轻轻拨开拦在眼前枫红枝条,映在乱尘眼里的竟然是那沓熟悉的小屋,一样的风景,熟悉的往昔,一点一滴,在眼里汇聚,缓慢的融化。
恍然回过身来,才发现手里一直牵着的貂禅,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就像她来的时候那样。乱尘却没有感到一丝的哀伤。永恒的麻木。
轻轻的,在叮咚作响的泉水涌动里,缓缓的踩在零碎的步子,朝着不远处若有若无漂浮在雾气里的小竹房,苍老的像个垂髫之人,踱去。
一滴晶莹的水滴忽从空中落下,顽皮的打在他的额头上。乱尘怔怔的,抬起头来——只见空中朦朦的云烟有些凝成了丝丝的细雨,模糊着青山绿水,小桥流水,惊湿了飞燕流莺,漫漫然潇洒地穿梭于天地之间。微风抚面的间隙,那滴云烟化成的水珠,缓缓擦过乱尘脸庞,落到嘴里。淡淡的滋味,和着微涩的感觉,分不清是甜还是苦的错乱。
还是那间恬然的小屋,正飘扬着悠长的萧声。乱尘稍稍一凛,猛然记起,这熟悉的萧声竟是张宁经常吹的那首《平湖秋月》。趁着这个空儿,微湿的雾,不知不觉得从四方包围着乱尘,调皮地将他身上的衣襟打得湿润了,伸手一拘,那些缭绕的白雾竟在萧声的轻舞飞扬里,怅然地退下去。
踏着细细的碎步,在空蒙的雾气里穿行,乱尘仰起脸来,想要去找院前的那汪没有尽头的清潭,却只见那白茫茫的烟雨潆洄在身子的四周,模糊的视野里,哪里寻到潭水的影子。他不自觉的叹息了一声,继续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前行。
站在院子的门口,乱尘却又不敢去推那虚掩着门了,倚在墙角,静听萧声悠扬。略带幽怨的萧声流淌在他心里的时候,他发现,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瑟瑟的。
转过身来,却是瞥见了那汪清澈的潭水,禁不住长叹一口,神情错乱之间,眼里的那潭水里,水波粼粼的瞬间,竟然多了一轮摇晃中的圆月,那月亮仿佛活了一样,在袅袅的音乐里,颤动不休。
萧声突然停了。乱尘一个激颤,潭里的明月,一晃,散了。
一切都散了。
乱尘站在空荡荡的天地里,如此孤单的。
如果没有明月,是否爱还能完美?
断续的咳嗽让曹嵩从他的那些回忆里,惊了过来。殷红的血从乱尘的嘴角渗出,在棉被上留下点点的痕迹。
忙了半天,乱尘总算安静了下来,曹崧长长嘘了口气,将毛巾伸到水盆里洗了洗。看着缕缕的血丝在水里散开,他稍稍的有些楞了。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乱尘,那张瘦削而倔强的脸色还是那么的苍白,洁白的床单衬着刚才嗑出来的鲜红,越发显得虚弱。
脸盆里的水,红红的,浑浊一片。
曹嵩用力挤干毛巾,敷在乱尘额头,隐约的都能感觉到毛巾下面的滚烫。“师姐!……别走……张宁……不!……不可以……”乱尘显然发烧的厉害,不停的说着胡话,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曹嵩一边摇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冷毛巾敷好。
“陶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曹嵩的小妾显然是余怒未消,肥大的身体坐在竹椅上,冲着陶谦等人怒道。
陶谦满怀歉意地拱手做揖道:“曹夫人请息怒,陶某人着实没有料到会是你们曹家的人啊。”
“哼,没有料到?!”曹嵩小妾得势不饶人,指着一旁角落里垂着头的张闿,冷哼一声:“就算计划之前不知道我们曹家会在这里落脚,陶大人你后来在山贼来之前不是和我家老爷认出来了吗?大人您就不该通知我们,还让我我们在那里做你的诱饵,是不是?”
“这……”这小妾也着实难缠,趁曹嵩不在,在这里颐指气使得这么些时候,还是没有要就此算过的意思,惹得在场的众人皆是有些厌恶,但陶谦自知理屈,也被她说得无言以答了。
眼见着自己的新主公因为自己的事情,被一个妇人如此奚落,张闿倒也识相,忙站了出来,跪在她身前,叩首拜道:“这一切皆因小人而起,请夫人不要再难为我家主公,要骂就骂我吧。”
“我呸!”那小妾啐了一口浓痰在张闿脸上,别过脸来,朝着陶谦,皮笑肉不笑的尖声道:“哎呦,我怎么敢为难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你说是吧,刺史大人?”
陶谦的脸又是一阵红白夹杂,又不好发作,只得尴尬的等这泼妇骂个欢畅。
“够了!少夫人,你也太不知礼数了吧。”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的曹德再也看不下去了,霍的站起来,虽是强压着心头的厌恶,但语句里还是能明显的听出讥讽的意味。
他不说还好,那泼妇正愁没人理会自己,破口骂道:“好你个大胆曹德,你就这样和我说话,啊?!……”
曹德张嘴待要争辩,但一念道家丑不可外扬,顾忌兄长曹嵩的脸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夜深了。
院里的一个假山旁,有一棵十人合围的大云杉,挺秀青翠,冠盖如云。只是这月色朦胧的深夜,黑压压的有些吓人。
一阵夜风吹过,吹得站在树下的二人的黑影,阵阵晃动。
“老大,怎么办?我们难道就真的跟了这陶谦?”
“暂时也无他法,就这样吧。”
“可是弟兄们都不愿意啊……不如,我们商量个计策,挟持了他全家老小,然后逃出城去,重回山林,过我们的快活日子去,怎样?”
“不要再说了,我自有主张。你去看一下兄弟们,让他们暂时先规矩点。”
“哦,知道了。”明显得能听出此人的不情愿。“哦,对了,四当家的尸首已经被陶谦那老儿后葬在郊外,有些弟兄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祭拜一下。”
“我呸,这等出卖兄弟的叛徒,还去祭拜?!”张闿显然怒了,顿了顿,沉声道:“老疤,你选几个心腹弟兄,去把那个贱人的坟给我撅了,把他的尸身给我拖到后山去,让那些野狗吃了,我要他不得好死!”
“啊?”“还不快去?!”“现在?”“废话!”……
夜色渐冷,寒云满空,已然寻不见一点月光。远巷里贪婪的野狗们在争夺白日里的腐肉,一声声狂吠溅开夜的死寂荒凉。
“哈哈,好酒,好酒啊,真是人间极品啊,给老头子我再来一盏。”普静捋了捋嘴角,笑着嚷嚷道。
“没了。”司马徽还是那么的小气,撅着嘴,像个小孩,呲牙道,“老黄你也真是的,他们两个老东西来讨酒,你也跑过来凑热闹,我珍藏的两坛极品就这样便宜你们了!”
“嘿嘿,黄老头我还就真喜欢来凑这个热闹,要不是人多力量大,我一个人来还讨不到你这好酒了。”下午新来的那人乃是黄承彦,和司马徽一样,又是一个介于天人之间的隐士。
玄武轻轻撮着嘴角残留的酒香,手指点着司马徽,也附和着笑道:“这么多年不见,司马老鬼你,还是这么的小气,藏着这么好的酒,都不肯拿出来。
“去去去,快去拿来,不然惹得我火了,我把你这儿的坛子全砸了,一个个的找。”普静显得有些不耐烦,皱着白眉,故意吓司马徽。
“你敢!”
“嘿!老鬼,真以为我不敢么?”普静眼神给一个黄承彦示意,站起身来,又道:“老黄,老龟,帮我拖住司马老鬼,我找酒去!”
“好咧。”玄武、黄承彦二人笑着应付道,虚张声势的拖住司马徽双手,道:“老道士,你可别急啊,一个个的砸了,慢慢闻,司马老鬼这里有我们呢!”
“那是当然!”
“别、别……别!几位大爷,我怕了你们了,给你们拿就是了。”司马徽嗜酒如命,又知普静性格暴躁,说不定真的把他的心血全都毁了,无奈告饶道。
“这才像话,快去,我们在这等着呢。”普静重又折了回来,拍着司马徽的肩,得意得对玄武、黄承彦使个脸色。
待司马徽走到后院去了,玄武推了黄承彦一把,眯着眼,笑道:“老黄,你怎会知道司马老鬼这儿有这好东西的?”
黄承彦四下张望了一下,拉过玄武、普静二人,却又故意大声的说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让老庞和老乔知道了,他们知道了是我说的会骂死我的。”
玄武奇了,问道:“那两个老东西,也是好久不见了。呵呵……不过,关他们两个什么事啊?”
“哎,老兄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前些日子,他二人到我那里讨酒喝,我可不像某些人那么小气,当下就把珍藏的家当都拿出来了,你们说……”
“那是,那是……”玄武二人应和道,“后来呢?”
“哪知那两老小子却说我的那”驼峰潇影“不好,淡的如水,没这老鬼这里的好,他们说了我这才知道的。你看,我这不是看你们要来一起来凑个热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