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交往,老歪是要好好想想的。现在的友谊都功利化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内心很难感受到一阵“天末之风”吹着,无所谓快意。择友当原筮三思,要的是善良、恒久、正路,就不会因此而犯过失。让一切不理解你的人,都“四方来朝”,才是幽深、艺术。假若交的朋友恶俗,不说让你“湿脚”,也会磨着你的时间、挠着你的头皮、掏着你的百元大钞。就嗌不能言了,还耗神去“发送”。
杜远实,又是一个书生。虽说正直、心胸开阔、见多识广,但是长的瘦小、讲话也期期艾艾,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困难,尤其是女孩子,很少让他及格的。自古及今,第一印象曾让不少英才埋没于草泽之中。所以,无论底气足不足,都得厚着脸皮,做一番狂轰乱炸的广告,然后就如一首歌唱的那样,“一切都会改变”呢。其实,他是个不错的男人,一个固定的职业、一颗宽厚善良之心、一份坚定朴实的意念,注定他的生活能春风和煦的。
抛开一些外在的东西,老歪和他,还真有不少共通性,比如,爱好、品位。老歪在古文和书法上浸淫很久,受二叔龙跃渊的熏陶,影响深远。老歪喜爱黄庭坚、米芾、郑板桥的字体,取的是意境、飞扬、乖剌、叛逆。杜远实也喜好这些,家里的书,可以当枕头、砖头、丫头、想头。他偏爱的字体是“三王”,得其正气、流美、内敛。他们在一起,除了“车磷磷、马啸啸、炮声隆隆”之外,经常说文品字,有相见恨晚的和同,有面红耳赤的苟且。总之,已近乎焦孟相合了。信任、自然。友谊就象拧开盖子的美酒,飘香十里,醉人于无形之中。可惜杜远实没酒量,一沾酒,会通体潮红,看上去似十六、七岁小姑娘的羞涩。这点老歪可不满意哟。
老歪送一本《三希堂法帖》给杜远实,价钱不贵,只是老歪的一点意思。为他们“淡如水”的交情,掺点物质颗粒。杜远实很高兴,非要拉老歪去喝几杯,还口口声声叫着“要舍命陪君子”,老歪勉强答应了。
来到一家饭店,两人选了幽静点的地方坐下,点了几道菜、几瓶啤酒,边喝边说开来。尽管杜远实平时讲话不利索,但几口酒下去,说话就流畅多了,妙语也时不时“咯嘣、咯嘣”往外冒。无怪乎李白斗酒诗百篇。其实他缺少的是敞开地交往和“皮厚心黑”。老歪几近自斟自饮,杜远实还是那一杯在晃荡。天南地北地扯,不自觉话题就聊到了杜远实的父母身上了。
杜远实说:“我父亲年轻时长的高大、魁梧。他饭量很大,放开肚皮吃,一顿能吃两斤米的饭、喝一海碗汤。上中学时,正赶上举国闹饥荒,一餐一碗‘浪打浪’,饿得他看着石头当馒头,见什么都先咬一口。刮饭桶、舔盘子、喝洗锅水、翻墙到外面找吃的——可惜早已被人‘扫荡’了,饿!饿!饿!自我消磨的肚子,象一只饿虎在咆哮。也为此找食堂的师傅打架,师傅看着他如黄秧苗似的身体,就躲他。他实在坚持不住了,就跑回家,从此,再也没念书。毕竟是家里的小儿子,父母省点、藏点、别人偷着给点,总算打消他饿得想死的念头。
及至成人,出挑一副好身板,两只手能提着一个石磙在稻床转几个来回,引得看热闹的啧啧称奇。有不服气的也上来出怪献丑,结果闪了腰、砸了脚,被人奚落着灰溜溜地回家了。父亲也以此自喜。每到空闲就坐在田头埂上,给大家说些传奇、神话,乡亲们都以为他学问深着呢;夏夜纳凉时,常摇着大芭扇讲三国、隋唐、聊斋、七侠五义、水浒……听书的人拖着竹榻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父亲就在那权力中心了,不时的清嗓子,说得愈加曲折、生动。遇上鬼怪或是带点色的,就要把懵懂的孩子吆喝走,弄得几个大点孩子有意见,抽空用小土块弹他,他也不生气。
不是现在,大学生能挤爆大巴车。那时节,父亲可是我们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乡里邻里要写信、写诉状、写喜事和春节的对联等,常请他捉笔。他们带些纸张来,有客气捎上一包平嘴烟,‘大铁桥’、‘大丰收’之类的,已是相当的难得。也有说几句动听的话的。父亲都来者不拒,间或还贴些纸张。忙完了,拿出黄烟袋,把黄烟丝、纸烟丝揉绵了,点上火,巴达巴达抽起来。一张乌黑的大桌是他读书的案台,几十本面目全非的书是他的宝贝,那书随便拿一本抖落,都会有枯叶样的纸片往下飘。
我的母亲长的小巧。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天朗地清,阳光的笑容一直长住在她枣红色的脸上。说话声响亮,震得瓦片索索地响。干事也任劳任怨。她对我父亲很恭敬,没有烦恼过他。中饭时,必然为我父亲倒上一杯土法酿造的苦酒;然后,端碗饭找邻里说话去了。父亲对母亲也没话说,没有哈斥过她,农活也让她少干。譬如,挑稻把,他总是把我母亲的那一担,捆得很小,他能一个手提拎着回来。尽管如此,他仍然快速把稻把放在场上,急忙忙去接她,免不了一阵拉扯,招惹得旁边人总说笑话,‘老杜啊,这么心痛家里的,晚上……’姐姐和我跟在后面,不知就里地笑。他会唬着骂我们:“兔崽子,笑什么笑,还不滚远点。‘记忆中,父亲和母亲只吵过一次架。父亲那一阵子迷上赌,摇’单双‘,结果手背,把姐姐和我的学费全输光了。回家以后心情很不好,又被母亲知道了,说了他几句,他一巴掌就扇到母亲的肩膀上,当时母亲的肩膀就肿得抬不起胳膊,她趟在床上,流着泪,嘤嘤哭了半天。隔壁的张奶奶,送了一张膏药给她敷了,也把父亲好生臭骂,他一声不吱。等张奶奶走了,他把黄烟袋擗断了、剩下半瓶土酒砸了,蹲在老槐树下,不吃不喝想了三天。母亲第二天就起床了,尽管肩膀还生榨榨的痛,但好象没发生这事,又满面笑容地劝着父亲。一如既往地忙着家务。
从此以后,父亲就没有再喝酒、抽烟,更不说赌博了。从此以后,父亲和母亲再没有吵过。过着夫唱妇随、抚养子女的生活。
有时,我也想,这田园式的爱情,真实在、最绿色、无比浪漫。我羡慕我父母他们那一代,虽然生活苦点,但没有我们这样对爱情、婚姻,感觉很迷离、很无助。哎,老歪,你说现在的人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呢?“
老歪:“幸福不幸福其实是内心的感受。期望值不高了,就容易找到幸福;天性快乐的人也容易找到幸福;爱好多的人,会选择幸福。生在这个时代的人,很荣幸,但未必比过去的人幸福,或许我们丢了信仰的钥匙,打不开幸福那把锁。”
老歪以4:1的酒量优势,让杜远实“蛇行鹤步”。他把另外一个“歪哥”送回家。
天上下雨地上流,比 .地上有水,地与水亲密无间。这是《比》卦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