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浪漫

　　走进群山的怀抱，我的心醉了。

　　曾以为站在高山脚下会觉得压抑，而我的第一感受却是清新、爽朗。也许只有远离城市的繁华和喧嚣，我那颗烦躁的心才会安静下来，聆听来自大自然的声音。

　　“姐，找导游吗？我带您去。”一个男孩迎了上来，黑黑的脸庞上带着朴实的微笑。

　　“你是本地人吗？”

　　“是！”

　　“做导游多长时间了？有没有导游证？”

　　男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农忙时我就在家干活，不忙时出来做一下，不过，姐，这里我来过很多次了，每个地方都熟的很，您要去哪儿都成。”

　　看他一脸的坦诚，我不忍心拒绝。他告诉我在山上玩两天大概需要大几百块钱，而我只需要付他五十元钱的导游费就行了。在陌生的大山里有个人陪着想来也不错，于是就答应了。

　　时值金秋，山里格外凉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清新的泥土气息，实在是沁人心脾。

　　“姐，这种黄色的叫龙虾花，你见过没有？”

　　我蹲下身去看那些花，确实挺像龙虾，不过是可爱的黄色。

　　“会唱山歌吗？”

　　“会，就是唱的不好，不过你要听我就唱了”。

　　没等我回答他就放声唱了，他唱的是土家的民歌，我听不懂，小伙子嗓音还不错，歌声很质朴。他告诉我这是土家族年轻男女唱的情歌，是他爷爷教的。土家人很爱唱歌，女孩出嫁要唱出嫁歌，生子添女要唱花鼓子，田里劳作还要唱劳动歌，此外还有摆手歌、盘歌等等。

　　这些是我在之前从未听说过的。我喜欢听音乐，尤其是像小夜曲之类宁静的甚至于有些凄凉的音乐。可在他的歌声里我听到更多的是欢乐，是对生活的满足。

　　走过健身道时他建议我把鞋子脱掉，说是能从上面走过的人就能长命百岁。我按他的话去做了，倒不是为了长命，只是想感受一下赤足行走的快乐。很久没有赤脚走路，走上去只硌的生疼，无奈还是穿上鞋子。

　　平缓的道路走来轻松自在，路旁鸟语花香，流水潺潺，很是惬意。小伙子说这是金鞭溪，果然不远处就标着指示牌。现在不是丰水的季节，水流并不湍急，悠悠绕绕，似一阕待嫁姑娘的心事，幽静缠绵。溪水清澈见底，无数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伴着溪边的青苔安睡着，细长的金鞭鱼无忧无虑的顺水而下。我突然萌生一种奇特的想法，想要吻一下这溪水。等到触及那冰凉的溪水，才知深秋的山里，溪水甚是寒冷。

　　看过金鞭岩，赏过双龟探溪，道路开始崎岖起来。回头看那饥渴的石龟，真像是要饮干了溪水。我的双腿开始沉重，不时要停下来休息。男孩很善解人意，帮我背着背包，休息时帮我拿水和毛巾。

　　“你不累吗？”

　　他憨憨一笑，摇摇头。

　　“你来这里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有几十次吧。”

　　“一条路走几十次，不烦吗？”

　　“不烦，这里的景致挺好看的，就是看一辈子也不会厌的。再往前走，是一片原始森林，里面经常有松树捡野板栗吃，可好看了。”他说话时有种无限向往的神情，我相信他是真的爱这里。

　　“姐，待会能看到千里相会了，人家说有缘分的人都会在这儿相遇的。你相信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缘分是什么呢？就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遇见吧！但他的话还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许仙和白娘子的样子。

　　远远地看到两座连在一起的小山峰，男孩告诉我，高的那个是许仙，矮一点的是白娘子。走到近处，确实很像。我不由的想，两个相望的人因不忍分开而在这里站成石头，该是一种怎样的深情，他们的手紧紧相握，身体彼此依靠，凝望的遗忘世界的存在，让我羡慕、神往。

　　“姐，你是不是累了？、”

　　我从遐想回到现实，默默走到路边坐下来。心情在这里释然而怅惘。

　　“一个人呢？”旁边不知什么时间坐了一个人，吓了我一跳。

　　“我也一个人，不如结伴而行吧！”他微笑着向我提议，笑容里满带友好，他的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吧，不过我不是一个人，这是我的导游。”

　　“哈！那我有的赚了，免费请导游！”他说话很轻松很随意，像一个老朋友。

　　“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端详了我一下。

　　“是吗？”

　　装作不在意，心还是跳了一下。我有时候会有很奇怪的感觉，有时候第一次去的地方，却好像早就去过了，有的人明明第一次见面，却像认识了很多年，就像眼前这位。

　　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我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男孩问我要不要停下来歇会儿。

　　“来，我拉你上去！”丝毫没有商量的语气。

　　我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有力，有种久违的温暖。在他的带动下，我机械地迈着两条腿，眼睛有些湿润。

　　“怎么会一个人出来玩呢？”

　　“你不也是？”我喘息着回答

　　“那倒是，不过我是男人，并且经常运动。看你的样子，很久没爬过山了。待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吧！”他的嘴角有一丝得意的微笑。

　　“你嘲笑我？我没那么脆弱。”

　　“嘲笑不敢，就是有点…呵呵！”

　　“有点什么？”

　　“心疼！”

　　……

　　我怔住了，慢慢的抽出手，蹲在台阶上，眼泪默默地流下来。

　　“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我说的是真的，但决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他从上面跑下来蹲在我身旁，声音里有些歉意。

　　“不关你的事，你走吧。”我把头埋在双膝上，不敢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我怎么能走呢，我惹你生气，要不，罚我背你上山好了。”态度诚恳的让我相信只要我一答应他立马就背起我走了。小导游也急得在旁边直叹气。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擦干眼泪。

　　“好了，咱们走吧！”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两个人都望着我，有点不知所措。我的眼泪来的太突然，也许是太寂寞了吧，哪怕是一点点安慰都会触动心底那根伤感的弦。三个人都不再说话，他也只是更有力的拉着我一步步向上走。为了打破自己闯下的僵局，我只好大声的唱起山歌来，我的疯狂让自己害怕。

　　“姐，快看，这儿就是后花园”

　　顺着他的手一眼望去，翠谷之中，石峰攒簇，涧水萦峰，寒云铺地，成千上百的石峰如狮如虎，起起落落。

　　“好美呀，真是太美了。”我欢呼着，跳跃着，恨不能化成一株草与这山峰相伴。

　　“你真是个大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定定的望着我说，“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呢？”

　　“想做后花园的一棵草。”

　　“闭上眼睛！”不知为什么我竟乖乖的听了他的话。

　　“给你！”一个草编成的花环摆在我眼前，上面还有几朵小小的龙虾花。

　　我默默接过来，戴在头上，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让我有些迷惑，他有双漂亮的眼睛，散发着迷人的眼神，唇角的轮廓很分明，总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脸上很脏吗？”他淡定的笑着

　　我急忙低下头，心里有些发慌，不敢再去看他。

　　“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看的，就是爱低头。”

　　“哦？”

　　“不过低头的时候更让人怜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我知道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可是我没有回答。

　　“姐，要走了，再晚一点，迷魂台的云雾太大就看不清楚了。”

　　“哦！”

　　迷魂台，真的如同她的名字一般，红日西斜，轻吻着石峰，秀水，薄薄的云雾如同轻纱般笼罩在这篇石林上，参天的古木，多变的浮云，无人问津的花开日落……迷魂台下是深壑的悬崖陡壁，站在台上，教人随时都想化蝶而去，我不知自己所在……

　　“嗨，又再想什么呢？”

　　“想从这里跳下去。”

　　他一把将我从台上拉了下来，吃惊地望着我。

　　“你怎么了？到底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呢？”

　　“你很担心我吗？其实我只是觉得这儿太美了，美的勾人魂魄，她取了我的魂魄去，我还怎么能够不跳下去呢？”

　　“傻瓜，这名字只是叫着玩的，不必当真。”

　　“倘若我真的跳下去又怎样呢？”

　　“我不会让你跳下去的。”他握住我的手更紧了。

　　“放心啦，我不会跳下去的，怕弄脏了这么个好地方，再说，我真的跳了，你还能拉得住我吗？”

　　他有些气恼的拉起我离开了离魂台。如果没有他拉我，说不定我真的会，与这山水相伴想来也是件快事。

　　走过天下第一桥的时候，游人太多，只能做罢。男孩建议去阅兵台看一下，顺便可以看看五女出征。又爬了一段山路，天色已暗下来，通往阅兵台的是一条晃晃悠悠的铁锁桥。桥下又是一片空谷，投石下去听不到任何声响，心里有些害怕。他默默拉紧我的手走过去，到阅兵台下才发现前面的路是一条垂下的铁梯，要想上去只有通过这条没扶手的铁梯，我几乎没想就跟着爬上去了。阅兵台本是一座突兀的独峰，面积也不过十几平方大，四周全是望不见底的深渊。立足于这方寸之地，顿有遗世而独立的旷远和些许悲凉。

　　“快下来，再不下来食宿都成问题了！”他在铁梯下大喊

　　“好的，就来。”

　　走到台边，却发现悬空的铁梯看起来那么危险，双腿不由自主哆嗦起来。正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呢！我犹豫着不敢往下看，怎么爬上来时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别动，我来接你！”他边说边往上爬。

　　在他的接应下我好不容易才爬下来，觉得被他拉着的手黏黏的，低头一看一股鲜血正顺着我们俩的手往下流。

　　“你的手流血了！”我们不约而同的喊出这句话。原来是他的手破了，他在爬上来接我时被铁链划伤了，好在我带了创可贴，用清水洗干净他的伤口，轻轻的帮他贴上。

　　“疼吗？”

　　“这点小伤，怕什么！”他嘿嘿一笑，不以为然。我的心却明明疼了一下。

　　在半山腰的农家旅馆定好房间，简单的吃过晚饭，我们相约去赏月。

　　夜间的山里幽静极了，游人大多已散去，耳旁听到的是寂寂的虫鸣和随风而来的松涛。怕在山里迷路，我们在离农家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上坐下来。在这梦幻般的夜，一切都像梦境般的不真切，连那轮新月也沾了淡淡的雾气变的朦胧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山上过夜。”我对着月亮说

　　“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你知道一个女人独自到山里总是有些危险的。”

　　“不为什么，只是想出来走走，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会有些闷。”

　　“可我觉得你有心事，你不开心。”

　　“何以见得呢？”我故作轻松。

　　“你的眼睛里有太多的忧郁，你不该这样的。”

　　“是吗？”

　　“今天我如果不拉住你，你真的会跳下去，对不对？”

　　我笑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不想，只希望你能快乐一点。”

　　“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

　　“因为我们是同路人！”

　　同路人，仅仅如此而已，我为什么要和一个陌路人在一起？我想不清楚，可我知道我那刻是离不开他的。我转过脸去看他，而他正出神地望着月亮。

　　“结婚了吗？”

　　“是的。”

　　“不幸福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幸福了，幸福的人是有感觉的。”

　　幸福吗？在别人眼里，我是幸福的。十年的婚姻却将人的心放进冷水里。除去工作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而在不多的时间里也只有两个人的沉默。常常是他看电视我看书，我逛我的街，他睡他的觉。我们互不干预。半夜醒来，枕边空荡荡的，陪我的只有满屋的寂寞。三十岁的女人不被人爱是件痛苦的事情，生活看似平静却不知内心怎样的挣扎煎熬。灵魂孤独的漂泊在无尽的空间里，抓不住任何依靠。当我告诉他想要去旅行时，他也只有简单的一句：“想去就去！”无谓的语气很让人伤心，于是简单的收拾了行囊，开始这场孤独的漫旅。

　　天边的月亮渐渐升高了，映照出深蓝的天空，几颗星星无奈的眨着眼睛，仿佛要睡去了。我们的沉默加重了夜的寂静。

　　突然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有个什么东西爬过来了。

　　“蛇！”我本能的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不怕，有我呢。”

　　果然是条大蛇游了过去，吓得我不敢出声，回过神来，却发现人已在他怀里。有点意外却又在意料之内，想要挣脱却被他抱的更紧。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不寂寞的”他附在我耳边幽幽的说，“婚姻都是这样，激情过后都是平淡如水的日子，没有谁能逃的过。”

　　是的，没有谁能逃的过。

　　“知道吗？你是那种让人一看见就想怜惜的女人，看到你的伤感就让人难过。不过，你太多愁了，这样不好，你要快乐！”

　　我何尝不想快乐，可是在那个陌生的城市，人来人往，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所以我寂寞。他的怀抱温暖而宽厚，让我留恋不舍。可他沧桑的声音里又藏着怎样的故事呢？

　　夜风一阵阵袭来，秋夜寒意渐浓。

　　“冷吗？”

　　“嗯！”

　　他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肩上，“小心，别冻感冒了。”

　　那一刻我是幸福的，他俯下身来注视着我，眼睛里有燃烧的激情，他吻我，而我没有拒绝。我听到他在我耳边的喘息，感受他唇的温热，我的思想一片空白，任由他把我抱的更紧。我要爱，要这温暖的怀抱，哪怕是饮鸩止渴飞蛾扑火呢。只想漂泊的心有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的松开我，拉着我走到房间的门口。我推开房门，屋内亮着昏暗的灯，要不要请他进来？我犹豫着，而他在旁边无语，似乎也在等待什么。

　　“你早点睡吧！”我轻轻的拥抱了他一下，他却用力的抱紧我，深深的吻我，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生命里去。

　　“不要！”我推开他，转过身去。他愣了一下，微笑着道声晚安离去了。我不懂自己为什么拒绝，也不懂为什么在他走出房门的一刹那会有失意，我不能思考，我的心时而滚烫又时而冰凉，最终在一天的疲惫下进入了梦乡。

　　“姐，该起床了。”男孩在门外喊道。

　　匆匆的收拾一下，跟男孩子一起去吃早餐。可等了很久却迟迟看不到他的身影。

　　“姐，这是那个大哥送给你的。”他递过来一个土家的红头巾

　　我接过来，一方信笺滑落在地上：

　　你是只疲惫的小鸟

　　偶尔停歇在我的肩头

　　我亲吻你的眼睛

　　却止不住你的寂寞

　　转身而去

　　留给你一夜的美丽

　　我期许

　　在来世用相知与你重提

　　今生那一夜的

　　相遇

　　祝你幸福

　　他走了，用他的方式向我告别。可这正是我期许的结局，我所等待的不过是山顶的相遇。我微笑着将那方红头巾系在我的长发上，爬过乌龙寨，登过天子山，匆匆的结束了湘西之旅。坐在缆车里，看着散花的天女和多情的索溪水，我知道我有些东西留在这里。

　　不去想昨夜曾有过什么，那一夜是今生的唯一，却已成过去。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期盼，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某个小镇的街头，再遇见那一转身的美丽。

　　2007年8月21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