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记得,张士岭在电话里通知我在星期六以前到达松江。我是个工作仔细的人,通常都会比领导要求的做得好些。记得到达松江总公司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当然也可以说是晚上,这个时间正是交替的阶段。我说是下午还是有些依据的,2005年11月5日,这样的时节这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传达室年轻的保安拦住我,我报上名字,保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公司宿舍的钥匙。之前张士岭好像说过,和我同期参加培训的应该是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位女性。保安证实了这一点,抽屉里还留有两把钥匙,很显然我是第一个到达的。
到了宿舍我就拨通分公司主任张士岭的电话,告知我已经到达的消息,关键是要他知道我是第一个到达的。张士岭在电话那头显得很惊讶,他说他是通知我在6号到达的,6号是星期天,住一晚正好赶上星期一公司上班。我有理由相信我是听错了,也许当时把六号搞成了周六。这些年抽烟太多,气短,记忆力下降得厉害,精神也老是集中不起来。
宿舍在住宅区的四楼,看来整个四楼都是临时人员居住的,也许因为我早到一天的缘故,整个楼层空荡荡的,静阒无声。这时候走廊里的节能灯已经亮了,孤零零地熬着,像怨妇在苦苦守候了无归期的夜游人。这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迟,十一月的天气和盛夏没什么区别。没想到公司的宿舍配置还不错,居然有独立的卫生间,赶了一下午的路,出了一身的臭汗,放下简单的行李,我一头冲向卫生间的淋浴器。水龙头的出水量很大,家用一般不会选用这种,实在是太耗费了,冲洗了一阵子,我将龙头调小一些,也一下子静了许多,就隐约间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好像进了我的房间,我关掉水龙头仔细听,那声音就更真切了,透过卫生间门下方的百叶栅,我看到一双粉蓝色的运动鞋,有一双细细的小腿,杵在那双鞋里。正疑惑着,就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你是新来的那个何庆东吗?
我说,是,你呢?
女孩说,我是罗莉,你的同事。
我说,你好,自己找地方坐吧,我就出来。
她说,我一会儿再过来好了。门外就不见了那双鞋。
几分钟后,我正擦着湿头发,那女孩在门口出现了:何庆东,你来得这么早?然后又补充:不过也是,新来的人都要这样过来的。
我打量她,瘦瘦高高的,翘鼻子小嘴,眼睛大大,皮肤红润润的,看上去二十岁左右,应该算是不弱的形象,有点像是国产的芭比娃娃。我说:你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家里开侦探所的?
不是啦!人家问过分公司的张主任。罗莉一边说着还嗔怪地跺了一下右脚:还没来的那个叫梅水根,在我们同期培训的三个人里面,他来公司的时间最长。以后你们湖州经营部要和我们嘉兴合并起来,成立嘉湖地区,听说梅水根以后就是管理我们的。这是内部消息,知道了对你有好处的。
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我说,假如你不介意我抽烟的话,进来坐啊!
还好吧,香烟的味道会让我有些晕,但还受得了,我哥就是个大烟鬼。
我乐了:能让一个女孩晕是男人的荣耀,但是拿香烟作为武器,就好像是我的不是了。
那你尽量克制点好了。
你看我像是那种能克制的人吗?
叫罗莉的女孩有些脸红了。我突然觉出自己一个三十多岁的半老男人,和一个女孩在一起,这样的语调有些下作。看来我是要调整一下自己了,这些年四处晃荡,什么没捞着,却落下些病,只要是见着异性,不分老幼不问场合,张嘴就往一个地方靠,满嘴喷粪。
房间里没有凳子,却有两张床,空着的那张应该是留给罗莉所说的那个梅水根的,罗莉就在那张床上坐下来。我借机转移话题:你来公司多久了?
三个月零九天。
哦!?掐着日子过的,无非是怕丢了幸福和期待幸福的这两种人,你很不幸吗?
不是啦!刚过了试用期,我是在九天前签的正式合同。听说你是刚招聘的,听起来你没有浙江口音,你不是湖州当地人吗?
在外地呆得久,乡音改了。
罗莉问我:你吃晚饭了吗?我说来的路上在快餐店随便吃了点,晚点可以出去宵夜的。
罗莉说不用,她带了嘉兴“五芳斋”的肉粽,打壶开水烫热了就可以吃。说着下意识地用手在面前的空气里扇了一下,我不得不掐了手里的大半截烟。
我开始没话找话:早听说浙江分公司美女如云,看来果真是阿,你就是一个不错的验证。张士岭招收女业务员都要亲自过目的吗?他的审美标准不低嘛!
东哥,不要拿我开玩笑了好不好,我女儿都两岁了。
什么?
你不信?咦,我有我女儿的照片,给你看。说着她从对面的床上站起来,从裙子前面的小插袋里抽出一个浅绿色帆布钱包,坐到我身边。她打开钱包,一侧的透明塑料皮后面,果然镶嵌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可爱。
房间里有空调器的,从进来开始我就没有找到遥控器。这会儿我又用眼睛四下里搜索了一遍,很明显我开始感到燥热,这次的搜索又以失败告终。罗莉看我东张西望:你干什么?心不在焉的。
不,确切地说,是心猿意马。
说完后我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看来我真是管不住自己。这时候我近距离地看到罗莉红扑扑的脸,翘翘的鼻尖上沁着细汗。罗莉穿着浅蓝色的丝质连衣短裙,领口开得低低的,“椰子壳”半开着,和空荡荡的前胸保持着醒目的距离,让人触目惊心后又心生怜悯。我紧急收住目光,发现已经晚了,罗莉咬着嘴唇,穷追不舍地盯着我的双眼。那表情我不敢说是暧昧,却着实让我有些心疼。她慢慢松开咬着的半片嘴唇,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大,坏,蛋。不管我敢不敢,这会儿我要问你了,这不是暧昧是什么?
我的烟瘾又上来了。漫漫长夜,美臣公司住宅楼四楼,一对素不相识的男女。罗莉说:我们来讲笑话吧。于是她先讲了几个,多是手机短信里泊来的,有两个段子居然还是有色的,我大多听过,就跟着傻笑。罗莉说:该你讲了!
或许是受了她那两个有色段子的鼓舞,我突然想起了听过的一段“二人转”。我说,故事我讲不来,给你出个脑筋急转弯的题吧:
森林里的小白兔迷了路。她找啊找,在森林里转了大半天,终于碰到一只花兔,小白兔说:花兔哥哥我迷路了,求你送我回家好不好。花兔狡猾地说:我还有别的事呢,要不,除非你让我那个一下。小白兔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可花兔真不是玩艺儿,那个了以后拔腿就跑了。失望的小白兔又开始找,不久就遇到了黑兔,小白兔求他,黑兔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小白兔想,反正已经被花兔那个了,那个就那个吧。那个了以后,黑兔也跑了。伤心的小白兔在森林里找啊找,最后碰到了灰兔。小白兔说:灰兔哥哥我迷路了,你能送我回家吗?灰兔诡异地笑笑,条件当然是不变的。小白兔快要哭了:可是你真的要送我回家,一会儿天就要黑了。灰兔说:关键是你想不想回家,小白兔哭着说:当然想了。灰兔还不错,那个了以后就真的把小白兔送回了家。
我对罗莉说,仔细听好,问题来了:回去后不久,小白兔就怀孕了,生下一只小兔崽,问题是,请猜猜这只小兔崽是什么颜色的。
罗莉歪着头想,把能想到的颜色几乎都猜了一遍,都被我与一一否定。看她快失去耐心了,我说:其实答案很简单,关键是你想不想知道结果。
罗莉脱口而出:当然想了!
我说:那没办法,除非你也让我那个一下了。
罗莉的脸涨红了:何庆东!你?!她站起身夺门而出,接着就听到过道对面的门“砰”地一响。
看来空调的遥控器是没指望找着了。其实罗莉走了以后,房间里就没那么热了。我打开电视机,连着换了几个台都是些乌烟瘴气的所谓综艺节目,拿着遥控搜索一遍之后又“啪”地关了。来美臣公司以前,我在广东的一家电子企业做了三年多的销售,在南方呆久了,自然就耗成了夜猫子,回到内地也快一年了,还是适应不过来。
我拉开临街的窗户,街面上吵杂的汽车声立刻涌进来,马路对面的路灯下,黑魆魆的围墙边摆了几家排档,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位食客。这该是个消磨时间的去处。
经过罗莉的房间时,我犹豫了一下,想想是不是该叫上她一起,又觉得不太合适。
路过门卫的时候,保安说出门要填单子的,我说就在对面宵夜,你看得见我的,并将口袋里的半盒烟扔过去。保安笑了笑:尽量在十点前回来。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九点一刻。
一刻钟以后我就回到了宿舍,我要了一打罐装啤酒,菜自然是打包回来的。
喝了四五罐酒,又和广东以前的同僚通了两个电话。这时候有人轻轻地敲门,我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当然只能是罗莉。罗莉已经换了一身睡衣,看到我手里提着的半罐啤酒:你可真会消遣!一个人喝也不叫我?我说,倒是想叫的,毕竟是孤身男女,又怕酒后乱性,到时候没人帮你。既然来了,一起喝点?到时候你乱性可怪不了我。
都十一点多了你还没睡?
罗莉说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一个人睡,开了灯睡不着,关了灯又怕黑。我说,愿意效劳。她瞪我一眼:尽想美事!踅身走了,再出现的时候手里多了装着肉粽的塑料饭盒,一只带柄的塑料杯。
真要陪我喝?
罗莉说:舍不得啊?
是受宠若惊。我把放着下酒菜的床头柜移到两张床中间,给罗莉开了罐啤酒倒在她的塑料杯里。罗莉伸出左手的兰花指,在饭盒里掰下一块油光欲滴的肉粽向我递过来,我一时不知所措,只好张嘴去接。罗莉倒是大方,就让我在她手里吃完,正要缩回手,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张嘴将她手指上的油汁一个一个吮干净。当时我看着罗莉的脸,她弓着肩膀,蹙着眉,龇牙咧嘴。我面无表情地从快餐盒下面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其实用筷子好一些。
你有两双筷子的阿?喂!看来你早有蓄谋。
少臭美了,看看你有什么?从上到下像柴禾一样,小姐,你不是我需要的类型!
她轻轻地“嘁”了一声,言外音是:言不由衷。自信的女孩。
罗莉端起杯子,像是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酒,眉毛慢慢舒展开,然后微微歪一下头,一个很欧式的表情。说实话,卸了妆的女人很少有这样淡定自然。我能从她形象上挑出的唯一缺点就是她确实单薄了一点,但丰腴的身体却又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和她略显单纯的脸相匹配的。我想,这就是造物主的精到之处。就像很多可以成为演员的人,面对记者采访时他们会说,如何探讨演技和自身的内涵素养,其实首先造物主就赋予了他们不同于常人的脸,无关美丑,而是在他们还没有酝酿和表演之前,就天生的具有了一种表情,这表情也可以是千变万化的,但一定是被更多的人所认可接受的。罗莉就是这样的类型。
一张本来就赋予了表情的脸,在些许酒精的作用下,越发的生动可人了。
天杀的,我不得不说这一晚我是中了邪了。平日里啤酒对我而言根本不算是酒,但这一晚我是真真切切的醉了。我都不记起来后来我这张臭嘴里又喷了些什么,甚至不知道罗莉什么时候离开的,万幸的是,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还在衣着完整。
第二天我几乎整整睡了一上午,被一个电话叫醒。电话是张士岭打来的,他在电话里指示我,要照顾好另外两位同事的生活起居,这次为期七天的培训是如何的难得,如何重要,又说了一些关于事业和前程之类鼓励的话,老生常谈,耳朵快出茧子了。挂了电话一看时间,都上午十点多了。
漱洗完毕后,我就去叩罗莉的门,竟然不在。十一点半,我下楼午餐,在二楼碰到几位穿统一工作服的年轻人,原来二楼是公司物业部的住宅区。他们告诉我,休息天公司食堂不供应的,他们在宿舍里自己做饭,并友好地邀请我一起。我说:不了,谢谢!这时就看到罗莉从楼梯口上来。
罗莉举一举手里地马甲袋:看,麦当劳,今天公司的食堂不开的。我看着罗莉往楼上去,罗莉说:咦?怎么不上来?带了你的了!
我说我从来不把洋快餐当正餐的,那玩意吃不饱。罗莉说:知道你胃口大,给你买了两个“巨无霸”呢。看来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她上楼。过罗莉的房门时,她并没有要开门的意思,径直去了我的房间。
我收起我的一贯嘴脸,一本正经地问罗莉:小罗,我昨晚喝多了,没说什么耸人听闻的话,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把?罗莉正在取马甲袋里的食品,听到我的话就停下来,她又开始咬嘴唇,乜斜着眼睛看着我:你说呢?
看来问题有些严重,喂!有实质性的吗?
罗莉把手里的汉堡包递过来:那倒是没有啦,吃你的吧!
心惊肉跳,妈的,这种暧昧是要人命的。以前广东一起工作的同僚中,有一位自誉个中高手的,曾经发表过这样的言论:男女之事的最高境界并不是肉体的接触,而是萦绕迂回在灵与肉之间的似是而非的感觉,意淫。看来我离最高境界差得并不远。
午饭过后,罗莉说昨晚没睡好,回房间补觉去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的电话再次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电话那头说:你是梅水根吗?听张主任讲你昨天就到了……原来是那个被我冒名顶替了一天一夜的何庆东打来的。何庆东说大概晚上七点左右到,我说,那好,我们等你一起晚餐。
何庆东说:你们?那个女的也到了?我说她也是昨天到的。
何庆东在电话里坏坏地笑了两声,挂断了电话。
整个下午,我是靠手机上的游戏打发过去的。罗莉一直睡到五点多,看来她昨晚真的没有睡好。那是因为我的缘故吗?心里泛起一种坏坏的成就感。
卫生间里没有台盆,罗莉拿了牙具和毛巾往过道中间的盥洗房去,经过我房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呆滞地往我房间里看了一眼。我几乎被她吓一跳,罗莉头发蓬乱,脸色苍白,两眼浮肿。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她突然醒悟过来,快步向盥洗室走去。看来再完美的脸也是要依赖表情的。
何庆东比预计时间早到了近一个小时,我喜欢他这样的作风,其实这就是谦虚的一种体现。我的房门一下午都开着,何庆东像鬼一样,他站在门口时,我全然没有发现。
他说:你是,梅水根吗?我说是。这小子鬼灵精怪的,他动作很快地窜进来,一把握住我的手:领导你好,请多关照!我是何庆东。
我心里有些懊恼,罗莉怎么能把我错当成他呢?这小子看上去有些猥亵。
刚说了几句话,罗莉就在门口出现了,她妖娆地靠在门框上:是梅领导来了?怎么没先打个电话过来呢?让我和东哥好等阿!这画面让我联想起古代美女潘金莲。
何庆东张大嘴,回过身满腹狐疑地看着我。我突然决定把玩笑继续下去,我赶紧接过话茬:其实梅水根下午给我打过电话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说完冲何庆东挤了挤眼。何庆东的反应不弱:是啊是啊,今天路上顺,我还来早了呢!
经过我白天向门口保安的打探,开发区正规的饭店离得很远,员工们改善伙食一般就在公司右侧十字路口的路边店。那里有几户还没有拆迁的当地住户,就在自己家里开了小饭店,因为不用交房租,大可让利顾客,价格实惠,关键是菜色也还干净。
小店的老板很热情,问我们是哪家工厂的,来这里就餐的多是熟人,大概很少看到我们这样的生面孔。菜色和价位果然合适,我就多要了几个菜,问何庆东喝什么酒。何庆东还在犹豫,罗莉说,是男人当然喝白酒了。旁边两桌喝着啤酒的齐刷刷看过来,有两个看来已经喝得不少了,眼睛血红。我赶紧说:夏天适合喝啤酒,无所谓男人不男人。看情形我的建议也容不得更改了。老板搬来一箱啤酒放在我们桌边,何庆东看了一眼,夸张地吐吐舌头。
左面是过道,何庆东坐在我右首,罗莉就在我对面。这里没有服务员,我把啤酒打开,每个人面前放了一瓶。厨师是个快手,一转眼的功夫,已经上了三个菜。罗莉说:大家敞开了喝,我今天睡了一下午,精神足着呢,奉陪到底。
何庆东说:我酒量薄,梅…噢不,东哥你能喝多喝点。我说:水根阿,你酒还没喝舌头就大了?
昨天晚上没觉出来,罗莉其实是有些酒量的,从她喝的速度就可以看出来。罗莉一直梅领导梅领导地叫着,弄得我和何庆东都很尴尬。何庆东说,咱们都是在同一条船上呆着,就别叫领导了,干脆叫我阿水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这小子还真机敏,我拉过话茬:就算有领导,梅老弟姓梅,也就是“没”领导了。何庆东赶紧说:对阿,真是这样呢!
罗莉说:那好啊,我就叫你阿水哥好了。阿水哥,既然坐在一起,就不讲外人的话了,我是知道你的背景的,以后可要多照应我们噢。何庆东听得云山雾罩,稍稍愣了一下,然后学着四川口音说:要得!要得!
罗莉一直和何庆东挨得很近,不停地往他碟子里夹菜,怎么看都觉得有点谄媚。妈的,这小子比我帅吗?罗莉见我看着她,抬手夹了两根蒜薹,放到我的碟子里。我眼睛紧盯着她,从碟子里拾起那两根细痩的怜悯,塞进嘴里狠狠嚼着。这回她真被我的眼神伤着了,很迅速地避开了。新端上来的油闷笋做咸了,何庆东正和老板交涉。罗莉乘机凑近我,轻轻说:东哥,对不起。我晕倒,么儿,你是谁啊!这他妈叫什么事?
我知道我醉不了,但酒这东西会激发人的情绪,这会儿我的情绪就上来了,我开始放毒:阿水,你还不知道吧,罗莉的女儿都两岁了。罗莉的眼睛一亮:是啊,对了,阿水哥,我给你看她的照片。老天,又来了!
何庆东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他没好话,果然是:我知道这不太礼貌,假如可以的话,请问罗莉姑娘今年贵庚?罗莉说:虚岁二十二了。
何庆东说:真佩服你先生啊,他老兄还真下得了这个毒手。把你童年时的美好记忆和一切一切的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统统扼杀在摇篮里了。没想到何庆东这小子和我一样毒。
就看到罗莉的脸色变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拿起酒瓶倒满。我冲何庆东努努嘴,何庆东赶紧将罗莉的手按住:罗莉怎么了,开个玩笑而已。
罗莉挣开何庆东的手,又是一饮而尽:不,扼杀了这一切的不是我丈夫,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丫头醉了?不好,要赶紧转移话题。喝酒的大忌就是在自己还没有醉的时候,无意间接受了醉了的人强加给你的隐私。这年头还有多少人对隐私感兴趣?大家都在忙于生计。我说:罗莉,咱们今天是头一回聚在一起,虽然都在浙江区域,其实平日里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大家聊点开心的。都怪阿水,这家伙最不靠谱。
东哥你别怪阿水,跟他没关系。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我单纯,我骄气造作,我不谙世事。其实,我只是想把现在的这份工作做好,我知道这对你们也许无所谓,但我在乎我现在的工作,我需要一份收入丰厚又稳定的工作来养活自己,照顾我的母亲。我不愿意乞求,哪怕是我的丈夫和家人。假如我愿意,现在我就已经拥有很多。我那个所谓的父亲就很有钱,在抛弃我们的时候,他就已经拥有一家不小的企业,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叫过他父亲,他不配。
我说:罗莉其实你思路该宽阔些,有时候父辈门的事是我们所不了解,也是管不了的,时代背景不同,他们有他们的感情世界,也有他们的理解和选择。
不,你真的不了解,你知道我的后妈今年贵庚吗?二十三岁,哈!不错!她至少还比我长一岁。
我哑口无言,这老儿犯了男人的致命错,这种错没法解释,连男同胞听了都不会相信的解释还叫解释吗?对不起大叔,看来我帮不了你。
罗莉的目光呆呆的,像是陷入在一种回忆的状态:你们知道我和我妈那些年怎么过的吗?父母离异的那一年我十七岁,也是初中刚毕业的那一年。你们能想象到吗?我母亲是一个比我坚强百倍的人,她没有从父亲那里要一分钱。她当时只是问我:你愿意跟着我受罪?或许你可以到你父亲那里去。
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放弃学业。后来我们母女选择了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行业:跑会。这一行辛苦,但能赚到在那时候真算得上是不菲的收入。你们听说过吗?我和何庆东摇头。
有点像你们在电影里看到的吉普赛人,带着行李货物,风餐露宿,哪里有集会我们就往哪里去。罗莉说:我至今只见到我母亲哭过一回。是在我们出去跑会的前一天,家里坐着一些五花八门的人,好像是在商榷跑会的具体事宜和费用之类的,就有信差在外面叫我的名字,送来的是我的高中录取通知单,是我们那里的重点高中:第一中学。母亲显得很高兴,拿着我的通知单在那些人面前炫耀。后来那些人陆陆续续散尽了,母亲才一把抱紧我,双肩颤抖着恸哭起来。以我母亲的坚强,原来我以为她只会暗自流泪,没想到她会哭出声,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第二天,我和母亲就带着大包小包的物品,上了那些五花八门的车,跟着一群五花八门的人开始跑会了,这一跑就是整整四年,我们的足迹几乎遍布了中国。
我和何庆东哑了,真没想到一副天真柔弱模样的罗莉,以她这般年纪竟是命运多舛。
罗莉说:我几乎记得那四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第一次我们就赚了一百多块钱,还记得那天夜里下起了雨,我和妈妈躲在货车的篷布底下,打着手电数那些钱,我高兴得哭一阵笑一阵。我妈就骂我,这丫头真不是有钱人的命呢,这点钱就把你折腾得又哭又笑的。那时候跑会的组织者多半是劳改释放人员,我们那拨的领头人叫胡中春,听说以前是诈骗罪入狱的,头脑很灵活,生意也做得最大,我们都叫他老胡。他对我们母女两特别照顾,或许因为我正值豆蔻,感谢之余母亲还是多了个心眼,几乎和我寸步不离。但这种事只要是男人们上了心,你永远也躲不开的。胡中春来找我时,我几乎没有反抗。
罗莉幽幽地看我们一眼:你们一定觉得我很贱,对不对?我妈当时就是这样骂我的。第二天我妈就要拉着我离开,说要去投奔另一伙人。我说:妈,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你不等我把该拿的拿回来吗?我妈瞪着我,像是从来都不认识我一样,一字一顿地说:丫头,你将来要么就出人头地,否则你会把自己毁了。
我不敢苟同,一个女孩假如从自己的身体上发现了价值,那么她本身的价值就迷失了。我摸出一支烟点上,罗莉仿佛看穿了我的心理活动,将刚点着的香烟从我嘴上摘过去,狠狠的吸了一大口:其实老胡这个人不错的,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烦过我,有多少男人能做到他这样?那以后我们母女果真受到最好的照顾,我们可以拿到最好的摊铺位,晚上我们甚至可以在篷车里过夜。只是老胡的命太短,去年年初,在一次争夺集会场地的纠纷中,被对方的人乱刀砍死了。我们母女也是在去年才结束了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
大概是受到罗莉身世的感染,何庆东也不说话,一直不停地喝酒。酒先上了他的脖子,又上了他的脸,这会儿连眼睛也红了。
东哥,罗莉看着我,眼光里有些幽怨,有些许邪性:你说我美吗?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酒店里就剩下我们一桌,或许是酒寒,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确信罗莉是喝多了,喝多的人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止不住,罗莉说:我生平最憎恨的就是没有信誉的人。记得我六岁那一年,那时候我住乡下外婆家,我和同村的几个孩子偷了邻居家的橘子。结果被橘子树的主人抓住了。我知道自己错了,拼命地求饶道歉,后来他同意原谅我们。谁知道他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母亲。伙伴们都气坏了,开始商量报复的事,他们提议将那棵树上的橘子偷光。我没同意,这算什么报复?第二年,橘子树上绽满白色的小花时,我一个人偷偷潜入邻居家院子,攀上枝头,将那一树的小白花和树叶捋了个精光。想想看,邻居回来后看到那光秃秃的枝头会是什么表情?这才叫过瘾,才叫报复。
我在想,这丫头是不是疯了。看来何庆东说他酒量薄是真的,这会儿他几乎是趴在了桌子上。
罗莉没给我插话的机会:没有人是可靠的,除了我母亲。那些年的经历告诉我,我没有理由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我知道一切都要靠自己,我愿意付出,我只要求周围的人能信守承诺,我付出就要有回报,这要求很过分吗?生存本就是交易,知道吗?我宁可交易,东哥,你能给我什么呢?
很庆幸我不能。她在我心里丢下一颗曼陀罗的种子,这颗种子开始发芽,在我心里蔓延攀升,直到布满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在很多时候,雨总是来得很合时宜,这会儿外面就很合时宜地下起绵绵的雨。
我说:还喝吗?
罗莉说:那走吧。
我过去结了帐,问店老板有没有雨伞,老板说,只有一支,你们将就着用吧。就看到罗莉在扶着何庆东起来,她的样子有些恍惚,但还不至于醉,倒是何庆东醉得深些,一脸惺忪的模样,仿佛刚才罗莉的谈话没有发生过,或者本身就和他没有丝毫的关联。
我说,罗莉你行吗?是不是我来。
罗莉说:还好了,亏得他还能走。何庆东大着舌头插了一句:今天让你们见笑了。我和罗莉都笑,只是罗莉笑得有些失落,惨然:没事的,东哥,让我来照顾他好了。罗莉问店老板:这附近有干净点的旅店吗?老板说:有的,出了门口往左就是梅陇镇,出租车起步价就到了,不过你们要站到前面的路灯底下,出租车才看得见。我不知道是不是电影《春风得意梅陇镇》里的那个梅陇镇,终于没有性情去问。
我记得罗莉昨天好像说过,她一个人怕黑。
我把伞递过去。罗莉突然说:东哥,我知道,你是一个睿智的人。几缕被雨水濡湿的头发粘在她的前额,使她的脸比先前更显消瘦。在路灯辉映出的淡紫色光晕里,罗莉的脸显出些许庄严,仿佛一个重大的使命在等待她,她正准备为拯救自己而赴汤蹈火。
是吗?我说:罗莉,你刚才问过我的,其实,你微笑时的样子真的很美。罗莉就笑了,于是那美丽在深邃的迷惘的雨夜又一次绽放,在天际划过一道绚烂的惊鸿。
外面的雨越来越稠密了,在路灯下形氤氲成一片雾霭,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一头冲进弥漫的雨雾中。
2007年7月2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