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篇叫做《鬼集》的小文里,我以我爷爷讲故事的口吻讲述了我爷爷因赶夜路误入鬼集,险遭几个女鬼引诱乃至虐杀的经历。一位叫风过庭前的网友质疑说:“你爷爷就不怕少儿不宜?”呵呵,这的确是个问题,我爷爷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的确没有把女鬼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描绘到那么详尽,只是说:“那女人再三地招惹我,我也不理她”就完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只是客观的记录爷爷的讲述,而不做任何的整理加工的话,这故事只怕也没有什么看头。因为我爷爷一生的经历虽然足以称得上丰富和奇异,但他毕竟是一个没有读过一天书的乡下人,他的讲述难免存在重复罗嗦或者语焉不详的缺陷。《鬼集》是这样,别的故事也是这样。说了这么多,不知道我把意思说明白了没有?——我写出来的故事,都是经过了再加工的。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姑妄言之,您姑妄听之罢。
上初三的那年的一个星期天,我正坐在我家院子的一棵梧桐树下看书,爷爷从屋里出来了。他把凳子放在我的对面,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其时,我正沉浸在宝玉痛悼晴雯含冤死去的悲痛里,所以一直没有抬头招呼爷爷。
“你这是看的什么书?这是个‘红卫兵’的‘红’字,是吗?”爷爷忽然笑眯眯的问我,一手指着我手中书的封面。
我把思绪从《芙蓉女儿诔》凄美的意境中拉回来,翻看了一下封面,说:“是个‘红’字,爷爷,这是曹雪芹的《红楼梦》,四大名著之一呢!”我不无卖弄地向爷爷展示自己作为初中生的博学多才。
“《红楼梦》?”爷爷“唔”了一声,若有所思,“书里有个林四娘吗?好像是叫做姽婳将军的。”
“姽婳将军林四娘?”我吃了一惊,“您怎么知道?您又不识字!”
“嘿嘿!”爷爷笑了,“我若是说见过她,你信不信?”
我素知爷爷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经历了许多匪夷所思的奇事,但他说见过小说中,特别是《红楼梦》这样的古典名著中虚构的人物,我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
爷爷说:“我知道你不信。其实,这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爷爷微蹙双眉,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那一回,我是和我们朱少掌柜一道去益都拉绸缎——你知道,自打我在沂山那儿误入鬼集之后,是再也不敢走夜路了,如此以来,当然也就不能再做贩盐的生意了。后来,在“三和堂”杜掌柜的举荐下,我到“瑞蚨祥”潍县分号朱掌柜门下做了伙计,主要负责益都、寿光、昌乐和潍县四地绸缎的调配和运输。那天,我就是跟从朱掌柜的公子朱十八到益都去拉绸缎的。我们五更天从昌乐套车出发,到了益都装上货,已是下午两点多了。朱少掌柜笑着说:“看来这一回,我们是非得走次夜路不可了!”朱少掌柜是知道我误入鬼集的经历的,也知道我怕走夜路,所以故意对我调侃。我干笑了两声,抬头看天,只见天上彤云密布,直压到四周围的树顶和房顶上来,西面、南面素日里苍翠得翡翠一般的山峦早已不见,只剩下苍苍茫茫氤氲一片的雾气。我不禁有些担忧,小心道:“少掌柜,看这天不大好呢!赶些夜路不打紧,但愿别赶上雨就好!”不知为什么,我自从见到朱少掌柜的第一面起,就对他有些惧怕,倒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少掌柜,地位尊卑的原因;也不是他素日里如何严厉——相反,他和我岁数一般大,虽然满腹经纶,却从不在我们这些伙计面前显摆,倒是刻意里保持低调,言谈举止谦恭得很,也常和我们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是我,还有其他的活计,都毫无来由的怕他,从不敢违背他说的每一句话,好像少掌柜生来就有那么一种气质,让人不敢轻慢。
朱少掌柜也望了望天,微一沉吟,问道:“油布都封好了吗?”
“封好了,封好了!”装货的伙计一迭声的答应,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那就好。”他点点头表示满意,又对我挥一挥手,“咱们走吧!”
我答应一声,喊一声“驾”,使劲甩了一个鞭花,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两头大黑骡子鬃毛一乍,脑袋一低,奋力向前跨去,于是,满载丝绸的大车便在“辘辘轧轧”的车声中前行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朱少掌柜,他不知何时已经爬上车来,盘腿坐在油布之上,藏青色的长袍提到腰际又垂下来,波浪一样堆在大腿上,雪白的丝绸衬裤在青色的长袍和茶色的油布之间亮得耀眼。他双手拢在袖里,面无表情的闭目养神,但这丝毫不能减轻我对他的敬畏。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哪个人能具备少掌柜的这种威严气度。我想,戏文里说的那种王者风范,大概也不过如此罢。当下我不敢多看,回过头来一扶车辕跳上马车,凝神驾车。
不多时出得城来,突听朱少掌柜叹了一声:“此城昔日何等威赫,而今竟然颓败至斯,怎不令人扼腕怅叹!”这青州城自古便是齐鲁重镇,城防坚固,以固若金汤喻之实不为过,但到了清朝末年,由于国库空虚,军备废驰,渐至年久失修,已有多处倾颓崩坍。清亡之后,国势动荡,更是无人顾及修城,好好的一座青州城宛如一个迟暮的老人,昔日风光竟成了老人们记忆中的景象。而今的青州城,连城门都已不见了踪迹,护城河也已干涸见底,杂草丛生,成了狐鼠藏身之地。对朱少掌柜的叹惋,我似懂非懂,又不好妄作评论,只得随声应和:“少掌柜说的是。”不料朱少掌柜竟似吃了一惊,奇道:“金锁,你说什么?”
我说:“少掌柜方才说什么扼腕啥的,我也听不懂,但想来是不错的,所以我说您说得是!”
朱少掌柜笑了:“我方才正自睡着,何曾说什么话来?你听错了吧?”
我不禁愕然,却也无话可说,只得“唔”了一声。
说话间,马车已走上了官道。正在此时,忽的从西北方向刮来一阵狂风,只吹得人口眼难开,连呼吸也为之一窒,风中挟裹的砂砾和稀疏的雨点“噼噼啪啪”击在身上,打的手脸发痛。漫天的乌云也因了风势,波涛般汹涌翻滚起来,天色愈发昏暗。两匹骡子似乎预感到风雨即将来临,不用吆喝,径自撒开四蹄小跑起来,不一刻,已奔出了五六里地。
“哧啦啦”一道闪电,如同一条银蛇划过云天,紧接着一个闷雷在头顶炸开,大雨似瓢泼一般倾斜下来,眨眼间,我们的前后左右便成了一片汪洋。此时不要说睁眼,连呼吸都似已不能,两耳中充斥的,全是海啸一般隆隆的潮水之声。好在两匹骡子久经历练,丝毫不见懈怠,仍在奋力前驱,只是由于风雨的阻碍,车速比方才明显慢了。
我回过头来,把手拢在口上,大声喊:“少掌柜,咱们怎么办?”
朱少掌柜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声音立即被雨声淹没了,我只看见他挥了挥手,示意继续赶路。依此时情形,也只得继续赶路,因为就算停下来也于事无补,总不能两人一车傻停在雨地里挨浇吧?可是,这路究竟该如何赶法呢?四周围俱是一片茫茫,早已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哪里是田地。我只得苦笑了笑,索性闭上眼睛,心想:“听天由命罢,看看这骡子能把我们拉到哪里去!”
约摸过了两袋烟的工夫,车子突的停住了,我身子向前一倾,忙睁开眼来,不禁大喜过望:眼前竟是一座茅亭!原来这两匹骡子久通人性,即使在滂沱大雨之中,也不但丝毫没有错路,而且一路狂奔,跑到这茅亭来避雨了!这座茅亭在城东十里路左,便是有名的十里长亭,原人们迎来送往或是遮阳避雨的休憩之所,也因疏于修葺日显衰敝,原先还挂有一块匾额的,此时早已不知所踪,好在亭顶的茅草还算严整,亭下的石桌石凳也未有缺损。只是茅亭虽然尚算宽敞,却因居中安放了一张圆形石桌及石凳,已容不下两骡一车,是以两匹骡子身子进了茅亭,货车却还在雨中淋着。当下,我和朱少掌柜下车进了茅亭。此时我们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雨水沿着衣襟裤脚淋淋漓漓流得满地。好在茅亭地势颇高,虽经如此风雨,亭内青砖地面大抵还是干的。
朱少掌柜顺手拢一拢满头满脸的雨水道:“早料到有雨,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大!今年从春到夏没见几个雨点,嘿嘿,这回总算缓解了旱情了!”
我说:“是啊,秋庄稼这一下是收了,只是苦了咱俩!”
时已立秋,方才在雨中并未觉得如何寒冷,此刻寄身亭下,遍身精湿,风从亭外吹来,反觉得寒意一阵阵砭人肌骨。
朱少掌柜微一沉吟,道:“生一堆火来,你我把衣服烤一烤才好。”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烟荷包,不禁苦笑一下:“火镰火石倒在,只是纸媒都泡汤了。嘿,就算有火种,又到哪里找柴火去?”
朱少掌柜点头不语,在亭内来回踱了几步,突然一指石桌下面:“那是什么?”
我蹲下去一看,直喜得笑出声来,石桌下竟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干柴,另有一根用棉纸做成的火绳!木柴之间,夹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白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我把纸笺递给朱少掌柜,他看罢一笑,道:“‘愿此薪如击鼓传花,生生不息’,呵呵,此信文理极是不通,表意却还明白,当是这些木柴的主人所留。唉,想不到衡王去世数百载,其余泽竟惠及于今!”
说到衡王我是知道的,我们家乡西北十里,有一处村落就叫“王府”,相传就是青州衡王府的一处别院,可是这“传花”“余泽”什么的我却不懂,于是一边打火一边问道:“少掌柜,这信上说什么?”
朱少掌柜道:“这信上说,此亭为明朝衡王所建,石桌下的木柴及火纸也是衡王所置,为的就是方便你我这样的途中遭雨之人。后来衡王杀身殉国,此亭也毁于兵燹。后来当地百姓感念衡王生前的好处,重新集资修建了这座茅亭,并仿照从前置办了石桌木柴,以备行人不时之需,只是这木柴火绳由从前的王府添置改为旅人随用随补了。金锁,你好生记着,再来益都时务必把这木柴补上!”
我们把衣服烘干穿上,外面的雨已不似方才凶猛,却丝毫不见停止的意思,远近的闷雷一个接着一个,隆隆之声连绵不绝。朱少掌柜站在亭边,面对亭外一片汪洋,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我听:“看来这雨一时之间不会停了。待会儿再看罢,若能走,我们就返回青州城里,若不能,便只得在这里过夜了。”然后回过身来,对我道:“金锁,你把牲口先卸了罢!”
我把两匹骡子卸下来拴在亭柱上,却见朱少掌柜坐在石桌边,手中把玩着那张纸笺,若有所思。我不敢惊扰,便在他下首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来,胡乱想些心事。
天色渐渐暗了,滚雷之声早已停止,雨却又下得紧了起来,雨丝又细又密。两匹骡子挤在一处,情绪低落,连响鼻也懒得打一个,只是偶尔甩起尾巴驱赶一下落在身上的蝇子。朱少掌柜伏在石桌上,已然枕着双臂睡去,一手兀自捏着那张纸笺。于是天地间便只剩了刷刷的雨声,茅亭下反而因此显得分外寂静起来。
火堆早已熄灭。我百无聊赖,于是摸起烟袋,把方才烘干的烟叶装了一锅,引燃火绳点了,慢慢地吸起来。一袋烟尚未吸罢,忽听亭外大路上传来马挂銮铃之声,还间杂着马蹄踏在泥水中“扑扑”的声响,我一阵心喜,忙走到亭边向外张望。
两盏大红的灯笼,在夜雨中摇曳着,正由南向北往这边飘来。眨眼之间,灯笼已飘至亭边,停了下来。灯光里看的分明,挑灯的是两个清秀的少女,水红绢帕罩头,各披了一领翠绿色的蓑衣,下身穿着水红色的健裤,跨下各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那铃声便是这骏马颈下的金铃所发。两名女子身后是一乘朱红色的由四匹骏马拉的轿车。这轿车雕龙画凤,嵌玉镶金,杏黄窗帘,七彩流苏,装饰得极其华丽。驾车之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怀中抱着一杆红樱大鞭,看不清样子。
两名挑灯少女翻身下马,来到车前躬身行礼,齐声道:“启禀四娘,车驾已到十里长亭!”
车里一人娇声问道:“王爷可安好?”
二女齐禀:“王爷无恙,正在亭中小睡!”
“好罢,碧桃红叶,与我一同下车侍候王爷!”
“是!”车内二女齐应。杏黄色车帘一挑,跃下两名丫环打扮的少女,只是这两名女子的打扮并非近时女孩的装束,倒有些像戏台上古时女子的模样。二女从车中抬了一卷红毡,躬身倒退,直铺入茅亭中来。经过我身边时,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似菊,似檀,又有几分茉莉的气息,不知是来自二女还是红毡。随之,车帘再启,又一名女子款款走下车来,站立在红毡之上。我顿觉眼前一亮,连心脏也似乎在那一刹那间停止了跳动,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人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只见她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乌黑的秀发之上,斜插了一枚金钗。那金钗顶端的一粒明珠,散发出淡淡的如月光一般温润柔和的光华,更映得女子肌肤如雪。那女子下得车来,冲我嫣然一笑,轻移莲步,沿着红毡款步走来,那姿势端的似春花照水,弱柳扶风。我当下看得目瞪口呆,哪里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却听身后有人朗声笑道:“嗬嗬,好一个婀娜的女子,莫非也要屈驾这茅亭之中聊避风雨么?”我闻声一震,原来这女子那倾城倾国的一笑并非对我,而是为了我身后不知何时已然醒来的朱十八朱少掌柜!白衣女子面带浅笑,从我身边径直步入亭中。我突然明白方才的异香从何而来了——随着她的到来,整座茅亭顿时充满了那种奇异的香气!
那女子来到朱少掌柜面前,敛衽施礼:“青霞参见王爷!”
朱少掌柜侧身避过,笑道:“不敢!在下朱十八,不过是区区一个丝绸商人罢了,哪里是什么王爷了?只怕夫人认错人了!”
那女子叹了一声:“人说沧海桑田,诚可叹也!想当年王爷坐镇青州,总督山东兵马,一呼百应,是何等雄姿英发!而今另世为人,日与贩夫走卒为伍,桑梓之地,竟因一雨而困顿于此茅亭之下,思之怎不令人黯然神伤?”
朱少掌柜满脸诧异之色,一时无语。
那女子又道:“此处不是说话所在,外面车驾已然备好,就请王爷上车,容青霞回府后再行细禀,王爷自会明白个中情由,如何?”
“青霞?”朱少掌柜沉吟道,“夫人芳讳可是青霞二字么?”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道:“是。崇祯二年,贱妾蒙王爷不弃,自金陵携返青州,并赐第青霞苑,这青霞苑,便是以贱妾闺字命名的。”
“崇祯二年?”朱少掌柜突然朗声长笑,“夫人玩笑也未免开得太过了罢!朱十八纵然愚陋,也不至如此不济!夫人自问这些不着边际的言语能令在下相信么?”
我心中一动,早听说近几年来这青州道上有土匪出没,只是我们拉货向来路近,又从不走夜路,所以但有耳闻,从来没有遇上过。难道这些人是冲着这车丝绸来的?只是如此娇滴滴的一个美人竟会是土匪,也未免太煞风景,再者,看她们的言行举止如此斯文优雅,与传说中穷凶极恶的土匪确也相去极远。那她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偏偏说出的话又这么稀奇古怪,又是崇祯又是王爷的……
那女子又道:“贱妾等亦知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原也未敢指望凭藉三言两语打动王爷。只是王爷来去匆匆,难得这场大雨把王爷留在此处,若就此错过,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在与王爷相会!说不得,只得用些手段强请王爷移驾了!待王爷明了了其中因果,自会原谅贱妾的无礼冒犯!”说罢,她长袖一挥,便见朱少掌柜软软地倒了下去。那两个唤作碧桃红叶的侍女抢前一步,一左一右搀扶住他,踩着红毡上车去了。
我大惊失色,忙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那女子笑道:“你也不必惊慌,少不得让你陪着王爷走上一遭——老刘!”
“在!”一人粗声答应,我回头一看,正是方才赶车的那人。此人中等身材,面色黧黑,却长了乱蓬蓬的一部络腮胡子,平地增添了几分凶恶。我心中一凛,不敢多看,忙把视线移了开去。
白以女子继续吩咐:“我请这位金锁先生陪王爷回府,这些货物就交给你了!吴判官说今夜丑时当有几人死于此处,应是打了这些丝绸主意的几个蟊贼,你须小心应付了!”
“是!”老刘躬身行礼。
眼前的一切便如戏台上演的故事一般,我心里慌得什么似的,却又担心他们把朱少掌柜怎么样,只得跟着往车上去。那女子却把手一伸,笑道:“这车上已拥挤得很了,你还是骑马罢!紫菱替老刘赶车,白素乘马,好生照应着金锁先生!”
先前挑灯的两名绿蓑女子齐声应了,一个便走进亭来取了老刘的鞭子,另一个牵了两匹马过来,冲我微微一笑,说:“先生,请上马!”我木然的接过马缰,忽然发现两名女子的蓑衣下面,腰际竟各悬了一柄宝剑!
亭外,雨依然不紧不慢地下着。我忐忑不安地爬上马背,心想只得听天由命了。
只听白素一声娇叱,伸手在我马后拍了一掌,那马“忽”的便蹿了出去。我以前马车赶的不少,骑马却还是头一回,感觉里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颠簸,只是快,腾云驾雾一般,两耳簌簌的全是风雨之声。奇怪的是只是听见风声雨声,——我胯下快马如飞,按理应当劲风扑面才是,可是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不独没有风的感觉,连雨水落在身上的那种凉凉的感觉也没有。在雨中跑了这么久,我身上竟还是干的,半个雨点也没沾上!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方才在亭中时,那些人冒雨赶了来,身上却无一不干净得很!连蓑衣车马都毫无沾雨的痕迹!一念及此,我不禁激灵灵打个冷战,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便在此时,我胯下的骏马一声长嘶,陡然立住身形。猝不及防,我一头从马上栽落下来,我失声惊呼,突觉肩头衣衫一紧,已被人提住,然后稳稳地立在地下。抬头看时,一人笑吟吟地骑在马上,左手挑了两盏灯笼,右手轻轻的抚弄着坐骑的长鬃。正是那个被称作白素的女子!
白素翻身下马,连我的那匹一并牵了,笑道:“先生也算见过世面的人,难道竟连马也骑不得么?”
我惊魂未定,只得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四下打量。只见眼前一座巨大的宅院,黑魆魆的不知延伸到哪里去。门楼高挑,左右各矗立着一个极大的石狮,这两个石狮张牙舞爪,姿态极其威猛雄壮,看个头竟比素日常见的石狮大了两倍还多。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黯淡的灯光下,隐约可见大门上金黄的铜钉。
“吁——”一声呼喝,马车已然跟了上来,在我们身边停住。
“怎么不去开门?”紫菱语带责备地问道。
“这位金锁先生方才下马时翻了好大一个跟头,我这不刚刚扶了他一把?”白素咯咯笑道。
紫菱笑睇我一眼,素手轻扬,“噗噗”两声轻响,大门两侧忽然高高的亮起了两盏大红的灯笼。同时,朱红色大门也“吱呀”一声向两边打开,现出黑漆漆深不见底的一处宽大院落来。
紫菱并不犹豫,长鞭一挥,马车径直向院中驶去。
白素问我:“咱们呢,是骑马进去还是步行?”
我没好气地回答:“既然到了,还骑马做什么?走两步也累不死人!”
白素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衡王府!累不死人?那你就走两步吧!”
说罢,她扔下一匹马,上马进门去了。
眼见周围只剩了我单人独骑,我心中发毛,赶紧上马向前面灯光追去。
似乎早在白素的意料之中,看我追来,白素并无任何表示,只是不紧不慢的跟在马车后面,与我并马而行。我这才有机会打量这所院落,只见左右两边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些假山池沼,间或有些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掩映于奇花异树之间。我们随着马车一路走来,时而绕过一座假山,时而跨过一座虹桥,时而穿过几座造型奇异的门洞,左拐右拐,也不知走了多远,才又在一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白素语带调侃道:“到了。怎么样?还不算太远吧?”
我说:“这是什么地方?”
白素道:“这便是我家四娘的青霞苑,也叫姽婳将军府!”
我大惑不解,又问:“你方才不是说这是什么衡王府么?怎么又冒出个青霞苑、姽婳将军府来?”
白素道:“这你却不懂了。你可曾听说过林四娘这个名字?”
我说:“衡王我倒听说过,好像是明朝的一个王爷。林四娘么,实在不知道!”
白素脸上微现失望之色:“林四娘便是我家王爷的第四位王妃,青霞是她闺中的名字。”
我“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难怪你们叫她四娘!”
白素摇头道:“也不尽然,我家四娘原是原始江南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幼便习文练武,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街头卖艺糊口。因她姊妹行中排四,便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林四娘。‘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月系宝刀’,想当年,江湖中人谁不晓得金陵的林四娘!后来我家王爷慕名远赴金陵,才娶了来做了四王妃的。只是四娘不喜人家称她王妃,我们便只叫她四娘。其实,林青霞才是我家四娘的真正名字!”
说话间,林四娘已扶了朱少掌柜走下车来。朱少掌柜业已醒转,只是脚步有些虚浮。碧桃红叶跟着下来,左右站定了,齐声叫道:“王爷回府,开门迎接!”
语音未落,大门豁然洞开,不知从哪里亮起无数的灯笼来,刹那间门里门外一片灯火辉煌。我早已有过鬼集的经历,方才又听了白素的一番介绍,心下已明白了大概,还不算十分惊讶。朱少掌柜却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当下惊得目瞪口呆。只见无数的丽人穿红着绿,分列两队,笙管笛箫一齐演奏起来。
林四娘笑靥如花,扶着朱少掌柜缓步走入大门,碧桃红叶左右相随。
白素用手捅了我一下,轻声笑道:“你不下马进去,还要等人来请吗?”
我如梦方醒,忙跳下马来,问道:“你呢?”不知怎的,我好像对眼前的少女生出了几分依恋来。
白素一笑:“这青霞苑不是谁要进就进得的。我还得和紫菱伺候车马呢!”
果然,紫菱正挽了缰辔把车赶往别处去,我只得应了一声,紧走几步跟进门去。
不多时进了一座大厅,林四娘扶朱少掌柜居中坐下,碧桃红叶左右侍立。林四娘含笑回身,挥手道:“鼓乐息了罢!”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朱少掌柜见我进来,面呈喜色,招手道:“金锁,这里来!”
有丫环赶忙搬个乌漆圆凳来,我上前坐了。
朱少掌柜问道:“青霞夫人强行带我二人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林四娘盈盈拜倒,泫然欲泣:“王爷,当日一别,整整三百年了。青霞在九泉之下无日不思念王爷,可怜王爷竟把青霞忘得干干净净了!”
朱少掌柜霍然站起:“九泉之下?你是说,你,你竟真的是鬼?”
“是,”林四娘泪眼婆娑,“不只是青霞,你今日见到的碧桃、红叶、白素、紫菱,还有此刻在十里长亭为你守护丝绸的老刘,以及屋里屋外所有的丫环侍女,无一不是崇祯八年与王贼自用在青州城外的那场搏杀中战死的英灵!”
朱少掌柜面如死灰,喃喃道:“这竟是真的……你便是传说中的姽婳将军林四娘?那……我,我又是谁呢?”
林四娘膝行两步,两手攀住朱少掌柜双膝,泣道:“您就是昔日的衡王啊!昔日的衡王朱常庶,便是今日的朱十八啊!”
“朱常庶?……朱十八?这,这叫我如何相信呢?”朱少掌柜茫然坐下,满脸痛苦之色。
“嗬嗬,好几辈子的事了,也难怪你不能相信!否则,我老婆子的孟婆汤不就徒有虚名了吗?”随着笑声,一个年过七旬,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走进门来。
“孟婆?”林四娘惊喜异常,跳起来直扑到老婆婆怀里去,“干娘,您可来了!您要再不来,青霞可实在不知该如何对王爷解释了!”
“呵呵呵……我干女儿要会女婿,我老婆子岂可不来?再说,衡王府的酒筵,是那么容易吃到的么?不止是我老婆子,待会儿吴判官那老儿只怕还要来呢!”
“吴判官?他到哪里去了?”
“他要先去十里长亭救一个人的性命,那人虽然罪大恶极,却是个孝子,命不该绝的,不要被你们家老刘一并结果了才好!”
老婆婆笑嘻嘻地转向朱少掌柜:“呵呵,衡王——不,我还是叫你少掌柜吧,这三百年来,你在我那儿喝汤也有五六回了,可还识得奈何桥头卖汤的孟婆么?”
朱少掌柜木然摇头。
孟婆叹了一声:“三百年来,你六次再生为人,青霞六次把你请到这里来相会,可她得到的是什么?六次痛彻骨髓的失望和伤心而已!唉,好一个痴情的林四娘啊!”
林四娘把头靠在孟婆胸前,泪雨缤纷。孟婆轻抚着她的秀发,温言道:“你明知他托生之前都喝了我的忘情汤,什么都不再记得,为何还要这么做呢?”
林四娘仰起泪脸:“干娘,我求你不要把汤给他喝,你为什么总也不肯答应呢?”
“这便是地府的规矩,任谁也不能例外!除非他也像你们一样,自愿放弃轮回,终生为鬼!”
她和林四娘说着阴间之事,我在一旁听得又是心酸,又是心惊。偷眼往朱少掌柜望去,他的情绪业已稳定下来,脸色平和,又恢复了素日不怒而威的气象。
“孟婆!”朱少掌柜语调低沉却不失威严,大厅里气氛陡然间凝重起来。
“老身在!”孟婆躬身施礼,起身时却仿佛为自己的恭顺吃了一惊,随即展颜一笑,自嘲道:“王爷终究是王爷,虽经六世轮回,却仍不失皇族的威严气度。仓惶之下,老身竟忘了你的今世已不是什么王爷,而是绸缎庄的少掌柜了!”
“不敢。朱十八倒也没把自己当作什么王爷!只是方才听婆婆和青霞夫人讲话,好像在下的前世曾经是这府邸的主人——衡王来着?”
“也不是前世,确切的说,乃是六世之前。你的前世么,也不过是个屡试不第却又狂妄自负的小秀才。我的干女儿念着当年的情意,把你请到这里来…… ”
“干娘!”林四娘嗔道,“王爷又不记得前世之事,你还提它做什么?”
孟婆犹自为方才的失态而悻悻不已,心有不甘地哼了一声。
朱少掌柜站起身来,拱一拱手,又道:“孟婆,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说!”
“当年衡王朱常庶与姽婳将军林四娘既是如此的情深意重,那么何以林四娘及众女子得以终身为鬼三百年不灭,而独独朱常庶却不能免遭轮回之苦呢?”
“呵呵呵……你是问,既然你们在阳世时是恩爱夫妻,为何来到了阴间却不能长相厮守,相携为恩爱鬼侣,而要阴阳相隔,天各一方么?”
“不错。”
“哼,亏你还有脸问我!崇祯八年,你战死沙场,青霞为你报仇,率娘子军与贼军激战青州城外,最终血染黄沙,以身殉城。你与青霞先后来到阴间,相会于阎罗殿前。当时青霞为了让你留在阴间,是如何苦求于你?你却说什么大丈夫当以国家为念,崇祯帝是一代名君,中兴之主,执意要投胎人世,再延朱氏血脉,以图大明朝万世基业!哼哼。好一个江山情重美人轻!殊不知大明朝气数已尽,纵然崇祯帝有心要挽狂澜于既倒,奈何国家之病已久入膏肓!更何况那崇祯帝本就是个志大才疏却又刚愎自用之徒,又如何成得大事!”
这一番话说得字字铿锵,张弛有度,朱少掌柜一时竟无言以对。
忽听厅外一人击掌赞叹:“说得好!说得好!早知孟婆酿得好酒,烧得好汤,却不料点评世事竟也如此切中肯綮,字字珠玑,倒叫吴某刮目相看了!”
随着话音,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缓步而入。
林四娘一见来人,忙起身迎接:“吴判官,您老可来了!”
“判官!”我心下暗自吃惊,看此人肥头大耳,笑容可掬的样子,像极了乡下一团和气的土财主,竟会是传说中掌人生死的阴曹判官!
吴判官哈哈一笑:“姽婳将军请客,我岂能不来?再说,我若不来,孟婆又怎能饶得了我?但愿吴某没误了吃酒便好!”
孟婆也笑道:“说的倒好听,只怕吴判官惦记的也不只是衡王府的酒筵吧?”
“嘿嘿,那是自然。试问阴阳两界谁不想一品孟婆花费了三百年光阴酿制的净信醍醐呢?人饮一口即为智者,洞悉过去未来,了悟前世今生;鬼饮一口立成鬼仙,在阴间随心所欲,投阳世身成足色。你说我该不该惦记?”
“别人惦记倒也罢了,你吴判官早就是鬼仙之身,又何苦来和我干女婿争这一点点醍醐呢?”孟婆说着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翠绿色的小葫芦晃了晃。
吴判官笑道:“早知你舍不得!只因方才看你明知衡王早失了前生的记忆,却偏偏和他做那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不肯把宝贝拿出来,是以说句玩笑话,你却当真了!”
孟婆也笑道:“我早知你是说笑,所以也顺水推舟玩笑几句,你却也当真了!”
说罢,两人抚掌大笑。
林四娘一旁看着,不觉莞尔,上前施礼道:“二位只顾了说笑,青霞早备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就不要吃了么?”说罢把手一招,吩咐侍女摆筵。
当下有侍女进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不多时,香气四溢,一桌丰盛异常,平时连见也未曾见过的酒席摆设在大厅正中。
林四娘道:“请干娘、吴判官上坐!”
吴判官道:“此筵原是为衡王所设,而衡王又是这府邸的主人,我和孟婆不过是客罢了。这主座么,我们是不坐的,正所谓分宾主落座,原也是这个道理。”说罢,径直往客座上坐了。孟婆也自坐了。
林四娘面向朱少掌柜,柔声道:“王爷……”
不料朱少掌柜霍然立起,大声道:“这鬼神之事,向来缥缈得很,朱十八不敢不信,却也从未十分放在心上!是以各位方才所言,朱十八也不敢全信。所以这主座么,朱十八也是绝不肯坐的。便是这酒筵,朱十八也断不肯吃!”
孟婆怫然变色,冷笑道:“果然不出老婆子所料,青霞,你看怎样?”
吴判官忙道:“孟婆切莫着急。依朱先生意思,该当如何?”
朱少掌柜冷笑道:“我与金锁自在亭下看守货物,却被你们强行挟持到此,听你们来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言语。而今又摆下这莫名其妙的宴席,还说什么依我如何!依我又能如何?酒筵我们是不吃的,若蒙释放送回原处,便也感激不尽了!”
吴判官不怒反笑:“朱先生说出这番话来,原也怨你不得——‘夏虫不足与语冰’,一个凡夫俗子,又懂得什么?只是你这‘挟持’二字,实在辱没了青霞!你可知若非青霞‘挟持’了你二人来,你们此刻早做了强盗的刀下之鬼了!至于送你回去,却也容易得很,适才老刘已然回来了,只须差他再送你二人回去便是!”
林四娘急道:“吴判官……”
吴判官一摆手:“青霞,机缘未到,你着急也是无用!好在你干娘已然酿得净信醍醐,只需让朱先生带上,他回去之后,自然明白其中因果。”
“只是王爷自午时至今粒米未进,我想……”林四娘脸色微红,小声向孟婆央求。
孟婆笑道:“他自无情,偏偏你是痴情种子,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只是他自己不吃,又怪得谁来?金锁,你可要吃一些么?”
说实话,未到这里时,我早已饥肠辘辘,及至酒宴摆上,珍馐满目,我更是忍不住垂涎三尺,恨不得即刻扑上去大吃一通。只是料不到孟婆会突然向我发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嗫嚅道:“我……我……”一边偷眼向朱少掌柜望去。
朱少掌柜正向我望来,看我如此样子,哼了一声,说道:“你要吃便吃,不必看我。只是你莫忘了鬼集村的事便好!”
说到鬼集村,我心下一惊,忙道:“少掌柜不吃,我也不吃
孟婆笑道:“如此也好,青霞,你把这个给他,叫老刘送他们去罢!”说着,把那个绿葫芦塞进林四娘手里。
林四娘走到朱少掌柜面前,双目含泪,叫了一声“王爷”。朱少掌柜哼了一声,扭头不去看她。林四娘欲言又止,双泪已滚落下来。
吴判官见状,连声叫道:“罢了罢了!你把东西交与老刘,待他们回去见到亭中景象,自然明白。”说罢不由分说,夺了林四娘手中葫芦便往外走。
朱少掌柜抬腿欲行,又忽然止步,转身向林四娘说道:“青霞夫人,如果此事是真的,来生我必不负你!”
林四娘颤声道:“你还是不信!”
“我……唉!”朱少掌柜叹了一声,扭转身形,大步走向厅外,我不敢犹豫,赶紧跟上。
来至青霞苑外,吴判官早已不见了踪影,我们正自发愣,一阵马蹄声响,一辆马车已停在门前,正是那辆朱红的轿车,驾车之人满脸络腮胡须,不是老刘是谁?
老刘冲我们一笑,说:“吴判官命我送王爷回去,只是适才亭中发生了些事情,王爷见后不要吃惊才好!”
朱少掌柜微微一愣,没有说话,撩起车帘上车去了。我紧随其后进入车内,只见车里并无灯火,但车顶正中,镶嵌了鹅卵大小一枚明珠,散发出淡淡的光线,所以车内虽不十分明亮,诸般事物却也看得清清楚楚。车厢左侧摆放着一张绣榻,榻上铺陈锦被,榻前并放两个圆形绣墩,别无长物。朱少掌柜往榻上坐了,闭目养神。我不敢多言,便屈身坐在一个绣墩之上。回忆今夜之事,处处荒诞怪异,恍若梦里一般,偏偏自己又清醒的恨,分明不是做梦……
车外老刘一声吆喝,车子辘辘而动,随着车身轻微的摇晃,我渐渐静下心来:也许到了茅亭,天就该亮了吧?那时,雄鸡一唱,所有的冤鬼幽魂就都该隐迹遁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住。车帘挑起,老刘谦恭地站在车外:“王爷,到茅亭了。”
我把头探出车外,天上依然飘着细雨,只是天空的云明显淡了,四周围白亮亮的一片水光,周围景物依稀可辨。一望之下,货车与牲口俱在,我心下略宽,又往亭中看去,不禁大吃一惊:石桌上俯卧两人,分明就是朱少掌柜和我的装束!我们身后,各立了一名大汉,手持尖刀,作势欲刺。
“是强盗!”我心中一阵惊慌,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猛抬头,却见自己正坐在石桌旁边,外面天已大亮,朱少掌柜手扶石桌,满脸愕然。
“哦,原来真的是梦!”我舒了口气,正欲站起身来,却不禁再次失声惊呼,因为就在这一刹那,我猛然看见朱少掌柜身后竟真地站着一个彪形大汉,双手持刀,举过头顶,满脸都是凶悍之气!
朱少掌柜回头看看,苦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我的身后。我的心怦怦乱跳,慢慢转过头去——我的身后,也立着一个大汉,面带狞笑,手里的尖刀和我的后心仅隔半尺!
奇怪的是,这两人样子虽凶,却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我伸出手来,在一人眼前晃了晃,那人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不用试了,他们都死了!”朱少掌柜立起身来,淡淡地说,一边把桌上的一件物事笼进袖里去。我看得清楚,正是吴判官临出大厅时丛林四娘手里取走的那个葫芦!
“啊——”冷不防,从货车底下传出一声惨叫,一个人浑身泥水,连滚带爬的从车下钻出来,又一头栽进路上的泥水里。
“不敢啦不敢啦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六十多岁的老娘啊!”那人哭喊着,哀求着,双手抱头抖做一团。我过去用脚碰了碰他,他忽然止声,两眼惊恐的望着我,然后突然一跃而起,飞一般沿路逃去,一边杀猪一样嘶喊着:“鬼,鬼,有鬼呀!救命呀——”
讲到这里,爷爷的故事停住了。我意犹未尽,问爷爷:“哪,后来呢?”
爷爷笑了:“后来?后来我们就回来了。但是回来没多久,朱少掌柜就失踪了。老掌柜派了好多人江南塞北的找,却一点音讯都没有。”
“啊,就这样啊!”不知为何,我对这样一个结局一点也不满意,于是低头整理身边的一大堆书。突然哗啦一下,一本书掉在地上,我一看,是前几天刚买的一本电影杂志。我刚要去捡,爷爷已伸手抓了过去。他两眼怔怔地盯着封面,喃喃地说:“没错,是她,是她,就是她!”
“谁呀?”我伸手翻过爷爷手里的杂志看了一眼,笑了:“她呀?她是台湾的一个著名演员,旁边那个,是她演电影的搭档,传说,他们正谈恋爱呢!”
“就是这个人,我见过的,她就是林四娘!”爷爷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林四娘?哈哈哈,怎么可能呢?她叫林……”我猛然住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把后面俩字咽了回去。爷爷显然没有注意我的失态,他困惑地盯着手里的杂志封面,自言自语地说:“可是,王爷呢?朱十八,少掌柜,你又在哪里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