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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石中剑

作者:锁麟囊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三章 江南双侠(下)

  黑衣人皱着眉,对双宿飞道:“娘子,你到这里搅什么乱。”双宿飞看见他,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低声道:“你受汪直这奸贼蛊惑,抛妻弃女来京城求什么名利,我带上两个女儿千里迢迢来寻你回去,又算什么捣乱。”黑衣人道:“大丈夫活在世上,该当功成名就,怎能一辈子蜗居乡下。再说汪老板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对我一向礼敬有加,怎能叫他做奸贼。”双宿飞怒道:“汪直与倭寇相勾结,害苦了江浙百姓,是个人所不齿的大汉奸,你却当他是好朋友。这个徐海,人称四海龙王,本身便是个海盗头子,人人得而诛之,我只恨方才未能一掌将他打死。你竟然助纣为虐,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么?”

  黑衣人在众人面前被妻子数说,也不禁恼怒起来,冷冷道:“你对这等道听途说深信不疑,却不听我的言语,还伤了好朋友,非要迫我翻脸么?”别过身蹲下去,为徐海接骨。手法竟是极为纯熟,出手如风,将徐海断骨一一扶正,接过旁人递来的木板夹住断臂,又敷以药膏,用布带扎好,再点了他几处穴道,片刻间徐海断臂得续,疼痛也是大减。

  双宿飞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又是痛心,又是气恼,不由怒道:“飞来客,你听着,今夜我带两个女儿住在祥云客栈,你若回心转意,肯跟我们回去,咱们仍是好夫妻,若是一意孤行,追逐什么名利,你我夫妻就此恩断义绝,你住你的高都华厦,我回我的乡村茅屋。”

  黑衣人飞来客一听,心肠软了下来,急忙道:“娘子,你我夫妻近二十年,一向相敬如宾,怎么说出这等决情的话,此事慢慢再商议。”眸儿刚刚见到父亲,转眼便要离开,不禁大声哭叫起来。飞来客便想随之而去,忽又念及汪直答允今日晚上要引他拜见相爷严嵩,这正是飞黄腾达的好机会,怎可轻易错过。硬起心肠来不为所动。寻思:“娘子也不过一时之气才说出这些话,日后我小心陪个不是,也就是了。”

  双宿飞转身之际,瞥见许怀谷站在人群中,不禁一怔,她是武学大行家,看见许怀谷神情委顿模样,便知他被人封住了穴道。她对这少年颇有好感,不忍心他身陷虎狼之帮,于是指着许怀谷,说道:“这少年与我女儿有救命之恩,谁也不能难为他,我要带他走。”徐海认为许怀谷是个极大的祸根,务必极早除去,只是疼得说不出话来,阻止不得。汪直却巴不得双宿飞快走,忙道:“小弟与这位小兄弟只是有些误会,大嫂既与他相识,尽管带走无妨。”双宿飞哼了一声,走到许怀谷身旁,在他背上一拍,许怀谷只觉身上一震,被封穴道尽数解开,跟在双宿飞身后走出金刀堂。

  待到街上,双宿飞一边抚慰眸儿,一边对许怀谷道:“许公子不是来投亲的么,怎么与这些恶汉发生冲突。”许怀谷身负血海深仇,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表达,而且也不愿宜之于口,只是施礼道:“在下不小心招惹了四海龙王徐海,失手被擒,若不是夫人相救,已然死于非命,大恩还未谢过。”双宿飞扶起他,道:“公子谦谦君子,不必与他们见识,方才只恨未能杀得徐海。他已是重伤之人,贱妾不好再出手,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究会有人收拾他。”顿了顿又道:“公子可曾找到贵亲,天色已晚,若不避嫌疑,不妨与我母女三人同去祥云客栈。”

  许怀谷在京城已是举目无亲,身上更是不名一文,又不愿叼扰双宿飞,只说道:“多谢夫人美意,在下亲戚便在左近。”双宿飞点点头,道:“那便就此别过,公子若是有事,不妨到祥云客来,只是……只是我们也不会在那里住得久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双儿眸儿离开。

  双宿飞武功卓绝,对友温柔亲和,对敌绝不容情,怒斥丈夫之非,更显得兰心慧质大义懔然。兼之容色清丽,年近四十仍是风韵犹存,这样一个人,许怀谷生平仅见,早已心折不已,对她不自禁的恭敬。目送她母女三人,直至背影隐去方罢。

  许怀谷只怕徐海等人追来,不敢在此久留,又不甘心就此放过凶手,便决心潜伏在附近,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潜入金刀堂,借徐海重伤之际,将他刺杀。

  夜半时分,许怀谷潜身来到金刀堂墙外,纵身跃入院。他知道院中防守严密,而且高手众多,须得十分小心在意,先躲在假山石中,要看清周遭形势后再行动。正在这时,忽见墙外又跃入一人,在院中假山上一点,已到了回廊之中。这人辨明方向,正要启步,看见远外灯火闪动,似乎有人正向这边行来,于是纵身藏在回廊横木之上。

  许怀谷见这人身形瘦小,黑衣蒙面看不清相貌,猜不出他意欲何为。远外来人渐渐走近,是两个中年汉子,灯光照耀中满脸横肉,显然不是什么善类。两人走到黑衣人身下,黑衣人从横木上扑下,左手一挥,寒光闪动,前边那汉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另一名汉子大惊,待要呼喝,黑衣人一柄匕首已贴在他咽喉上,低声问:“汪直那狗贼住在那里?”这汉子是徐海手下一个喽罗,平时飞扬拔扈,仗势凌人,此时利刃抵喉,吓得腿也软了,颤声道:“汪老板住在三进院虎啸居中。”黑衣人冷哼一声,手上用劲,割断汉子喉管,汉子哼也未哼,便倒毙在地。

  黑衣人将他尸体踢开,沿回廊而行。许怀谷见他顷刻间连杀两人,出手狠辣,武功也是了得。只是行事太过草莽,身处险境中杀了人也不知掩藏,横在路人被别人发现岂不麻烦。他听黑衣人称汪直为狗贼,与己是同道中人,于是从假山石后出来,将两个汉子的尸体藏入假山中,一名汉子的背心上仍插着匕首——黑衣人走得匆忙,并未将匕首拔去——许怀谷盘算着身处险地,正要有件利器防身,便将匕首拔下插在腰间。

  黑衣人轻功颇佳,许怀谷这么一耽搁,再想追他,已是踪影皆无。许怀谷听说汪直住在虎啸居,他从前随父亲到金刀堂时,便是住在那里,大体位置还记得。可惜未曾探得徐海往处,但想徐海与汪直一丘之貉,也必住在汪直左近,便向虎啸居行去。数年间,金刀堂内结构并无多大改观,许怀谷辨明路径行走,有人声灯影便即躲藏,顺顺当当便来到虎啸居外。

  许怀谷见屋中漆黑一片,侧耳在窗外偷听,里面半点声息也无。许怀谷故意弄出些动静,里面也无反应,便大着胆子推门进去。借着窗外映过来的月光,但见幔帐高挂,果然无人在床上安歇。许怀谷见窗头桌上摆了一盘面点,他饿了一天,早已饥火中烧,也顾不得危险,拿起面点便吃。只吃得两块,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许怀谷屏住声音,要等来人远去再吃,哪知脚步声竟停在门外。许怀谷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并无容身之地,只有左面那张床又宽又大,床底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当下矮身钻入床下,百忙中还将那盘面点连着托盘一并收入怀中。

  许怀谷刚到床下,腰间忽然一麻,已被人拿住穴道。许怀谷大吃一惊,尚未惊呼失声,一张又温又软的手掌已捂住他的口鼻。便在此刻,房门推开,走进两个人来,当先那人一进房门便坐在床上。似乎体胖身沉,只压得床也呀呀直响。另一个点燃了桌上蜡烛,坐在桌旁的椅子。许怀谷腰间穴道被封,手足动弹不得,口鼻又被捂住,无法呼吸,只闷得头昏眼花,忍不住转动脑袋,想要挣脱。那人只怕他弄出声响,便松开手让他呼吸,却又拔出匕首抵在他咽喉上。许怀谷一见这匕首便知此人是在回廊杀死两个喽罗的那个黑衣人,他知道此人与汪直有仇,与自己算得上是同仇敌恺,便放下心来,凝神听屋中两人谈话。

  许怀谷身在床下无法看见两人面容,但一听声音便知坐在床上的是汪直,坐在椅子上的是徐海。只听徐海道:“方才听严相爷说,明日武科由兵部尚书杨博主考,这老儿颇为精明,若是让他当真选出一批能征善战的将士来江浙缉盗,我们岂不是要吃大亏。”汪直叹道:“我这次来京城便是为此事而来,本来是想让严相爷选个昏庸之人做主考,那知这杨博在金殿上抢先请旨做主考,他是兵部尚书,皇上自然批准,此人刚正不阿,是收买不得的。”徐海恨恨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收买不得便除去他。不过天亮便要开考,在这么短时间杀死个朝庭要员,倒有些困难。”汪直笑道:“这个却是不难,我新近收了几个东瀛忍者,武功未臻一流,若论暗杀、行刺,便是一流高手也远为不及。”徐海喜道:“我曾经听许多浪人说过,这忍者是日本一种极为秘密的群体,他们所习叫做忍术,是一门玄妙的功夫。”汪直道:“忍术虽然玄幻,远不及中原武学博大精深,忍者若与武林高手对决,难以取胜。不过修习忍术可以煅炼出坚强意志,忍者忍耐力极强,可以在极坚苦的环境中数日不饮不食,用于刺杀、暗算最好不过。”徐海喜道:“汪老板可将忍者带到京城么?”

  汪直不答,却轻击三掌,只听“喀”的一声窗响,屋中烛影一摇,许怀谷便看见床前多了一双脚,这脚上穿着黑色鞋子,鞋底乃是厚厚毡子衲成,又轻又软,落身地上,无声无息,片尘不惊。

  汪直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来人答应一声,烛影又是一摇,床前那双脚攸的一下便即不见。徐海道:“汪兄说的可是东洋话么,在下跟这些东洋人打了几年交道,竟未学会。”汪直道:“我告诉他,马上带人到永定门兵部尚书府外潜伏,待天色一亮杨博出门登轿赶往武科场之际,用暗器将他射杀。这些忍者暗器极为精巧,与中土相较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必然不会失手。”徐海喜道:“这样最好,杀了主考官,武科考便风流云散了。而严相爷一向视杨博为眼中钉,也不会加以追究,只能夸我们做得好。”说到得意处,忍不住哈哈大笑,叫道:“来人,吩咐厨房上菜来,我要与汪老板痛饮几杯”。

  许怀谷听他二人派出忍者刺杀杨博,不禁又惊又怒。他曾听戚继光说过,杨大人刚正廉洁,在朝中力抗严党,作下许多保国安民的大好事。这次担任武科主考,为的是替朝庭选拔人才,使武科考不致为奸人所利用,这样一个贤臣若被刺杀,实在是国家一个大损失。许怀谷心中大急,苦于穴道被封,便是举手投足也是不能,更加不用说报讯示警了。

  不一刻,酒菜摆了上来,汪直、徐海举怀痛饮,大谈从此以后两人联手称霸江南的美梦。说到得意处,相对开怀大笑。许怀谷却越来越是忧急,呼吸粗重起来。与许怀谷一同藏于床下的黑衣人只恐他惊动汪直两人,手上利刃又紧了紧,另一只手却轻揉许怀保谷腰间,解开他被封穴道。又随手封住他腿上穴道。

  许怀谷不清楚他要作什么,又觉左手被抓起摊开,那人用手指在他手掌上写下“你是谁”三个字。许怀谷环跳穴被封,双腿无法动弹,腰间穴道已解,双手已能运转自如。便在那人手上写道:“我叫许怀谷。”只觉黑衣人手掌湿软滑腻,与一般人颇有不同。

  黑衣人又在他手掌上写道:“你来做什么?”许怀谷写道:“我与徐海有仇。”那人便写:“你杀徐海,我杀汪直,一齐动手。”拍开许怀谷腿上穴道,顺势将他推出床外,紧随着许怀谷从床下穿出,左足在床沿上一点,飞身跃起向汪直扑去,人尚在空中,右手一挥,匕首已破空而出,射向汪直背心。

  汪直背对黑衣人,未曾看到他掷出匕首,待到惊觉,匕首已到身后。他身宽体胖,目标极大,想要全身避开实为不易。徐海在他对面坐着,却是看个清楚,只是事情太过突兀,想要推开汪直已是来不及了,只得扑上来,用右臂同外一挡。徐海右臂被双宿飞震断,飞来客为他正骨敷药,正挂在颈下将养,此时挥臂拦挡,匕首钉在夹臂木板上,自是无碍。

  汪直随即向旁滚落,右脚踢飞椅子,砸向半空的黑衣人。黑衣人在空中轻轻巧巧一个转折便躲了开去,汪直从地上跃 起,拳脚并施攻向黑衣人。别看他体重如牛,身法却是极为轻盈,拳脚也很迅捷。

  许怀谷穴道初解,血脉不畅,以至慢了一步,无能拦下徐海,让他救了汪直,他自知武功远不及徐海,只有采取守势,挨得一刻是一刻,只盼黑衣人打倒汪直后再助他杀徐海。那知黑衣人真实武功也不及汪直,依仗轻功奇妙兼之失声夺人才能勉强支撑。

  远处徐海喽罗们听见打斗声呼喝而来,黑衣人心中一慌,身形慢了下来,汪直哈哈一笑,右掌疾出,拍向黑衣人胸前。汪直已看出他内功并不深厚,这一掌运足内劲,掌势将黑衣人上身尽皆笼住,要迫得他对掌拚内力。黑衣人见掌势来得凶猛,躲闪已是不及,他手上若有利器,原可破解,只是方才掷出匕首,赤手空拳,此时唯有拚得受内伤硬接下来。

  徐海臂上带伤,他只怕不小心震动了断骨,未曾施展龙爪手的绝技,许怀谷倒也可以应付,眼见黑衣人势危,从腰间拔出匕首掷出。汪直眼见寒光闪动,只好收掌侧身避开,黑衣人伸手接下匕首,顺势一划,将汪直又逼开一步。黑衣人听见人声喧哗已到门外,知道今日无法得手,便叫道:“今日饶了他们,我们走吧。”穿窗而出,右足在窗台上一点已跃到房上,他轻功高妙,施展开来无人能够赶上。

  许怀谷掷匕首之际,胸前露出破绽,徐海看得分明,左爪疾伸抓在他胸口上。这一抓徐海用尽力气,要将许怀谷破胸摘心。那知许怀谷方才饿得狠了,将桌上面点连着盘子一并收入怀中,面点盘子被抓得稀烂,许怀谷却是安然无恙。

  徐海抓碎盘子,不禁一呆,许怀谷趁势抓住钉在他臂上的匕首,用劲一切。匕首切开夹臂木板,直切入徐海臂中,徐海巨痛怒吼一声。汪直闻声回顾之际,许怀谷已拔下匕首从他身边掠过,纵上窗子。

  汪直轻功在许怀谷之上,飞扑过去。堪堪已抓住许怀谷足踝,忽见眼前粉尘飘洒,中间还夹杂许多细小暗器。汪直吃了一惊,只道许怀谷迷药暗器齐施。急忙挥动衣袖拂开,许怀谷已借机纵上屋顶。汪直只怕他又发出什么古怪暗器,不敢去追,却那里知道方才只是许怀谷危急之中将怀中被抓碎的面点和盘子一并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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