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谷闻言大喜,道:“这果真是解药么,看前辈神气充足,功力尽复了吧,待在下用刀砍去前辈身上锁链。”敌无双哈哈一笑,道:“老夫功力已复,这区区锁链当得什么。”双臂运劲一挣,那钢刀也砍不开的铁链竟然断为数截,敌无双又将腿下、颈间铁链一一运劲拉开,对许怀谷道:“老夫知你心中颇多疑问,待老夫杀他几个恶贼出出气再说与你听。”双臂一振,当先跃入院中。
敌无双、许怀谷刚出院门,忽听对面一声大喝,耳畔弓弦急响,数十支利箭已射了过来。当此黑夜之中,骤然敌箭齐发,自然是极难抵挡。敌无双却是早有准备,弓弦声响时,已将缚身的铁链舞起,将攒射的利箭扫落,不但是他就是他身后的许怀谷,也是毫发无伤。
敌无双舞动铁链,渐渐冲到敌阵前,众盗见弓箭无用,便用长枪攒刺。敌无双大笑一声:“老夫是使枪的祖宗,尔等竟敢班门弄斧。”猿臂轻伸,已夺得两条长枪在手,一时之间,人若猛虎,枪似游龙,杀入敌阵中,转眼之间,便有十数人毙于枪下。
太行四恶眼见他每一枪刺出,便有一名喽罗裂喉而亡,急忙将手中兵刃舞作浑圆,护住身前要害。敌无双长笑一声,左手挺枪直刺,四恶的兵刃与枪相撞,浑圆之势便露出一条缝隙,敌无双右手长枪便穿过这条缝隙,刺入四恶咽候之中。
群盗见首领尽丧,哪里还肯死战,发一声喊,四散奔跑,敌无双也不追赶,持枪笑道:“汪直凭借这等乌合之众要取天下,当真是可笑之极。”
许怀谷急道:“萧显、杜槐此刻多半还在水阁饮酒,正好一并擒之,若被他们听到声息逃走,抓捕便难了,须得迅雷不及掩耳。”敌无双却是不慌不忙,随同他前去水阁。
许怀谷正是从水阁上岸,再转到关押敌无双之处,所走路线清楚记得,很快便抢到水阁之外。萧显、杜槐果然仍在水阁上饮酒,许怀谷两人来得快极,敌无双脱逃的迅息尚未传来,敌无双已到了面前。
萧显乍见敌无双持枪穿门而立,吓得且瞪口呆,酒杯也掉在地上,杜槐也是惊疑不定,颤声道:“敌帮主,你可是从五通门主身上搜得过解药么?”敌无双冷冷道:“你说的不错,老夫枪挑五通门时,五通门脱逃了两名弟子,老夫怕他二人以毒药害人,自然将五通门的解药每样收在身上一些,可笑你机关算尽,却未曾搜去老夫身上解药,老夫被缚于壁无法取得,这位许兄弟却能助我一臂之力。”
杜槐好生懊恼,大呼“可惜”不已,拉着萧显一步一步退到水阁边上,敌无双冷冷道:“你们是自尽呢,还是要老夫出手,若是自信轻功高过我‘无尾神龙’,也不妨逃一逃试试。”
萧显嘴里发苦,他自忖武功远远不是敌无双对手,逃跑也决计逃不出十丈,似乎唯有自杀一途了。忽听杜槐笑道:“敌帮主号称‘无尾神龙 ’,其实却是个旱鸭子,下不得水的。”萧显眼睛一亮,翻身穿出窗外,投身入水,他世居江南水乡,水性自然纯熟无比,一入水中便是踪影俱无。杜槐出言提醒萧显后,也随即跳入莲湖中。
敌无双果然不会水性,站在水阁上破口大骂,许怀谷眼见煮在锅里的鸭子飞了,也是又惊又恼,将钢刀咬在口中,也要跳到莲湖中去追。敌无双拉住他手臂,叹道:“穷寇莫追,此宅中尚有许多贼寇,待我俩杀散他。”
于是许怀谷、敌无双一持单刀,一舞长枪,在狼窝中四外截杀,这狼窝之中总有百余名贼寇,除有一小半逃出去,余下的全被两人或擒或杀。
此刻天色已明,敌无双、许怀谷在宅中寻察一遍,再无可以为恶的贼兵,这才又回到水阁。
敌无双眼见萧显、杜槐留下的满桌酒菜,坐下来大嚼豪饮,许怀谷厮杀半夜也是又饥又渴,也便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敌无双酒足饭饱后,说道:“老夫知你心中颇多疑问,这便一一解说与你听。”许怀谷正为这一日一夜发生的事奇异,便停下来听他细诉。
只听敌无双缓缓说道:“汪直自封为徽王,割据宁波,戚继光将军正调集军队前去征剿。汪直为在各地设立强援,早在数年前就派出座下三王到各地招兵买马,这狼王萧显便将据点设立在保定。那时万敌堂刚毁,新的势力还未形成,正给他以可乘之机,很快就组建了天狼帮,现在已挟数千之众,黄河以北以此股势力最大。”
“杜槐是个精细之人,眼见天狼帮势大,丐帮北方各舵已不可抗衡,便去丐帮总舵与我老夫商仪,才定下这条计策,通过出卖老夫取得萧显信任,打入天狼帮内部,再与老夫里应外合,一举瓦解天狼帮。”
许怀谷恍然大悟,随即又惶然道:“在下误打误撞,可曾坏了丐帮的大计?”敌无双摇头笑道:“老夫选在你我对枪之时实施这条计策,便是想让你加入进来,把这场戏演得更加像些,只是害得你担惊受怕,臂上受伤,老夫唯有致歉了。”过了一会儿又叹道:“昨日在酒楼为逼真些,老夫当真服下‘倾心散’,功力尽散,眼睁睁见那卖唱老者为四恶所杀,竟是救助不得,实在是生平一大恨事,也只有日后找到他的孙女儿好生相侍,才能稍赎罪过了。”
许怀谷劝道:“前辈以天下苍生为念,身置奇险扫荡群魔,偶有殃及无辜之事也是始料不及的,前辈勿以此为念。”顿了顿又叹道:“杜舵主置江湖人比性命还珍视的声名于不顾,出奇谋委身事寇以图大计,当真令在下敬佩。”
敌无双也叹道:“杜舵主与老夫已经商定,瓦解天狼帮后,他再设法随萧显接近汪直,为平定倭寇用尽心力。此计若是成功,杜舵主也只是个幕后英雄,为人所不知,若是失败,身陷虎穴不算,还要遭后世骂名,这份勇气魄便是老夫也自叹弗如。”
敌无双目注许怀谷,面容肃然,缓缓说道:“此乃丐帮头等机密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夫费尽唇舌的说于你听,便是希望你能以杜槐为鉴,抛弃个人的生前私欲和身后声名,以天下苍生为念,行侠仗义,保国安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许怀谷听此一言,如当头棒喝,发人深醒,不由得心头巨震,一时惶恐不已,全身冷汗直流。又听敌无双温言道:“老夫行走江湖已经数十年了,阅人多矣,生平所识少年英侠,资质以你为第一,若能遁正途而行,假以时日,不难在江湖一放异彩,成为万人敬仰的大侠。只是你身负血海深仇,一心以复仇为念,长久以往,便要步入邪途。需知我们学武之人,把这武功看作什么比武功高下要重要得多,若把武功看成是杀人的利器,那么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一柄锋利的屠刀,若用它来行侠仗义,除魔卫道,才能做一个于已无愧于心,于世有用于人的侠士。当今世上,国家内忧外患,江湖风云激荡,希望你今后行走江湖时,以老夫这番话为念,以有用之身行侠义之事,才能不负老夫的一百另八枪。”
许怀谷忽有豁然开朗之感,他原本是个胸襟开阔,诸事不萦于怀的坦荡之人,只是遭逢巨变,才蓄心积虑的日益深沉。数年来身负的血海深仇早已压得他呼吸不得,每日思虑的就是如何才能练成绝顶武功报仇雪恨,不免日渐偏激、心胸隘狭,不能似从前那般坦坦荡荡为人,这与他的本性实则背道而驰,深为此所困苦。今日听敌无双所言,思虑敌无双、杜槐这些人一心为国为民的侠肝义胆,不自禁的羞愧难当,同时也是胸襟中一宽,大声道:“前辈教训的极是,从前在下胸襟太窄了,今后在下行走江湖时,必定依前辈所言,以侠义为怀,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敌无双哈哈大笑,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句话说的好极了,我辈若能以此为念,便是武林同道之福,天下苍生之福,也是我们个人的福气。”
两人又举怀痛饮,只喝得相对薰然,敌无双才道:“此处只是天狼帮在保定城中的一个前哨据点,主力在太行山中,老夫要调集丐帮子弟助官军剿山,你年纪尚轻,要成大事还须多加历练,再到江湖中闯荡去吧。”
许怀谷躬身向敌无双深施一礼,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