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蒙古大草原,由张家家口入关,纵马缓步而行,一个多月后,已经可以远远望见保定城楼。
许怀谷离开的时候是一年前的中秋,现在却已经是第三年的阳春了,虽然只是一年多些时间,许怀谷却似过了千百年,回首前尘往事已恍同隔世。许怀谷牵着马走进保定城,街道似旧,他自己却已面目全非了。
天空中春雨霏霏,沾衣欲湿,空气中尽是早春特有的木叶清香和泥土芬芳,许怀谷心中却似老秋,他年纪轻轻,刚刚才二十岁,经了风霜,历了大难,心境已似乎老了几十岁一般。
不知不觉转到莲花池附近,此处是万敌堂的旧址,许怀谷离开之时,这里已烧成了一片废墟,此际重来,却发现废墟上竟然重又建起了华厦,玉宇琼楼,重重叠叠,宅院规模之大似乎还超过了昔日万敌堂的繁华。
许怀谷又惊又奇,走到宅院门前一看,只见大门上高悬一匾,上书“狼窝”两字,不禁哑然失笑,好好一处宅子,却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便在此时,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喝道:“兀那乞丐,怎么到这里讨饭,小心老爷打断了你的狗腿。”
许怀谷苦笑着走开,宅院人换了主人,从前的少主人也要被人当作乞丐。刚走出三步远,便听有人嘻笑道:“这家主人很凶的,去那里讨饭,不但不给,还要放狗来咬,你这次是幸运的。”许怀谷转过头号,便见个中年乞丐笑嘻嘻的看着他。
乞丐又看着许怀谷牵的马匹,奇道:“看你这身打扮,确是个乞丐无疑,却又牵着一匹好马,这马也可买上几两银子,纵然不去买,杀了也能吃上几天,怎么却来讨饭。”
许怀谷满面风尘,衣衫弊露,被乞丐也认作是同行,只好解释道:“在下原本在这里居住,逃难避到外地,此番回来只是想看看旧日宅院,并不是来讨饭的。”
那乞丐道:“从前这里是万敌堂的产业,莫非你是万敌堂的子弟么?”凝注许怀谷,忽然叫道:“你不就是万敌堂许少堂主么,想不到竟然落魄至斯。”许怀谷未想到会被个乞丐认出来,此时他所知的仇家俱已身死,也不怕暴露身份,便问:“你如何会认得我?”乞丐笑道:“许公子当年乐善好施,保定城中大小乞丐都受过你的好处,有一年中秋节还买来一万个包子请全城的乞丐吃,可惜那一年万敌堂着了大火,我等还恨这老天不长眼。未想到公子得脱大难,那是一定会有后福的。”
许怀谷家破人亡,万敌堂风流云散,从前故旧见之如避瘟疫,未想到这市井乞丐却还记得自己从前只是兴之所至留下的一点点好处,一时不禁颇多感慨。那乞丐又道:“从前公子请我们吃了不少好东西,今日便由小人做东,请公子吃一顿。”
许怀谷笑道:“不错,你我也算故人重逢,正该喝上几杯,在下身上尚有银两,正好到那边酒楼上共饮一醉。”乞丐笑道:“酒楼有什么可吃的,需知这些世上最美味的仍是狗肉,公子如不嫌弃,便由小人烹制一锅狗肉请您尝尝。”许怀谷道:“那当然好,只是却到那里找寻野狗宰来吃。”乞丐笑道:“这世上好人难找,恶狗却是所在皆是,公子稍候,小人这便打一条狗来。”
许怀谷见这乞丐言语隐含深意,不似个寻常之人,便仔细观察他的行动。但见他走到那“狼窝”之前,高声叫道:“老爷、太太,赏口饭吃吧。”守门家丁骂道:“快给老子滚开,小心老子放狗咬你。”乞丐不理,反而叫得更欢,家丁大怒,撮唇为哨,一条大狼狗闻声从宅内冲出,向乞丐扑去。
许怀谷见这狼狗身形巨大,牙尖爪利,只恐乞丐受伤,正要上前救助,却见乞丐转身便跑,身法快捷,那狼狗竟是追之不上,家丁笑骂:“这厮跑得倒快。”正要唤回狼狗,却见乞丐突然停了下来,那狼狗立时跃起,向乞丐头颈扑击。
许怀谷上旁观乞丐身手敏捷,似乎身怀武功,便未拦阻。果然那乞丐待狼狗扑到头顶,突然转身将手中竹杖似大枪一般刺出,这一刺又准又狠,只一杖便将狼狗咽喉击穿,哼也未哼,落地而毙,乞丐哈哈一笑,在家丁怒喝声中,拾起死狗,穿入小巷中。
许怀谷跟着乞丐转入小巷,拱手道:“未想到兄台是市井豪侠一流,方才失敬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那乞丐见他说的郑重,也收起嘻笑脸,肃然道:“小人姓杜名槐,有个绰号叫做‘笑面金刚’,忝居丐帮保定分舵舵主,只因受帮主之托,查访公子下落,方才是跟公子开个小小玩笑。”
许怀谷奇道:“贵帮帮主查访在下做什么?”杜槐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小人说过要请许公子吃顿狗肉,这狗已经到手了,便请公子移驾到小人舵中稍坐。”
这丐帮保定分舵设在一座废弃庙中,杜槐请许怀谷坐在蒲团之上,他自己则在殿中生火,架锅,烧水,剥皮,开膛,剔肉,拆骨 。 但见他手法纯熟,而且一应需用俱全,料想此君嗜食狗肉,平时必定以此为乐,这保定城的恶狗也不知多少入了他的腹中。
许怀谷看着杜槐忙碌,满腹狐疑,又忍不住问道:“贵帮主查访在下倒底所为何事?”杜槐将狗肉下锅,调济佐料,拔弄柴火,好一会才慢慢道:“公子可还记得当年因为五通门的两个淫贼与我家帮主定下的中秋之约么。”
许怀谷忽然忆起万敌堂被毁的那天早晨,他一时意气用事,放走了丐帮帮主敌无双千里追捕的两个淫贼,当时与敌无双约定,以一年为期,代他去追捕淫贼。只是那一天紧接着发生了丧父灭门的大难,如何还会在意这些,而且许怀谷随后便去了蒙古,至今方回,这个中秋之约,若没有杜槐提及,现在还在九霄云外。
许怀谷也知道爽约乃是江湖大忌,急忙解释道:“在下家门不幸,遭逢大难,为报灭门之仇,远去大漠塞外一年有余,中秋节那天,在下远在数千里之处,是以未能赴约,日后得见敌帮主,当定当面谢罪。”
杜槐道:“那年中秋节,帮主在保定城外苦等了一天,小人方才刺杀恶狗的那一记‘回马枪’,便是那天他老人家闲极无聊所传授的。这几日帮主恰好在保定附近公干,小人已派人去请了,公子有何苦衷,待会儿见了我家帮主面陈便是。”
许怀谷好生懊恼,好没来由为了两个淫贼开罪了天下第一大帮帮主,当真可以称得上是“屋漏恰逢连日雨,船破偏遭顶头风”,正值窘迫之时,又飞来这等横祸。
过了一会儿,锅中狗肉炖烂了,散发出浓郁香气,杜槐用力嗅了嗅,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庙外有人赞道:“好香,一定是杜槐这小子在煮狗肉。”一个衣衫破烂身材瘦弱的老头儿倒提两杆长枪走了进来。若不是从前相识,许怀谷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糟老头子竟会是天下第一帮的帮主。
许怀谷与杜槐一同向敌无双躬身施礼,敌无双冷电也似的目光扫过许怀谷,对杜槐道:“你小子好生煮着狗肉,可不许偷吃,不然打断的你的狗腿煮来吃,再去打几斤好酒。”杜槐笑着应了,敌无双对许怀谷说了声:“跟我来,”转身走出庙去。
许怀谷心中惴惴,硬着头皮跟在敌无双身后,敌无双一言不发,直出西门,来到一座山坡上,对许怀谷冷冷说道:“你我二人既然都在这里,中秋之约迟了半年却也不妨,你可曾拿到了玉蝴蝶、薛玫瑰二人。”
许怀谷垂头道:“在下未曾拿到,不过在下确有苦哀,请前辈见谅……”敌无双打断他的话头:“闲话少说,当日你我约定,以一年为期,你若拿不来玉薛二人,需吃我几枪,现在一年之期已过,既然你不曾拿到,便接老夫几招。”掷给许怀谷一条长枪,叫道:“接招吧。”手中长枪抖成一团,募的又化成一线,一枪直刺许怀谷咽喉。
许怀谷看的眼花缭乱,一愕之际,枪尖已然抵喉,耳听敌无双叫道:“这是万胜门花枪第七十二招‘花团锦簇’,用心记下了。”许怀谷闻言一愕,突见颈间长枪收回,紧接着下盘脚胫巨痛,已被敌无双用枪扫倒在地。敌无双又道:“这是霸王枪第十三式‘横扫千军’,施展时用劲浑圆,避实击虚,方见功效。”许怀谷这才知道敌无双这是借对枪之机授自己武功,不禁心中大喜,凝神观察敌无双运枪的手法劲力。
片刻间,敌无双已刺出一百多枪,每一枪都是足以要了许怀谷的性命。敌无双收枪凝立,冷冷道:“你武功低微,远不是老夫对手,老夫若刺伤了你,不免落个以大欺小的恶名,今日传你一百另八种枪法的绝招,你用心揣摩,勤加练习,一年后的此日再与老夫对上一百另八枪,只要有一枪刺中了我,咱们俩的过结便解了。”将手中长枪抛在地上,又微微笑道:“你这小子慷慨重义,很合老夫的脾气。这样吧,你我二人有枪在手,便是敌人,平日倒不妨做个朋友,杜槐的狗肉想必已炖好了,我们一起去吃他娘的。”
许怀谷好生感激,敌无双不计前嫌,反而以上乘武功相授,更加难得的是以他一个绝世大高手身份竟然把自己视作朋友。许怀谷不禁暗暗奇怪上天对他命运的安排,在一日之间让他失去一切亲人朋友,变得一无所有,又让他蒙得西风催雪、双宿飞、敌无双这等绝世高人的垂青,得窥上乘武功的门径,又得到十三鹰宝藏,变得富可敌国,上天对他是好是坏,自己也说不清,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
许怀谷随同敌无双回到丐帮分舵,杜槐也将狗肉炖好,酒也烫得滚热。三人盘膝坐在地上,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说不出的痛快。杜槐忽问:“那一年万敌堂遭逢大难,一夜之间,烧成一片灰烬,此案江湖轰传一时,却不知此事到底因何而起。”许怀谷心中一动:“丐帮子弟遍布天下,或许可以助我查访到杀父仇人也未可知。”于是便将那一日发生之事以及这次大漠之行择要说了一遍。
杜槐仔细听完,叹道:“想不到其间竟有这许多事情,当真是可歌可泣。那一日万敌堂大难,我等还以为公子也未能逃过此劫,唯有帮主坚称公子非夭折之相,第二年中秋节时还在保定城外等了一日,还叫我等平时留心公子下落,说道万敌堂素有侠名,不该过早没落。”
许怀谷站起身来施礼道:“帮主如此恩德,在下不知怎生报答才好。”敌无双道:“老夫闯荡江湖数十载,阅人多矣,那日与你有些误会,早已是风清雨霁,没半点放在心上。后来又听杜槐说起你平日所做所为,尤其是迫得包子店舍出一万个包子分给城中乞丐,可以称得上大快人心,老夫与许万敌未曾谋面,却是相互闻名已久,也算道义之交,万敌堂遭逢大难,丐帮怎会袖手旁观,老夫自会吩咐帮中子弟,仔细查访事情真相。”许怀谷又躬身谢过。
三人酒量俱豪,几十斤的花雕喝进肚去,仍未醉倒,许怀谷忽然发现敌无双眉头微皱,若有所虑,便问:“帮主可有难当之事,在下虽然武功低微,为帮主尽心效力也不甘后人。”
敌无双摇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忽问:“以你所见所闻江湖人物,谁可以称得上是绝顶高手。”许怀谷笑道:“帮主自然是一位,我师父西风催雪也是绝世高手,可惜已然去逝了,与他决斗的郁金香大侠,年纪虽轻,武功也极高强。”敌无双点点头,道:“我也听说过此人,他是瓦刺乌素公主的待卫,不是江湖中人。”许怀谷又道:“在下在北京见到的双宿飞夫妇,武功也是世间少有。”敌无双道:“江南双侠是‘拳掌双绝’双云雷的爱女爱婿,盛名之下无虚士,武功自是卓绝。还有呢?”
许怀谷沉呤道:“少林,武当乃是武林泰山北斗,两派掌门武功也该是很好的。”敌无双摇摇头,道:“少林掌门无缘禅师的玲珑大佛手是武林一绝,武功还称不上是绝顶,而且他也不是少林门中武学第一人。”许怀谷奇道:“掌门人还不是门中第一么?”敌无双道:“无缘精通佛法,易理精深,才坐上的掌门之位,少林一派武功要以客心柳为第一,这客心柳是侍奉昔日武林三圣中‘僧圣’虚空大师的小沙弥,是以不在少林‘虚、无、一、空’的排名,他侍奉虚空十年,得传绝学,内功之深厚称的得上是武林第一人。至于武当掌门无尘子,他的武功还及不上武当双侠,双侠尚称不上绝顶,他更不用说了。”
许怀谷道:“那么以帮主之见只有你老人家,双宿飞夫妇,客心柳四人可称上绝顶了。”敌无双道:“河洛新近崛起一位英雄,此人是个右臂断折的残废人,一身武功却是惊世骇俗,身怀六种绝世奇功,号称‘残敌六技’,平时喜着一身蓝衫,名字便叫做柳残敌。”许怀谷心中一动:“莫非是在黄梁岗与师父决斗的那人。”又听敌无双道:“如今江湖公推我们五人为中原五绝,要效仿先贤,在邙山较技议定五绝排名。排名后由五绝为江湖惩恶扬善,排忧解难。”许怀谷喜道:“敌帮主侠义无双,双夫人虽是女流,却更胜须眉,由你们主持武林正义,当真是江湖之福了。”敌无双摇头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次较技议定五绝,是福是祸现在还是说不清呢?”
许怀谷敌无双有些愀然不乐,便举起酒碗,道:“在下便先预祝帮主在邙山较技搏得武功第一的名头,为江湖卫道除魔,主持正义。”敌无双笑道:“这武功中原第一不见得便是老夫,老夫这个名字彩头就已预示了,‘敌无双’,敌手没有两个,终究是要有一个,能排在第二位已是万幸了。”举起碗来一饮而尽,拂袖而去。
等到许怀谷、杜槐出外去送时,敌无双已是踪影皆无,他绰号“无尾神龙”,自然是取他游戏人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之意。
杜槐与许怀谷回到殿中又喝,一直喝到醉倒于地,待到杜槐醒来,许怀谷也是不见。
第一卷<西风催雪>终,第二卷<残敌六技>择日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