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撕,时光逐水,十年的时光恍然而过。
青霞镇,这个小地方没有随时光而流走,只是这里的秋更深了,深得叶儿都发了黄。
又是夜晚,这深深的夜也不知埋葬了多少罪恶。月光越发的清澈如许,只是不知为何,这夜空仿佛变的暗淡了。
乱葬岗,一衣衫褴褛的男子,卧在坟头边,身旁插着把无鞘铁剑,剑锋似久以不磨,月光折射上去只发出乌溜溜的金属色,却无丝毫耀眼的锋芒。只见他长发垂落至肩,风轻轻微动,那乌黑油亮的长发就不自觉的遮住了半张脸,在加上满腮胡须根根歪七扭八的倒挂在脸上,便给人一种乱、惶惑的感觉。
他双手抱着酒坛,咕咚咕咚的喝上几口之后,楞上一会,只听喉咙中“咔咔”作响几声,却是哼起歌儿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唱的便是苏轼的《江城子》。酒性既起,声如醉汉的酒一样,清冽冷澈,柔中含悲。夜风轻拂,吹开他丝丝垂发,露出微熏醉的脸旁,本来沉静如水的眸子似被歌声中恍如隔世的哀愁逾越了禁锢,忽然地爆发了,荡起波纹般的涟漪。连山上老林似乎也晃了晃,随着歌声静谧下来,整个夜色天空也为之一颤。
醉汉又豪饮一番,开始唱道:“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嗓音夹含双层,口中唱出的乐曲,如有仙人伴奏,曲调相融,更添凄凉韵致。直把丝丝愁苦唱的空山凝云徒然不流。他眼眶微红,眸中波澜更盛,眼中之物直欲冲出阻拦,一泻千里。
唱罢两段,见醉汉转过身来,手抚着身边坟头的墓碑,木做的墓碑,因年代久远,碑文以不可辨认。他看了半晌,颤颤的叹了口气,又开始哼道:“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声音拖的空旷久远,如醉汉的乱发,随风挥洒,形状无常。他华发白鬓,坐卧在坟头,情景似极了歌中离人。
这离人,是咫尺天涯,还是相隔无期呢?咫尺天涯的人,有距离,还能期许等待。这生死相隔的人,又该怎么办?
也许只能如醉汉所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唱罢,只觉得胸腔起伏澎湃,他长长舒了口气,终于,一滴泪不知不觉从眼角划落。曲终酒尽,唯有愁未散。歌声悠远浩渺,在谷中回荡,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此间荒际空旷的山野,夜行的生物,也被歌声中的哀愁感染,死寂下来。
倏地,壁崖上寒鸦四起,叫声一阵连一阵,犹如戍角悲吟。一个身影随着洪亮雄阔的话音飘落而下“好一首愁煞人的《江城子》,好个能歌会唱的角儿。”
醉汉唱罢,正自沉沁其中,忽听一豪亮的声音哗然而起,为之喝彩,不禁面露讶色,台头望去,更是吃惊不小。只见一人从崖壁上纵身飘然而下,来人一袭白衣,在月下分外明朗。只见那人在夜空中一手扛着个大麻袋,另一只手却是在空中随风舞动,把袖口撑大,急风袭入袖口,衣衫便被涨成球形,他脚下缓缓虚踏半空,稳稳落下。
待那人站定,醉汉蹒跚的直起身子,揉了揉醉眼,望去,才看清来人是个宽脸,突眼,额有刀疤的魁梧汉子。再瞧那袋子,袋口紧捆,袋内鼓鼓的不知是何物。又见他身后背有兵刃,刃身一节突出肩头,月光泛滥下,不觉有厉光闪动,凶气逼人。醉汉不禁皱了皱眉。
男子站定片刻,打量了醉汉一翻,见他醉眼朦胧的看着自己,便微微一笑,抛下手中之物,拍了拍手,整好衣衫。笑道:“兄台好雅兴,在荒山恶岭清歌唱哀曲,竟也能唱出点滋味。想必也是有些名气,不知兄台何方人士?”
醉汉像是喝多了,没一会脚下踉跄不稳,跌跌撞撞的在地上踏来踏去,待站定以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兄弟见笑,在下只不过是个浪迹江湖的无名小卒而已,哪有甚名声,今来祭奠亡友,胡乱唱几句悼词而已。”
男子见动作怪异,粗看去只见他步履虚浮,毫无警备,但仔细一瞧,又是虚中有实,实中含虚,虽摸不准套路,却瞧出是会家子的模样,微笑道:“兄台过谦了吧,我怎么看兄台也不像是无名之卒,既然兄台不肯说,也不强求。只是,嘿!兄台能猜的出我来此为之何事否?”
醉汉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那散乱的头发被山风吹开,露出锐利的眼芒。
男子霍然一笑,说道:“嘿,我想啊,那能得兄台祭奠的人,当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只不过这人啊,就算在了得,一死也就什么都没了。此地恶山乱坟,阴气忒重,兄台追悼一天,悼词以闭,就不打算走吗?”说着,只见男子俯下身,解开身边的麻袋,缓缓斜滑,只见一女子从中倒出,躺在地上。
醉汉越看越惊,以顾不得回话,心道:“果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等荒凉之地又怎会有好人来。”在向女子看去,不禁一痴,哑然楞住。
月光下女子肤白似玉。鹅蛋样的雪腮凸现一颗梅花花瓣似的小嘴,那五官无论是鼻、眉、眼都小巧精致到极点,几束黑发夹带着青丝波浪般的划过女子肩头直至腰间。衣衫紧束处显出曲柔优美的身资,微青色琉璃绸缎,让整个人儿都笼罩在淡漠的宁静里。瞧到细处便有一种出尘之感。但见她胸口起伏,呼吸均匀,知是被点了睡穴,无性命之忧,才舒了口气,恢复面色。
男子看醉汉神色变换数次,并不失沉稳之色,便笑道:“我猜,兄台也知我此来的目的了,既然兄台之事以了,不如速速下山去好些。看兄台也是算是个识时务之人,方才我不来妨碍你的事,你也最好别来多管闲事。”
醉汉瞧瞧趟在地上的女子,微叹口气,双手一拱做揖,肃然说道:“刚才,见兄弟赞我曲儿哼的漂亮,想必也是知音达理之人,又见兄弟夜间白衣显袍,更不像是大盗强人了。若是与这女子家中有什么过节的话,在下不才,愿替兄弟疏通疏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大家相安无事,启不更美。”说完又做一揖。
男子听他说完,皱了皱眉,眼有狠色,但面上似又有得意之态,嘿然冷笑道:“哼,看来兄弟是不给陈某面子了!”
醉汉见男子背上刀芒闪耀,微一沉吟,忽有所悟,猛然问道:“你。。。你姓陈!莫不是江湖人称‘且自逍遥没谁管’陈杀?”
男子哼道:“兄弟高抬陈某了,我哪里是逍遥,哪里会没人管。这不被管到了这等荒凉之地,还是有人要跟陈某过不去!”说罢,面露狠色,顿生戾色。
醉汉虽久未涉足江湖,但近来也听闻过陈杀大名,知他是近十年来黑道上新崛起的人物,见男子直认不讳,气势逼人,杀气外露,直似要把他屠之而后快。心中着实惊惧不小,不禁向后隐退数步。但余光瞧到睡状可掬的少女时,心中一叹。
此时醉汉惊惧交加,蓦地,醉汉一把拔起铁剑,横在前胸,沉声道:“陈兄见量,兄弟不知是陈兄在此行乐,打扰之处还请海含。只是我们初次会面,又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还请陈兄能放过兄弟这一回。”
陈杀目光鄙夷,奇道:“怎么,你刚才不还装大侠要跟我调和来着么,现今怎突地变狗熊想逃跑了?”陈杀顺着月光看去,见醉汉脸上涨红,满面的羞愧尴尬之色。笑道:“既然你想走,我也不拦你,你可以走。”
醉汉被他羞辱一番,心中矛盾沉痛不以,但听得他说放行,心里一轻,在无所束缚,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不在看见这少女受辱才好受些。
醉汉转身快步走向林中。不过数步,突然心中一紧,暗暗不安,心道:“他怎会如此轻易放我,那少女看去也该是个大家闺秀,难道他不怕日后传出去,平白惹一身麻烦?”他混迹江湖多年,阅历甚深,此时觉察出不对,正自沉吟,蓦地只觉得身后突然杀气大盛,一股劲风正向自己飞快袭来。当下也不转身,双脚一沉,硬扎于地,内力激发,只觉得胸口阵阵发热。一股凌烈霸气从他身旁射入林中,那十丈内的林木树叶便似经历过冬霜的洗礼一般,纷纷凋落。
劲风过后,草木凋零,却见醉汉仍然好端端的站着,不曾受丝毫影响。他转过身来,面对陈杀,惨笑道:“好一个不拦我。好一个想走就走!嘿,这一走,准会去见阎王吧。你我无怨无仇,难道非杀我不可?”
陈杀愕然当场。十年练一刀,十年前他失手过,但那一刀的威力又怎可与此时相比。此前江湖传闻陈杀出刀必伤人,失误也仅有一次,毕竟人总是有失误的,高手也不例外。可这次还是意外、失误么?
陈杀冷汗直出,他很后悔刚才没观察清楚这人武功的深浅而贸然出刀,他很清楚像醉汉那样江湖人只要能保住自己一时安宁是不爱多管闲事的。
俗话说的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刀口上恬血,风浪中拼命的事那是时有发生。拼到头来,那些撕杀中的幸存者才会意识到生命对于人是多么的重要!拼命杀,拼命夺,也只是为了日后能有个好日子过,然而人若是没了命,还拿什么去享受?所以那些老江湖,老侠士才急需归隐。他们需要风平浪静,需要颐养天年.
而刚才很明显有机会不惹麻烦,但还是果断出刀,他明白这一刀的结果也许能让他今天晚上的盛宴变成葬礼。
可他何曾想到在荒山野岭之地碰到的竟都是高手。深藏不露的高手,和他一样在江湖中寥寥无几的高手。也许十年前那一战,他命中注定。
风寥寥,木叶起,草儿颓唐。那些被刀气带着满天乱舞的枯叶,它们将飞往何处?将在哪儿归根?或者根本无论于何方?
陈杀知道,这样的僵局必须由他化解,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想尽力避免这场毫无目的的撕杀。“嘿嘿,只怕是兄弟误会了,刚才那一招,只是试探兄弟功力罢了,若非如此,我何必不出全力,你应该看得出我留有余地,是吧。”他这句话,既掩盖事实,又起到威慑作用,但此时话声分明弱了许多,也少了些锐气。
醉汉气运丹田,流走周身,以是神闲气定,做好拼斗的准备。听得陈杀话中有退让之意,心想:“你这哪像是试探武功,分明是想要了我的命。”但一时也拿捏不准陈杀的武功高到什么地步,又斟酌道:“他说未出全力,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此人武功高强到是不假,真要硬拼可讨不到什么便宜。只是那女子。。。。。。。哎,说不得,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这样想来,不禁萌生退意。
醉汉正自思量,却见陈杀走近女子身边,驱指在她身上点了数下,不一会,瞧见女子转醒。心道:“不好!那淫贼要下手了。”
女子幽幽醒来,朦胧中看见一人俯着身笑西西的对着她看,心中突然一紧,倏地又合上眼去,胸口砰砰直跳。陈杀见她明明以睁开眼,却不料她又晕呼了去,心中纳闷。他本做好两手准备,若醉汉听他的话,去了,那还罢。要真打起来,也好拿这女子先挡挡,是以提前解开她穴道。
陈杀上前,探出左手往她胸口按去,想要看她到底有没心跳。突然,见那女子手双急抱陈杀左手,张口就往陈杀胳膊上咬去。
陈杀愕然。醉汉亦愕然。
陈杀见女子咬紧不放,微一气恼,左壁一甩,便把女子连人一起甩向崖边。但他有心留手,并未用狠劲,是以女子也无大碍,但这一动三人都吃惊不小。女子狠命着瞪着陈杀,醉汉诧异的看着女子。却听陈杀哈哈笑道:“不愧为将军府的人,确实有些胆色。恩,有意思,有意思呵。”
女子厉色道:“贼子休猖狂,待我爹爹来了,定杀你个尸骨无存!你要是识相,就快快束手就擒或投案自首,还能有一线生机。”陈杀并没有回话,只是笑盈盈的盯着这女子,上下打量。
月色苍莽,一片混沌之色。
文章引用自:
醉汉回过神,轻叹一声,沉声道:“你放了她吧,就算你在厉害,要与整个将军府为敌恐怕也吃不消。何必为逞一时之快,而沦落到亡命天涯的地步。”他又恢复了一个老江湖具备的,并且应该有的睿智眼芒。
----只要能陈述出这样一个厉害关系,那么他的对手就会有所顾忌,他就能在意志上击挎他。因为有时人做事情是不会考虑很全面的,他正是抓住了这个弱点。
而陈杀就有这样一个明显的,并且可能是致命的弱点。
随后又面带得色的说道:“你这样做真就值么?”
陈杀笑了笑,似乎浑不在意。“这不劳兄弟费心,今日劫她来,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陈杀没人不敢动!你若无事,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吧。”初时他还有所顾忌,做两手准备。却让形式更为混乱,他是见过大风浪之人,命是拼出来的,索性豁出去,都不管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是以说话时在无所顾虑。
醉汉打心里冷,这冷传遍全身。
月黑风高,地上躺满死人的夜都不曾让他惧怕。只是陈杀的那句话,让他为之战栗。他始终想不通,一个人所干的事怎会比他的命更重要。他以前也作过扶微救弱打抱不平赈济救灾的好事,不过那都是性命无忧时做的。真要做危及到性命的事,那是说什么也不干的。
女子醒来时,惊惧交加,只是想办法对付劫她来的恶人,哪会在注意周边情况。却听得林旁突然有人说话,知这荒山老林中除自己和大恶人之外尚还有一人陪伴,心里欣喜万分,毕竟阅历不厚,这会儿心志皆以丧尽,也不管他是何人。总算一颗沉倒底的心,渐渐冰释。满心希望之余,也没听清他们说的内容。想要窜到林旁,却怕陈杀阻拦,当下只得高声叫道:“好汉救我。快快了结贼子。我当。。。。我定当有重赏!”她生于官宦之家,言语中带了点官气。但却又出自将门,自然话中又有些不勒和豪放。讲者固然不在意,可听者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醉汉一听,心中不顺,面带嘲笑向她瞧去,两人双眼对望,刹时间醉汉楞住,心神不住颤抖,脑海中记忆不断翻腾。觉得那双眼时而柔情款款,时而亲密无间,时而怅然若失。他恍惚中依稀记得这眼神在哪里见到过,他努力的去搜寻记忆,但记忆却像开他玩笑一样,怎么都展不开,搅不匀,理还乱。那熟悉却又陌生的神色,游丝般在他心里穿来穿去,刺得他想悲却无从悲起,想喜却不知喜从何来。
陈杀见醉汉看那少女看得痴了,心中妒火升腾,冷笑道:“哼哼,兄台双目发呆可不是好兆头啊,若在加上个口齿流涎,那便是痴呆拉。”被陈杀这么一说,醉汉翻然醒悟,顿时扭过头来,但眼中竟是迷茫之色。陈杀看着他神情疑惑,又说道:“嘿,也不知是美色钱财重要,还是命重要。啊,对了,兄台以为呢?”说着笑看醉汉,满脸讥讽。醉汉道:“对于杀人越货的强盗,自然是钱大于命,他杀人夺命当然是为了财。若是寻常人,只想太平安宁的过日子,自是命大过钱了。”这一番话,自然是含沙射影的说陈杀了。陈杀听了,也不以为意,又笑道:“那兄台是想当强盗呢?还是想做只求太平过日子的普通人呢?”
少女听陈杀问到这里,心中不禁一凛,顿时紧张起来。她此时神智以清醒三分,自然知道这个叫陈杀的强盗在问林旁那人肯不肯救自己。但把肯不肯救人比做当不当强盗,却又觉得十分别扭,至于哪里欠妥又一时想不出来。却听得醉汉道:“什么想不想做太平良人,我本人就是国之良民,是太平世道里的普通人。”少女听得,顿时知希望破灭,脑中昏眩,脚下踉跄,一下坐在了地上,心里觉得一个莫大的悲哀油然而生,只欲大哭一场。却想贼人便在身边,不能给他瞧到了自己落魄样子,竟强忍了下来。
陈杀见他虽然嘴上没有明确示弱,但以知他不过是功夫高强的懦夫而已,轻视之心大起,喝道:“你既是良民,那还不去良民该待的地方,还在这赖着不走吗?哼,可是要强盗送你走?”醉汉顿时松了口气,立即点头说道:“这就走,这就走。”他知这次陈杀肯定是真的放他走了,至于背后偷袭这种招数,一次不中,那实在没什么必要在做第二次,但他还是暗暗提防,保险要紧。再斜眼向少女那儿看去,见得那少女正贴着崖壁,双手抱胸,低头蹲着。她身旁竟是些衰败颓唐的枯草枯花,与那黄混混的崖壁一起围着她,便感觉人儿也憔悴了许多。醉汉实不敢再看她,生怕又见到那双令他晕旋的眸子。当下拔了剑斜插在腰间,便大步流星地向林中走去。
未至丈许,突然听得陈杀喝道:“且慢!”醉汉转过身来,眉头紧蹙。又听得陈杀道:“这是怎么回事!”见陈杀手指向他刚才窝醉的坟堆,双眼充满怒火。醉汉向坟堆望去见并无异状,心下不快,沉声道:“陈兄还有事么?”陈杀道:“那坟堆的墓碑是怎么折断的,是不是你弄坏的!我刚才来时可见你是躺在这堆坟上。”醉汉见陈杀颇为重视那堆坟墓,心中纳闷,道:“恩,我刚才歌唱到尽兴处,一不小心便把那墓碑折断了。哎,那墓碑年岁可久了,下次来得带块新的换上。”
但见陈杀不吭声,怪盯着自己,一脸阴霾,说不出的阴森,直看得人浑发毛。醉汉瞧他这样不似伪装,心道:“难不成他与这墓碑有甚关系,若非如此又怎会这样重视。这事关联到我义妹的死亡,务须问个明白。”
原来,这醉汉便是大名鼎鼎的燕城三侠之二,他姓柳名雁痕,江湖人称“吟风剑”。十五年前,他与池铸涛,梅雪华二人在燕城结义金兰。这三人未结义之前,便名镇大江南北,他们到处行侠,惩恶扬善。结义之后更是名满天下,黑道上也组织过强人大举围攻过,却被三侠杀的大败,因此江湖上也送了他们个绰号,叫做:三侠连手天下无敌。但十二年前因二侠柳与大哥和三妹的意见发生歧途,自动出走,从此了无音训。便在这一年强人来犯,大哥战死,随后过又两年,梅三侠也因乱葬岗一战而死。柳梅二人自小便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梅虽与他意见不和,但彼此之间仍然深情不减,是以柳一闻知梅三侠乱葬岗陨毙,立时便赶来查看。本想检查尸体伤痕,却见梅三侠已经下墓,心中不忍在开棺取尸。他只道三侠做过好事无数,有好心人来为其下葬也不足为奇。于是下得乱葬岗来,在江湖上漂泊一年有余,却查不到丝毫有关梅三侠遇害的消息,便心中灰冷,就此作罢。只不过每年来祭拜两次,一次是清明,一次是祭日。他本书香门第,念过几年书,每每来此,都要唱上祭词一两首,偃仰啸歌之处,时时不能自已。
山风微凉,柳雁痕心中乒乒直跳,也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他双眉一竖,以换了一幅神色,清了清嗓子,抱拳道:“看陈兄神色,想必与这墓碑有些干系么?”陈杀冷哼一声,道:“你可知这墓中躺着的是何人?”柳雁痕心想:“还是先不明说的为好,且探探他口风在说。”说道:“在下愚钝,不知这墓中躺着谁,陈兄能否告知?”陈杀道:“告诉你也不妨,这墓中躺的便是燕城梅女侠!哼,你弄坏梅大侠的墓碑这就想走了?”燕城三侠名气甚大,死去一个自然是天下大事,陈杀知道也没甚奇怪,但柳雁痕听得他话里似乎对自己打坏了墓碑很是不满。想来却是满脑迷糊,心中纳闷:“这厮强盗一个,我弄坏了小梅墓碑却又关他什事。”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也隐隐觉着陈杀与小梅的死有些干系。
柳雁痕一心想要查出他义妹的死因,于是口中不说,只是面露讶色,说道:“这。。。这墓里埋的是燕城梅老三?她死了?她。。。她是怎么死的?”陈杀面色一呆,顿时锤胸顿足的哈哈大笑,直笑的头仰朝天,就差没翻了过来,他手指着梅雪华的墓,像疯子一样的吼道:“十年了,十年了!你看看,当年你名满天下之时有多少人上门求你替他们打抱不平,而今呢,谁还记得你!这个自诩正道的高手却连你死活都不知道。哈哈,哈哈,笑死人了!”突然一个冷清的声音悠悠地道:“你何必笑得伤心,这世上没有了侠义二字,你不是可以活得更好。”柳雁痕和陈杀一同瞧去,却是崖便那少女说的,少女这时已经抬起头,神色冷漠的看着柳雁痕,柳雁痕不敢与她目光对接,转过头去。陈杀顿时笑得更大声了,直把眼泪都笑了出来,笑中磕磕吧吧的传出:“哈哈。。。你。。。好。。哈哈。。今天你。。。也终于也明白了。”
柳雁痕听得陈杀乱吼乱叫,心头一阵一阵的悲伤,他装做不知,固然是为了从陈杀那知晓梅雪华的死因。但自从十年前燕城三侠死的死散的散,现今就算以前受过他们恩惠的人又有几个在乎他们的死活呢,这事在别人也许不知,他柳雁痕在江湖上混迹了数十年,受人冷眼,看人脸色多了,又怎会不知。
陈杀笑了半晌方停,神色间突自有得意之态。柳雁痕见此时月以中天,北风忽紧,想来以至后半夜,心想在问下去,陈杀也未必知道小梅的死因,反而平添羞辱,不如就此离去。微做一揖,道:“陈兄可笑够了?”陈杀道:“恩,够了。”柳雁痕又道:“若是陈兄在无他事,那就告辞了。”说着缓步向林中走去。陈杀微一沉吟,说道:“且慢,你在这耽误了不少时间,嘿,就这样走了可划不来拉。”柳雁痕住步,转过身来,皱眉道:“陈兄到底想干什么,痛快说出来,也好快点解决问题,在此地僵持久了对我们可都没好有处。”陈杀笑道:“不急,不急。嘿嘿,你不想过太平日子么,我且告诉你点事情,你若日后把握好了,当做谈资,也能赚点钱,养家糊口。”柳雁痕奇道:“什么事?”陈杀道:“你既然知道了这是梅雪华的墓,就不想知道是谁杀死她的吗?我若把这消息告诉于你,将来碰到想帮她报仇的人,出高价买出不是件便宜事?”
柳雁痕心中惊惧,忽然脚下一软,差点倒了下去,颤声问道:“还请陈。。。陈兄告知在下。。。感激不禁!”原先他认为陈杀只是要一心使自己难堪,是以想速速离去,不料陈杀当真知道杀梅三侠的凶手,顿时欣喜若狂。
陈杀见他受了自己这点恩惠,便软成这样,心想:“这人不仅懦弱,而且还是个窝囊废,真当枉费了他这一身好功夫。”当即大笑道:“那个杀死燕城梅老三的人嘛。。。。”柳雁痕见陈杀拖延,又急道:“陈兄请快快说出来吧,兄弟这心真个如悬着一般,忒也难受了。”说完又连连叹气。陈杀道:“你当真心急火燎呵。好我就告诉你,杀梅老三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柳雁痕顿时瞪大眼睛,喝道:“你说什么!是你杀的小。。。。梅三侠?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一再骗我是何居心?”陈杀道:“我为什么要骗你,于我有什么好处?”柳雁痕一呆,说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哪有自己作案自己报的,世上哪有这等傻的人,何况你又。。。。”陈杀笑道:“哼,告诉你真凶是我,自然是于我有好处,我要世人知道我陈杀没什么不敢做!何况连你这般武功,都惧我怕我,难道现今这世道还有人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来找我报仇?让你把着消息散到江湖上去,目的不过为了镇威而已。”柳雁痕颤声道:“那。。。。那你为何一开始便装出对梅三侠一副虔诚的样子。你。。。。。又是何心机?”陈杀怒道:“你这伪君子,装侠义的小人,也配来问我!我陈杀做事一码是一码,从来不违心。虽然她是我杀的,但我佩服她侠义了得,为什么不能敬重她。哼,我何必跟你说这许多,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柳雁痕双腿一软,向着梅雪华的坟墓跪了下去,眼中竟然流下泪来,口中喃喃道:“我懂她的,我懂她的!”
黑夜渐凉,呼啸的冷风飕飕的穿过岗子,带来簌簌秋叶,不知几时以落得满地狼籍。陈杀转过身,向崖边的少女道:“我今晚本打算把你先奸后杀,然后抛尸将军府中。不过现在我不这样想了。”少女冷然道:“哼,你想先奸污我在杀,未必得逞。”不知何时少女手中以多了把匕首,她把匕首在脖子上做了个手势,又道:“我就在脖子上一抹,你就不能得逞了。”陈杀嘿嘿冷笑道:“先杀后奸也一样。”少女觉得后背凉气阵阵上升,冷的她不住颤抖。陈杀道:“我说过,现在我改主意了,你死后我不动你身体便是。”少女心中一喜,问道:“那。。。那你能放我一条生路么?”陈杀道:“不能,你不死,我和将军府的仇如何能结下来?我之所以杀你,便是为了震慑江湖,叫他们惧怕我。不过我可以让你选择最轻松的死法。”少女心中黯然,幽幽道:“那你下手吧,给我个痛快的死法。”说罢,仰起头闭上眼。
陈杀拔出插在背后的刀,那刀受了光的照耀顿时光芒大震,映的深褐色崖壁一片明亮。陈杀充满崇敬的向刀看去,脸上隐隐浮现傲色,说道:“这把刀名叫“耀日”,死在这把刀下的名流高手不计其数。你能死在这把刀下也不枉了。”说罢,高举起“耀日”,力灌于臂,刀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挥臂向着崖边的女子砍将下去。
刹那间少女只觉得一股猛烈的劲风向自己砸来,身体也快被这阵风撕裂。突然听得一个成稳的声音说道:“住手!”那股将要劈向自己的风便停了下来。少女浑身颤抖,心中思绪千万:“难道真有人来救我了?可是谁又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呢?何况陈杀这么厉害。”她睁开眼看到的还是陈杀和柳雁痕,并无其他人在。原来是柳雁痕救了自己一回。
陈杀并不回头看柳雁痕,只道:“我刚才那一刀若不停,你奈我何?”他的刀仍停在半空,刀锋向着少女。柳雁痕冷冷道:“那我就在你身上补一剑,你信不信。”陈杀有此错愕,似乎不相信,转过身来,喝道:“你做死么?”柳雁痕道:“今天晚上,我们之间要有一个永远留在这里。”陈杀大笑道:“哈哈,是么?”柳雁痕道:“我要为梅三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