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

  • 作者:三河汉子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8-26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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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个乡村中游手好闲的瘪三,最中成了救人英雄。其性格的养成有社会的也有家庭的责任。而被宣传为英雄则不能不说是社会的一大讽刺。

阿四

  虎溪河经九弯十八拐后,流到大滩镇已经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一副飘飘逸逸慢慢吞吞的样子——河水被一条人工大坝拦住,形成了一湾如钻石玛瑙般晶亮的飘带。清清的河水碧绿着山谷,吸引成百上千的人来河里游玩。河岸往上百米的二层岩上有一个村落,叫大水河村。村子不大,也就四十多户人家。村东头不足百米有栋孤零零的瓦屋。房子原来叫什么已经搞不清楚,现在的人都叫它三间半。为啥叫三间半呢,只要看过就都能明白。那屋瓦顶土墙,房上稀稀落落的散落着已经残缺的瓦块。从右到左数过去,三间还算完整,最后一间墙已经倒塌一半,支出光光的房梁。剩下半间上光有瓦檩没有瓦。所以叫它三间半。檐下,挂满了密密的蜘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要不是进出屋子的那道门有一条用脚踩出来的清晰印痕,谁也不会想到这是有人住的屋子。这就是阿四的家。

  阿四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就和他住的那房子一样,早就已经没有人叫了,见到的人都叫他阿四。其实这么叫明显带有歧义。我们这儿对人尊称,老的通常在姓前加老字,比如老李老张什么的;年轻的则加小字,比如小陈小赵。一般的就随其排行叫,比如王大毛,张二娃,魏三莽子等等,决不敢在前加阿字。这一加上阿意思就变了,比如阿三,别人就会误以为被叫的人是瘪三。阿四是惟一被排行前加阿字的人。

  阿四身高不足一米六,瘦小而猥瑣,很像戏文里的娄阿鼠。他成天嘻着一张脸,见人多半笑着。即使被惹恼了,也只干吼几声:老子要------你狗日要做啥子!人家这么一吼,马上就软得如一滩泥。阿四明里惹不起别人,暗里就跟人家较劲,或偷鸡或摸狗或捉鸭,或是把菜砍了把羊子牵了,总之能吃能变成钱的他都整。每回得手,阿四就到场上馆子里饱餐一顿。若是鸡鸭等牲口,阿四就往馆子一丢:整起。馆子整好后,给他一半吃,另一半卖钱。阿四吃的时候,常常怒火不息,边啃骨头边骂:你狗日歪(恶),看你狗日还歪!有人误会了,吼他:你狗日骂哪个!骨头。狗日骨头。阿四赶快说。狗日,神精病。人家就会这么骂他。阿四也就再不敢开口。阿四并不心贪,偷东西每回只拿一小点。比方偷钱,大凡强盗都越多越好,哪怕有几十万几百万都要拿光。阿四却不,你有五万块,他只拿你两千,你有一千块,他只拿两百或三百。如果你没发现,他隔几日再来拿。因为偷得少,够不成案子,被偷的人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阿四脸皮厚,随你怎么说,他都受得起。哪怕你当场抓住他偷东西,他也会嘻嘻地和你玩笑。一湾人拿他没办法,就叫名溪落他。

  阿四最初被叫的时候也不痛快过。他也回骂过人家。只是他越骂,人家越这么叫,而且后来人人都这么叫,他也就无可奈何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自己不争气,沦落到如此地步呢。事实上阿四也曾经辉煌过。那是他妈老子都还健在的时候。现在住的几间瓦房,就是当年辉煌的佐证。别看几间瓦房现在破破烂烂,当年可是大水河最漂亮的房子。阿四出生得迟,父母亲快四十了才得他这么一根独苗,因此宠爱得不得了。除了星星月亮,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凡是能得到的,要啥子给啥子。即使后来大了,也从不让他受半点委曲。还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妈老子就给修起了四间瓦房,为他将来娶媳妇做好了准备。也是他命运不济,15岁那年,老妈在山上拣回一篮菌子,煮一锅汤鲜鲜的。两口子吃了后一个都没跑脱,全死了。幸好阿四上学堂没回来,要不也出脱了。

  阿四没人管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学也不上了,整天就在村里东游西荡,伙上一些人打牌赌钱。阿四钱输了,最先卖粮食,粮食卖完了卖家里的东西,东西卖光了又卖山林,连自留地也卖给了别人种。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实在没有了办法,阿四就学会了偷。

  阿四又不像真正的强盗,大把大把的偷。而是今天偷张家一只鸡,明天偷王家一只鸭,或者张三两百块钱。让被偷的人心里堵得慌,明明晓得是他偷的却拿他没法子。阿四也装傻,所有的事一问三不知。有人找上门来:阿四,看见(村里人不愿提偷字。不是给阿四留面子,而是想找回丢的东西)我的鸡没有?没有哇,没看见。阿四回说。阿四,我丢了一只鸭,跑到你这儿来没有?没有没有,鸭子怎会跑到我这儿呢,不是在田里放的吗。阿四把头摆得像货郎手中摇动的鼓。昨晚上不在的。来人说。昨晚就更不晓得了,我在睡觉。哎哟,你不晓得,昨晚我睡得香得很,连梦都没做一个。阿四极力表白。每回,来的人四下看看,不见有什么明显的痕迹,也就走了。一来丢的东西不多,损失不大;二来的确没有证据,不敢硬说是阿四干的。只有一回,阿四被三婆捉住了。

  头天晚上阿四刚回来。阿四出去了好几天,也不晓得他出去干啥子。别人不好问,即便问了,阿四也不得说。阿四出去了回来,假如屋头有吃的,便悄悄的在家弄点东西吃了,倒头便睡大觉。如果屋头没有吃的了,便要到村里转游,见谁家吃饭了,就粘在谁家,吃饱了饭再回去睡。阿四混吃最多的就是三婆家。有好些回,阿四到村里头到处找饭吃没着落,都是三婆给的他饭吃。有两回阿四从外边回来,饿得眶眉眶眼(眼睛落眶)的,到处找吃的没找到,直接跑到三婆那儿问有啥吃的没得。三婆说有冷饭,阿四连热一下都等不得,舀起冷饭就吃下两大海碗。这次,阿四回来又是在三婆那里吃的饭。他来的时候三婆已经吃过晚饭,阿四是用冷饭和着米汤吃的。阿四走后三婆就睡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三婆发现少了一只大公鸡,那是三婆喂来过年吃年饭杀的,很肥,已经8斤多了,三婆天天看着笑呢。发现那只鸡没了,三婆很着急,她猜一定是阿四干的,就去阿四家里问。阿四还在睡大觉呢。三婆使劲拍着门问:阿四,看见我那只大公鸡没有?阿四醒来揉揉眼,隔着墙嘟哝着回说没有。三婆不相信,叫道:你打开门我进来看看,兴许它跑来了呢。阿四说没跑来,不骗你。三婆说你开开我看看嘛,没跑来就算了。阿四磨蹭半天才把门打开。三婆进屋到处看了一遍,果真没有鸡,正要离开,看见灶上锅里盖子动了一下,就去揭开,大公鸡从锅里“呱”的一声飞了出来。三婆说阿四你这么干都要得吗?几时你把我的鸡捉来了。阿四说狗日硬是怪了哈,这鸡几时跑进来了呢,还飞到锅里头去啰。三婆找到了鸡,不想再和阿四理论,抱着鸡走了。阿四却嘻着脸说三婆慢走,二回跑来了我早点喊你。气得三婆哭笑不得。

  村里也帮过阿四,想让他好好干整点钱富起来。那天村长一早就来叫:阿四,走,跟我一路上场,买个猪儿给你喂,过年好有个猪杀。阿四听说买猪给他,很高兴,连问:买猪给我呀?真的?赶忙跟在村长屁股后头一颠一颠的往场上去。那年的小猪贵,八九块一斤。村长花近400块买了两只猪崽给阿四。背回去好好喂,过年来吃你的全猪汤哈。村长叮嘱阿四说。要得,要得,杀猪了早点请你。阿四感激零涕。从大水河村到场上有六七里地,都是山路。阿四背着两只猪崽往回走。离开村长的一刹那,阿四的确想过要好好干,把猪儿背回去喂起,给自己长一回脸。可是那猪越背越重,没走完一半路程,阿四已经歇了好几回。到了半坡的丫口,阿四累得一屁股坐下。哎,狗日猪儿恁毬重,难毬得背。卖毬了算了,送来的财呢。阿四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不想走了。等着一过路的来,他200块钱就把两个小猪全卖了。

  阿四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除了那回被三婆捉住,后来又被魏三莽子抓住一回。阿四头天被魏三莽子数落了一顿,第二天就把魏三莽子的羊给牵了。还没等走拢场上,就被魏三莽子发现追来,当场拿住了。魏三莽子不是三婆,他把阿四扭送去了派出所。阿四被整整拘留了7天。那回过后,阿四收敛了许多。

  阿四偷窃的路越走越窄,便有了另辟溪径的念头。大水河村后的云雾山上有一座山神庙,很小,一开两进的孤屋。庙里没有和尚,也没有看庙人。平时除了求神许愿的烧香者,很少有人到那儿去。阿四从拘留所回来后的第三天就上了云雾山 ,一个人在庙里关了3天,出来后变得诡异了。

  那天午饭过后,阿四睡了一觉,起来后感觉精神不错,于是便上街了。自从庙里回来,每天上街溜跶是阿四必做的功课。

  场上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常有卖“古董”的。这是些穿街走巷的零星小贩,一个人拿三两件小“古董”,有的甚至只拿一件就地一摆,吸引爱好者去买。其实那些所谓的古董大多都是假的,是小贩为骗钱哄外行人的。

  阿四爱去这条街。他觉得这条街好,一是人多些,挤挤撞撞的能碰一下年轻女人;二是在这条街走的很多是上了点岁数的人。这些人迷神信鬼,他一吹容易获得相信。

  这是一条偏街。偏街其实是相对主街而言的,并不真的很偏。偏街两边店铺一样的一字排开,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应有尽有,街中间汽车一样的来来往往。假如在上午九十点钟走进去,眼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比主街热闹得多。

  阿四很悠闲地一边安着慢步,一边欣赏着街景。来到十字街口,他站下了。这条偏街是平行主街的,拦腰截断偏街的十字街一头伸向河边,一头伸向老街纵深。伸向老街的那头,离十字街口不足百米有一个篮球场。球场的门外,常有小贩卖古董。阿四稍作犹豫后,往通向老街那头走去。

  老远,阿四就看见篮球场门外有一个古董地摊,便加快脚步过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地摊前,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走上前来的阿四,地摊上摆着一方印章,是道士用的那种。阿四看见眼睛就大了,把那玩意儿盯得死死的。

  好东些哦,真正的古董,晓得不!是我从山里一农家弄来的,人家祖传下来,已经十八代了。要不是缺钱用,整死都不得卖。我去都是好说歹说,花八百块才买到了。女人见阿四两眼放光,故意说道。

  阿四不说话,拿起印左看右看,神态严肃。其实阿四才不管你是不是古董呢,他要的是实用。

  这东西怎么卖?阿四不听女人的,直截了当的问价钱。女人还没回答的时候,阿四看见认识的黄信服走过来了。

  黄信服是场上最信鬼神的人。

  这条街黄信服不常走,今天来这儿纯属心血来潮。往常,黄信服午后先在大街上溜一会儿,碰上相识就邀约下棋或是打牌了。

  阿四走的十字街这一头连着主街。出街口往右一百多米有一个报亭,通常,黄信服走到这儿就会碰见一两个相识,大多时候会在报亭后支一张小桌,摆上棋子捉对撕杀。今天一大半街走完了,没碰见一个相识,报亭前也没有熟人,这才想到拐到这条偏街来看看。

  阿四正问价,看到黄信服,马上立地等着。黄信服走拢来,他故意拿那东西在人家眼前晃。黄哥(黄信服60多岁了,阿四却不叫叔),看看,好东西不是?

  黄信服见是阿四,站下来,望着阿四手里的东西。

  晓得我现在在做啥子不?阿四不说手里的东西了,拉住黄信服神秘兮兮的问。

  干啥子?偷罢。你呀?除了偷还能干啥子。黄信服满脸不屑,不信阿四能做啥子正经的事。阿四天天往场上跑,黄信服对他再熟悉不过了。

  嗨嗨,跟你说,我现在学易经,道行已经很深了。阿四脸上溢出得意。

  你狗日学易经?真的假的哟?听说那个东西深奥得很哦。你狗日吃得透?黄信服显出惊呀,眼睛还看着阿四手里。

  跟你说,易经是对外说的,其实是道士。我的确已经钻研得很深了,你不信?跟你说,我在云雾山庙里住了三个月才学到的,现在能感知到五里远的东西了。阿四很神气。

  是不是哟?吹哦,狗日。黄信服还是半信半疑。

  买不买哟,别把东西整坏啰,一会儿扯皮。女人见阿四拿着印章只顾吹牛,不说好歹,有些不耐烦,就催问。

  买,买,当然买。好多钱?阿四忙回答。回头又对黄信服:你看这东西不像古董吧?

  我看不------

  算了算了,不买就别在这儿哆嗦,疑神疑鬼,跟你说是人家祖传的。你有没得钱买哟!黄信服正想说话,被女人抢过去,把阿四呛白了一顿。

  算了,啥子古董不古董哟,我不稀罕,有这东西就好。好多钱噻。阿四回问道。

  看你是个行家,我就不赚钱。这样吧,我花八百买的,你再给我一百块的路费钱,九百块,东西你拿走。女人说。

  九百?乱毬说哟。你怕我不晓得?阿四把印章翻来复去再看了好几遍,说到,九十块,卖不卖?

  不卖。女人说过,看了看阿四,想了想又道,加点。

  一百。要卖就卖,不卖拉倒。阿四说。其实阿四不是看出什么毛病,而是包包头没钱。

  女人以为阿四真是个行家,迟疑一下说,一百就一百,便宜卖跟你了。

  阿四捧着印章高兴得不得了,嘴里连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又冲黄信服:你不晓得,我搞那道士要这个印。就跟当官发文件一样,没有盖印人家不认。

  黄信服看阿四连印章都买了,这才相信他的确在搞道士。但还是不相信阿四的吹嘘。能看得穿五里远,是不是真的哟?黄信服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试试不就晓得了。

  黄信服邀上阿四去望江楼吃饭。阿四倒巴愿不得,立刻跟去了。黄信服刚坐下,阿四就盯着他看,看得他莫名其妙。盯着我干啥子?黄信服问。阿四伸手按在他肩上,不得了,快,来来来,我跟你仔细看看,刚才没注意得,你要出大事!

  黄信服一下子被搞得云里雾里,神经被整紧张了。出啥子大事?乱毬说,咒我哟!他硬着头皮回道。

  啥大事,不晓得了吧。你要遭血光之灾!阿四语气肯定,言辞凿凿。

  我老都老毬了,一不坐飞机出远门,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二不跟人打架斗殴,不担心被人刀砍棒打;三不嫖娼不赌博,不怕有人找上门来寻仇杀戮。哪来的血光之灾?黄信服虽然心里升起恐惧,嘴上却回得很硬。

  不用不用,你就在屋头坐着,一样跑不脱。远则半年,近则一两个星期,你保准出事。阿四越说越肯定。

  那你说,问题出在哪里吶?黄信服有些慌了,嘴上先软下来。

  慢慢慢,等我再跟你斟酌斟酌。阿四煞有介事的对黄信服周身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突然问道:你屋子的东面有啥子?

  屋子的东面?屋子的东面,黄信服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有啥子来,只得说:有堵墙。

  墙上有啥子?阿四继续追问。

  有一个窗户。这回黄信服回答得很快。

  窗户上有啥子?

  有一盆花。

  对毬啰,就是你那盆花,放得不是地方。

  阿四几句话,弄得黄信服既紧张又恐慌,赶忙问:有改没得呐?

  当然有改。不过------

  阿四说半句就不说了,留半句给黄信服去想。

  黄信服晓得阿四肚子里卖的啥子药,心想大不了迟天花几个钱,请他狗日来通拍通拍(道士做法式)。

  说到这儿,两人心照不宣,就没再提这件事。黄信服拼命地敬阿四酒。不多时,黄信服自己已先名酩酊大醉。

  从酒桌上下来。黄信服高一脚矮一脚,东倒西歪的往家里走。

  天很闷热。场上的街道被夜光灯照得透亮。抬头往上,高过屋顶就黑古隆冬的,看不见天空。起风了。风越刮越大,街边的电线被吹得呜呜直响。偶有呯、叭声里,夹杂哗的玻璃碎裂声,是楼上窗户没关好,遭劫了。

  黄信服慌急急的回到家里,没敢倒头就睡。他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台上的花盆端了。虽然酒醉了,但心里清醒着呢。他紧记着阿四说花盆放得不是地方的话。窗是向外开的,风吹着打开的窗户一阵一阵往里扑。黄信服取下窗叶上的支撑,要关窗子。本来风往里扑的力已经很猛了,黄信服吃醉了酒,哪想这些,再用力往回拉。窗叶随着风力猛地关回,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他的额上。黄信服前额顿时凸出一个大包,血流不止,肿起的疙瘩把左眼也遮住了。

  狗日阿四还真有道行,看得真准!黄信服踉踉跄跄的下楼去买创口贴,嘴里念叨着------

  第二天,黄信服逢人便讲阿四如何如何了得。阿四从此竟真的有人找他,给他送钱来了。

  端午节过后,虎溪河涨水了。温温顺顺的水流一下子变得奔腾汹涌。于旅游的人来说,在水流湍急的河道上游玩,多了几分危险,但也更刺激更来激情。

  阿四早晨起来已经快10点钟,他揉揉眼准备上街。走出脏兮兮的屋子,看到下边坝子里集拢了一群青年男女,大概有10多个人。阿四眼睛一亮,急奔而去。

  阿四是奔其中一个20来岁的姑娘而去的。姑娘叫珊妹,大水河村最漂亮的妹子。现在专在虎溪河作导游。珊妹耍了一个男朋友,是城里做生意的。据说生意做得满不错,年纪轻轻就是几百万资产的老板了。珊妹和男朋友是半年前认识的。也是在虎溪河上。那回年轻的老板来虎溪河玩,是珊妹做的导游。年轻人看珊妹不仅人漂亮,而且能说会唱,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能勾魂慑魄。年轻人回去后就魂不守舍,第二天又来虎溪河,指名要珊妹导游。此后,一连好几天,年轻人天天来。这样一来二去,和珊妹好上了。今天是那男的从城里带来的客人,导游当然是珊妹了。

  阿四暗地里早就看中了珊妹,想和她好。可是,阿四那副德行,连他自己都养活不了,哪个姑娘还会瞎了眼嫁他!况且,光被叫的阿四那个名,人家姑娘听了也会吓跑,更不要说珊妹是一个村的人知根知底。因为如此,阿四看是看上了,却从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去跟珊妹说。阿四害着单相思,成天瞎转游,只要看见珊妹在家,就有事无事都去粘着。珊妹很讨厌。开头几回还叫声阿四,后来见阿四去得多了,就撵他,见到他来就叫:阿四,你没事干呀,跑来干啥子!幸好珊妹还不晓得阿四的意图,要是晓得了,不知要对他怎么样。

  阿四拢坝子头就被珊妹看见了,溪落他说,阿四,你做啥子哟?又想来白混一顿饭吃呀?!阿四粘着珊妹,已经有好几回死皮赖脸的跟着珊妹下虎溪河白混了几顿饭吃。阿四也不恼,嘻嘻的说,我来帮你哟。珊妹一声呸,要你来帮,各自说没搞头混顿饭嘛。阿四说真的,今天水涨起来啰,划船要人啥。那男的说,管他干啥子哟,我们走吧。珊妹见说,也不再搭理阿四,带着人走了。阿四从一水果摊上弄来个梨,跟小孩换了一面小旗,举着小旗大大方方的跟在珊妹队伍后边也下了虎溪河。

  虎溪河在大水河村这一段有8公里多长,两岸山势陡峭。山上是亚热带阔叶乔木,参天大树耸立其间,山上山下常年葱绿。每年五月末六月初,沿河两岸的杜鹃花开,把虎溪河装扮得那个美哟,叫人来了就不想离去。由于森林植被好,虽然河面只有五六十米宽,但水面平静,幽森,风景独好。所以,一年之中除了冬季下河的人略为稀少外,其余季节常常人满为患。特别是这五月六月,正是虎溪河的黄金季节。满河的欢声笑语,和着桨声船影,把河面搅动得五彩斑斓。

  阿四尾随珊妹的团队来到河边,首先被热闹的场面所激动,第一个冲向靠首的那条船。快来,上这条,我跟你们抢到的(其实河边所有的空船都依次序上客)。珊妹也不理采阿四,径自招呼客人上了船。阿四随后要上船去,珊妹瞪着他道:你不要上来。阿四说,我帮你们划船啊,一会儿你们哪个划船?船主看了看一群城里人,猜想肯定没有人会划船,这么远的距离,一个人划很吃力,巴不得有人帮忙,就说让他上来吧,阿四会划船。珊妹见船主这么说了,不好意思再挡着,阿四趁机跳上船去。

  虎溪河里早先有几艘机动船,因为游览的距离短,8公里水路一会就完了,游客感受不深,失去了游乐的意义,生意不太好。当然更主要的是机动船的油污染水面,不环保。从保护环境出发,后来就把所有的船全换成了人力船。

  阿四,划船噻。上船后船主就叫上阿四。吼啥子,晓得。阿四上船了就不慌不忙。他老往珊妹跟前凑,被珊妹呛白道,拱啥子拱,你说上来划船的啥。阿四这才挪到船前拿起桨。

  凭良心说,阿四平日里还是肯帮忙的。只要他在,谁都可以支使。阿四,帮我把桶拿过来;阿四,帮我整半天地;阿四------这个时候的阿四总会爽快的答应。虽然劳动稍强的活他干不了一会儿就要找借口歇息,但干的时候还算卖力。船主正因为晓得他这点,才要他上船的。

  阿四拿起桨用力划几下,看到那男的和珊妹的亲热劲,珊妹一边解说一边还飞眉眼,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停下桨来怔怔的瞪着。直到船主吼划啥,阿四,他才又拿起桨有气无力地划几下。其实顺水船倒也费不了多少力,旅游的人又不赶时间,巴不得慢慢悠悠的划,好清楚地观景,拍照,戏水。阿四虽有一桨无一桨的划着,船却行得不慢。原因是水流太急。

  有船从后面上来,追逐而去。相距不过几米,隔船可以看见那桨有力地插入水中,听见船桨拍打水面发出哗哗声。船上的人站起来,齐声向那船吆喝。那船的人则抛来一个个飞吻,丢下串串笑声。数分钟过去,那船走远了,阿四船上的人才复又把目光投向河的两岸。

  河岸的杜鹃花已经开过,嫩绿色的杜鹃丛里,偶尔还有一点残红,或几处留白。看,杜鹃!有人眼尖,看到那星星点点的红或白,立刻叫起来,样子像是害怕有人抢在了先。于是照像机就喀嚓喀嚓的响起来。来,照一个。你让让,我也照一个。船上就忙碌,就零乱,船就剧烈的摇摆、晃动。慢点,别站在一边。船主招呼着。照像的人好像没听见,叫声船划慢点的同时,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像机。来,我跟美女导游照一张。一游客见漂亮的珊妹站着,就挤过来要和她合影。珊妹还没说话,就被另一个人喀嚓一声照下了。珊妹往船边靠了靠,想躲开让人别照下自己。她的男朋友——就是带客人来的那个男人靠上来:来,帮我俩来一张。他对一个手拿像机的人说。再往边上靠一点。那人像机一抬,对珊妹做着手式说。珊妹再往船边挪了挪,这时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突然倾了一下。珊妹立足未稳,扑嗵一声栽进了河里。一船人顿时傻了眼,好半天才听得有人叫:呀!不得了啦,落水啦!那个男人——珊妹的男朋友竟呆呆的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

  上船以来,阿四一直生着闷气。他看不得那个男人和珊妹亲近,更不想看他们照像。他有气无力地划着桨,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看到珊妹落水,他突然暴跳起来,丢下桨窜到那个男人身边,狗日,狗日,愣着干啥子,快,快下去救啊!那个男人这才醒过来,伸头望 一下河水,哗哗翻滚的浪头吓得赶快缩回。我,我凫不起水!他撒谎说。阿四重重抵一脚船板,伸头死死盯着河里。

  河面上看不到珊妹的影子。好一阵,才从离船几丈远的地方冒出一个人头来。只倾刻,又落了下去。船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下水去救人。

  阿四,你下去啊!有人看阿四着急的样子,叫道。对对对,你下去救救吧,求你啦!那男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望着阿四说。阿四站在船边,犹豫着,下去不是,不下去也不是。要是叫他做别的事,他肯定爽快的就答应了,这可是下河。要命的是阿四真的凫不起水,最多就能几下狗扒挠。那男人见阿四还在犹豫,上前边给作揖边推,硬生生把阿四推下河,说:快点吧,要不来不及了。阿四扑嗵掉进了河里。

  珊妹头又冒出了水面一下,离船大约两丈。阿四掉下去后,只看他像狗一样四肢在水面乱扒乱蹬。这时满船人才晓得他凫不起水,用焦虑的眼神看着推他下水的那个男人。快上来,快上------十几张嘴望着河里大叫,所有的人都担心会又白送一条生命。阿四没有向船上爬,而是奋力往珊妹靠拢。

  船主努力划船追阿四。

  当珊妹再次冒出头来的时候,阿四已经靠近了她。船上的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或许,两个人都有救了。但时,只瞬间,珊妹又沉下去不见了影。几乎就在同时,阿四也沉下去了。冒出来了,冒出来了!在一片叫喊声中,珊妹的头又浮出水面来。快,快。快靠上去。很快,船划到了珊妹身边,大家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拉她上来。珊妹已经被水呛晕,几个人赶快把她翻过身倒水,又做人工呼吸。忙碌了好一阵,珊妹醒了过来。这时有人才想起阿四,大家回头再向河里搜寻,除了滔滔的河水,哪里还有阿四的影子。

  珊妹的男友——推阿四下河的那个男人先是呆了一下,但很快,他便满眼的泪,很沉痛的说,这个兄弟是为了救人才牺牲,是英雄,我们要为他请功。他随即掏出手机给报社打电话,说了阿四的事。当然,隐去了阿四被推下水的情节。

  第二天,江源日报上,一篇“用生命铸就热血青春,——记阿四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的报道在头版刊了出来。

  一年后,虎溪河又涨水时,游客依然如潮。不同的是,大水河村头的三间半瓦屋已经倒塌,村里村外,河上河下再没有人提起曾经有过的阿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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