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在街上忽然撞见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久别重逢,我们都深感惊喜;相互寒暄了几句,觉今日无甚大事,便找了个小餐馆,姑且小聚。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我喜欢看窗外的风景,他也一样。一起寒窗苦读的时候,我们就总是争坐靠窗的座位。有一次我们同桌,就为谁坐在窗边而争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还打了起来;恶战了两天,谁也没有妥协谁,最后班主任一气之下把我们调到教室的中间去。而我们从此也分道扬镳了,虽仍然做了一个学期的同桌,但我们互视对方为透明物,虽近在咫尺,却不互看一眼,互发一语。如此这般的冷战一持续到高考。高考前一夜他突然跑到我跟前说:“我的座位是靠窗的,看来我是成功了一半了。”我笑了笑,其实我的座位也是靠窗的。然而后来我们都考了一个糟糕的成绩,而对于复读我们都害怕,于是他去了一所前所未闻的医学院,我也去了一所前所未闻的工学院。此后我们便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
“窗外的风景其实并不美,甚至有些无聊,但我却十分钟情。”我的老同学说。
忘记说了,我对这位老同学没有什么印象,或许是由于多年的冷战的缘故,我唯一能够记住的只是他的花名,那时我们都喜欢喊他小S,至于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喊,我现在倒也是记不起来了。大家也知道,问熟人的名字是十分尴尬的,故我也就没有去问他,那么姑且叫他S吧,名字无非一个符号,大家知道有这个人就行了,管他叫S还是什么的。他现在是一个医生,那就叫他S医生吧,想必读者是没有什么意见的。而我想这位S医生也并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从见面到分手,他到底没有喊过我的名字,而倒是喊了许多“喂”字。这也并不奇怪,刻骨铭心的是仇恨,与名字何干?
不久服务生上了一壶茶,是低劣的铁观音,茶色很好,但茶香甚是令人感到索然无味。我掏出一盒“真龙”香烟,边对服务生说:“要碗三两的螺丝粉。”边递了一根香烟给S医生,并说:“你呢?”他说一样,但他接着拒绝了我的香烟,他说:“吸烟有害健康。”我笑了笑,自己点着,然后望向窗外,猛吸了几口。我是理解的,他是医生,当然是很在意健康的了;但我何尝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可我还是忍不住去吸,这并不单是因为烟瘾的缘故,而是我还荒谬的觉得,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消耗着生命,何必在意那烟的危害呢?“不但对自己有害,对周围的人也是有害的,而且危害更大。”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转过脸望了一眼他那诚恳的眼睛,猛吸了一口,然后捏熄了烟头。
之后我们一直无话,直到我们闻到一股又香又辣又腐臭的味道时,才异口同声地说:“螺丝粉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与陌生人在一起,还可以天南地北地辖侃;而与多年不见的熟人坐在一起,反到无话可说了。其实我发现自己是有许多话想说的,可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同时也不敢开口;想必他亦是如此。
我们默默地吃着螺丝粉,然而那酸辣的味道似乎已经平淡无奇,我们也依然沉默得出奇。不过我们吃得一半时,他忽然仰起头来,吐出舌头,并用左手扇了几下,然后说:“真辣得爽!”我只是笑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似乎一下子把我当成了知己,也或是把我当成了陌生人,开始口若悬河起来。他说:
“吃着螺丝粉,忽然想起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来。去年大概是这个时候,半夜里,一两点这样,我们医院来了一个病人,是个小孩,不记得是男孩还是女孩了,那时没有注意,大概十一二岁那样。你也许不知道,在我们医生的眼里,病人就只是病人,是与人有区别的,所以我们并不关心那些所谓的人的性质。
他的妈妈看样子很着急,几乎要哭了;但我很冷静,从那病人的脸色我可以看出,他并没有什么大碍,甚至比不上普通感冒。我漫不经心地问:‘哪里不舒服?’它的母亲哭丧着脸说:‘拉血,肛门还很痛很辣。’‘吃过些什么?’我问,‘孩子喜欢吃螺丝粉,连续吃了五天的螺丝粉。’她说。我知道那只不过是得了痔疮,我把了把脉,断定是内痔;但我装出很沉重的样子,说:‘问题很严重,现在还不能断定是什么病,得先做个全身的检查。’我又问:‘身上带了多少钱?’她说只带了一百五十几块,我听了脸一沉,说:‘这怎么够呢?最起码也得一千五嘛!’其实,十几块钱也都绰绰有余了的,只不过这是我们医院里的规矩,况且在市场经济的背景下,利润必须最大化。
她有点为难:‘能不能先做检查?钱过后我一定补上,只是可能要迟一点。’
我说:‘我也做不了主啊,医院又不是我开的!你到底检不检查?不检我可要走人啦,都这么晚了!’说完我站起来就走。
她拉住了我,哭着说:‘不要走,求你了,我马上回去拿。’说着就往外跑。
我大声说:‘你不会打电话让你丈夫送过来啊?’她转过脸来,脚却没有停下或放慢速度,小声地说:‘我丈夫早死了。’她说得虽然很小声,但在这深夜里,我还是听得很清楚,她的丈夫早死了。忽然之间,我的内心掠过一丝很奇怪的情愫,一丝已经很久没有涌现过了的情愫,那就是于心不忍,或说同情;我感到有一丝于心不忍,然而奇怪的是,那只是如流星般,在我心里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小孩,不!那病人却生生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的。我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我发觉它恐惧极了,它低下了头。我感到有点得意。我又坐到椅子上,抓起笔在处方笺上痛快地挥舞起来,满满的写了四页纸,从抽血样到心电图,全身上下,所有能检查的地方我都给它检查了一遍。写完这些,我放下笔,感到身心舒畅。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这样,病人的妈妈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进来,我问她钱都带来了吗?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就把那四页处方笺递给她,说:‘先去交钱,然后拿着收据逐项逐项地检查,检查完了再拿结果回来这里给我。’她接过来就走了。但很快又跑回来,劈头就问:‘怎么花了九百多?用得着这么多吗?’我两手一摊,说:‘这不关我的事,钱是医院收的,我只管看病。’她对此又能说什么呢?她那个急呀!她只得说:‘我对这里不熟悉,您能不能带我们去检查?’我不耐烦了,说:‘难道你没看见我正在值班吗?要是进来一个垂危的病人怎么办?这里到处都有标志,你自己去看吧,看不懂可以问护士,如果你幸运的话她们会告诉你的。’她无言以对,只好拉起她的孩子的手茫然地走出诊室。
天亮的时候我就下班了,他们还没有检查回来。呵呵,当然是不可能回来啦,要把所有的项目都检查完,非得二十多个钟头不可!不过当时我倒忘了还有这回事,下了班只觉得身心舒畅,满脑子就只想着该怎么享受这新的一天了。
晚上我来上班的时候,在走廊里忽然看到一个妇女向我冲过来。我吓了一跳。她冲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臂哭着说:‘我的孩子是不是很严重?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我感到疑惑,我并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孩子到底怎么啦,但我还是习惯性地说:‘它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好的。’她似乎有点放心了,但仍焦急万分。我挣脱她的手,快步走进了会诊室;这种情况在医院里是司空见惯的,所以也不足为奇,转瞬间我就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接班的医生姓陈,比我大六岁,是上海同济大学的博士生,前年已经升为主诊医师了。他告诉我说,有一个病人正在发高烧,似乎有点严重,刚刚转到了危重病房,叫我观察一下。然后他把病人的材料给我。我粗略地看了一遍,发觉并不严重,便丢到桌子上,然后坐到椅子上,看那窗外的风景了。这个窗外的风景我已经看了两年多,开始的时候是白天看,后来是晚上看,一点变化也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有一个妇女哭喊着闯进来。我一看,模糊认出她似乎就是在走廊里撞到的那个妇女。她焦急得语无伦次地说:‘我…孩子口吐白沫,医生你…快去看看!快!呜……’
我厌烦地站起来,留恋而贪婪的望了一眼漆黑的窗外,然后拿起听诊器快步跟她走出会诊室。
在危重病房里我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不!是小病人。这时我认出来了,这个病人正是昨晚我接的那个病人,那时我还瞪过它一眼,所以此时还能认得。不过我倒忘了它得的是什么病了,一时记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医院里这么多病人,谁记得了呢?我便问在那忙的护士,她拉我出去,悄悄告诉我说是内痔疮。我感到有点惊讶,内痔也弄成这个样子?其实我的惊讶完全是多余的,这种事在医院里是常事,但不知为什么,那时我竟然惊讶了,现在想起来真觉得好笑!我又问给病人都配了些什么药?她说药很多,她也不太清楚,大部分是鑫泰的补药和一些昂贵的进口药。说到鑫泰,我倒想跟你提一下;这个鑫泰就是广州鑫泰制药厂,想必你也听说过,我们医院大多是用它的药,因为它跟我们医院的关系很好,也常给我们医生好处,而且进货价格也很便宜。
我进去给病人检查了一下,发现问题并不是很大,就拉护士到外面问:‘她交押金了吗?押了多少?护士说押了一万六千多,现在大概还剩三四千吧。于是我又开了一些药,诸如生理盐水、葡萄糖之类,大多是滋补类药物,当然,同样是鑫泰的药占了大多数。当时我想,是应该把这三四千给花光的,否则就要受到批评了。’
我想这事应该就到此结束了吧,因为我预料,到天亮这病人大概就可以出院了的。因而我一踏出病房,便开始想自己的事情,而先前所发生的一切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到第二天我再来上班时,我竟发现这个病人还躺在医院里;不仅如此,病情还加重了。我想这大概是药物的副作用吧,但我没有多想,我仍觉得问题并不是很大;保持乐观的态度是我们医生的基本道德。但我还是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我发现病人的心率有点衰弱,脉搏很乱,呼吸也有点困难。我一时间诊断不出是什么病。我竟有点紧张了,忽然觉得不知所措。出现这种情况,是必须向上级汇报的;我不敢迟疑,立刻打电话给主任汇报了情况。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主任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医术高超的医生过来。他们对病人进行了认真而细致的检查。然而检查了几遍,竟也一片茫然。主任告诉我要对病人进行抢救,又问我病人的家属押了多少钱。我马上叫护士去查。很快她回来说,只剩下四百多块了。主任听了皱了一下眉头,就径直走到病人的母亲面前说:‘你的孩子现在病情有点恶化,我们需要对它进行深入的治疗。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医院有规定,得先交钱才可以进行治疗。’那妇女听了一脸煞白,扑通一声跪倒,没有哭,但哽咽着说:‘我的孩子怎么啦?他会不会…医生,求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呜……’主任把她扶起来,慈祥地说:‘它没事,它很快就会好的,你赶快回家拿钱过来吧,好让我们给它进行治疗,今晚治疗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妇女听了满脸难相:‘家里已经没钱了,能卖的东西也卖了,能借的钱也借过了,医生求你先救我的孩子吧,欠医院的钱我日后一定还上!’主任听了长叹一声:‘唉!我也想啊,可医院不是我开的,我也做不了主啊!’说完转身就要走,那妇女急忙拉住他,说:‘求您等一下,我再回去想一下办法。’说玩踉踉跄跄地走了。
这时我忽然有点同情起她来了,于是我就跟主任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抢救?’主任瞪了我一眼:‘到时医疗费谁出?你?!’我一下子无言以对。他又说:‘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了。’于是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就终于到此结束了。
若干天后我在医院里遇见一个妇女,三十五六岁这样;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半个粉红色的胸罩就袒露在外面;她面容憔悴,目光呆滞,口中喃喃的不知道说着什么。我细细打量了一番,依稀认出她就是那个病人的妈妈。我忽然忍不住走上前去,我问她:‘你孩子好了么?’她眼皮也不抬一下,有气无力地说:‘死了!’忽然又说:‘真不明白,为什么人都死了,医疗费还在产生?!’这时我发现她的右手抓着一叠厚厚的纸,我看得出来那是医疗费用收据。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或能够说些什么;医院就是医院,许多事情都是无法弄明白的,就像弄不明白人为什么必须死去那样;而也没有必要弄明白。于是我转身离开了。然而她却从后面抓住了我,并用力拖我回去,她哭喊起来,撕心裂肺地说:‘你们这帮混蛋!吃人的禽兽!还我一个公道!还我一个公道!……’我恐惧极了,奋力挣脱她的手抓,像见鬼了似的没命地奔逃。
从那天起她天天跑到医院里来哭啊闹啊的,弄得我们医院鸡犬不宁。不过大概过了一个月这样,她也就不再来闹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讨到公道。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过我早忘了,只是现在吃着螺丝粉,却又想起来。呵呵!她也真傻,闹有什么用呢?医院里死人是常事,这能有什么公道?呵呵……”
我听了感到毛骨悚然,真后怕自己刚吃了这碗螺丝粉,恨不得要把它全吐出来。我半开玩笑的说:“看来这次我是死定了!”
他疑惑不解:“何以这么说?”
“你看,吃螺丝粉,然后得痔疮是不是?然后就得上医院是不是?接下来不就是等死了吗?可恨!可悲!可怜啊!”
“哈哈……放心,有我在呢,我包你一分钱也不花就健健康康地走出医院。”
我听了他的话宽心了许多,强绽出一丝苦笑,心想但愿如此吧;但我还是决定,以后要少吃或者干脆不吃螺丝粉了。
与S医生分手后我就开始忧心忡忡起来,总深怕自己会不幸患上痔疮;作为一个凡夫俗子,我总还是很害怕死的,尤其是那种不明不白的死。我焦虑极了,越想越害怕,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死期将至。无奈,我只得走进一家药店,买了两袋“牛黄解毒片”和一盒“下火王冲剂”,怀揣着它们,心里才总算踏实了些。回到家里我就立刻吃药,之后便上床睡觉了,心想一觉醒来大概就没事了吧。
但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却就是睡不着,而不久我却觉得有点内急了,我不得不忧虑地走进厕所。令我惊惧的是,不幸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我几乎昏厥,而眼泪也几欲奔涌出来。
我抱着一线希望恐惧地走进医院,我还记得S医生的话,可我们既是老同学,大概会不顾前嫌放我一条生路的。然而当我走进会诊室时却未发现S医生,我想可能是还没有轮到他上班吧。既然不在,我是想立刻跑掉的,但又缺乏勇气,真害怕那医生会把我抓住,看他那怪异的微笑就知道他在这里有着无穷的力量。我只得惴惴不安地坐下。
医生似乎很认真地给我把脉,很认真地看我的眼睛,很认真地看我的舌头,很认真地用听诊器在我的胸部听来听去。做完这些后,他盯着我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脸忽地一沉,说:“你似乎很严重,现在我还不能断定是什么病,得先做个体检,唔,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我只惊讶地望着他,没有其实是无法作任何回答;大约二十秒之后,我竟忍不住大叫一声,然后冲出了会诊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