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浓烈的连风也吹不散,像是凝固了一般,而那条通入神坛内部的暗道则像一张巨口,阴森而安静地等着猎物自投罗网。萧残衣站在入口处,迎着风长吸一口气,悄悄潜入。宵一犹豫,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意料之中的,暗道里没有任何守卫。
早在十几年前,这里已不再需要守卫,因为没有谁敢擅闯祭坛冒犯神威,即使萧君夏——这银城最高的统御者也不敢。因此,萧残衣二人很容易便穿过暗道进入大殿。殿内依然昏暗,只在壁角处点有四盏长明灯,隐约可以视物。
诡异的蓝光摇曳中,但见大殿正中是座一米多高的石砌祭台,祭台下是方形的池子,池中血气冲天,邪气污秽,不问便知是血祭用的“冥池”。冥池四周的五方主位上分立一条圆柱,柱上图案古老而繁复,柱顶镂空穿以铁链枷锁,与祭台相连。
萧残衣带宵躲在大殿暗影里,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只见五个身着麻衣的人手执法杖,背对他立于祭台前,诵着听不懂的咒语法门。殿内的气息沉重而压抑,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宵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襟,全身颤抖得厉害。
萧残衣已无心安慰他,一颗心全放在了祭台上。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祭台的右侧,既不能一窥全貌,也不能看清献祭者是谁,不过,那种强烈的熟悉感让他莫名心乱。
“你、在流汗。”宵拉拉他衣襟,低声提醒。萧残衣似是想笑一笑,看在宵眼中却是惨淡的苍白。
“你在、担心什么?”宵不解地问,“要出去、救人吗?”
萧残衣摇头:“再等等。”他想知道那献祭之人到底有什么天大的心愿,竟然要用性命来交换。
祷念终于停歇,麻衣人手中高举的权杖缓缓放下,为首一人走近祭台,向台上生祭徐徐陈述:“四方幽冥已经齐聚,等不及要享用你新鲜的血液。说吧,说出你卑微的心愿,让他们为你达成。”声音虽然喑哑低沉,却分明是个女人——应该就是乌塔女祭没错了。
沉默了半刻,才听祭台上那人轻声许愿:“我愿以我卑贱的身体献祭,换银城少主一生的快乐自由。”语音平和冲淡,没有犹豫害怕,也没有紧张不安。
萧残衣的头“轰”一声炸裂开来。那个声音……那声音竟然是紫陌!是萧息楼声称早已处死的紫陌!她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舍身为祭?她口中的“少主”指的是……
萧残衣不能想,也不敢去想,一时间脑海里尽是紫漠儿的身影:中原时的天真开朗,大漠上的杀人如麻,星宿海的温柔照料,雪地中的低声维护……一幕幕,一重重,点点滴滴俱在心头划过,清晰得如同昨夜。
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久,却已几次经历生死。
她,究竟是为谁舍身?
萧残衣惘然。
只听乌塔女祭一声冷笑,“你倒是很忠心哪,竟甘愿为你家公子舍命。只不过,这会让我伤心的,漠儿……”暧昧不明的态度,晦涩难懂的谈话。
又是半刻沉默,才听到祭台上的女子轻声道:“不是为大公子,是为少主,”她一字字徐徐吐出,如一汪平静的潭水,“为银城唯一的少主——萧南忆。”
萧残衣心口骤然一痛:果然,是为了自己!细想起来,自己并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她却要为自己去死!
心中震撼未消,又听乌塔女祭低声私语:“想不到这么多年,你还记得他,我都几乎忘了,连同他的名字和模样一起,给忘了……”
“是啊,”紫陌的声音温柔而甜蜜:“原本我也以为是忘了,可再见时,在那么多人里,我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他和以前不一样,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多么奇怪呀!他就像在我的梦里一样,一点点长大、成熟,变成现在的样子……”
“啪”一声响,乌塔女祭的法杖掉落地上,激起莫大的回音:“你是说你现在见过他,不是以前?”她的声音在颤抖,几不成调,“也不是……做梦?”
紫陌甜甜地笑:“一直以来,我也认为是在做梦。他对我那么好,为我御寒赶车,为我拼命挡刀,为我忤逆大公子,甚至不惜拿金乌令出来救我的命……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好到我无法报答……”
乌塔女祭的背影明显颤抖起来,瑟瑟如风中枯叶,摇摇欲坠,“你是说,你找到了他,还和他……他如今在哪里,你可知道?”她是如此亟不可待想要一个答案,以至忘了自己的身份,连带暗中的萧残衣也糊涂起来,不知她为何如此心急自己下落。
紫陌的声音听起来满是担忧:“他在星宿海,‘大公子’的星宿海,”她刻意强调那的主人,分明有另一层意思¬;;,“我知道这么多年您其实一直都没有忘了他。所以,请接他回来,好好待他。我知道他不愿待在星宿海,却暂时没有力量反抗……”
乌塔女祭喃喃重复她的话:“没有力量反抗,他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被萧息楼刑囚……”
“不是,”紫陌急忙接话,“他受伤了,大公子救了他,让他在星宿海养伤。可是我想,他回来会更好。所以,请您带人去接她……”
“哈哈哈,”没来由得一声狂笑,乌塔女祭冷冷道,“漠儿,你为了他不惜背叛萧息楼,甚至不惜舍身献祭,你可是爱上他了吗?……哼,凭你也配!”
又是好一阵沉默,许久才听紫陌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响起:“我是不配爱他,所以才请您……”
“用不着你一个丫头教我怎么做,”乌塔女祭再一次打断她的话,高高举起了手中权杖,大声道,“时辰已到,恭请诸方幽冥,得其尚飨——”话音落,身后四名弟子俯首默祷一番,走近祭台。
躲在暗处的萧残衣回头对宵低声道:“我缠住他们,你去救人。”匆匆一句嘱托,身形早已如风掠出,阻在了四人之间,“要杀紫漠儿,先问过我。”语音沉郁,却是不容商忖的语气,全未将对方惊怔的表情放在眼里。
祭台上的女子乍一见他,惊喜莫名:“少主,你……你怎么来了?”
萧残衣看着她温柔地笑:“你肯为我去死,我为什么不能为你一拼?”目光掠过缚住她四肢和玉颈的锁链,蓦地就是一寒。
将他表情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紫陌一时心潮起伏,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感动,径自留下了泪,“可是,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婢女……”
萧残衣道:“我说过,人无贵贱,一样都是命,紫漠儿,别总是看轻了自己,也看轻了我。”
紫陌哭着摇头:“没有,我从没有看轻少主,我……我只是不忍心你为了我与塔亚公主过不去……”
“塔亚公主?”萧残衣一怔,愧疚从眸中恍然闪过,像阳光掉进了古井,瞬息无踪——“我没想和任何人过不去。紫漠儿,我只是要救你。”
紫陌眼眸一亮,欣慰而笑:“有少主这句话,小婢死也甘愿!倘若还有来世,我……我……”
一语未结,乌塔女祭倏然接口:“今生未卜,何求来世?”自萧残衣闯进来阻止祭典开始,她便一直低着头,既不下令抓人,也不打断二人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听着,直到听不下去,才幽幽然开了口,依旧暗哑低沉的嗓音,不带丝毫情感,“好久不见,萧南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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