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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月风阳

作品名:流年·醉东风 作者:叶小灯

  秦淮河畔,歌笙堂。

  才掌灯时分,偌大的楼子已是客流如织,人头攒动,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旖旎。在这里,不管你如何寂寞凄苦,重任在肩,姑娘们总有办法要你开怀一笑,暂忘烦忧。歌笙堂,本就是江湖浪子,绿林豪侠的温柔乡、销金窟。当然,也是各路消息的来源地和发起点,是天下第一楼的秘密分堂之一。

  主持歌笙堂的,是一位姑娘,一位将江南妩媚和大漠豪情融于一身的美丽女子——林出尘。她的美,不在表面,只是看得久了,便如佳酿,渐渐体察出浓浓的倦意来,带着来自尘俗的倦色直透肺腑,醇美得叫人心醉。她不是只一眼就让人记住的女子,却是记住了再难忘却。因此,歌笙堂中客如云来,多半只为一晤出尘姑娘的风采。

  如果还有一半的原因没有说出来,那便是为了郁风落。

  风落的美完全不同于林出尘,她是美到极处犹有过之的艳绝尘寰。正如五月里开到最盛的山茶花,将一生的灿烂融于一季,只为活得痛快淋漓,美得尽情尽兴。这二人,一如春之皎月,处得久了便觉眷恋;一如夏之烈焰,乍一相逢便能如火如荼,情难自已。为此,风月场中多情的才子便许了她们个“林月风阳”的雅号,时间久了,倒没几人还记得他们的真实名姓。

  不过,这几年里,来找林出尘的客人明显少了,不是“林月”美名声誉日下,是因为楚南心的缘故。

  楚南心爱上了林出尘。

  试问天下间,有谁敢跟他——天下第一楼四大侍者中的“眠花使”楚三公子抢女人?要有,也早被他收拾的妥妥帖帖,缺胳膊断腿回家休养去了,没个三年五载,根本爬不进这歌笙堂的厅门。

  可是,也有那不怕死的主,隔三差五得来找“林月”喝酒聊天,而且一聊就是大半天。这半天里,林出尘总是闭门谢客,连楚南心也不见,就只陪他一个人。

  楚南心很是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天下间他可以阻止任何人来见林出尘,就是不能阻挡他。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萧残衣——天下第一楼的“碎月使”萧残衣,武功、人品、地位、学识、风度样样不逊于己的萧残衣。

  还是,林出尘的唯一知己萧残衣!

  想起来,楚南心就觉得头疼。他楚三公子人品风流,意态潇洒,红颜知己遍布大江南北,一路行来,有哪个女子不是对他百般讨好,千般卖弄?只可惜,他是温柔乡里过惯的人,宛若觅香的蝴蝶,见一个爱一个,向来不动真情。因此,这几年里他虽有过不少露水姻缘,倾心一顾的却绝无仅有——直到邂逅了林出尘。

  初见的一刻,并不觉得她有多好,只是在嫣红柳绿的觥筹交错中,那抹深深的倦色隔绝尘寰,浓得让人眷恋。他留连其中,不想自拔。这一留,就是整整三年。

  秦淮河的垂柳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林出尘对他依旧冷冷淡淡、若即若离,而他自己,早已沉迷于那氤氲着宿世尘埃的绝代风华中,醉了眼,醉了梦,也醉了心。尽管他知道:这女子的心里只有萧残衣,绝没有他的方寸之地;可他更知道:自己的眼里只有她一个,心里也再容不得别人。

  他,爱上了林出尘。

  堂堂天下第一楼的“眠花侍者”,江湖上有名的风流浪子,竟然坦言爱上了别人的红颜知己,且是如此矢志不移的“非卿不娶”,别说他人不信,就是楚南心自己也觉得荒谬。

  信不信是一回事,做未做又是另一回事。就像今天,他刚从岭南归来,连总楼都没回,就直接绕道秦淮,来歌笙堂见林出尘。可是,他凳子还没坐热,酒还未喝上一杯,便有小丫鬟叩门来报:“萧公子到,正在前厅等候。”楚南心心头火起,“嘭”的一声脆响,那只上好的夜光杯就这么碎在手里。

  “萧残衣,你个混蛋,我……”一句话没骂完,早被春葱也似的玉手掩住了嘴。楚南心悻悻住口,回目望着身后的美人,可怜兮兮道:“再陪我一会儿,一小会儿好不好?”

  林出尘一袭荷衣月笼纱,整个人像裹在烟光月色里,隔绝尘寰,就连似笑非笑的容姿也倦倦的,淡到离尘:“南心,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她的声音低柔而凄迷。

  楚南心急忙摆手,连声道:“不,不是,我又没说不要你见他,只是……只是,”他小心陪笑道,“我也许久没见萧月使了,就让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他,好不好?”他的神情殷勤得带着谄媚,林出尘终是不能拒绝,低声一叹,带着淡淡无奈地笑意,点头。

  楚南心受宠若惊,乐滋滋抢前带路。

  后园,琴心亭。

  袅袅檀香中,一着锦衣的男子背坐抚琴,放声吟唱:“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琴声婉转深情,曲调缱绻旖旎,竟是别有一番动人的韵味。楚南心风流自诩,琴棋书画、诗词曲赋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向来不落人后,可这一曲《月出》听下来,倒有几分自叹弗如。他悄悄转目,看到林出尘陶醉的神情,心里很不是滋味。

  曲终,锦衣男子推琴而起,伴着余韵袅袅,温言道:“出尘,许久不见。”语音低沉,带着惑人的魅力。

  伴着浅浅一笑,林出尘柔声唤道:“公子。”这声饱含情意的轻唤让楚南心很是吃味,再看到她眷恋仰慕的神情,又不禁有些黯然心灰。

  琴心亭里,萧残衣转过身,向他抱拳笑道:“楚兄。”楚南心颔首,看着这在淡淡月色下俊眉星目、丰华更盛的男子,忽然一阵气闷,忍不住大声嚷道:“萧残衣,你从这里离开才三个月吧?”

  萧残衣淡笑,纠正道:“不,是两个月零二十八天。”

  “那你又来?”楚南心偷瞥一眼林出尘,几步窜到萧残衣身边,附耳低语:“你既然不喜欢她,那就少来几次,这样我才有机会追到她,你懂不懂?”

  “谁说我不喜欢出尘,”萧残衣淡淡一笑几乎要融进风里去:“楚兄,你这句话应该是在下说的吧?”楚南心一怔:是啊,虽说歌笙堂在自己的管辖之内,可人人都知道林出尘是他萧残衣内定的夫人,自己要抢人老婆,还这么理直气壮要人家退让吗?

  “可是,可是,你……”楚南心向来口齿伶俐,惟遇到萧残衣就会变得笨口结舌,讷讷道,“你说你与她认识太久,久得如同兄妹一家,你还说,只要我有本事得到她的心,你就……就甘心退让的!”

  望着他脸红气喘、全然不计风度的模样,萧残衣哑然失笑:如此率性的男子,如此一往的痴情,怎么会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风流浪子、采花蝴蝶?心里蓦得一阵感动,他温声笑道:“楚兄放心,在下不会与你争出尘的……”

  一语未终,早被楚南心八爪鱼般抱个满怀,连带大呼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说了可不许不算!哈哈哈,萧大哥,多谢成全!”说着,当真就要跪下行礼。萧残衣忙一把拦住他,拉了起来。

  楚南心心情大好,灵眸一转,伸臂搭上萧残衣肩头,低笑道:“萧大哥既然这么够朋友,我楚三也不能不讲道义。这样吧,这歌笙堂虽不能说汇集人间绝色,却也算得美女如云,你要是看上了哪个,我便做主许了给你怎么样?”

  萧残衣心头雪亮,情知他仍旧心有所虑,要用这话敲砖定脚,绝了自己对林出尘的念想。其实,他与林出尘何曾有过什么?这一点他懂,林出尘懂,唯一不懂的只有楚南心。所以,如今着急的也只得他一个。

  情知今晚被楚南心缠上,非要逼自己赌咒发誓一辈子不见林出尘才算是完。萧残衣认命地摇摇头,一指亭外含嗔带怒的娇美容颜,低声道:“在下的事不劳费心。只是,你要再在这里纠缠不休,只怕出尘就不只是不理你这么简单了。”

  楚南心偷目一瞥,林出尘荷衣清华,俏生生地立于月下,那般隔绝尘埃的缥缈风姿,薄怒娇嗔的生动容颜,直让他打心底里爱煞,迷恋如斯。当下再顾不得萧残衣,几步窜出琴心亭,回到林出尘身边,只愿一生一世就此相守,永不分离才好。

  林出尘回眸望着他,似笑非笑道:“劳楚公子大驾,为公子奉茶可好?”楚南心猜不透她心思如何,虽不敢直接回绝,却也不想就此离去,留他二人单独相处。正不知如何应对,就听得环佩叮当,自远而来。还不等看得仔细,早有香风扑面,一团火焰近在眼前。

  “好一招‘有凤来仪’!好个艳冠群芳的‘风阳’姑娘!”楚南心下大快,夸张笑赞,“风落,数月不见,你的功夫又长进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不理他的恭维,郁风落一步跃上,向萧残衣急声道:“你说,风四楼主怎么了?”语音又脆又快,竟不及掩饰心中忧急。

  萧残衣一怔:自认得郁风落至今,看过她的豪情拼酒,不让须眉;见过她的果敢爽朗,雷厉风行;听过她的琴声铮铮,激越飞扬,赏过她的羽裳歌舞,仪态万千,但却从不曾看到她的焦虑忧愁、担心恐惧。

  她在担心什么?风楚寒吗?

  这般凛冽的女子,喜欢的竟是那孤傲绝俗的少年?一念未转,萧残衣明眸闪过异色,不等他回答,郁风落已动了手。她的“落叶悲风掌”走的是阴柔一路,如今施展开来,竟带着几分阳刚冷烈,地上簌簌落英被掌风卷着飞上半空,在兔起鹄落的两人之间翩翩旋转,很是好看。

  萧残衣如穿花蝴蝶般游离于掌风之间,招招行险却并不回一招半式。林出尘在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喊住手。郁风落浑若未闻,招式一变,双手幻化成千掌,凌厉中犹带杀伐。她是存心将萧残衣格杀掌下,为风楚寒报仇!

  林出尘知道:半年前那十日相处,郁风落一颗心便放到了风楚寒身上。她是极骄傲的女子,一旦认定,再无更改。只是,那般决绝的男子啊,竟然在泠泠月下拒绝了她的爱慕!表面上,她看上去并无两样,依然弹琴跳舞,谈笑风生。可林出尘知道:她的心受伤了。因为她在醉得不醒人事时曾说过:“我这样的女人,怎么能配得上他?他那么干净,而我算什么?算什么!”骄傲如风落,如非醉酒,是绝说不出这番话的。

  正因为这番话,她才知道风落爱得有多深;也正为此,她更加担心萧残衣的处境。

  三十六招已过,萧残衣翻腕架住她当胸一掌,沉声道:“郁姑娘,住手。”风落掌掌带风,攻势更紧,口中一声冷笑:“风四楼主因你中毒,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要你偿命!”说着,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萧残衣神情一黯,身形略缓。八月十五,太湖月下,天下第一楼对决乌衣社,他因一念之仁,放过了苦苦求情的大当家步剑痕,不想反被他背后偷袭,吃了暗亏。风楚寒为救他,将以身代,挡下了天下绝毒“虚花悟”。于是,此战以风楚寒伤,步剑痕胜出传响武林。此事,罪责在他。所以,明知此去昆仑要途经星宿海,注定前事将揭,且是生死未卜之数,他也义不容辞。

  以郁风落的武功,要败萧残衣并非易事。只是,他有愧于心,难免分神,郁风落趁机出招,反倒有了一半胜算。眼看萧残衣避不过她最后一掌“叶落归根”,斜刺里折扇一封,再挡,将此招化于无形。风落一怒,还未发作,楚南心的声音懒懒响起:“你要真杀了他,看谁还能跨越星宿海,寻得解药?”

  郁风落一怔:“你说什么?”楚南心摇头叹道:“都说我歌笙堂搜罗情报的本领天下第一,风落,你不是想要坠我名头吧?”看她不解,再叹一声,“萧月使奉楼主命,前往雪域寻找解药……”

  “不行!”一声厉喝打断他,楚南心诧然转目,正看到林出尘从未有过的惊怒容颜,不容置疑道,“任何人都可以去,只有你不行!公子,你明明知道的,你怎么可以再回去?”

  郁风落和楚南心齐声问道:“为什么不行?”二人语出同音,不过一因好奇,一是震怒。郁风落红衣如火,玉颜生怒道:“姐姐只关心他的安危,就一点也不在乎旁人了吗?哼,原来你也是自私的人!是我看错你了!”

  林出尘花容惨淡,一时无言,楚南心看着心疼,低声喝道:“风落,不得放肆!你以为就你关心风四楼主吗?在场的哪个不为他担心?”

  “担心?”郁风落眸中有火焰猎猎燃烧,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除了林出尘,你也知道担心旁人吗?哈哈哈,你要懂得担心旁人,眉妩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楚南心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他确实对不起眉妩,那如波斯猫一般妩媚温顺的女子,为了他,情愿以刀毁面,再不见任何男子!只是,他并不爱她啊,她的疯狂举动只会让他走得更远,躲得更快而已。

  “你会担心别人吗?林姐姐,你会吗?”郁风落衣袂当风,带着嘲讽笑意,冷冷道,“你也只是关心你的萧公子吧?”

  “风落,”林出尘忽然抬目,眸中蕴着深不见底的痛楚,“不管你怎么看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能让公子再回星宿海,那里……那里……”她连说两个“那里,”原本鲜艳的唇色忽然苍白,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正扼住她咽喉,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郁风落冷笑转身,回望琴心亭寡言的锦衣男子,讥讽道:“哈哈哈,天下第一楼的英雄好汉,原来都是些见死不救、自私自利的小人!郁风落虽是女流,也耻与为伍!”她素手如玉,一把扯下乌发上一串火红的珊瑚珠,狠狠掷在地上,转身便走。

  珠子落地,摔得粉碎。林出尘怔怔看着,险些落下泪来。那珊瑚珠是十年前她为郁风落贺生,特地派人往南海高价购得。风落自得此珠,爱不释手,十年来不曾离身,今夜当面摔碎,无异于自绝姐妹之情。

  她原就是如此凛冽的女子啊!眼中岂容得一粒沙子?看着她月下渐渐远去的背影,林出尘悠然而思,却没有丝毫拦阻的意思。不管如何,她绝不能让萧残衣再回星宿海。

  然而,那亭中一直静默的男子忽然喊道:“郁姑娘,请留步!”

  郁风落倏然转身,乌发飞扬,眸光烈烈。萧残衣静静道:“奉楼主命,姑娘需与在下一起寻找‘浮生血’。”

  月下三人同时一怔。

  “你说什么?”郁风落喜极而呼道,“你愿与我同去?”看到那男子坚定点头,她的心忽然一松,“我去备马!”说完,转身便走,只看见那渐渐消失于夜色中的一抹艳红,如火。

  “公子,”林出尘哀叹道,“你……你为什么……”明知不可为,为什么还要强求?

  萧残衣回她温柔一笑,轻声道:“别担心,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江湖中人人知道:天下第一楼的碎月使者从不许诺于人,这在林出尘,却是第一次。然而,那荷衣的女子并无丝毫喜悦,盈盈眼波中哀怨凄楚,似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楚南心在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在林出尘眼中,原来都只是个局外人而已。

  他有些黯然,又有些失意。佛家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七苦之中,人生最苦。此刻在他看来,这“求不得”才是大苦。他生于武林世家,自幼锦衣玉食,一呼百应;后来浪迹江湖,名声鹊起,备受关注,不少成名人物都以与他结交为荣,温柔乡里更是一马平川,大得芳心。他这半生潇洒快意,所欲者无不能得;唯对林出尘,是个例外。

  “人生至苦,莫过于求而不得啊!”楚南心正喃喃自语,便见萧残衣步出琴心亭,向林出尘走来。他心里一紧,生怕他们来个“离别大拥抱”,抢了心上人的软玉温香,忙几步上去,挡住来路。那锦衣男子淡然苦笑,在经过他身边时附耳低语,一句话让楚南心怔然出神。

  萧残衣走近林出尘,缓缓伸出手去。林出尘抬眸,看他眼眸深湛如海,神情坚定不移,情知说什么也是惘然。于是,她含着泪轻轻投入他怀中,环臂拥住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放手。她知道:在这世上,有些人(譬如萧残衣)有些事(譬如星宿海)是挽留不得的,就像天上的云,空中的风,只可随缘,不能随性。

  松开手,意识到衣袋里多了一件物事,萧残衣感激一笑,柔声道:“多谢!”

  林出尘摇头,低声道:“一路小心,我……等你回来!”

  “一定。”萧残衣说这句话时,忽然眼中一热,当下再不敢迟疑,转身便走。当整个身影消失在茫茫月下,只听见远远的,他大喊道:“南心,记住我的话。”

  一直发愣的楚南心回过神来,低应一声:“我知道,”眸光几度变换,终究带着丝异样的疑惑,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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