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绝顶,天下第一楼。
深夜。
氤氲着药香的黄楼里,罗幔低垂,空气沉郁。一袭华衣的女楼主默然静坐,蹙眉望着榻前凝神诊脉的少年。眼看着沙漏里流沙渐尽,长夜将逝,她清绝的眸光终于失了镇定,忧急顿生。
少年终于起身,将那只荏弱苍白的手放回帐中,凝重了神情沉声道:“你可知你中的是什么毒?”
帐里一声微弱的低应:“知道,”声音清冷而疏离。
“那你可知道,中此毒后应自闭经脉,强运真气无异于饮鸩止渴?”少年淡淡道,“你学医术,所为者何?”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薄怒。
帐里一声冷哼,接着便抛出十余枚金针:“我的命,我做主,还容不得你来教训!”一句话伴着数声隐忍的轻咳,含怒传出。
少年一怔默然,转身便走。
“叶飞,”莫月初华衣婉转,低声叫道,“楚寒乃我楼中股肱,不容有失……”
少年沐叶飞回目,静静道:“楼主的意思,是要我救他?”他一双清眸明澈,透着淡淡萧然之色,望向这在江湖中举重若轻的女子。
“是!”莫月初一字无悔。
“今年您能差遣我做的,只剩下一件事,”沐叶飞一字字道,“楼主可决定了吗?”当日为保桑冰,他抛却一身自由,甘为天下第一楼所用,在白楼历代楼主的牌位前立下了“一年三事”的信约,终生不悖。这几年来,莫月初要他做的,莫不是剪除异派、轰动武林的大事,“浮生剑”下亡魂几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本以为今年的最后一次任务,会是铲除天下第一楼向北发展扩张的最大隐患——洛阳温家。却不想,为了风楚寒,这睿智如斯的女子轻易地放弃了利用自己的最好机会。
她是真爱惜自己的得力部属,还是别有所图?叶飞想不清楚。不过,能不杀人,对他而言总是好的——毕竟早已厌倦了这样无休止的杀戮。于是,他右掌聚力,将散落在地的金针悉数敛入手中,再次回到榻前。
帐中的风楚寒神容清倦,冷如九天孤月,疏离尘世。在看到沐叶飞的一刹那,他冷冷道:“‘虚花悟’乃天下至毒,中者无药可解,你何必浪费心力?”
叶飞不答,十针齐下锁住他关节要穴,确定了他再也不能移动分毫,才静静道:“我要的不是解药,是药血,”看着风楚寒渐渐苍白的神容,他掉转了头,“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只有昆仑雪域的‘浮生血’才救得了你,不是吗?”
“你!”素来很少动怒的风楚寒不禁一字气结,轻斥道,“风某虽然满手血腥,却从不枉杀无辜之人,否则早已自救,何劳沐雪使大驾!况且,剑圣素来节律,你是他的传人,岂能为救人而杀人……”一语未毕,有玉手纤纤,戳中了他昏睡穴。最后一丝意识里,听到莫月初柔声抱憾:“对不起楚寒,即使牺牲再多的人,我也不能让你死……”
少年叶飞看着她眸中倏然滚落的泪珠晶莹剔透,一时竟无从辨认她心意为何。毕竟,这女子并非悲天悯人的佛门信女啊!她是天下第一楼的楼主,是半壁武林的领导者,若没有一些手段,满腹心机,怎么可能在这飘摇江湖中安然驻足?又怎么可能驾驭那一干凶神恶煞、亡命之徒?叶飞知道:她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谋定而后动,她的言行举止,都必然有所图谋。即使是别人眼中一颗最普通的眼泪,在她眸里,也定然别有深意。这才是他认识的莫月初,是他如今效力的对象。
“这样的女子……”叶飞心中念过,就听得莫月初悠然问道:“沐雪使认为,此行谁最合适?”她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更加清明,宛如晨起的莹星,看到人心里去。即使禅定如叶飞者,在她的注视下,亦不能安之若素。于是,避开她的目光,他缓步踱至窗前,静观天相。
好风如水,夜色如霜。满天群星璀璨,竟与争辉,冥冥中好像有股强大的力量,主宰着苍生万物,命运浮屠。即使聪慧淡泊如他,虽能洞悉,亦无力改变。
天道不可违啊!
叶飞一声暗叹,低声道:“雪域昆仑风雪无常,天时难测,只有萧月使或能一试,不过”,他望着天边那颗晦暗的孤星,略有忧色,“他自己的本命星亦闪烁不定,此去恐怕……”
“如何?”莫月初忍不住出言相询。
叶飞摇头,不答。
莫月初秀眉一蹙,沉吟道:“残衣谦恭,待人友善,恐怕不是最佳人选。更何况此去昆仑必然路经星宿海和雪域银城……”她话锋一转,“换秦伤去,如何?”
叶飞垂目,淡淡道:“此劫应于萧月使命中,可化,但不可避;可顺,而不可逆。”他无声一叹,颇有些看破世事的苍凉意蕴,“楼主要救风四楼主,只有派萧月使前往昆仑。因为只有他,才能得到‘浮生血’。”
“为什么?”莫月初头一次对某件事情如此穷追不舍,眸中有捉摸不定的熠熠光辉。
叶飞却在淡泊中浮现了然的神情,一如当年离弃桑冰的心痛,话中带着倦色道:“天命难为!”
“天命?”莫月初浅浅而笑,华衣缱绻衬得眼波轻柔,却沉郁如夜,深得看不到底,她笑着问道,“那要风落同去,如何?”
叶飞一怔点头,将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低叹化入风里。这有着绝艳容光的女子,对他,终究还是存了防范之心啊。
远处,深秋的风中菊花簇簇,在夜色中开得正盛。“盛处,衰时,”叶飞喃喃低语,眸中郁色千重,不曾稍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