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纪实文学 / 性格.命运-性命沉浮录
 

性格.命运-性命沉浮录

作者:牛非虎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五章 坐牢为那般(文革经历 下)


  第五章 文革经历(下)

  四、

  “今天你交待和王卫民的问题,你和王卫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赵玉成声音冷竣,明显地表露出对我昨天的不满:“问一说一,不许东扯葫芦西扯叶的。”

  “我和他是从小长大穿开裆裤的朋友,小学、中学又都是同学,要说是何时认得的,我还真说不上来。你们问他干什么?他还能有什么问题不成?大学毕业后他分配在地革委工作,是地区革委会主任张月桂同志的秘书,他本人又是工人家庭出身,你们总不会搞错人吧?”

  “是我们问你还是你问我们?问一答一,不许乱说话。”一边作记录的民兵制止我。

  “不关你的事你不许问,你就从中学毕业后说起,你们之间有那些交往?”

  “初中毕业时我们一起参加全县中考,我们所在的学校在月田乡下,那年中考却考了个统考全县第一,而我又是全校总分第一名;然而录取通知下来后,我和王卫民都没有考上,我是因为家庭成份太高不被录取,他是因为考得太差而落榜;这以后他因成份好又被再录取了一次,上了高中,我就进了搬运站,算是参加了工作。这当中没有什么问题可说呀。”

  赵玉成就提示我:“你接到录取通知后,给王卫民写过一份东西,发泄你对现实的仇恨,后来在他们班同学中流传过一阵,告诉你,你写的东西已经被人揭发出来,我们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自己交待,还可以作坦白从宽处理。”

  我知道这事是不能不说了,那是在接到未被录取的通知后,当天晚上写的一首随口而来的即兴诗,题目是王卫民定的,叫做“吼!”

  吼!我要大声地吼!

  这是怎样的迫害?这是怎样的侮辱?

  满腹的冤屈,满腔的愤怒,

  我要喊,要吼,要控诉!

  十年寒窗,十年苦楚,

  谁有我受得多,尝得足,忍得够?

  十年辛酸,十年沉默,

  从今起不能忍,不能让,不能受!

  少年时忍饥挨饿,

  青年期逆来顺受;

  驯良老实如一只羊,一头牛,

  而生活遭遇啊,不如猪,不如狗!

  为什么得不到上学的权利?

  为什么剥夺我做人的自由?

  凭谁问我们是天生的罪人?

  凭谁问我们是世代的囚徒?

  谁在说:强盗的儿子永远是强盗,

  真正的强盗才说得出口;

  等着吧,你们这伙农村来的地痦,

  十年后再看看鹿死谁手。

  走,我要激愤地走,

  向前进,不气馁,不回头!

  九千里黄河,八百里洞庭,

  谁敢抵?谁敢阻?谁敢拦路?!

  “王卫民看了你写的东西后是如何与你说的?”

  “他自己当时也未被录取,心情也不好,记得当时只说了句‘愤怒出诗人’,就把我写的东西拿去了。”

  “你还写了些什么?”

  “什么都有,小说、剧本,日记、还有诗,去年抄家时不是都拿走了吗?”

  “拣重要的说来听听。”

  “都不重要,全都是无聊时的信笔乱涂,不值一提。”

  “你倒还有自知之明,那些东西的确是无聊,什么‘夜茫茫’,什么‘无月的中秋’还什么‘天才梦’‘梅竹篇’之类 ,都是些对现实不满的灰暗东西;今天是要你交待和王卫民的问题,你说说还给了他一些什么东西,告诉你,你不要想蒙混过关,我们可是有的放矢。”

  “也就是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东西呀,我没有再写其它的东西了。”

  “哼哼,”赵玉成很不满:“别人都说了,你还想不认账?我问你,高司学生当中流传的一首青春颂,是不是你写的?”

  “那是歌颂红卫兵的,那也会有错?也要在这里作交待?”

  “是歌颂还是煽动,自己生的崽自己清楚,你先一字不漏地作老实交待。”

  “那是六六年年底的事情,王卫民和他的同学们代表长沙高校红卫兵司令部到岳阳来煽风点火,推动岳阳的文化大革命;住在县委招待所,我去看他,他就要我在那里住下来;我和他们的同学们都还谈得来,那里的吃住的条件又不错,招待所的人还把我也当成了高校红卫兵,我在那里住了半个多月,那首青春颂就是那时写的。开始我还真不想写,是当时高校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要宣传资料,鼓动我写,我不想写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一个初中生,不想在大学生面前出丑,后来是王卫民说,我在招待所里吃了这么多天闲饭,必须代他完成任务,我才写了这个东西。”


  青春颂 (红卫兵颂)

  青沉沉的大海啊,掀起你的波浪,

  莽苍苍的群山啊,敝开你的胸膛,

  黑暗,一齐从大地上消隐吧,

  看一轮红日升起在东方!

  云霞扯起了火红的旗帜,

  大海的浪涛在热烈的鼓掌,

  欢迎啊,欢迎你庄严地诞生,

  向着你,生命的春潮在突飞猛涨!

  敬礼!你青春的光辉,

  向着黑暗,你迸发出万丈光芒!

  无边的林海激起了狂涛,

  一川的碎石在风沙里奔撞,

  看呀,那陈旧的楼阁已摇摇欲坠,

  枯枝败叶正逃窜张惶。

  大风,从青萍之末滚滚而起,

  一往无前地荡涤着大地胸膛。

  四方的猛士,一齐来吧,

  摧垮这人间的地狱天堂!

  敬礼!你青春的强暴,

  向旧世界进攻的无情刀枪!

  。。。。。。。。。。。。

  哦,青春,快张开你那强健的翅膀,

  在这罪恶的尘世上勇敢地遨翔;

  看吧,世界的这一面阳光明媚温暖,

  它的另一面却是黑暗和死亡。

  年青的朋友们,联合起来!

  改造世界的责任该由我们来承当。

  去吧,地球,你这古老的生命,

  你怎么能配得上来和青春较量?

  我们的少女,骄傲而热情,

  我们的小伙,机灵而莽撞!

  拉起手来,少男少女们,拉起手来,

  我们才是天空,我们才是海洋!

  我们就是上帝,我们就是教皇!

  造反有理!

  造反有理!!

  试问神州大地,

  舍我红卫兵,

  谁为其王?

  “挂羊头卖狗肉,明明是一篇煽动反现实社会的东西,你冠以红卫兵的名字以为就无事了,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他们找我要的就是反现实,反潮流的东西,造反有理是毛主席老人家的号召,我又何错之有呢?”

  “看看,我们早就料到你一定会要狡辩,幸亏我们这里还有另外的材料足以让你认罪;你认识黄运典吧?他当时也和你住在招待所,他不也写了个东西吗?”

  “黄运典是王卫民的邻居,我是去他家才认识黄运典的;黄当时也是和我一样,住在招待所里白吃饭,他当时只是想写一个剧本,可当时并没有写呀。”

  “你就说说这个剧本的事情。”

  “那是黄运典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当时只是对他想写的剧本提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我们要的就是你的那个看法,你老实招来。”

  “当时七嘴八舌的,谁还记得清呢?”

  “那为什么别人都能记得清楚,就你不能?告诉你,黄运典现在是造反派的坏头头,也被关进了他们单位的专政班,他早已作了详细交待,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些人,那些人说的也和黄运典交待的一样;你是抵赖不过去的。你是个聪明人,我们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你好好想想。”赵玉成点起了一支烟,悠然地吸着,倒是不急着催问。

  我却被击中了要害。其实当时说的什么我一直记忆犹新,那些话是我一贯的认识,张口就来的。我对黄运典讲过的话,他居然能原原本本地重复出来,看来他在岳阳造纸厂声名大噪,说他能一字不差地全本背诵毛主席语录是实有其事了。

  黄的出身也和少爹一样,三代贫农,可他比少爹头脑要复杂多了,年龄也要小得多,而且人小志气大,老想要出人头地;按说,早就应该混个人模狗样了;可天不如人愿,小时候出天花,他家中穷,母亲眼睛又不好,未及时发现和治疗,给落了个满脸麻子,所以他所在的工作单位岳阳造纸厂不少人叫他作黄麻点;这满脸麻点其实正好是他出身贫苦的最好证明,却不料那些贫下中农的阶级姊妹们完全不讲阶级感情,丝毫不给他半点爱怜之心,让他活得如他自己所说的“小生二十五,衣破无人补”的地步;就连阶级弟兄们也是狗眼看人低,以貌取人,从来不把他看在眼里,好事全都让光脸的弟兄们占尽了;所以虽然他出身贫苦,而且生正逢时,却因一脸麻点终不得意;幸亏文革起来,重新清理阶级队伍,自己人可以打自己人了,他多年的怨恨这才总算有了报复的机会,凭他“十麻九怪”的本事,振臂一呼,居然就造反成功,不过就是在当上岳阳造纸厂的造反派头头后,人家还是要叫他麻司令。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了;当时在招待所时,他还正是衣破无人补的穷工人,用他的话说还是白丁一个。

  他做梦都在想出人头地,但是这张麻脸却逼着他想法要另辟蹊径,于是他就要做一件光脸的工流子们干不来的事情,于是他就想到了要写一个歌颂伟大领袖的东西,但只可惜好的词句好的文章又早已被别的光脸们用尽,于是他在蹊径上又另辟蹊径,用比兴的手法,从侧面入手,写一篇歌颂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领袖的文章,于是他就选中了他的同宗本家,唐未农民起义领袖黄巢,就打算写一个剧本,名字叫作“黄巢传”。

  本来人各有志,他写他的“黄巢传”,又与我何涉?却是千不该万不该我们住进了王卫民安排的招待所里的同一所房间,这就给了我中伤他的时间和机会,他也不该在吃饭的时候里说起他的黄巢传,因为一想起唐未食人的黄巢,我就感到恶心,就吃不下饭,于是就和他发生了争论。

  首先从吃饭说到食人,我说黄巢无论他是如何推动了历史前进,却因长期打的是运动战,没有革命根据地,也就没有后勤供应,也就只好以人肉充作军粮;这是丧尽天良绝灭人性的事情,怎么能作为歌颂的对象呢?

  黄反驳说,我是听信了封建地主阶级的反动宣传,是对历史上农民起义军的诬蔑陷害;当时饭桌上王卫民和他的一些同学支持我的说法,因为在中学上历史课时,他们都听历史老师说到过黄巢用盐渍的尸体充作军粮的事情,但也只是课堂上听说,教科书上没有明文记载,他们也无法说清楚,这就逼着我要拿出史料证据来,于是这就让我较上了真。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据旧唐书卷150下:贼(黄巢)围陈郡三百日,关东乃岁无耕,人饿倚墙壁间,贼俘人而食,日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由于战争,整个关东无人耕作,粮食连年颗粒无收;在围攻陈郡三百天的日子里,黄巢军队无有粮草,便将活生生的乡民抓来,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投放在巨碓中,先用石舂捣碎,再用大磨连肉带骨磨成肉糜,充作军粮;围城部队数十万人,如是者是日需食人数千,一碓每日可舂磨十数人,故用巨碓数百,流水作业,杀人作坊,日夜开动,方能满足军队需要;三百天下来,食下的活人当是黄巢军队人数的几倍之多。故陈州附近的老百姓被吃光了,然后,又扩大原料来源,"纵兵四掠,自河南、许、汝、唐、邓、孟、汴、曹、徐、兖等数十州,咸被其毒。"其食人数目之多,地域之广,在世界上也是空前绝后的。

  自有人类以来,最为荼毒者莫过于人食人;而所有的食人者,莫过于以黄巢为首的农民起义军;这位农民军的革命领袖吃几十万人不吐骨头,以这样野蛮、残酷、恐怖、骇人听闻的斗争手段去改写历史,纵使以无产阶级唯物主义历史观来判断,也是不可饶恕的恶行,怎么还能成为歌颂美化的对象呢?

  我把查抄来的资料给与大家看过之后,黄便拿出最高指示反驳我: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图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暴烈的行动。

  我说:革命虽说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能让人吃人;其实在中国历史上类似黄巢杀人如麻的农民领袖,又岂止他一人?两千多年来中国社会发展的顶峰当数唐朝,自唐未黄巢起义后的一千多年时间里,农民起义发生过无数起,农民造反,的确是封建社会改朝换代的动力;但无一例外都是起义成功后农民领袖便成为了新的封建帝王,而这些靠起义成功的帝王所建立的朝代,没有一个能超过大唐社会,甚至一代不如一代,至使中华民族从唐时代的世界文化经济顶峰一路颓败下来,积弱至今,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就让我从根本上怀疑,自黄巢起始后的历代农民起义,究竟是在促进历史的发展,还是在促进历史的倒退?农民战争究竟是社会革命,还是社会灾难?

  黄反问我说,依你的观点,那毛主席讲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推动世界历史发展的动力,岂不是错了?

  我讲,毛主席讲的是人民,而不是农民;

  黄说,中国人中百分之九十是农民,毛主席发动武装革命,就是从秋收起义后的井冈山农民革命战争开始,所以他老人家教导说: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取消贫农,便是取消革命,若打击贫农,便是打击革命。农民就是主席讲的人民,你不要在这里偷天换日。

  我说,那我就和你争不清楚,只有到北京去问毛主席了。

  话说到这里,争论也就不了了之;以后,黄运典还是去写他的黄巢传,听人说,他的剧本还真的寄了出去,据说还曾引起过重视,上海电影制片厂还想以他的剧本为脚本改编成电影,后来因为上面指定要拍电影“火红的年代”,此事才作罢。

  “你说完了?”赵玉成问。“是的。”“这件事情全部都说清了?”“当然。”我肯定地点点头。

  “你倒是说了不少,不过你小子还是在避重就轻,还有最重要的没有交待。”

  “不可能,我能记得的我都说了。”

  “那我问你,‘黄巢杀人如麻,但远远不及大跃进饿死的人多。’这是不是你说的?”

  “没有说。”我断然否定。

  但是我清楚记得,那是在和黄运典争论时,激愤之下我的确说过,农民运动的破坏作用在和平年代比在战争时期更为惨烈,黄巢杀人不过是以百万计,而我们的大跃进引发的三年苦日子,可是活活地一下子就饿死了三千万人;当得上百个黄巢了。但当时幸好是我和黄运典单独在一起说的话,没有别人听到,我也就可以干脆不承认;而且我更清楚,这种把矛头直接对准伟大领袖的话若了承认了,会有泼天大祸,所以也就决对不能承认。

  “我们可是重证据,不轻信口供。”赵玉成笑笑,不知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话无法澄清对证,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样重要的话,他竟没有再紧追下去。

  “你和王卫民在一起还干了些什么?”赵玉成转了个话题。

  “我是个黑五类子弟,又不是真正的红卫兵,我明确自己的身份,所以我不可能去干什么事情。”

  “不对,那次高司学生冲击公安局,有人看见你在里面,公安局门口后来的的那付对联你敢说不是你写的?”

  “是我作的,不是我写的;江青同志号召砸烂公检法以后,公安局的人都吓得跑了,红卫兵还未进去,公安局就成了空壳,这样我才说,专政机关不专政,人民警察怕人民;后来被人写成了对联贴出来,也不是我的主意,再说,我这也是说的实话。”

  “狡辩;不过还好,你倒是敢于承认。”赵玉成点评我的态度,接着又问:“进了公安局后除了作对联,你还干了些什么?”

  “帮他们烧了些整造反派的黑材料,但这也是中央文革小组支持的革命行动呀。”

  “但是你把一些档案也一齐烧掉了。”

  “不可能,大白天很多人在一起,我还能单独行动?”我矢口否认。

  “那为什么那么多的敌伪档案都没有了?不是你是鬼?”

  “这只能问你们自己人,跑的时候为什么重要东西不带走呢?怎么能把责任算到我头上来呢?”我带着委屈的口吻说。

  其实,赵对我怀疑真还没有错;我听说王卫民他们准备要去公安局烧黑材料时,就存了个心,想趁机去把自己父亲的档案找出来一起烧掉,但进去后才发现解放这么多年了,档案一大堆,一时间根本无法找到那里是父亲的材料;我就把那些档案全都拿下来,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后,又去搬了一箱文革中的不知是什么样的文件材料往上面一倒,然后就去找王卫民说,我发现另外一个地方有黑材料,于是马上来了几个红卫兵,和我一道几下子就把地上所有的材料都搬了出去,淋上汔油后抛入地坪当中的火堆中一齐给烧掉了。这事情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当然可以大胆地否认。

  “你可以不承认,但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不怕调查不出来,等我们调查出来后你再要想交待也晚了,你还是自己自己争取主动,走坦白从宽的道路。”赵玉成规劝我,见我不作声,又说:“这些敌伪档案没有了,你知道让多少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漏了网,你真是罪大恶极。”

  我心想,照他说的那我更不能坦白了,也幸亏让我给烧掉了,不然的话,还不知道又有好多人要被整死了。

  “告诉你,这件事情无论你承不承认,账都要记在你和王卫民的身上,没有他,你无法混进红卫兵的队伍进入公安局,你不去,决不会发生敌伪档案被毁的事情;而事情的根子还在你身上;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分析,王卫民出身于工人阶级家庭,是共产党解放了他们,让他们过上了今天的幸福日子,从本质上说,他对共产党应该是有感情的,只是因为与你的长期接近,受你的资产阶级反动世界观的影响,才丧失阶级立场,蜕化变质到今天这一步的;还有你上次说的李绍雄,也是三代贫农出身,为什么遇事总要帮你说话呢?他无疑也是受了你的影响,你用资产阶级的思想分化瓦解无产阶级队伍,我们和你进行的是一场思想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阶级斗争,按主席教导所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斗争。”

  赵玉成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对我和王卫民之间的关系进行的分析,的确让我无言以对;但是,我宁可承认他说的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阶级斗争,决对不能承认烧毁档案的事情,那样我和王卫民真会如赵玉成说的罪大恶极而死有余辜了。于是我就主动向赵坦白说:“我承认自己的确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拉拢了工人阶级的子弟,而且不但在思想上,也在经济上拉拢过王卫民;他家里兄弟姊妹五个,他又是老大,家庭十分困难;他上高中时的学费基本上是我替他出钱交的。”

  “你给过他多少钱?你又那来的钱呢?”

  “我拖板车搞运输,工作比一般人辛苦,但收入也比一般人要多一些。他读三年高中,大概在我这里拿了三百多元钱;直到后来上了大学,他有了全额助学金后,才基本上没有再要我支援。”

  “你倒是挺仗义的,”赵玉成表扬了我一句,又说:“你小子真滑头,晓得避重就轻,”他一针见血点破我的伎俩,但却没有再提档案的事了,而是说:“我也就姑妄听之吧,但你必须要和我们配合,好好坦白你其它的罪行,你再讲讲在王卫民家中吃饭的事情。”

  我在王卫民家里吃过多次饭,他要我说的是那一回呢?而且吃饭难道也成了问题么?想了想后我说:“去年冬天下雪天,王卫民家里养的狗让人打死了,他就请我晚上到他家里去吃狗肉,狗肉刚好上席,黄运典碰来了,于是就三人共食;王卫民知道我喜欢辣,狗肉里就放了上好的大把辣椒,尽管都辣得满头大汗,我却因生性嗜辣,仍然吃得津津有味,黄运典却招架不住了,就自己去外面拿来了一瓶白酒;然后就开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有一两酒下肚,就满脸通红,乙醇中毒,完全不胜酒力了;王卫民也和比我强不了多少;黄运典酒量虽不大,但好酒,今天有了狗肉,尽管辣,他却就着又热又辣的狗肉把一瓶酒喝了个底朝天;喝完酒已经到了半夜一点钟了,王卫民对我说,今天太晚了,外面又在下雪,你就在这里住了,又对黄运典说,你喝多了,我这里住不下,我送你回去;黄说,我那里喝多,要是还有酒,我再喝给你们看;王就偷着笑,说,你看你不光脸上红了,连身上都红了;黄就把上衣掀起,露出背脊骨来说,谁说我身上红了?我一看,黄被天花伤得真厉害,背心里的麻点比脸上多得多,而且又黑又大,一个一个的麻坑全都让酒精烧得通红;我就说这恐怕要我们两个人送你回去才行;黄更不依了,你们也太小看黄某人了,我住得又不远,我自己回去,;说着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偏偏倒倒地向门外走,王连忙上去扶他,他把王的手一甩,大声武气地说,自己走,何劳你送。王只好把他送到门口,说了声走好,就关上门安置我睡下了。第二天,我早起回家,打开门一看,就见一个人睡在门外,鼾声如雷,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呵呵,都烂醉如泥了;”赵玉成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笑:“狗肉朋友到了一起还蛮快活,只是你们当时除了喝酒,肯定还说了些什么话;你也清楚,我们不想要听你说喝酒的事,你把你们喝酒时说的话从实说来,也算作是你的主动坦白交待。”显然,我刚所说的事完全不在赵掌握的范围内,所以他还颇感兴趣。

  “其实也没有什么新鲜内容,当时正好黄运典接到他的大作‘黄巢传’遭到退稿的时候,他逢人就感叹他的时运不济,上好的大块文章居然让张春桥的‘火红年代’给替代了;他已经在我们面前多次说到此事,开始,我们也颇表同情,甚至也和他一样同仇敌忾义愤填膺地大骂张春桥,但到后来老听他提此事也就难免生了反感;这回喝酒他又老调重弹,王卫民就开始揄揶他,说你恐怕不光是时运不济,只怕更是才力不济,辞不达意,才不能入闱;黄就急,一急脸上的麻子就有些发光,王就更加好笑,就提到黄的陈年旧事,说到他小学作文里面的病句,什么老师张开血盆大口,问同学们有决心没有,同学们象野兽般的怒吼,有!又说到有一回语文老师要他到讲台上去,指着他的试卷问,一只老鼠在床底下5来5去,这话什么意思?他解释说这5不能读五,是唱歌里面多来米发梭的梭,意思是一只老鼠在床底下梭来梭去;弄得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也哭笑不得。”

  “我要你交待吃饭的事你就尽给我说这些不关痛痒的笑话,”赵玉成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有些光火:“告诉你,你刚才说的我都记录在案,以后都可以成为你抗拒交待的事实,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个中厉害;好了,你卵弹尽管扯,我就舍命陪君子,不过,我的时间可是有限,时间一过,错过了在这里坦白从宽的机会,我看你就只好到看守所去交待了。”赵玉成话说得不紧不慢,却是句句带刀,让人有些后怕。

  “我当然愿意在这里把问题说清楚,我当然不想去看守所作交待,可是我在他家里吃饭的事情实在让我想不起会有什么问题来,真的不是我不愿走坦白从宽的路。”我从内心里着了急。

  “真想不起来,我提醒你一下,那回可是有一二十个人在王卫民家里吃饭,你难道还记不起来?未必还让我来替你作交待不成?”

  “哦,你说的那回送李劳之下乡的事情,十几个人在王卫民家里吃饭,我当然记得。”听到赵给我的点破,我心里一下就有底了。

  那是六八年底的事了,刚替广广送过葬,紧接着就是李劳之全家人被遗送回湖北老家;他父母原来在乡下土改时都被划为地主份子,家里于是就有两顶四类份子帽子,是一般少有的八类份子家庭;这种人家当然不能让他们呆在城里享清福,下放运动一来,他家立即就成为首批被遗送的对象。

  听到这个消息,我立刻赶到了劳之家中,在鱼巷子河口上那间仅十几个平方的小屋里,他一家五口人住了二十多年,尽管小屋又低又暗,劳之兄妹三人却是生之于兹,长之于兹;离开这个蜗居,那回乡路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比蜗居更为困苦的灾难,老家的贫下中农们正张着网等待着逃亡地主被遗送回来,以洗雪多年来因让地主份子在城里生活,使他们心中留下的不平和积怨。看到一家人在老家来的民兵们的监管下收拾着破破烂烂的坛坛罐罐,我只有默然无语。劳之的老家在长江北岸,隔江渡水,两天后才能有船,知道这个行期后,我就想要到要为他送行,多年的朋友今日一别何时才能见面呢?

  于是我就写了一个纸条,上面写:“凡愿意送劳之回乡的朋友请在字条上签名,请于第二天下午在王卫民家中见面,并聚餐。”为表示事情紧急,还在纸条上粘上了三根鸡毛,取火急传檄的意思;然后交给了张国琼,要她签名后交给下一个人,下一人在上面签名后再传给第三人,如此续递下去,在第二天中午时字条返回到我这里。也许是这种互传的链接办法让人都不好回避,更可能是朋友之间的友情重于一切,原本我只是打算十来个人的聚会,竟然来了二十三个人,这还是因为时间仓促,不少人未能看到我的字条而缺席。

  之所以选在王卫民家中聚会,是因为他家吃饭人多,母亲又在饮食店工作,锅大灶大饭碗多;而且他父亲是码头工人,生性豪爽好客,只要是儿子的朋友,从来一概欢迎。人陆续来齐后,我带头为劳之送行捐款八元,余者少为二元,多为五元六元,也就凑了一百多元;零头用作聚餐菜金,整数一百元送给劳之作为回乡应急用。于是男的外出打酒买菜,女的动手烧火作饭,我和几个人一齐去请劳之来相聚会面。

  却不料到得他家,那老家来的民兵们见了我们如临大敌,死活不肯让劳之出门;劳之的父母都是残疾,父亲跛了一条腿,母亲眼睛瞎了一只,弟妹都还小,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劳力,若是让他和我们走了,万一不再回来,这一家人回乡后难道还要让贫下中农们来养活不成?解放初期之所以让他们全家进城,也就是因为父母尽残疾,乡下只饿死;而今革命的人道主义已经被“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所替代,又有了劳之这样一个壮劳力,岂能还让他们家呆在城里?他们是绝对不能放劳之离开的。想想这些民兵们的话也不无道理,我们也就只好背着人把凑的一百元钱交给了他,又怕他心里难过,就强颜作笑地赶紧和他作别。

  那餐饭因为劳之的缺席,也就吃得寡然无味,同是天涯沦落人,谁还能有心思来说笑呢?

  “当时聚餐除了劳之没能参加外,还缺了一个重要人,那就是主人王卫民,他当时回长沙高校去了。如果说我们的聚餐有什么问题的话,那至少和王卫民不相关,何况大家不过就是在一起凑份子吃了一餐饭,心情不好,话都说得少,又会有什么问题呢?”我将情况说完后,还反问了赵玉成一句。

  “你倒说得轻巧,告诉你,你们的那次聚会,就是你们反革命组织的成立大会,你们那张集体签名的字条,就是你们反革命集团的名单,王卫民的家,就是你们反革命聚会的地址;至于他本人没有参加,不影响他在你们这个反革命组织中的地位,他是地委书记张月桂同志的秘书,你们的人打入了我们红色政权的心脏,都搞到我们的血液里来了。”赵玉成声调低沉,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地宣布我们的罪状。

  我倒完全不以为然:“送朋友下乡,大家在一起吃餐饭,就成了反革命?还成了反革命组织?反革命集团就是这样成立的?真是让人好笑。”

  “你以为什么才算反革命组织?非要成排成连地开着队伍在街上走才叫作反革命集团?你们这些出身不好思想反动的人在一起聚会就是反革命组织,和贫下中农对抗就是反革命行动,你还有心思好笑?不在乎?告诉你,就凭你这个态度就可以杀你的头。”赵玉成越说越愤怒了。

  我已无话可说,也就不再出声。


  五、

  “今天你交待和李向武的事情。”赵玉成点题。

  “我和李向武也就是一般的朋友来往,要讲有问题也就是在埋广广和送张国琼出逃时他也参加了,这些我已经在前面作了交待,其它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你就讲讲你们之间的一般交往。”

  “他是一个喜欢搞些恶作剧,生活上尽卵弹的人,我要和你们说这些,你又会要认为我是在避重就轻,你又会向我说抗拒从严了,我还是不说的好。”

  “你能有这种认识就好,今天就放你一马,你随便说,不算你的态度账。”赵玉成点燃一支烟,竟然显得很悠闲:“你就往下讲。”

  我和李向武相识是在文革开始以后的事;那天我去街上看大字报,南正街口贴大字报的地方新挂了一幅画,画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付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检阅红卫兵的大彩照,画面上林付主席一手持毛主席语录,一手指着台下红卫兵队伍,毛主席老人家正高兴地向红卫兵招手;这是从北京传来的最新照片,也不知是那一方的造反派立刻就作成了一幅大油画搬上了街头;画工的技术不错,也就有很多人围观,我也涉足其中。就在看画时忽然就听到旁边有人在大声说:‘你们大家都来看,林彪捡了一个钱包(指语录本),指给毛主席看,说是在那里还有捡的,毛主席赶紧摇手,说我不想要,我不想要。’话刚说完,立刻就引起了一阵哄笑,我心想这是谁敢在大街上拿伟大领袖开涮,就注意地望了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相遇,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过了几天,我在码头上下货装船,正好李向武在旁边的另外一条船上起货挑沙;忽然就听到了他那条船上有人大叫救命,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孩的脑袋正在那条装沙船的尾部的水面上一起一沉,然后就见李向武把身上的沙担一甩,一个扑通就扎进了水里,他的水性不错,三下两下他就抓住了那落水的孩子,船上的人就赶紧向他抛救生圈,又有人把撑船的竹篙伸到水里,他就着救生圈又抓住竹篙才算和孩子一起让人给扯上了船。两人一上船,孩子就被一个妇女抱在了怀里,只听见“我的个儿呀!”一声大哭,随着又来了一个男人,两个人一齐围着落水的孩子“我的儿呀,我的肉呀,我的心呀,我的肝呀”地一迭连声地大嚎大叫;原来这两人就是船老板夫妇,那落水的正是他们的独生儿子。

  向武把孩子救上船后一身水淋淋地站在船头上,半天也没有人送给他一件替换的干衣,大家听见那船老板夫妇哭叫得那么厉害,都去围着瞧那孩子去了;于是他也就水淋淋地挤进了人圈,一把从那对夫妇手中夺过孩子,抱在自己怀里一样地放声大喊大叫:“我的肉呀,我的心,我的肝呀,我的肺,我的大肠呀,我的小肠!”那船老板夫妇一下子给他闹得楞住了,半天,才在人们的哄笑声中清醒过来,忙不迭地朝他这位救命的大哥道谢。

  向武就是这样一个遇事总好开玩笑,从来正经不起来的人。他家住在岳阳楼河口上,离他家不远处,就是轮船码头;每天早晨,那候船室里总要出来一批人,到外面来找水洗脸,于是在他家附近两旁的小街上,就有人专门在过道边摆起了脸盆,让那些在候船室里困了一夜的人只花五分钱,就能洗个热水脸的同时也清除一下疲劳。这就让李向武有事可干了;每当有人弓着身子撅着屁股在路边上就着地上的脸盆正洗脸时,他就从后面走过去,将别人的屁股往上给掀一下,那洗脸的人也就一下子栽进了脸盆,闹了个满头满脸水花,等那人好容易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水回身寻人时,却看到自己对面也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地一脸水花两手擦眼的汉子也在寻找什么人,而此时的向武早已溜之乎大吉了。

  当然这是他早年间念小学时的事情了,后来升了初中,人大了,顽劣本性却丝毫未改。这不,他们班上的俄语课老师是位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才十七八岁的女教师,向武的学业平平,外语更是中等以下,当然也就免不了经常受到那位新来的女老师的训斥;向武觉得在同学们面前丢了脸面,于是他就存心要寻机会出出气;那天轮到他去学校食堂帮厨,晚饭后他趁人不备将伙房里拖运粗壳的毛驴给牵了出来,这一牵就牵到了教职员工的宿舍。女老师新来,分给她的也就是一间单人住的平房;房间简陋,里面也就是一床、一桌、一椅,床放在房间中部,床上挂了床蚊帐,蚊帐和床也就自然地将房间分割成了两半,前面半间放了老师的书桌和日常用物,蚊帐后面就成了女孩儿家不便示人的去处了。向武等老师们晚间备课铃声响了之后,就将毛驴牵进女老师的房内,栓在蚊帐后面的床脚上,然后又在老师房间门外泼了一地水。

  到得晚上九点钟,女老师下了办公,一个人回房睡觉,进屋后就习惯地到蚊帐后面去方便,谁知蚊帐后面一个黝黑多毛的庞然大物站在那里,女教师猛然一见,当时就吓得哇啦一声惨叫,手里的便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毛驴受了惊,也就跟着咴咴地仰天长啸起来;女老师只有不要命地往外跑的份了,谁知刚出门,又踩在湿地上噼叭一下给摔了个大八叉。第二天,学校里追查此事,所有那天几个帮厨的学生都是怀疑对象,按平时表现分析,当然只有向武肇事的可能性为最大;但他却是一人做事一人担,抵死不认账,又再无其它对证,学校也就无可奈何了。只有那女老师心里有几分明白,此后再也不问向武的外语学业了。

  就是这同一头毛驴,向武后来牵着它又唱了一出戏;那是学校里召开运动会,他们班里有个长腿报名参加三千米长跑;长腿和向武关系不错,于是向武当了他的啦啦队员;临上场前,向武对长腿说,你死力跑就是,我包你稳拿第一。发令枪一响,长腿不孚众望,果然跑在前面,向武和他们班的同学就大声为之呐喊助威;可几圈下来,长腿的优势明显减弱,原来他的腿虽长,却是太细,耐力不如人家,眼看被人追了上来,而且让别人越甩越远;这下向武和他的同学们着了急;于是向武就牵来了曾经为他出过气的那头毛驴,把毛驴牵到操场边上后,对着毛驴的屁股死力一脚,那毛驴挨踢后一下子就窜进了跑道,顺着跑道就一路狂奔;运动场上进了毛驴,两条腿的和四条腿的展开了争锋,这下子全场就开了锅,学生和老师都一齐大声鼓噪起来,毛驴也就更加受惊,狂奔就伴着狂叫,那些跑道上的运动员吓得尖叫着只有四散逃命了;而长腿却超然物外,不慌不忙地一路跑到了终点,稳拿了个第一名。

  所以向武经常和人说,他的家庭出身虽然不好,但是个人的政治历史比那个都要清白,他一生没有入过党。也没有入过团,连少先队都没有参加过;相形之下,我们确实谁都没有他纯洁。

  新疆高校红卫兵大串联来到了岳阳,受到岳阳红卫兵的热情款待,让那些好客的新疆人真正地感受到了毛主席家乡人民的无比温暖的无产阶级感情;在参观完岳阳楼、君山等封建四旧的文物后,这些能歌善舞的新疆人主动要和毛主席的家乡人来一回告别联欢;在县委招待所礼堂的演出晚会上,王卫民邀我参加,李向武也跟着去了。我们坐在前排最好的位置,和新疆红卫兵的头头们共坐一席;那些新疆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和我们交谈,这下就让李向武发挥了他的优势,他老家在陕西,从小一口流利的北方方言,几句话下来,居然他就能和那些新疆人谈笑风生了。

  新疆人演出的第一个节目叫“牙克西”,是歌颂文化革命的大好形势,向武就故意问这“牙克西”是什么意思,新疆人解释说这牙克西在汉语里就是好的意思。向武就作恍然大悟状,说你们把好说成牙克西,我们岳阳人也和新疆一样,把好说成是嬲哉,不好就是不嬲哉,那些新疆人就记在了心里。到得演出结束谢幕时,全体新疆人都上了台,向武就在下面带头喊:“向新疆人民学习,向新疆人民致敬,新疆人民牙克西!”那和向武在一起交谈过的新疆人就受了他的感染和启发,也就领着人在台上大声回谢:“向岳阳人民致敬!岳阳人民嬲哉,我们演得不嬲哉!”这下就只听得哗啦一声,全场人在台下笑得前伏后仰,新疆人在台上干瞪大眼,莫名其妙。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老是拿他人取乐。那回我向居委会递交了申请下乡务农的报告,当时还不知道军管会不准我下去,所以自己主动下乡去选择接收我的生产大队;我邀上向武和我同去,让他给我出出主意。我打算要去的生产队不通车,有三十多里小路要走;天气热,行路就觉得喉干舌苦,我也就懒得和他饶舌,他就开始找别的人寻开心;一路人烟稀少,好容易看见一个农民挑了一大担柴火,正在田塍小路上步履行艰,他就大声地叫了声“喂!”就见那担柴的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他又大叫一声“哈罗!”,就只见那担柴人慢慢地将柴担换了一个肩,好容易才顺着声音方向回过身来,向武却装成什么事也没有,自顾自地走路;田塍路窄得刚好仅能容放下两只脚,柴担不能放下肩来,那人见没有人和他答言,只好又将柴担慢慢地换了回去,再去走他的路。我见那人无缘无故地吃了向武的亏,就说向武你不能这样缺德,他却说贫下中农们太蠢,让他上我一次小当省得下回上别人的大当。

  我们又加快脚步继续赶路,就赶上前面的一个行路人,那人背后背了把油纸雨伞,从后面望去,伞上依稀可见写有李四海三个字,于是向武又来了精神;他在后面一声大叫:“四海!”那人即刻就回转身来,向武就加快脚步赶上前去,和那人猛地一阵好亲热地握手,又大声武气地问:“你还记得我啵?”

  那人一脸愕然:“台兄是--”

  “我也姓李,你就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哦,对对,”那人只好努力回忆:“台兄和我是在梅溪区公所见过面的?”

  “是呀,那次在那里开会,区长李向武还招待了我们一餐饭。”

  “哦,你和区长熟?”

  “论辈份他得叫我叔公。”

  “难得难得,今天遇上贵人了,一笔难写两个李字,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前面就是敝人寒舍,务请台兄驻足。”

  于是,我们就到了那人家里,凭白无故地享用了一餐好酒好肉。过后,他还得意地对我说:“别看你飞虎两个字气势大,没有我李向武的名字有用,张口就能撮来吃喝。”

  有一回他和张国琼一同去军分区找人,走到门口一个持枪的战士拦住他们要查看证件,他们没有,于是向武就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操着一口纯正的北方话:“让你们李参谋来见我。”

  “李参谋?”战士一时楞住了。

  “李向武参谋,怎么,你不知道?”向武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那战士马上啪地一个军礼:“报告首长,请您自己去参谋部。”

  进得军区大门后,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家属区,可那军区办公楼到家属区正在修路,刚铺好的路面上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的是“水泥未干,请绕道行走。违者罚款。”向武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迈开脚步就往上踏;立刻就冒出来了了一个守护的人:“不能走,不能走,赶快回转去。”

  “上好的路,为什么不能走?”向武假作不知。

  “你没见那里写着水泥未干吗?这未干的水泥地你一脚我一脚地踩,那不就给踩坏了吗?”说着,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印的收据:“罚款二元。”

  “还要罚款?”向武没有料到真会这样。“我走回去不就完了吗?”

  “照章办事,那边不是写着吗?”那人可是不依不饶。

  “那好,”向武想了一下:“我认罚二元,你也得认罚二元。”

  “罚我?你是说要罚我?”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然是罚你,你刚才不是说你一脚我一脚吗?就是我踩了一脚你也踩了一脚,你当然也得和我一样罚款。”

  “我那是打比方,怎么就成了我也踩了呢?”那人急了。

  “我们亲耳听你说的,这里可是有人作证,”他指指张国琼:”这上面的脚印你敢说当中就没有你的?你又说那个脚印才是我的?“

  向武一顿胡搅蛮缠,闹得那那人有理说不清,只好让他们走了。

  向武不光对外人是如此,就连自己家中人,也有时让他弄得哭笑不得;向武好玩,经常搞到半晚三更才回家,外面造反派们正搞武斗,老母亲不放心,规定他在晚上十点钟前必须要回家,他却老是当成耳边风,老母来了气,说你要还是深更半晚回家,就不再给你开门,让你死在外面算了。那天晚上,向武和人喝酒,又搞到了十二点多钟;回家敲门无人应声,向武晓得这是老母亲在对他示威了,于是就大声地说:“走吧走吧,我老娘睡了,我们去别人家里找地方住去。”老母在屋里听见了,以为向武带了客人来,就连忙起身开门,谁知打开门一看,只有向武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应。

  向武的老爹是国民党骑兵军官,在战场上给摔坏了一条腿,虽然成了跛子却还是一个历史反革命份子;生活艰难,又行动不便,文革开始不久,就病死了,死时还不到六十岁,向武为父亲的早逝感到颓丧;父亲死后几天,他父亲生前原住地的几位老街坊在街上遇到他问及他父亲近况,听他说了父亲的死讯后都一迭连声地讲:“死了好,死了好,死了是去享福去了。”向武就眼青眉红地给顶了回去:“那么好,你们为什么不去?”呛得那几个老人无话可说,只得摇头而走。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遇事从不正经,老爱开玩笑,而且张嘴就来,要是那里要说相声的让他去倒是蛮合适的,可惜他又出身不好;这样他就成了一个社会上的混混,但他绝对不会是什么反革命。他和我们在一起,无非是有他在,大家就都会觉得很开心,这就是我和他的交往原因。”我七瞌八绊地讲到这里,结束了自己的交待。

  “什么事情在你说来都是在开玩笑,但是要用阶级斗争的观点来分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赵玉成神色严谨地教训我:“你说,李向武在大街上看画时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付主席的话是在开玩笑?他一个反革命家庭出身的子弟到处去冒充什么区长、参谋长也是在开玩笑?告诉你,他这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在开玩笑,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决不会轻铙。好了,今天就说到这里,明天会有新的问题要你交待,你今晚上自己老实好好反省。”

  但是我不知道,赵玉成在诓我;第二天就是三月十八日,我已经没有什么明天了,按赵玉成的话来说,我已经失去了在外面坦白从宽的机会了。


  下篇:狱中记实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性格.命运-性命沉浮录的上一页 性格.命运-性命沉浮录的总目录 性格.命运-性命沉浮录的下一页
人推荐性格.命运-性命沉浮录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小说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