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本地人到了外地,总爱向人自夸家乡如何好,开口就是岳阳地处洞庭湖区,是鱼米之乡。殊不知这里说的仅仅是岳阳地区出产丰饶的那一半,还有另一半呢?恐怕扰只能讳莫如深了。
京广铁路横贯整个岳阳地区,铁路以西尽是一望无涯的江南水乡。古人说的“湖广熟,天下足,‘就是指的是这方水土了。但你若回转身来向着铁路以东的方向走,那就是岳阳人说的’东边乡里”,这里山峦起伏,黑石黄土,愈往东去,山势愈见陡峭。到得离城一百多里地月田、渭洞乡下,扰成了被城里人称之为“洞里”的地方。这倒不是说这里山洞多,而是因为这里山高路险,人少树多,阴重阳轻,天远地偏,少有天日,整个地方也就和山洞里差不多。
人常说高山缺水,其实此言差矣。山高水高,只有高山才有好水。在两座山峰之间,清溪长流不断,顺看清溪形成的河坝,人们开筑了大大小小的梯田,梯田形成的村落,被当地人称之为段畈,段畈的中心地方,又被当地人称之为‘田“。随地方的不同,这里有月田、毛田、公田、甘田、蓝田、稻田等等,每一田都是当地的一处山区小镇,自然也是当地区乡政府所在地。(念小学时我只知道田是种水稻的土地,来到这里后我才对田有了一个全新的理解。)
我所扰读的学校位于月田镇上,叫月田附中。这“附中”之谓,按理说应该是高等院校办的附属中学,我在小学就读的岳师附小就是中等师范院校办的附属小学。而这月田附中却是月田完小附设的初中,以高附低,以大附小,这也可以说是当时大跃进时期出现的一件新生事物吧。附中因是初办,第一年也鱿是一个班的学生,全班四十多人,大多是附近的农家予弟,城里的学生也有十来个,除此外就是小学部的几百名小学生了。虽说这是凑合拢来的不成体统的附设中学,却是当地的最高学府。而我们这些城里去的娃娃,无形中又被那些深山老洞里的当地人看成了这最高学府里的洋学生了。我们这些城市学校的淘汰品,到了乡下,居然成了凤毛麟角,这例大大地乎自己的意料。‘城里人“的神圣光圈使我们在学校里感到颇为神气,但悲剧却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新学年伊始,就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月田人民会社党委宣传部苏部长应学校邀请,来校给学生们作形势教育报告,学生们全都被召集在操场上分班列队等候。(学校没有礼堂)这位部长块头大,嗓门大,架子也大。我们列队站立了足有一个来小时后,才见他在校长和我们和班主任王老师的陪同下向我们走来。人高马大的部长,走起路来脚风雄健,虎虎生风,讲起话来却有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他来到我们面前声音洪亮地张口就说:“同学们,狗日的——”却不再有下文。全场老师学生不由得全都为之一楞,莫名其妙地不知他在骂谁,会场里讲小话的嗡嗡声一下子也全都停了。只见苏部长很响地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然后再接下去:“一美帝国主义,和,猪嬲的一”,又停下来再喝了一口茶后才接着
不停地说了下去:“一蒋介石卖国集团,他们勾结起来妄想反攻大陆,但是老子中国人民是好欺侮的吗?毛主席教导说,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东风压例西风,社会主义阵营空前强大。告诉大家一个特好的消息,今天的世界上又出现了一个新生的社会主义国家,它的名字叫巴古。”
听到这里,我就觉得很不顺耳,仔细一想,不对。马上在队伍里大声说:“错了,叫古巴!”
苏娜长先是一楞,但马上又重复了一句:“巴古!”
‘古巴!“站在我身后的李铎为我助威,和我一起不甘示弱地齐声大叫。全场为之鄂然,苏部长一下子气红了脸,他大步走到我们面前,恨恨地说:”我讲巴古扰是巴古,你们两个是那个大队来的?什么成份?“
一问成份我不再作声,但李铎却来了劲,他先向苏部长作了一个长揖,然后用戏文里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在下李某,乃是中国湖南岳阳城里人,芳龄十四,尚未婚配,非巴古国人也!”
经李铎这么一搅,全场哄然,笑声迭起,会场里一下子象开了锅。
“简直是胡闹!”苏部长气得脸色发黑,他忿忿地走回讲台,对着讲桌砰地扰是一拳:“几个城里伢子要想翻天了!城里人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非要好好地整它一下不可!”见苏部长怒气冲天,李铎这才老实下来,会场里也安静了。王老师走到我俩面前,眼光发绿地狠瞪了我们一眼:“你们俩个好好给我记着,散会后各人自带学生手册到我的办公室来。”
散了会我回到教室,想到要去办公室记过挨批,心里不由得火直往外冒,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宣传部长,狗屁不通!”
坐在我后面的一位乡下同学任福保听见了,马上就接上了茬:“你在骂苏部长?”“骂了,你去告吧,马屁股长!”我硬梆梆地顶了回去。
‘你讲我是马屁股长?向组织汇报就是告状?就是马屁股长?怪不得苏部长说你们城里人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的。好,我今天就不去告,“任福保回过头来向后面招了一下手:”梅子,你来一下。“
座在最后面一排的一位女同学走了过来,她叫苏梅,和任福保是一个大队上的,‘他骂你哥哥。“任福保不怀好意地指了指我。
‘苏部长是你哥哥?“我有些颇感意外,但马上又强硬地说:”是你的哥哥又如何?连个名字的倒顺都搞不清楚,当个屁的宜传部长。“
苏梅个子高挑,皮肤白净。乡下女孩子一般读书发蒙都较迟,年龄也扰比我们大两岁,平日里也就很少和我们有交往。她低眉信眼地走到我面前,小声地说:“我也搞不清楚你们谁对谁错,要我讲,其实都差不多。”
‘名字就是个符号作用,本来就是差不多。“任福保接过了她的话:”莫总以为自己是城里人就了不得,天上晓得一半,地上全知,什么都懂,还要到会上去逞能。“
“哈哈!”王和尚在一边笑了起来,他叫王伟,也是个城市淘汰品,和尚是他的小名。‘你讲差不多,你把你的名字例过来念试试看?“
“外国名字鱿是可以例念,”任福保满不服气:“中国人的姓在前,外国人的姓在后,若是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岂不就应该例过来念,你说对吧?”他讨好地向苏梅求援。
‘我听老师讲,好象外国人的姓是在后面。“苏梅依然小心真冀地回答。’那不倒念顺念都一样了。”任福保振振有词了。
‘那好呀,“李铎不知一下子从那里钻了出来:”照你讲古巴可以倒念作巴古,那你把巴基斯坦这个外国名字倒过来念试试看。“
‘有什么不可以,倒念就倒念,“任福保毫不退让地一字一句:”坦、斯、基、巴。“
‘你敢再念一遍?“李铎紧逼了一句。
一见到任福保又要再念,苏梅就红了脸:“你个流氓!”她一声大叫,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她把长辫子一甩,气冲冲地走了。
这当口李铎、我、和尚,还有和我邻桌的呆子,一齐都圈了上来,呆子指着任福保的鼻子说:“你快去洗脸,快去洗脸。”
任福保莫名其妙:“洗什么脸?我为什么要洗脸?”
‘你马屁拍到马脚上去了,碰了一鼻子灰还不快去洗干净,她骂你是流氓知道不?“李铎得意地大声喊叫。
“你们群起而攻之,你才是流氓,你们是一群街痞!”任福保气得破口大骂。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我们四个一下子把他团团围住,李铎一把抓住他的胸口:“谁是街痞?”
一见李铎动了手,几个乡下同学马上也围了上来:“不许打人!”劳动委员周四印顺手扰操起了一条板凳,厉声大叫:“你们想欺侮乡下人?”
我一见他们人多,事情闹大了吵到王老师那里去对我们会不利,况且和苏部长的那笔帐还未了,我就做出和事佬的架势:“算了算了,同学之间何必要打架,有理说得清,是谁说了粗话,谁就是流氓痞子,这总行吧。”
李铎这才松开了手。
这件事过去后,我们就和乡下同学结下了莫名其妙的怨恨,班上的男生分成了城乡两派,城里同学以我、李铎、和尚、呆子为一派,乡下同学以任福保、周四印为头。
二
这件事过去不久,又发生了第二件事。
那天中午,学校里来了理发匠,我们四个一齐去理发。
它它(李铎给自己的简称)头发最长,让他先开始。这几天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剃头匠就对他说:“眼睛红是因为火气重了的缘故,最好剃个光头去去火气。”它它欣然同意,于是便剃了个溜青发亮的光头。在剃头的时候,那剃头匠又说:“你眼睛红是因为火眼太高,一个人若是火眼低的话,晚上就可以看到鬼。”
‘什么?火眼低的人可以看到鬼?“它它马上问:”我就是想看一看鬼是什么样子。“
‘你真的想看鬼?“理发匠说:”那我倒是有个办法让你见到鬼。“’什么办法?”我们几个一齐围了上去。
‘只要把眉毛刹掉,火眼就低了,就能见到鬼。“
“那好,我已经剃成了光头,索性把我的眉毛也剃掉,让我试试看能不能
见到鬼。“它它满心欢喜。
‘那怕不行,“理发匠又摇摇头,’真的见了鬼你未必不怕?你一个人吓都会吓死。”
‘那不要紧,“我连忙凑了上去:”只要能见到鬼,我们大家都把眉毛剃掉,人多胆大,见了鬼也不会怕的。“
‘那好,这是你们自己要找我剃的,吓着了可别找我。“理发匠这才答应下来。’只是剃了眉毛后,到那里才能见到鬼呢?”王和尚想得过细一点
‘当然是到坟山上去看,“理发匠说:”你们学校后面不就有坟山吗?“’听人说那是刚理了不久的新坟。”呆子不知为何把这些事情也搞清趁了‘越是新坟越好呀,新死的人魂魄未散,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会出来,包你们能见到鬼。“
于是,在剃头匠的鼓动下,它它剃了个光头,我们四个齐刷刷地都把眉毛剃掉了。
刚剃完头,上课铃就响了,我们四个急匆匆地回到教室。王老师走了进来,班长任福保喊了声起立,大家一起站起身来,它它是个光头,王老师一眼就看见了他:“你,你是李铎吗?你怎么成了这么个怪样?”王老师没有象往常一样马上叫大家坐下,而是突然十分惊仔地问了一句。
它它嘿嘿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拍着自己的光头。
“谁叫你弄成这么个怪模怪样?”王老师口气一下子严厉起来,‘还有你们三个,“王老师又发现了我们几个,’都给我站到讲台上来!”于是我们四个人走上讲台站成了一排。
‘你们让大家看看这成了什么样子?“王老师大声说。
同学们轰地一声大笑起来。人若剃去了眉毛,脸部五官扰失去了平衡,上半截额头一下予子象拉长了一半,显得又宽又长。尤其是它它,剃了光头后,额头和脑门连成了一片,上半截显得更长,眼睛鼻子好象都和嘴巴挤到一块去了,整个脸都变了形。连我们自己三个望着他的怪样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许笑!“王老师一脸怒气:”你们为什么要出这种洋相?“
‘报告王老师,“它它却依然不在乎:”我们想要搞清楚世界上究竞有没有鬼,听剃头师付说,人要是剃掉了眉毛就可以看到鬼。“
‘让我来告诉你,世界上的确有鬼,你们四个就是鬼。大家看看,他们四个还象不象人?“王老师实在有些好气又好笑。
同学们又再度轰堂大笑,笑声中夹杂着声声叫喊,‘四个活鬼!"不是人!“’丑八怪!”那是任福保和周四印他们幸灾乐祸的声音。
尽管挨了王老师的一顿狠训,下了课后我们四个一商量,今天晚上还是去看鬼。好容易捱到天黑,等到熄灯铃响过后,又等到值日生查过了铺,我率先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就从寝室里溜到了走廊上。它它和呆子也马上跟着出来了。昏暗的星光下,我们几个人摸着黑往学校的后操场走去,穿过后操场不远,前面就是坟山了。我停下了脚步:“怎么和尚没有来呢?”‘我也是奇怪,他怎么会没有来呢?“呆子往后张望:”未必是睡着了?“
‘肯定是胆子小,怕见到鬼,不敢来了。“它它说。
‘还是等他一下,“呆子说:”四个人一起去不是更好些。“
话刚说完,只听到一阵脚步,‘谁说我胆小,“是和尚的声音,只见他快步赶了上来:”我们上当了。“
“啊!”三个人同时叫了一声,‘我们上了什么当?上了谁的当?“我急忙问。’还会有谁?当然是周四印他们一伙,”和尚赶得有点气喘吁吁。
‘今天吃晚饭时,我无意中听见周四印在对任福保说,这回让这儿个街痞子吃了点亏了。我当时就留心听,可他们又没有再说什么了。刚才我从寝室里出来时,又听见周四印在他们寝室里讲话,我觉得有些不对头,就留心愉听了一下,你猜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呢?”三个人急急地追问。
‘周石印正在和任福保说,他表哥对他说,我们今天晚上可能会去坟山上看鬼,他已经看见你们从寝室里出来了,他就要任福保和他一起跟在我们的后面,如果发现我们是真来看鬼的话,明天就要在班会上向我们发难,一是我们故意破坏寝室纪律,二是相信封建迷信,这两条再加上你和它它上次在大会上顶撞苏部长的事情,数罪并举,硬要闹我们一场处份才让他们高兴。
‘那他表哥是谁?他如何晓得我们会来看鬼呢?“呆子有些弄不明白。’哎呀你真是个呆子,他表哥还能是谁,不就是那刹头佬。”和尚说:他们可能晓得我们想要看鬼,串通起来剃了我们的眉毛。“
‘这就对了!“它它一下子恍然大悟,用手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怪不得前两天周四印和我死争,他硬说人死了会变鬼,还讲了一些他们大队上闹鬼的事情给我听。我说世界上决对没有鬼,除非让我亲眼看见。照和尚这么一说,他们是故意和我争,激起我上当。“
‘等明天我们一齐去找他们算总帐!“和尚恨恨说:”你们看,那边有人,象是他们来了。“和尚用手一指,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昏暗中,一支手电光正一闪一闪,有两三个人正影影绰绰地向我们走来。”一定是他们盯我们的梢来了。“我肯定地说。
“来了就好,”它它一下予高兴起来:“王老师不是说我们四个都是鬼吗?今晚上就让他们知道我们这几个鬼的厉害,我们就来个跛子拜年一就地歪,扮成活鬼吓他们一下死的。”
‘要得!“大家满口赞成:”要让他们晓得我们这几个街痞子不好惹。“按照它它说的,我们几个都把上衣脱了下来,蒙在头上,然后用两只手把两只袖管撑起,顶在头顶上,蒙好后四个人又在路边上蹲成了一堆。
看看那几个人已经越走越近,已经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你们看,那是什么?黑黝黝的一堆?”是任福保的声音。
‘象是坟,不对,坟怎么会跑到路上来了?坟山不是还未到么?“是周四印在讲话,接着手电筒的光照到了我们蹲着的身子上面,又听见任福保在问:”你不是说看见他们几个都出来了,怎么不见人呢?“
‘咦,这堆黑东西好象不是坟,你们看,好象还在动。“
听到周石印的声音已经在打战,它它低声说:“听我的口令,大家一起站
起来学鬼叫,一、二、三!“,
‘哈哈哈哈!“
‘哼哼哼哼!“
“嘿嘿嘿嘿!”
我们四个突然一下子站起身来,怪声大笑,衣服蒙在头上,两只空袖管撑在头顶上一张一张地朝他们扑了过去。
‘哎呀!快跑,鬼来了!无头鬼来了!“周石印一声惨叫,转身就往回跑。他一跑,另外两个也就吓得死命地跟着他往回地。跑在前面的周石印一脚踏空,绊倒在地,后面紧跟的两个一下子栽在了他身上,三个人滚成了一堆,黑暗中再也顾不上是谁踩了谁,爬起身来死命地又跑,连头也不敢回。手电筒丢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捡了。
它它还在跟着他们后面赶,我从地上检起还在发亮的手电筒,喊了一声:“不要赶了,莫要真把人吓病了。”它它这才停下脚步,回转身来嘿嘿直笑:“真过瘾,我们还缴获了战利品。”
第二天,周石印没来上课,任福保的眼眶也黑了一圈,王老师问起,任福保说周石印病了,象是在打摆子,蒙着被子周身还只打战。我们听了后都忍不住只要笑。
可笑了没两天,周石印的病倒是好了,我们自己几个却只差要哭。
俗话说眉毛不长胡子长,好几天过去了,我们几个却依然面目如旧。虽然同学老师已经把我们的怪模样看惯了些,不再有人笑我们了。可自打剃了眉毛后,我们谁也不敢走出校门一步,这付尊容走到路上,即使是大白天也会吓人一跳的。
‘这又如何得了呢?“呆子时不时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左照右照,边照边用手使劲地在眼眶上擦:”要是眉毛老不长,日后放了假,我怎么回去见我妈妈呢?“呆子叫刘立德,仅有姐弟二人,是他妈妈的独生儿子。
这倒是让人犯了难。不管怎样在眼眶上又摸又擦,眼睛上面还是光溜溜的,连半点毛茬子也没有,四个人都萎了头。尤其是它它,这场祸原本是由他起的头,他也就比我们更心焦。看见大家愁眉苦脸的样于,我又设了个法,用毛笔互相在脸上画了两道眉毛。可这画的眉毛顶不得真,第一洗脸不方便,第二是只要一出了汗,马上就成了三花脸。
有天吃了晚饭后,我独自一人在操场上,天已快黑尽了,晚自习的预备铃也已响过了,我正打算往教室里去,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你等我一下。”我抬头一看,竟是苏梅,不由得感到颇有些意外,自打那次和苏部长发生冲突后,我就没有再理过她。我假装没有听见自顾自地往前走,却听见她在后面又叫了一声:“刘飞虎同学,请你等一下,只一下子好啵。”我只好停下脚步,苏梅走到我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晓得你们城里人看不起我们乡下人,可你们现在眉毛长不起来倒是上了乡下人的当了。”
‘这又不关你的事,你是想要幸灾乐祸?“我硬梆梆地顶了回去。
‘随你如何想都行,“苏梅例是没有半点恼怒:”我找你讲,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多少和我有些关联。昨天我到周石印的老表那里去了,那剃头佬说用生姜汁擦了后眉毛扰可以长出来。“
‘我才不上你的当。“听她一说,我不由得心里一动,可嘴上却没有让步。’信不信由你,一天至少要擦五次,尤其是睡觉前要擦。”“苏梅说完枕走了。
晚自习后,我把四个人召到了一起,又把苏梅的话重复了一遏。和尚马上就摇头:“只怕又是任福保串通她来搞报复来了。”呆子也说:“万一把眉毛根都擦烂了又怎么办呢?”
“她要搞报复?看我不操翻她祖宗。”它它想了想又说:“这样吧,这回剃眉毛我起的头,就让我先用生姜试一试看,万一不行的话省得大家都上当。”
第二天吃午饭时,它它溜到学校伙房里偷了些生姜出来,拿回寝室捣成姜就往眼睛上涂,这一涂不要紧,姜汁流到了眼睛里,火烧火辣,疼得它它两只手在眼睛上使劲揉,边揉边跳起脚来骂:“狗日的乡巴佬,老子一定要找你们算总帐!”
我赶紧用清水帮着洗掉了它它眼上的姜汁,扶他到床上躺了下来。可眼睛已经充血,两只眼睛红肿起来了。
‘找她算帐去!“我怒不可遏。于是三个人一齐去找苏梅,可教室、操场、女生宿舍还有老师办公室都找过了,只差女厕所没有去了,就是没有苏梅的影子。”准定是怕我们找她算帐,事先躲起来了。“和尚恨恨地说。
实在找不到我们只好又返回来,走到寝室门口,大家不由得一楞,停住了脚步。只见苏梅正坐在它它的床头,用一方花手绢沾着凉水,正一点一点地在它它的脸上擦。它它闭着眼睛,不知是眼睛还在疼,还是让苏梅的行为受了感动,两行亮晶晶的泪水正挂在脸上,苏梅擦着擦着,自己也忍不住叭答叭答地往下落泪。
原来等我们一走,苏梅扰听说了它它用生姜汁搽眼睛的事,她就马上赶到我们寝室里来了。
长了这么大,我们还是头一回看见男生女生这样地挨近在一起,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了。还是苏梅心细,她马上就发现我们站在她身后,怪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真对不起你们,我实在不晓得姜汁会有这么厉害,要是把他的眼睛弄瞎了又如何得了呢?”
它它听见我们来了,马上就接口说:“不碍事了,不碍事了,经你这么一擦,眼睛好多了,就连心里也舒服多了。”‘那就好,“苏梅这才松了口气,把手绢塞到它它手里:”你自己慢慢地再擦一下子,听人说,眼睛痛搽了人扔就好,我去想想办法看。“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它它的眼睛果然好了许多,虽然红肿未退,却能睁开眼睛上课了。苏梅不知又从那里弄来了人扔,要它它搽在眼睛里,眼睛当时就清亮了不少,大家这才完全松了口气。
第三天晚上睡觉时,它它忽然拉着我的手说:“你替我摸一下看。”我在他的眼睛上面一摸,好象觉得眉根上有什么东西撞手,‘是眉毛!“我不禁心里一喜,马上把它它的头扳到灯下一照:”真是眉毛,眉毛长出来了。“听我一叫,和尚、呆子连忙也圈上来,看了之后全都乐了。
‘我们总算得救了。“呆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想不到这姜汁还真管用。“和尚说。’还是难得人家的一片好心啊了”它它有些情不自禁地感叹了。
于是为了让眉毛长出来,我们也顾不上怕眼睛痛了,大家事先都把苏梅拿来的人扔滴在眼睛里,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生姜汁涂在眉骨上。
隔了这段时间,也不知是眉毛自己该长出来了还是生姜汁的作用,自打涂了姜汁后,眉骨上就天天有些痒痒,几天后,各人的眼眶上就有了一线淡淡的影子,一个半月后,我们四个人总算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这件事过后,我们几个和任福保、周四印一伙的怨恨更深了。
三
段考过后,班上选举班千部。
刚入学时,同学们互不了解,班上的干部都是由王老师临时指派的。这次重选,我被推举为学习委员,它它当选为文误委员。大概是城乡教育水平的差别吧,没想到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劣等生,到了乡下居然成了优等生,更没想到的是我这学习委员的提名人竟然是任福保。它它学习成绩不理想,但他自小活波好动,能演能唱,这文娱委员还非他莫属。班长依然是任福保,这大概和他主动提了我的名有关,同学们都为他的大度而有所感动,选举时不但乡下同学都举他的手,连城里同学也有人举了他的手。劳动委员是个苦差,大家一致同意把这顶桂冠原封不动地留给了周四印。这样,在班上干部中城乡两派基本上势均力敌了。
正是大跃进的年代里,人民公社成立不久,我们这些学生娃每天在课堂里大都是教唱的:人民公社好,红旗升上天,工农兵学商,样样都齐全!
学校门口的大标语是它它组织同学们写的:
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
公社好比一枝花,天下农民是一家。
还有就是: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人人吃饭不要钱,一天赛过二十年。
政治是主课。上课时王老师给我们讲述的共产主义生活标准是,每人每天半斤肉,两个鸡蛋,饭后还有两个苹果。早餐有牛扔,中餐晚餐都是白米饭等。而这样美好的共产主义天堂,只有靠党领导下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指引下,全国人民苦干、实干革命加巧干,出大力,流大汗,才能实现。
于是我们这些读书郎就再没有理由坐在教室里坐等共产主义的到来,都要亦工亦农。城里娃娃大炼钢铁,乡下学生就要以实际行动去人民公社学农,在劳动中建立共产主义世界观。
于是学校干脆宣布停课搞劳动。
城里学校为了学生学农,大都办了个自己的农场,乡下学校当然就不必这样了。走出校门,那里都是学农基地,农家子弟自小务农,真正要学农的还是我们这些城里娃娃。
我们去学农的地方叫许家大队。走出校门其实也就进入的许家大队的领地。大队部离学校也不过才三里来地。头天搞劳动,全班同学分成两个组,我们这一组被指派到第一生产队。一队队长姓毛,看见我们去了倒是还很高兴。分派任务时,毛队长说:“要几个会打枪的,跟我去打枪,”我们几个一听,喜不自禁,它它马上说:“我会打枪。我和王和尚、呆子连忙也跟着忙不迭地喊:”我们都会打枪、“于是毛队长就领着我们这几个自称会打枪的先走了。
走到毛队长的屋门口,他叫我们先停下来等一下,然后进屋里去拿了几把砍刀出来,递给我们每人一把。我不禁纳闷:“怎么枪成了刀呢?”它它马上就问:“不是打枪吗?要刀干什么?”
毛队长对我们的问话感到更奇怪,反问我们:“没得刀如何打枪?
我们感到糊涂了,它它一急,把电影里的日本话都搬出来了,他把刀还给毛队长说:“这个的不要,我们要这个的干活、他用手比了个八字,口里念:”叭、叭!“
毛队长这才弄清楚了我们的意思:“你们以为打枪是搞么子?”打野兽呀!“呆子连忙说。
“唉,”毛队长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学生娃又如何得了呢?”原来打枪的本意是打青,就是把山上青嫩的柴草割回来,汇在田里作绿肥用,本地话“枪”和‘青’同音。当毛队长弄清楚我们几个清一色都是城里伢子时,只好哭笑不得地说:“这也难怪你们了,带上你们几个连刀也不会磨的娃娃去打枪(青),算我倒了霉。”
“不怕不帕,”我们几个连忙说:“不就是用刀砍柴吗?刘海砍樵,我们都会的。”
可是到了真要动手砍柴时,我才晓得什么是看花容易绣花难了;看来极简单用刀去砍的事,毛队长一刀下去就是一抱柴伙,我一刀下去非但没有砍断一根,刀反而弹了回来蹦到了手背上,动手就出了血。听见我把手放在嘴里吮得“唧唧 ”作响,毛队长马上跑了过来,“不要霸蛮,慢慢来。”他对我说,然后又在山上采摘了一些毛腊子给我止上了血。又对我们说:“今天也不给你们规定任务,砍得好多算好多。”他们三个也不比我强多少,虽说刀没砍到手上,手掌手背部给划了不少血口子,砍了半天,四个人加起来还没有毛队长一个人的多。见我们的狼狈样子,毛队长就宣布歇伙(休息)。屁股一换地,它它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毛队长真是不错,样样在行,真是毛主席的好战士。”毛队长一听就乐了:“毛主席是真龙天子,全中国全世界人民都要搭他老人家的福,我们毛家三场里的人当然要为他老人家争气啦。”
“这么说起来作和毛主席是同宗?”它它不无挖苦地问了一年
“禾里谈得上是同宗呢?但我们都是湖南人,毛队长有些飘然自乐:湖南你找得出几多姓毛的来?”
见毛队长颇有些攀龙附凤的意思,它它就和他泡上了劲:“那你至少五百年前和毛主席是一家么。不过,你又晓得我们几个的来历么?
“你们不就是城里来的几个学生伢么?
“哈哈,你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告诉你,我们几个可都是龙子龙孙呢!李纲,晓得吧?就是和岳飞一齐抗金的大宋宰相,那就是我的祖宗。还有王安石,晓得吧,也是宋朝的宰相,就是我们这位王老弟的祖宗。它它指了指王伟,然后又说:”这两位姓刘,他们的祖宗说出来吓你一跳,就是汉朝开国大皇帝刘帮。“
毛队长听他讲了半天,旺了眨眼睛说:“我一点都不吓,我从来就没有听讲过什么王安石、刘帮。”
“那刘少奇总晓得巴?”它它须有些失望。
“刘少奇是国家主席,刘主席,你怕这我也不晓得么?”
“那就好,刘主席也是湖南人,它它还忙指指我:”按讲,就是他的叔爷。"哦,毛队长一下子肃然起敬:“刘主席是你的叔爷,那你的背筋就大了。你又如何到我们这个穷地方来了的呢?”
“主席的侄孙到了你们这里来,看样子毛队长还不大相信?它它干脆把毛队长的心里话替他挑明。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就凭你们敢在大会上和苏部长作对,我就晓得你们肯定是有来头的,不然的话,如今党的一元化领导,那个敢不听苏部长的。”
我们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只因为是顶撞的苏部长,竟然连生产队里也晓得了,这倒是我们作梦也想不到的事。
“你又如何晓得是我们和苏部长作对的呢?”呆子好奇地问。
“出门看天色,进门看颜色,你们的口气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然的话我还算个生产队长,我也要管几十口子人,队里那个又敢不听我的?
听了毛队长的后面一句话,我用反而觉得他和刚才替我止血的那个好心的山里人挂不上勾了。我连忙用眼色制止它它不要再信口开河,他却依然将错就错地继续在说:“你就告诉姓苏的,以后他再要胡闹,我们这位刘兄就报告他的叔爷,要他下不得台。”
“那不要会撤他的职?”毛队长还颇有些担心。
“撤不撤职那就要看他的认识态度了。”王和尚也在一边把头晃脑地和它它应和起来。
“真看不出来,你们几位有这么大的法码(本事),毛队长感到由衷的佩服:”我们大家都是革命的阶级弟兄,都是毛主席和刘主席的屋里人,都要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你们说是啵?“
听到毛队长居然有套近乎的意思,它它干脆绷起了脸:“既是要互相爱护,那你为何要我们搞这类干不来的活呢?你看把我们刘老兄的手都砍出了血,那还有什么阶级感情呢?
“意见提得对,毛队长连连点头:”对你们这些革命的后代一定要多加爱护,你们搞不来的事是不该派你们干,你们会搞些什么农活呢?我们一定照你们的要求来办。“
这下倒把我们问住了,真的,我们会干些什么农活呢?老实说,我们连农活的名字都说不上来,几个人抓头搔脑,互相望着嘿嘿直笑。末了,还是呆子福至心灵,他试着说了一句:“我们会收花生。”
“那行,”毛队长痛快地答应:“明天我去和大队上讲,你们就去收花生”真的?它它喜出望外:“那我明天把有口袋的衣服裤子都穿上”
第二天,毛队长没有食言,大队里真的是派我们全班同学去挖花生。我们几个事先就按它它的主意,里里外外部换上了有口袋的衣服,准备收工时把口袋都装满花生,带回寝室里来慢慢吃。谁知在开工前,劳动委员周四印就给大家布置了纪律:花生是人民公社的财产,是社员的辛勤劳动果实,收花生时谁也不许偷吃一粒,希望大家互相监督,发现了以后要作纪律处份,接着他又布置了任务,每个人要完成六十斤的定额,按组分工,可以自由组合。
开始听到周四印宣布的纪律,我们几个都泄了气。好容易让毛队长给安排的美差这下落了空,连吃一粒都不行,那还有让带的?后来一听可以自由组合这才又来了劲。
“我们四个组合在一起,让谁也管不着。”呆子马上说。
于是我就去找周四印,提出来我们四人自成一组,周四印开始不同意:你们最好和乡下同学在一起,完成任务容易些。
“不要不要,”它它坚决反对:“我就不信离开乡巴佬就完不成任务了。”
听他这么一讲,周四印也就没有再坚持,带我们四人来到一块伴田堪的花生地里,对我说:“你们四人今天把这块地里的花生收完就算完成任务了。”
一 这花生平日上倒是没少吃,但都是在炒货店里买的熟花生,从来不知道长在地里的花生该是什么样。等周四印走了后,我下到地里。一看遍地的花生蔓长得有青有黄,却没有发现一颗花生果。他们三个也在地里找了半天,也只有花生蔓。“奇怪,这么好的花生蔓怎么会不结果呢?”我不禁自言自语
“这有什么奇怪的,它它说:”这一定是周四印这小子使坏,故意分一块还未结果的花生地给我们,好让我们完不成任务"我们才不上当,找他去! 和尚呆子马上同意他的见解,于是我们四个气冲冲地往回走。
走到半道碰到了毛队长,他笑嘻嘻地问我们:“你们几位上那去?”我马上把花生地里不结果的事说给他听了,他一听,两道眉毛挤到了一起:“花生地里不长花生,还会有这种事?”
“不信我带你去看就是”我领着毛队长再回到花生地里,翻着花生蔓给他看:“你看那来的一粒花生籽?”
“哈哈!毛队长笑了起来:”你们以为花生长在那里?长在藤上面?"不在藤上还在那里呢?“我们四个都给问糊涂了。
“你们这班革命接班人怕是只晓得吃,连这都不懂。毛队长有点哭笑不得了:”你替我把那篼花生藤扯起来。“毛队长命令我。
“扯它干什么?”
“扯了你就晓得了。”
我把那篼花生往上一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花生的果是结在根上的,我还以为它和豌豆一样是长在藤上面的。
“我原来还以为花生是结在树上面的,”呆子指着土里一串串的花生籽说:“它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长在土里面去呢?”
“花生长在那里这下总该搞清楚了吧。”毛队长善意地笑着,又告诉我们说:“把花生藤扯起来后,并不是所有的花生果都跟着扯出来了,还有一些花生果留在地里未扯干净,要用锄头在出土的地方继续掏,把土里面的花生掏干净,我来救你们掏。”
在毛队长的指教下,我们四个倒是干得很卖力,一块地的花生不一会儿就收了一少半,等我们几个黑汗直流地把地里的花生蔓扯了个差不多的时候,周四印带了一群生产队的妇女来了,说是来支援我们的、妇女们把扯出来的花生全都收到了她们带来的背篓里面,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把所有的花生一粒不留地全都背走了。直到收工,我们谁也没有在口袋里装上一粒花生。
“未必我们就这样空手回去?”和尚实在有些不甘心。
“那你说怎么办?”呆子按着自己的腰:“累了个臭死,屁都没有捞到,还是吃了周四印的亏,搞些个妇女来支援,支援个屁,肯定是来监视我们的,只有去找他扯皮。”
“还扯什么皮?它它也有点瘟头瘟脑了:”开始说地里不长花生时要去找他扯皮,幸亏没去,不然的话真出洋相了。不过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也是太亏我们弟兄了,没有花生,搞点别的什么也是好的。“
“挖茴!” 呆子马上眼睛一亮。
“对头!”我满口赞成:“一句话提醒了梦中英雄,我早上来的时候就注意了那边屋场背后有一块上好的茴地,你不说我还忘记了,我带你们去。”
于是我们四人有意拖着稀稀拉拉的步子,走在收工队伍的最后面,等同学们都走远了,我们顺着一条岔道,来到了屋场背后一块用竹篱笆围着的地边。我指着地里说:“你们看,那里面的茴藤长得枝繁叶茂,一定是又甜又软的红皮茴”。
听我一说,他们三个就不再言语,四人一齐跳过篱笆,埋下头来就用手挖;我三下两下扒出了一篼,一看,竞然是乱茸茸的一把茎,连茴蒂巴都看不到一点,再一茴篼,还是一把茎。“真怪,怎么会没有茵呢?”我问旁边的呆子:“未必又是我们搞错了,茴是长在藤上面,不该在土里面刨?”
“不对不对,茴绝对是长在土里面的。”呆子手里也拿着一把茎:“只是我觉得这不大象是茴藤,你没有搞错吧?”
我把自己手里捏着的茴藤细看了一下,发现上面有一朵紫色的小花,我忽然恍然大悟:“这真不是茴藤,这只怕是蕹菜。”
呆子看了一下我手里的小花,马上肯定地说:“这是蕹菜花,一点都没错,这是蕹菜,又叫空心菜的。”
“糟糕,我们搞错了,这该死的蕹菜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害得我以为是茴藤,这一定是别人家的菜园子,我们快走!”
可是已经迟了,只见不远处几个农民,手执扁担,正顺着大路向我们飞步而来。“快跑!”我没命地大叫一声,掉头就跑,四个人飞过篱笆后不要命地朝学校方向跑去。慌乱中呆子的一件上衣也给丢在别人家的菜园里了。
四、
苏部长给了我们学校一个任务,要学校里组织一个文艺宣传小分队,随他去云山水库搞宣传。这组建小分队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它它身上,不用说,我们几个也就成了小分队的当然成员。这倒不仅是因为我们几个平日里关系好,而是我们几个各有所长。和尚的二胡、提琴都还拉得不错,呆子能敲打各种锣鼓点子,我除了能凑合着吹几声笛子外还能胡诌几句台词。这段时间里没日没夜的学农劳动,累得同学们叫苦连天,能有这样的机会脱离劳动倒是挺让人羡慕的事情。它它在组合名单上第一个写的是苏梅,理由是她是苏部长的妹妹,带上她可以缓和一下我们和苏部长的关系,而且王老师那里也容易通过。另外还有一男一女,那是外班吸收进来的文艺骨干。
云山水库是岳阳县委为了适应全国农业大跃进的形势,在全县所作的主要宏伟规划之一,是要在月田、公田、毛田、甘田几个人民公社范国内建成一个湘北最大的水库,用来灌溉。养殖和发电。为了建好这座水库,又特地修了一条土公路直通水库大堤工地。我们动身的那一天,正赶上土公路试通车的日子,苏部长带着我们坐了一辆以木炭作燃料的客车,七颠八簸地驶向了工地。
深山老洞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汽车,我们的车子刚到工地,立刻就有一群看稀奇的民工围了上来。
“你老人家说说看这是么子怪物?”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问他身边的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农。
那位老农不知是真没见过,还是故作幽默,只见他眯着眼睛,围着车身转悠了一圈,回到小伙子身边摇了摇头:
“我也不晓得是个么子东西,象个蛤蚂(青蛙),冒得颈古(脖子),两个眼睛鼓起,肚子比牛还大。”
“它的尾巴在那里呢?”小伙子又追着问。
那个老农没有回答小伙子的问题,却自管自地说:“你看它的四个脚板是圆的。”边说边走拢来来用手试着在车轮上摸了又摸。
“按喇叭,吓他—下。”呆子对坐在前面的它它说,它它马上就伸手在驾驶仓的喇叭上用力捺了一下,喇叭“呜 地一声怪叫,吓得那位正在车胎上摸来换去的老农猛然缩手:”哎呀!它的脚板怕碰酸(痒痒)“就连忙退到路边上去了。
我们几个坐在车上的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听到笑声,苏部长立刻正色教训我们:“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要嘲笑贫下中农,告诉你们,这正是贫下中农的朴素本色”
“什么朴素本质,十足的大哈性(傻瓜)一个。”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苏部长听见了我的话,回过头来仔细地看了我一眼,正待发作,又忍了回去。大概是认出了我就是那次和他在会上公开顶撞的学生,和我们这些不怕虎的牛犊计校,他想想有些犯不着。
工地上人山人海,“超英赶美”“一天赛过二十年” 的大幅标语举目皆是,红旗飘展,口号声声,哦喝掀天。大喇叭里每天播送的都是大跃进的特大卫星,什么粮食亩产十万斤、肥猪重达一千二、红薯一篼三百五、一根豆角一丈三。苏部长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大力宣讲好人好事,尤其是要大讲一天赛过二十年的冲天干劲。
按照苏部长的交待,它它提出来我们的宣传节目形式,就按照东北的二人转来排练; 这二人转服装道具简单,而且唱词可以根据工地上发生的真人真事信口拈来,现编现演。大家都说它它的这个主意不错,能符合苏部长给我们任务的表演要求。
这二人转必须是一男一女同台演出,它它演男角倒是十分乐意,可是两位女生说是男女同台有些怕丑,怎么说也不愿和男生配对,没办法,我只好出了个折衷的主意。这段时间报纸上成天登的都是少年学罗成,青年学赵云,老年学黄忠的口号,这种专学古人的办法也不知是谁的创造。我接这种最新的口号安排我当了黄忠,它它当赵云,呆子当罗成,苏梅扮了穆桂英,和尚组织其它两人负责配琴和锣鼓;这样一来二人转成了四人转。
头场演出是我编写的几句连环极作的开场白,四个人每人念一句:
“公元一九五九年,”
“年年解放到今天,”
“天天跃进千年略,”
“路路英雄说不完。”
然后是各路英雄自报家门。黄忠唱:我老黄忠豪气冲霄汉。赵云唱:我一担土担来了两座山。罗成唱:一声叫关唤来千江水。穆桂英唱:妇女们个个压倒男子汉。
我们这样现编现演地在工地上到处演唱,没想到还真起了点作用。工地指挥部的头头们从我们的唱词中大概受了启发,立刻在工地上组建了黄忠队,赵云队,罗成队,穆桂英队。队与队之间又开展了热火朝天的挑战竞赛。老黄忠说挑上上堤要担担冒尖,每担不下两百斤。罗成队马上提出来,挑土不用箢箕用罗筐。赵云们说罗筐倒土不方便,干脆一次挑两担。于是工地上的喇叭天天在喊:赵云队干劲冲云霄,挑土担担是双担、或者是老黄忠人老身更健,每人一天挑土三十方。再就是罗威队干劲冲破天,一天挑堤一百丈。
这妇女队的穆桂英们着了急,这担土上堤坝的重体力活,无论如何她们也无法和男子汉们比,为了显示妇女们的冲天干劲,已经过了霜降,时令已是初冬,妇女队长却带头打起了赤膊,穿了背心短裤上堤挑土。喇叭里马上就传出了向妇女队长学习的号召,于是大堤上出现了一队队全部穿着短裤背心的穆桂英们。
这一下赵云们来了劲:“妇女们骚劲大,敢不敢和我们比一比?”“比就比,妇女半边天,压倒男子汉”
“我们每人挑双担,你们敢不敢?”
“我们也挑双担,气破你们的卵!”
于是大堤上立刻哦喝掀天,上土的手忙脚乱,挑土的身快如飞,只见堤坝一寸寸地在往上长。这样比试了一阵,人人个个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赵云们干脆把上衣脱光,只穿了短裤上阵,然后再次向穆桂英们挑战:“天水地冻,看谁的干劲大,你们敢不敢和我们比到底?
妇女队长一看有些着难,稍一踌躇,喇叭里马上又在喊:“谁英雄,谁好汉,关键时候比比看!” 这几句话一喊,几位女将们不由得横了心,由妇女队长带头,脱下了那本已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背心,于是大堤上出现了一队光着上身挑土的妇女。
妇女们这一招也实在厉害,比什么人的宣传鼓动都有效。女人们两只赤裸的奶于随着扁担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胸前荡来晃去,男人们见了如同集体注射了吗啡,马上精神抖擞,个个奋力逞强,谁也想在女人们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男人的阳刚之威,就连那些老黄忠们也在奋不顾身地大声呐喊。工地上呼喊的声音动地震天,各个队之间展开了鏖战,人人汗流夹背,挑土的身轻如燕,打夯的把石硪举上了天。
我们宣传队也参加了劳动,由一位赵云带着打夯,刚打了没多久,就看见妇女队长挑了一担双担土,胸前欢快地晃动着两只布袋似的奶子,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走来。那位赵云不由得眼睛一亮,马上唱起了夯硪号子:“哟哩嗬!哟哩嗬!前面来了个老猪婆!”不想那妇女队长也不是等闲之辈,她干脆把肩上的担子往地上一放,叉腰挺胸地接上了腔:“我一窝生八个,外搭个剪彩的哥!”
一只石硪八个人夯,另外配一个剪彩的,这剪彩就是用锄头把挑来的土给扒平,好让打夯。这是较为轻松的活,通常都是由一些辅助劳力来干。配给我们石硪剪彩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他听了妇女队长唱的后,气得胡子直翘:“你这个骚堂客,我的崽的年龄比你还大。我又冒惹你,你怎么连我也骂起来了!”把我们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样闹腾了一整天,工效确实大为提高。工地指挥部立刻把这种冲天干劲的特大新闻向上级作了汇报,第三天,县里来了领导,领导们在亲临现场对大家表示了亲切慰问,又大大地表扬了同志们的冲天干劲后,再明确指出,为了爱护阶级弟兄们革命的本钱,天气寒冷,不许再打赤膊挑土,尤其不许光着身子上堤。
这样一来,也不知是前两天的过度劳累,还是突然一下子失去了刺激性,工效明显地降落下来,而且一天不如一天。苏部长指令我们小分队再次出动,可任凭我们再怎么在大堤上唱,喇叭里喊,却再也提不起人们的干劲来了
这样搞了好几天,见我们黔驴技穷,指挥部的头头们另外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新的任务。他们从公社里找来了好多杆大秆,要我们这些学生娃每人执掌一杆秆,凡挑土上堤的人每担上必须过称,称足有一百二十斤的才发给一支竹签,晚上按人头收竹签,每人每天必须上交竹签在一百支以上,才发给第二天的食堂饭票,凭票开饭。这个办法还真管用,工效又明显地有了提高。但却苦了那些体力差、年纪大的人。每天差不多总有人完不成任务,于是食堂里严格按指挥部的规定不予开餐,头天晚上没吃上饭,第二天上堤更是浑身无力,任务也就差得更远。这个办法实行了一段时期后,终于有人受不住饿,私自逃跑回家了。
苏部长大发雷霆,马上派民兵把那些私自逃跑的人抓了回来。抓回来一查问,发现黄忠队、罗成队和穆桂英队都有人外逃;苏部长觉得事态严重,不狠抓一下阶级斗争无法收拾溃散的人心。于是,立刻在工地上组织了一个现场批斗会。
苏部长在每个队里抓了一个典型,然后把这三个典型由民兵押到了会场。这三个人双手反剪后一齐给绑在会场中间的一棵树下。部长手执喇叭,指着那几个被绑着低垂的脑袋,声色俱厉地大声地讲:“这几个家伙心怀对大跃进的不满,破坏修水库,竞然胆敢私自逃跑回家,这是阶级斗争的现实反映,你们必须老实地向革命群众交待你们的罪恶用心!”
底下马上有人大声地应答:“说!你们为什么要私自逃跑?”老实交待你们的罪恶用心!“
三个人当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地主份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富农子弟,还有一个是女的,三十来岁,娘家成份贫农,却嫁给了地主当儿媳。这地主份子和富农子弟确实是因为吃不消繁重的劳动,完不成任务,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想回去吃一餐饱饭才跑回家的。这女的却是因为和妇女队长打了架,仗着自己娘家成份好,一气之下跑了回去。
三个人都承认了自己私自跑回家的错误,却不肯承认自己有意破坏大跃进,破坏修水库的罪名。于是它它带头在会场里呼起了口号:
“打退阶级敌人的猖狂进攻!”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可是会场里跟着喊口号的,除了站在前排的民兵外,后面的人却寥寥无几。一千多号民工大多苦丧着脸,站在那里不吱声。喊了一阵,连它它自己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苏部长一看急了眼,立刻实施原本准备了的第二套方案;他赶忙再次拿起了话筒,大声问:“贫下中农同志们,革命的民兵同志们,你们大家说,对这几个破坏大跃进的阶级敌人应该如何办?
底下早已作好了准备的民兵营长一下子就站了出来,他快步走到苏部长面前说:“对阶级改人决不能心慈手软,要让他们知道一下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是什么滋味!”然后就大声地向民兵们下达命令:“一连长,把这个富农崽子押到罗成队去,老鹰孵崽!”“二连长,把这个老不死的地主份子押到黄忠队去,猴子抱桩!”然后再回头看了一下那披头散发的女人,阴笑一下,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恨恨地说:“你这个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贫下中农的叛徒,老子来亲自对付你这个婆娘,让你尝尝倒穿金瓜的厉害。”
民兵营长的命令一下,还没等执行命令的民兵们拢身,那三个人突然一起嚎叫起来:“我们认罪,我们认罪!我们破坏大跃进,破坏修水库。”“不能孵崽,不能抱桩,抱不得的哟!边哭边叫,绑在树上的身子,刚让人给解开,三个人就一齐倒在地。尤其那女人,在地上连滚带翻,又抓又咬,滚了一身泥。
民兵营长几句话,比它它的口号有效十倍,竟然把三个人吓得叩头认罪,连滚带爬,我感到十分不解,“他们为什么这样害怕?”我问身边的一个民工。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这汉子反问我:“这孵崽、抱桩、穿瓜,谁不怕?你不怕?”
“那倒穿金瓜是什么意思呢?”我又问。
“就是把人倒吊起来,用铁丝穿奶。”
“啊?”我们几个不由得一下子口滞目呆。
停了一下,它它又问:“那老鹰孵崽,猴子抱桩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种事紧问什么?那汉子不耐烦了:”你们自己去看不就晓得了。“
三个人被各自队的民兵连长押着离开了会场,我们跟着那些散会的民工去各队参加对阶级敌人的专政行动。妇女队我们不敢去,那女人是否被倒穿金瓜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我们却亲眼目睹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发生在中国南方山区农村的一场无产阶级对阶级政人的专政行动。
我们先到了罗成队。那富农子弟被民兵连长带到了一棵树下面,双脚被捆在一起后再给脚上绑上了一块石头,然后双手反剪后一下子被反吊在树上面,那富农子弟被吊得哇哇大叫,连声求饶。他们的罗成队长却不慌不忙地又拿来一只箢箕,用根细麻绳把箢箕套在那富农子弟的后颈上,再用铁锹往箢箕里加土,这样,那富农子弟的两手反剪朝天,而头和脚却被石头和泥巴死死地坠向地面。一阵阵凄厉的叫喊使我们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眼看那朝天的双手就要和弯成弓形的身体断裂分家,这就是民兵营长的老鹰孵崽。
我们赶快离开了那棵大树,没走多远,就到了黄忠队、这里的猴子抱桩已经开始。只见一根半人高的木桩立在地评当中,木桩顶上给劈开了一条缝,那老地主的两个大拇指让人用细铁丝缠绑在木桩顶上,低头躬腰屁股朝天站在那里。只见那民兵连长拿了一个事先削好了的木楔,塞进木桩顶缝,然后用斧头把木楔轻轻地一敲,木楔进去了约半寸,那老地主就象杀猪般地尖叫起来:“我认罪呀,我认罪呀I!钉不得呀,钉不得呀!我的娘啊!我的手指骨要断了呀!” 那老地主边叫边哭,一双脚在地上乱跳,双手抱着木桩使劲在摇。
“你现在才晓得要认罪?开始你为什么不认罪?”民兵连长板着脸问。
“我破坏大跃进,破坏修水库,我罪该万死,只求你莫再钉了,十指连心,我受不住呀。”
“你现在承认也是晚了,苏部长说的,不杀鸡吓猴,没人晓得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对你这种阶级敌人决不能心慈手软!”说完,又把拿在手里的斧头高高扬起,在木桩顶上重重地敲了一记; 木荐一下子下去了一寸多,只见那老地主双膝一软,脸色大变,“啊!”地大叫一声,疼得昏了过去。钢铁丝深深地嵌进了两只大拇指,血从铁丝勒入的肉缝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人瘫软在地上,两只手高悬在头顶上的木桩顶上,血又顺着木桩顶流到了他的手臂上,滴在他的头顶上。
“起来!民兵连长怒不可进地大喝一声:”你个老地主装死!“ 又对着昏倒在地的老地主踢了一脚。
“让我来!”人群中忽然又钻出了个青皮后生,他口里念念有词:“要坚定无产阶级的革命立场,对阶级救人要斗争到底!”他从民兵连长的手里要过斧头,对着木桩顶高高地举起,然后死命地一击,我们几个吓得连忙回转身去,只听见“咔嚓” 一声,也不知是木桩破了还是手指骨断了,我们不敢回头,赶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走了好远,还听见那民兵连长的声音:谁要再敢私自逃跑,破坏大跃进,就是这种下场。“
五、
“小燕子,穿花衣,一飞飞到被窝里。”呆子从门外进来,边走边唱,“特大新闻,”他兴冲冲地对我说:“它它的超级秘密。”我放下手里正写的日记淡淡地问了一声:“他还会有什么秘密?”
“想不到吧?”呆子放低了声音有点神情紧张地对我说:“告诉你,它它和苏梅两个在谈恋爱。”
“莫搞得神经兮兮的,卵弹琴。”我不以为然。
“你不相信?我可是有证据。”呆子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字条:“你看,这是不是它它写的字?”我接过字条一看,上面写了几句话:
哥是蜜蜂满山飞,妹是南山一枝梅,
蜜蜂落在梅树上,两翅摇摇不肯回。
我看完后,不觉笑了笑:“字倒是他的字,但也算不上是什么和苏梅的恋爱情书,只是一首山歌罢了。”
“可这字条是在苏梅被子里找到的。”
“怎么,你还有胆子钻到女生宿舍去?”我反问呆子。
“那倒没有,是外班那个女生在苏梅床上翻到后,拿在手里看,说是要交给苏部长,但又搞不清是难写的。我正好从那里路过,一看是它它的笔迹,就马上从她那里拿了过来,说由我来查清是谁干的后,再向苏部长汇报”
“那你还不算呆,千万不能交,等它它这个家伙来了再问他。”正说着它它进来了。
“嘿,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你向我们老实支持,你最近背着大家搞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呆子神情严肃地问它它。
“我干了什么?”它它有点莫名其妙:“我还有什么事情向弟兄们隐瞒不成?”“你还不老实,这不是你写的?”我当即把纸条拿了出来,它它还没来得及接过去看,脸就先红了:“你们是从那里拿到的?”声音也立即小了下去。
“你且莫问如何来的,你先向我们坦白交待这是怎么回事?”呆子紧逼着追问。“那好,我就坦白,”它它反倒镇静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前两天,我在工地上混熟了的一个民工,要我晚上和他去听山歌,我把这事告诉了苏梅,要她和我一起去。她就和我去了,听了一个晚上后,回来我就写了这张字命 夹在书里交给了苏梅,想不到落到你们的手里了。”
“我没有猜错吧,呆子得意地对我说:”这小子交上桃花运了。“
“苏梅把你写的纸条放在被子里,让人发现了,要交给苏部长,是呆子给扣下来的。”我把字条的来历经过向它它讲了一遍后又说:“万一真的告到苏部长那里,你就怕要背时了。”
“那也不怕,它它大大咧咧:”我又没干坏事。“
“要讲你干坏事还不容易,你用资产阶级的情调腐蚀贫下中农的后代,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那也不要紧,字条上的山歌也是我听来的,唱山歌的可都是贫下中农。”“谁又相信是你听来的呢?”
“哦,连你们也不相信我的话了?”它它这下反倒大不以为然了:“今晚上你们就和我一起去听一回,看我说的是真是假。对了,你平时不是是喜欢收集这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吗?你去听了后,记下来,怕是今后搞演出还用得上。”他倒反过来向我提建议了。
“要我们和你同流合污是吧?到时候有祸同当是吗?不过,去见识一下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我点头表示赞成。
“那好,今天晚上我们四个都去。”呆子一肚子的劲。
“不是四个,是五个,对吧?”我向它它眨眨眼。
“对!”它它满有把握地大声回答。
吃过晚饭,我们跟着它它来到离工地不远的一家屋场里。这屋场座落在将来的水库内,屋场的人家大都已被迁走,空空的一架大屋场只留下了几个舍不得离开的老年人在。这地方就成了工地上青年男女下工后的娱乐场所了。我们走到时,那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屋场门前的地坪里也已经烧了一堆火,有人正把房子上的窗户、门框拆下来往火堆里丢。各个公社来的柏识和不相识的男女青年围着火,东一堆、西一堆地就地而坐,也有些不怕冷的年青人坐在远离火堆的树底下,塘堤边。
乡下没有什么娱乐,年青人到了这里就以唱山歌为乐。白天在工地上成天的政治挂帅的口号让人都听烦了,晚上到了这里倒是可以无拘无束地随意唱了。唱来唱去这里就摆开了对山歌的擂台,没有几句口水的人是不敢在这里开口唱的、我们刚找了个地方坐下,就听见有人唱开了头:
山歌好唱难起头,木匠难起龙风楼,
铁匠难打铁狮子,石匠难凿石绣球。
这里一开腔,马上就有人接上了口:
唱个山歌开开心,恋个小妹爱年青,
年青妹子胜似花,那个看见不想她?
口唱山歌把妹逗,看妹抬头不抬头,
马不抬头爱青草,妹不抬头爱风流
几个年青小伙唱了一阵,沉寂了一小会,见没有一个妹子出来和他们对歌,他们中间的一位就忍不住了,开始了挑战:
要唱山歌难起头,菜籽不打不出油,
菜籽还要油匠打,山歌还要几起头。
它它见我在本子上忙不迭地又划又写,就悄声地对我说:“这才开始,好的在后头,够你记的。”然后又向和尚、呆子打了个榧子,“各位弟兄,我明人不做暗事,她在那边等我,洒家去也!”说完就一溜烟地走了。
呆子见它它走了,忍不住想要跟在后面盯梢,和尚拦住说:“不可,男女私情,你不要去扰和了别人的好事,我们不妨就在此听歌。”
这时,从火堆的另一个方向,走出来两个青皮后生,他俩走到地坪当中,其中一个扯开嗓子就叫:
油菜开花满坡黄,十八九岁没婆娘,
早知我是这等事,何不进庙当和尚。
“哈哈!” 火堆边响起了一阵笑声。呆子指着王伟说:“这是在笑你这个和尚。”
笑声停住后,另一个青皮后生又唱开了:
口唱山歌把妹听,看妹知情不知情?
点灯还要双灯草,唱歌还要妹接音。
口唱山歌把妹听,看妹知情不知情,
妹不知情早些死,莫在世上枉为人。
歌声刚落,只见我们身边不远处的一位年青姑娘“腾”地站起了身:“大欺负人了!她左右手使劲一拉,把坐在她身边的两位同伴也拉着站了起来:”我们就来和他们对对歌,莫怕。"那你先来。“她的同伴说。”先来就先来。“话刚完,一支清音就出了口:
高高山上高高岩,高岩山上一株槐,
风不吹来槐不动, 不为唱歌我不来。
同伴中的一位女手接着她的尾音唱:
金鸡拍翅喜洋洋,今晚这里开歌场,
开了歌场大家唱,唱到月落出太阳。
“好!” 有人大声叫;火堆边上响起了一阵掌声,站在地坪当中的那两个青皮后生,见终于有妹子和他们对上了歌,高兴得翻了一个空心跟斗,然后打了一阵长长的哦喝。
“有点意思了。”呆子对我说:“你一个人记得过来啵?”“那你就帮我专门记女方唱的要得吧?”“要得,和尚你就看着我们是不是有记错了的。”呆子说,
“行,你们好生记,我来当校对。”和尚满口答应。哦喝声过后,火堆边响起了另一个男声:
山歌边唱越开怀,井水越挑越有来,
小郎走了桃花这,越唱山歌妹越爱。
三位女子中的一个接上了腔:
走路不知路远近,过河不知水浅深,
和哥初逢难开口,交情不知哥的心。
一位男青年马上就用手点着那个女子:
你看天上那朵云,又象落雨又象晴,
你看对面那个妹,又想唱歌又怕人。
那女子本有些忸怩,但也不怯场,虽不抬头,声音不大,却如泉水淙淙:
哥穿白衣坐船头,妹穿花衣坐彩楼。
心想和你搭句话,船要走来水要流。
男青年听了后,喜不自禁,马上作自我表白:
妹妹天生好口才,小郎何曾答得来。
居家待客我都会,劳动生产有安排。
那女子低眉信眼,和她的同伴们吃吃地笑了一阵,然后小声地又唱:
一根竹子飘过墙,情哥爱我我爱郎,
情哥爱我工作好,我爱情哥劳动强。
还没等男方开口,同伴中的另一个女子帮着接上了腔:
吃菜要吃白菜心,嫁郎要嫁忠厚人,
忠厚青年那点好,不赌不嫖劳动勤。
见两位女子有心找郎,几个年轻后生都站起了身,他们争先恐后地想和对方交朋友,所以尽拣好的唱:
久闻妹子一枝花,日织绫罗夜织纱,
一日织得三丈布,那个不想妹成家。
情妹生得象幅画,情哥望见象朵花,
手臂弯弯象莲藕,十指尖尖象笋芽。
情妹生得白纱纱,脸红好比胭脂搽,
走路如同风摆柳,坐地如同雪中花。
两位妹子听了这么多的奉承话,心里乐滋滋的,一齐站起来唱:
金竹打水细飞飞,江边洗衣不用捶,
细石磨刀不用水,我俩结交不用媒。
妹是十七哥十八,你我都是青年家,
哥是生姜方出土,妹是嫩笋才发芽。
“好个才发芽的嫩笋!让我来!”“我也来!”两个年青后生一齐站出来,你一句我一句:
“月光光来亮堂堂,”
“对直照进妹的房。”
“妹的房里样样有,”
“多个枕头少个郎!”
两个后生的对唱引起一片喝彩声,“这下看这两个女子如何对答?”和尚饶有兴趣地说,只见那两个女子又吃吃地笑了好一阵,还是那个年纪小的推着那个大一些的开了口:
莲子开花一样长,帐子里面画小都,
风吹帐动郎也动,妹见郎动心里慌。
这位女子刚刚唱完,全场哄然,年青人胃口大开。“怎么,心里发慌了?”
“要不要来点开荤的?”“对,来段过瘾的!”
于是另外上来了两个泼皮后生,他们把原来唱歌的推到一边,大声说,“你们太斯文,一点都不出采,听我们的。”
吃泡要吃三月泡,恋妹要恋一样高,
一样高来那点好,奶对奶来腰接腰。
还有一个马上也接了上来:
吃肉要吃五花肉,恋妹要恋十五六,
十五六岁那点好,泥鳅拱了豆腐佬!
刚一唱完,全场大笑,“捉泥鳅呀!”打豆腐呀!“喊声此起彼落。这一下手却惹恼了另外一群姑娘,几个姑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稍稍合计了一下,由一位扎着刷把辫的泼辣妹子上阵:
姑娘打起青阳伞,好比鲤鱼跳河滩,
不怕平地三尺浪,敢与恶狗斗几番!
另一位妹子,大概才十五六岁,更不怕事,她干脆走到地评当中,指着刚才唱歌的两个泼皮后生骂:
你娘把休养得拐,十七八岁要吃奶,
要是想吃五花肉,找你亲妹子不用买!
两个妹子脾气一顿乱发,男方立刻哑了喉,那两个泼皮赶紧走入了人群,几个嘻皮笑脸的后生也不再作声了。和尚说:“真看不出来,这里的妹子还蛮厉害。”我说:“也怪不得她们骂人,有些唱过了头”。一时间,竞无人再敢开口。
又冷落了一阵,才有人出来打园场:
麻雀子打架头啄头,情哥情妹莫记仇,
刚才几句玩笑话,天上下雨地下流。
一见有人解交,刚才唱歌的那两个泼皮后生,就让人给推了出来,他俩走到地坪当中,边唱边鞠躬:
吃了烟来吞了灰,十八妹妹我知罪。
刚才唱的莫计较,还想与妹唱几回。
这样刚才那群发火的姑娘方坐了下来。几个准备走的妹子又让人给拉了回来。几个男青年又在火堆上添了些屋檩、门框,火烧得更旺了。歌会又接着开始,这会上场的男青年全部换了人,他们尽拣妹子们喜欢听的唱:
芥菜开花黄似金,罗卜开花白似银。
黄金白银我不爱,只爱妹妹好人才。
见妹生得实在乖,兰袄红杉绣花鞋,
两眼好比青铜镜,抬头照亮九条街。
见妹生得白皎皎,银练围裙系在腰,
那天你从街上过,十人停步九人瞧。
几段好听的歌唱下来,这才有妹子接上了腔:
太阳出来照九州,那个青年不风流,
若是青年不风流,河水也要朝上流。
男方这回不再冒失,出面唱歌的是一位面皮白净的斯文后生,声音响亮而悠长:
一把扇子两面花,一朵菊花两杯茶,
扇子烂了骨还在,菊花泡菜又开花。
男方斯文,女方也容气了许多,这回出场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
去年和哥喝杯茶,香到今年九月八,
不信哥到妹家看, 屋前屋后尽菊花……
男唱:
不要推来不要推, 柴推火来火推灰,
柴推火来火自旺, 有柴无火枉自吹。
女唱:
郎一声来妹一声,好比花线配花针,
哥是花针朝前走,妹是花线随后跟。
“那好,你就跟着我来,”斯文后生胆子也大了起来:“我们如何唱,你们就要如何跟,行也不行?”
“那就请哥哥起头吧!”妹子们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
“那就唱起来了!”
送妹送到松树坪,根根松树如媒人,
松树千年不落叶,情哥永远不变心。
女唱:
送郎送到石山窝,手捧凉水给郎喝,
我郎喝我手捧水,三年五载口不渴。
男唱:
送妹送到桐子坪,掉个桐子打死人,
打了我来不要紧,打了情妹我伤心。
女唱:
送郎送到竹子山,抱着竹子哭一餐,
人家问我哭甚么,我哭竹子心不甘。
男唱:
送妹送过三座山,去时容易回来难,
去时有人同步走,回来一人好孤单。
女唱:
高高山上高青天,望到高山出青烟,
何日我到哥家去,冷水泡饭也清甜。
男唱:
哥为妹来妹为哥,鸟为青山鱼为河,
鸟为青山死在岭,鱼为清水死在河。
女唱:
哥为妹来妹为哥,哥是钥匙妹是锁,
水不离鱼鱼跟水,砣不离秤秤跟砣。
男唱:
哥为妹来妹为哥,愿学喜鹊做一窝;
女唱:
妹为哥来哥为妹,原学鲤鱼共条河。
男唱:
我俩情意重如山,情深如海永不干,
女唱:
乌云当伞遮得远,月亮当灯照得宽。
男女歌手们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正在咬得最紧,唱得最欢的时候,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着几个丧魂失魄的青年民工闯进了歌场:“不得了!不得了!大坝例提了!大家快去抢险!”
“什么?那里倒堤了?”唱歌的马上住了口,大家立刻围了上去。
“还问个屁!快去抢险!苏部长要我们到处找人,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唱歌,赶快和我们走!”
听这几个人一说,四周坐着和站着的人全都“呼啦” 一声拥了上去,国成个圈,然后又“呼啦” 一声四散走开,大家都没命地朝各自工地跑去。
我们几个走在后面,“帮忙把火弄熄,不要这里又出了事。”我对和尚和呆子说。屋场里几个留下的老人也出来了,和我们一起把余火用灰堆灭。
“作孽啊,好生生的门窗檩子都让这帮娃娃给烧光了。”一位老人边灭火边嘀咕:“大堤垮得好,垮了我们可以不搬迁了。”另一位老人高兴地说:“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等我们赶到工地,工地已经是人山人海,无数火把将工地照得亮如白昼。刚合龙不久的大堤被蓄住的洪水冲塌了大约有五丈多宽,人们正在把麻袋装好的黄豆、大米、豌豆尽数向缺口里丢,这些粮食包被丢进水里后马上开始发胀,麻袋和麻袋紧紧地挤在一起、又有人运来了大石块丢在水流最急的当口,苏部长派人弄来了一条木船,木船上装满了泥土和石块,木船被人用钢索横在缺口的地方,无数的石块又立即往木船上压,船一会儿就沉卧下去了,横卡在倒塌的堤段上,水势一下子小了许多。
“总算是堵住了!”我们大家这才算松了口气
这时候,工地的大喇叭里面传出了苏部长的声音:“共产党员们,贫下中农同志们,大家一定要提高阶级斗争觉悟,严防阶级敌人破坏,确保铁山水库大坝的安全。我们一定要狠抓阶级个争,查明事故真象,挖出暗藏的阶级敌人!”
第二天,工地全面停工,除了驻守在堤坝上巡逻的民兵外,所有的人都被按队分班地召集开会,五类份子们一个不剩地都被各队的民兵押到了工地指挥部办的阶级敌人专政班,追查这次事故缘由首先就要从这些人身上开刀
看着威风凛凛的民兵在指挥部门前来回走动 呆子悄悄地对我说:“对这些人只怕又要搞猴子抱桩、老鹰孵崽了”。
“也难怪,好好的堤坝为什么会突然坍塌呢?而且又在半夜里发作,这一定是有人搞破坏。”我对指挥部深挖阶级政人破坏的全面追查的决定深信不疑。
指挥部里面,苏部长正在把昨晚上的事情向县委作电话汇报,并要求县公安局立即来人。
按照指挥部的部署,上午是发动群众大检举,大揭发,五类份子各自坦白交待自已的罪行,下午则由县公安局主持召开深挖阶级敌人的批斗大会,我们被分配去布置会场。
可是还没有等到我们的会场布置完毕,只听见远处“轰隆”一声闷响,接着传来了一阵紧急尖锐的哨音和人的呼叫,所有会场里的人都跑了出来,只见昨晚已被堵实加固的堤段又让洪水给冲塌了,这次坍塌的地段比昨晚的更长,滚滚的洪水夹杂着泥砂、石块和大量的粮食麻袋,猛力地把那只沉卧在水底的木船一下子推到了堤坝外面,又只听到“哗啦”一声巨响,如同发生了地震,堤坝突然一下子矮了下去,大坝整个地坍塌了。凶猛的洪水呼啸着掠过堤坝下游,沿着河段民工们住的工棚、仓库和一些施工用的临时设施滚滚而下;于是,洪水所到之处,飘满了民工们的衣服、被子、蓑衣、斗笠,还有些木桶、屋檩、稻草。幸好这次倒堤在白天,所有的民工们又都被召集去开会去了,工棚里面连病号都没有留下。还算没有死人。
望上千辛万苦筑起来的大坝一下子被洪水冲得无形无踪,苏部长发疯般地用手猛插击自己的脑袋,指挥部的头头们全都哭了。
直到我初中毕业后回到城里,才从一位参加农村社会主义教育的工作人员口里了解到这次大坝坍塌事故的真正原因。原来月田、毛田、公田这一带地方,土层中含有大号的砂砾石,在修建水库大坝下基脚时,按照工程设计要求,坝基必须建筑在石头硬底上。可是往下打了几十米都是砂砾层,无法下基脚;这时有人建议重新选择坝址,在指挥部开会时这个建议却被“人有多大的胆,地多高的产” 和“人定胜天” 的口号声淹没了,提建议的人差点没被划成右倾份子,就这样,大跃进的气浪催逼着人们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在砂砾层上筑起了一道大坝。随着坝身的加高和坝体的合龙,水库内的蓄水量急速增大,对大坝基础砂土层的压力也就与日俱增,终于发生了整个大坝坍塌的事件。这也就是苏部长为什么要死命地捶胸顿足的原因。据说负责大坝施工的主要工程技术人员后来被判了四年徒刑。
指挥部暂时解散,除留下部传民兵和民工作善后处理工作外,其余的人都各自回家,我们也回到了分别已久的学校。
要过农历新年了,我们离家也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了,学校宣布放寒假,我这才有了中学阶段的头一个假期,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我回到家里过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