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她十四岁,刚刚考上了一所不错的中学。
那是一个集初中和高中于一体的学校,同时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学校。不知道它的建造者和使用者是怎样构思的,也不知道教育部门为何要做这样的安排——它的初中部在很大一片范围内是一个首屈一指的初中。而它的高中部却只是一个普通高中。但这两个部门却共同拥有着一个操场,一个车库,一个锅炉房,总而言之,就是共同使用很多的教学设施。
于是,在这个学校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一边是安静的课堂,朗朗的读书声,一边是嘈杂的教室,甚至有叼着烟卷的男孩。
所以这里有个由来已久的说法,一边天堂,一边地狱。
到后来,有人干脆直接把初中部的教学楼称为“天堂”,把高中部的教学楼叫“地狱”。
她有幸是在“天堂”里读书,对于那个“地狱”她一直敬而远之,她只想安静的念完三年,然后考上一个最好的高中,再然后去北大念书。
北大,一直是她的梦想。那里的雕栏玉砌,古色古香都深深的吸引着她。
就这样,她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在这个校园里度过了第一个月的“初来乍到”。
(二)
九月份的时候,学校开始组织一年一度的演讲大赛,这个演讲大赛是初中部和高中部一起比赛,不限题目,不限内容,很是宽松。
因为她是升学时全班作文的最高分,所以老师自然而然的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她。她最头疼的就是写这种太“正式”的东西,却又师命难违,于是只好胡乱的编造了一番,把所有她能想到的华丽的辞藻,各种各样的赞美之词都堆积到了一起,最后再在很多的句子后面加上感叹词“啊”。
没想到,她竟然闯进了决赛。
就这样,她第一次跟来自“地狱”的人有了接触。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她正在上自习。
“刘亦心,出来一下。”老师在教室门口对她招了招手。
“一会儿呢,要跟高中部的几个同学一起开个小会,校长会给你们几个单独辅导,到时候会通知你们决赛的具体时间和安排,你准备一下,千万要好好表现,一定要给咱们班争光……”
老师一直说个不停,她又不敢打断,只好在一旁不住的点头。
等老师讲完了,离开会的时间也只有几分钟了,她匆匆忙忙的往会议室跑,还好没迟到。等她刚刚坐稳,这个赛前准备会就开始了。
“同学们,这次演讲大赛……”照样还是冗长的一大段话,只不过说话的人换成了校长。
正当她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哐”的一声,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孩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四处看看,一屁股就坐在了她的身边。
校长的脸色难看的吓人,“这位同学,你是哪班的,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妤彤,高一三班的。”她抬着头,很快的回答着。
“你不知道你迟到了吗?门都不敲,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自由市场啊?太不象话了!”
“对不起校长,我家有事,今天上午请假了。我们老师告诉我这件事,我就来了,所以我不知道我迟到了。刚才我也先敲门了,可能是声太小,您没听见!”
看着她一脸的理直气壮,校长摇了摇头,懒得再理她,又接着讲他那篇还没完成的“巨作”去了。
亦心偷偷看了看坐在她身旁的沈妤彤,这个让她有点佩服的女孩。
如果真的有造物者,那这个造物者真的很偏心!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啊,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水水的,透着一股灵气,长长的睫毛就那样呼扇呼扇着,扰的人心乱。挺挺的鼻子竟然还很秀气,眉毛、嘴,没有一个地方能挑出毛病来。
亦心一直觉得自己除了身材偏胖外还算漂亮,可是在这个女孩面前,她竟然有点自惭形秽。
因为这个女孩就像太阳,她的美会让她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发现亦心在观察她,沈妤彤竟然没有一丝的不自然。
她抬了抬眉毛,笑着在亦心耳边说,“你看见没?那个白头发校长都讲的流口水了!”
亦心差点笑出声来。
就这样,她们两个开始在下面嘀咕嘀咕的聊了起来……
(三)
沈妤彤开始有事没事的来找她玩,只要是一下课,她就会出现在初中部的楼下大声的喊着“刘亦心,刘亦心……”
害的整个初中部都知道有一个胖胖的丫头叫“刘亦心”,而高中部竟然有一个那么漂亮的“神仙姐姐”。害的她的生活再也不像当初那样平静了,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对她品头论足了。
当她委婉的对妤彤说不要再惟恐天下不乱的大呼她的名字的时候,妤彤竟然一脸不屑的说,“怕什么?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坛子口能封住,人口能封住吗?”
接着,再用她那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亦心,“再说,你总不能让我一天跑十几遍四楼吧?你看,我本来就挺瘦的,要是那样我不成了林戴玉了吗?你忍心看我‘人比黄花瘦’啊?”
妤彤就是这点好,她没有一般漂亮女孩子的骄横跋扈,更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盛气凌人。
她虽然有时候也会让你感觉到她的骄傲,但更多的还是她的可爱。
有一天,妤彤竟然没像平时一样在楼下“遥控”亦心下楼,而是跑到了她教室的门口,轻声的喊着她的名字。
亦心愣愣的傻站了半天,直到教室里响起了一声悦耳的小吼“刘亦心!”
她赶紧跑了出去。妤彤轻轻的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还说我在楼下喊你不好,现在人家上来了你却让我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外边!”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这不是不习惯嘛!怎么了?发生什么天大的事了?”
“怎么?你怎么知道有天大的事?”妤彤的眼睛圆圆的。
“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啊?我哪天不找你十、七八遍的?还天大的事!你成心气我啊?”妤彤的语气里充满了掩饰的味道
“反正肯定有事,而且一定是非比寻常的事情!说吧!”
妤彤一噘嘴,装做气乎乎的样子把头扭到了一边。
“好了,快说吧,一会儿到时间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上课铃马上就响了”亦心故作焦急的催促着。
妤彤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就好象有两朵粉嘟嘟的云突然飞到了她的脸上,她那本来就含着水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嘴角情不自禁的咧到了耳畔,憨憨的,带着几分娇羞。这是从未曾在妤彤的脸上出现过的一种表情。
她突然觉得妤彤的额头上好象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光环,那样圣洁,那样眩目。
妤彤把一个粉色的信封塞到了她手里,“你先看这个,放学后我在车库门口等你。保密哦!”
说完,还未等亦心张口,她转身就跑了。
跑了一半又转过身来,把手指轻轻的放在唇上,做了一个能让人爱死了的动作,接着又转身,跑出了亦心的视线。
信封里有一张散发着淡淡香味的信笺,展开信笺,却是几个极不相称的大字——“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我真的很喜欢你!晚上我在车库门口等你,给我答案。不要轻易做出决定,你也可以多考虑几天,给我机会也给你自己机会,珍惜缘分,好吗?”
且不说写的毫无文采,那字迹就好像是用扫帚划落出来的一样,这样的一封信竟然可以让那个骄傲的公主乱了阵脚!而且看妤彤的模样似乎已芳心大动。
不应该啊!亦心百思不得其解。
那信中的内容也让亦心有点不舒服。
虽然妤彤比自己大了整整三岁,可怎么说也才十七岁,这应该算早恋啊!
算了,想也没有用!还是等晚上看看情形再说吧!亦心觉得自己既盼望又害怕那个时刻的到来。她就这样神思恍惚的熬到了放学。
还未走到车库门口,亦心就看到了一个男孩子。一身洁白的远远站着。
亦心慢慢的向他走去,当他的脸越来越清晰的时候,亦心突然觉得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好似金庸笔下的人物般漂亮的男孩儿,什么剑眉星目,什么玉树临风,甚至可以用更多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他。
他突然嘴角一动,便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一下子,就那么一下儿,亦心觉得自己的心开始狂乱的跳了起来。她突然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她只觉得眼前有一种“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感觉,好象有无数洁白的梨花在漫天飞舞……
“你来了!”妤彤的声音把她拉回到现实
“哦!”她突然觉得喉咙干干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封信你看了吗?就是站在车库门口的那个家伙写的,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妤彤的脸还是那样粉嘟嘟的。
亦心突然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原来那个从小说中走出来的男孩子就是那封信的主人,就是那个可以让骄傲的公主也慌乱的王子。这“明白”是这样突然,突然的让她有点心痛。
心痛?是啊,她怎么会心痛呢?
王子历来就是留给公主的,这与我何干?我为什么会心痛?我凭什么心痛?亦心咬了咬嘴唇,使劲的甩了甩头。
笑着对妤彤说“这,我也不好说啊,要看你自己怎么想的。你喜欢他吗?”
“我,我也不知道。”一向直来直去的妤彤也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其实,他跟我不是一个班的,其实,我早就注意过他,其实……”
“那你就是早就喜欢他喽?”亦心试探着问。
“我……”妤彤的脸更红了“应该是吧。”
“其实我每次下课都跑去找你,就是因为去你们初中部会路过篮球场,他一下课就会去打篮球,每次路过那里只要看他一眼,就好……”妤彤幽幽的说着。有几点幸福挂在她的唇边。
“那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去吧,他不是在那等你吗?”亦心笑着把她往他那边推着。心里酸酸的。
“嗨,你来了。”那个大男孩竟也略带羞涩。
“恩”妤彤恬静的低下了头。
接下来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亦心觉得自己就这样的站在他们中间是那么的尴尬,于是就开始介绍起自己来,“你好,我叫刘亦心,初一二班的,妤彤的好朋友”。
“你也好,我叫何一鸣,‘一鸣惊人’的‘一鸣’。不知道你的‘亦心’是不是‘一心一意’的‘一心’?”那个叫“一鸣惊人”的家伙不光张的惊人,说起话来也满惊人的。
亦心本来就觉得这种互相介绍太过正式,有点可笑,被他这么一问,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我的那个亦就是当做也、也是讲的那个亦。”
“好了,你们谈吧,我先走了,还要回家写作业呢,呵呵。”亦心说完转身就往车库里跑去。
当她推着自行车走出车库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傻傻的站在原地,正说些什么。她虽然听不到,但从他们的表情中也能猜到几分。
幸福,幸福,都是幸福……应该会有那种幸福的感觉,他们是如此的般配,尤其是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就更觉得是上苍的杰作,王子配公主,亘古不变的美丽传说,童话故事里永远的主角。
好啊,好啊,真好。
(四)
从学校骑到家里,这走了几个月的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是那么的漫长,就好象怎么走也走不完似的。亦心觉得自己好累,累坏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呆呆的看着,一动也不动。
草绿色的格子一个个整齐的排在天花板上,很多串五颜六色的小纸伞被挂在灯下,被挂在窗前,它们在空中欢快的打着转,一圈,一圈,又一圈……它们自顾自的跳着舞,自己欣赏自己。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角划落,湿湿的,凉凉的……怎么?她哭了?
她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哭呢?她又是为了谁而哭呢?
她怎么会为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孩子哭?她怎么会因为她的好朋友恋爱了而难过?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不停的在心里责备自己,甚至骂自己,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始安慰自己,鼓励自己……
可无论做什么,她都止不住的掉眼泪,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个不停。
在这样的一个傍晚,她那颗少女的心啊,就这样彻彻底底的被打乱了。
在她刚刚满十四岁的这个黄昏,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怦然心动”,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她只知道,她满脑子、满心全是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身影,还有他的一身洁白的站在那里,微笑的样子……
从那一天开始,妤彤与那个叫“一鸣”的人就天天黏在一起了。
他们偶尔也会来找亦心,让她跟他们一起出去玩,但都被亦心用“不想当电灯泡”的理由而拒绝了。
其实,亦心是实在做不到,面对他们的甜蜜而熟视无睹。她注定不会成为一个好的演员,她无法在自己喜欢的人却不喜欢自己的痛苦中欢笑。
偶尔,妤彤也会在他们争吵的时候跑来向她诉苦,什么他又跟别人打架了,把别人打的如何如何惨了,什么他抽烟抽的很凶啊,还有他跟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等等。很多很多可怕的消息。
每当听到这些,亦心就会想起那个初见到他的傍晚,那个梨花漫天飞舞的画面,她就会觉得心疼。
她怎么也无法将那么干净的一个大男孩与妤彤所说的这一切联系在一起。
她就会想,上天为什么总会把魔鬼和天使熔于一体?这是多么让人心碎的一种折磨啊!
当然,妤彤更多的会说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甜蜜的细节,大有恨不能尽其详之势。比如,今天他对她说了什么甜蜜的话,明天他们开始牵手,后天他们已经接吻,大大后天他们……
亦心忍耐着,忍耐着,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学会了写日记。把那些想说却不能说出来的话,那些思念,那些心酸的折磨统统都写了进去。她终于知道,是“无可奈何”发明了日记这种东西,是“欲罢不能”把日记这种东西代代相传。
渐渐的,她听到了一个在校园里流传很广的说法——妤彤和一鸣同居了。
她始终无法相信。但又一想,他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他们本就是生活在同一个“地狱”里的“天使”。也许他们会在彼此的帮助下飞向“天堂”,也许会在共同的堕落中坠入更黑暗的深渊,不管是哪种结局,反正他们都会在一起……
后来,妤彤和一鸣双双被开除了——妤彤怀孕了。
那个白头发校长开除了他们。
这种败坏校风的事情无论在哪个校园里都是天大的丑事,是必须要被严肃处理的。
他们就好象一个毒瘤,不除不快。
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们,但在亦心的心里,他们永远都是天使。
从那以后,亦心再也没有看见过妤彤。她就好象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从那以后,亦心独来独往,身边再也没有走的那么近的朋友了,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度过了两年时光。
在这两年里,亦心写了几大本日记,日记里始终如一的都是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一鸣惊人的人,那个惊了她的心的人。她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把日记当做他,对他不停的倾诉,倾诉着她对他的爱,她对他的思念……
这个故事本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造化弄人,老天爷有的时候真的就像金庸笔下的“老顽童”,他太贪玩,太爱开玩笑,太喜欢作弄人。
她竟然又遇到了他。
也许是她跟本就不想,让他就这样的,从自己的生命里“一笑而过”。
她中考报名时只报了三个学校,一个是省内最好的重点高中,一个是市级的重点高中,最后一个就是她的母校——这个很有意思的学校的高中部。
按理来说,这个学校是她最应该逃得远远的地方。
这里有她太多的伤痛,有她太多的无奈与泪水,可她偏偏就填上了这个学校的名字。偏偏就莫名其妙的在中考中,考的一塌糊涂,偏偏就来到了这个学校继续念高中,偏偏一念又是两个春秋……
也许,在她的潜意识中,她只有守在这里,他们才能够再次相遇;她只有守在这里,他才能找到她。
(五)
那天,在校门口看到一鸣的时候,亦心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拼命的眨了眨,又使劲的眨了眨。
是他,真的是他。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瘦瘦的。
是啊,他瘦了,瘦了很多,原来那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也不见了,代替的是长可及肩的一头长发,添了几分潇洒。
他正一边吸烟一边对一个男孩子说着什么,那个男孩子的神情有点畏畏缩缩的。突然,他伸手打了一下那个男孩子的头,接着又是一下。那个男孩子竟然一动不动的站在哪儿,一脸惊慌的任由他打着。然后就哆哆嗦嗦的开始翻自己的裤兜,他也开始翻那个男孩子的上衣口袋,一边翻一边往自己兜里装着什么。
亦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干什么?
她向他走过去。就当她离他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小路的时候,他突然抬起了头,目光似乎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他用手拍了拍那个男孩儿,嘴角动了动,那个男孩子就飞快的跑掉了。他也转身就走。似乎跟本就没有看到她。
她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突然心里一慌,不自觉的开始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
他似乎有什么急事,大步流星的越走越快。
然后,他伸手拦下一辆的士,疾弛而去。
她拼命的跑着,却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一个趔趄,她摔倒了,站起来又跑,却早已看不见那辆出租车的影子了,它已经混入了这个城市的车水马龙里,让她无法分辨。
她开始怪自己怎么跑的这么慢,她开始怒这个城市的出租车为什么都是一个颜色。这讨厌的红色,这讨厌的马路,这讨厌的跌到,这讨厌的一切的一切……
呜……呜……她竟然在马路上哭了起来。
那白花花的太阳刺眼的照着她,更增添了她的狼狈,她一脸泪水,一脸汗水的坐在路边痛哭,任由泪水肆虐,任由路人瞠目结舌的观望……
然后,她开始像行尸走肉一样满街游荡,脑子混混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好象又回到了初见到他时的那个黄昏,满脑子,满心都是他的模样……
回到家里,她沮丧的躺在床上。那些小雨伞还在那里自在的旋转,她突然生气的站了起来,一把扯下它们,拼命的撕着,撕着。直到它们都变成了碎片,她的眼泪又成串的落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看见我了,却好象看见的只是陌生人?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想到打辆出租车去追他?为什么我就这样再一次让他从我的身边消失掉?甚至也许此生再也不能与他相遇?
一想到也许再也看不见他了, 她就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好象有什么东西被扯开了,开始撕心裂肺的疼。再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纸伞,正粉身碎骨的躺在冰凉的地上,她就更难受了。
晚饭也没有吃,她就那样浑浑噩噩的睡着了,梦里不是她掉下了悬崖,就是他掉下了悬崖,她一次次惊醒又一次次昏睡过去。而这个夜晚却是如此漫长,让她在噩梦中备受折磨。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出现。
每次走到校门口她都要忍不住四处张望,可每次都让她失望。她有时候甚至开始怀疑,那天看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他,只是因为她对他的痴,感动了老天。于是,让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把别人幻化成他的模样。
是的,一定是这个样子,不然他怎么没有再出现?
她在期待与失望中,度过了漫长的半个夏天,和同样漫长的无聊的暑假。
当她好不容易从对他的思念中挣脱出来,归于平静。他又出现了,而且是那样让她痛心的出现了。
那个下午跟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
亦心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许多同学慌慌张张的从学校门口往回跑,有一个男生一边跑一边对亦心身后的几个女生喊着:
“那个小混混又来了!别往外走了,先躲一躲吧!”
“没事,我们一帮人呢!还怕他?还是你自己先躲起来吧,呵呵……”
这几个女生边走边议论着,“哎?是那个张的挺帅的帅哥不?”
“是啊,他已经好长时间不来了,怎么又来了?”
“听说他原来还是咱们学校的呢!是我们的师哥还欺负我们,真不够意思!”
“想必也不是什么太厉害的角色,要厉害去抢银行啊,抢我们这些学生算什么好汉?孬种!”
“你小点声,万一有人认识他,告诉他你说的这些,他还不把你脸刮花啊?听说他挺狠的,上回我们班的张岩不是让他抢了吗?听说就是因为掏钱掏慢了,还挨了好几个耳光呢!”
“弄花我的脸我就讹他,让他娶我,听说他嗷嗷帅,我最喜欢帅哥了。”
“你花痴啊,这样的家伙张的再好看也是个人渣,靠抢小孩活着,无耻!”
那几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亦心只觉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甚至自己都能听到那心跳的声音了。
她开始莫名其妙的慌乱起来。
离学校的大门越近她就越紧张,甚至手心都开始变的湿漉漉的了,她突然有种想逃的感觉,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她的腿就那样急急的向前迈着。
出了校门一拧头,他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如此突然,突然的让她不禁皱眉。她曾无数次幻想的重逢画面,被现实一拳打碎。没有浪漫的邂逅,没有他曾让她着迷的“满树梨花”,有的只是他面目狰狞的正在对一个瘦小的男孩子拳打脚踢。
她怔怔的站在那儿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打着,而且嘴里还不停的骂着,那些语言是那样的不堪入耳,用污言秽语来形容都不恰当,应该说是肮脏、下流……你可以用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最难听的词来形容。
当他如愿以偿以后,他竟然向她走了过来。
他笑咪咪的看着她,“亦心,好久不见!你还在这个狗屁学校念书啊?”
她好象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她就那样直直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冲旁边打了一个响指,一个“花蝴蝶”般的女孩子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个女孩子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抹胸,一件飞边的牛仔短裤。手上挂了一串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装饰物,那些饰品挂满了她的一只手臂。她有一头像刚从爆炸现场被救出来的头发,她的眼皮上被涂满了厚厚的、夸张的青绿色,她嘴巴上的唇彩更是鲜艳欲滴。
你说她难看?不是。她的身材凹凸有致,五官也很美。只是她的打扮对于亦心来说有点刺眼,亦心毕竟还只是一个高三的学生,像那种穿的只有半尺布的打扮,亦心还不会欣赏。
“丽丽,我媳妇。”一鸣的语气里有几分洋洋自得。
“改天请你吃饭啊,水桶妹。有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提我,我‘一哥’在这一片还吃的开,我先走了啊,拜拜!”他对她摆摆手,搂着那个叫“丽丽”的女孩走了。
看着丽丽那白花花的后背和白花花的大腿,亦心几乎要晕了。
从那天以后,一鸣开始频繁的出现在学校的大门口,身边的女孩子更是走马观花般的更换。
时而清秀,时而妖艳,时而稚气未脱,时而半老徐娘。是的,徐娘半老虽然有点夸张,但肯定是要比一鸣大上几岁的。
在一鸣不停的出现里,亦心开始消瘦。刚开始还未察觉,直到有一天,翻出去年的牛仔裤,竟然肥的已经穿不下,而去年的长裙穿起来就好象挂了一个面袋子。她才发现自己竟瘦了这么多。她才发现镜中的那个女孩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她的日记里一如既往的写满他的名字,虽然他已变的令人害怕。他的出现对于她来讲是一种折磨,可她还是盼望着能够看到他。她就是没有办法不去想他。
她的日记开始充满忧伤,她会写下“衣带见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的诗句,她会写下“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的无奈。
她也会在日记中娓娓的向“他”倾诉——“十四岁那年,我就喜欢上了你,可那时你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别人,你从来就没注意过我,我只是你爱人的小妹妹,一个不起眼的小孩儿。现在,我已经十八岁了,虽然你变了很多,我还是喜欢你,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了,可你的身边却还是有各种各样的女人,你还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甚至开始悄悄的编写一些小诗,为他写的诗,忧伤而美丽。
她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在这个普通高中里,本来升学率就几乎为零,再加上她的无法定心,她就更不可能再有什么希望了。
有些时候,她也会想起她的那个梦,那个可怜的北大梦,然后就开始恨自己的颓废,就想再努努力。
可他一出现,她就又变成原来的那个样子了,期期艾艾的,满脸苦涩。
高三的紧张忙碌加上他的不断折磨,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偏偏就是还得清醒的面对这一切,有时候她恨不得死掉,可偏偏就是下不了手去结束自己。
她有的时候也很奇怪自己的适应能力,她竟然能忍受住这一切。
直到那天。
那天,当她看见他躺在地上被无数个人殴打的时候,当血不断的从他的头上往外涌,他的T恤上盛开了一朵朵鲜红的梅花时,她再也无法忍耐了。
“住手!不要打他,不要打他……”她疯了般冲了上去,拼命的喊者。
那些手持棍棒的人被她的突然出现和大喊大叫吓了一跳,一齐停了手。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就成鸟散状的四处跑开了。
她扑了过去,抱起了他的头。
他那漂亮的眉毛痛苦的拧在了一起,他的眼睛紧紧的闭着,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的。血,还在不挺的流。
“怎么办?怎么办?你醒醒啊,你醒醒啊……”亦心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缓缓的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对她说,“没事,我死不了,送我回家……”
“不用去医院吗?你流了这么多的血,而且还在不停的流啊!”
“没事,我家里有药,你帮我打个车,我这个样子司机都不敢停。然后你就可以走了,我自己回去!”一鸣挣扎着要站起来。
“好,好,好,我帮你打车,但我一定要送你回家,你等我。”亦心擦了擦眼泪,轻轻的放下他,然后飞快的向马路边跑去。
(六)
当他安静的躺在床上,像个婴儿般熟睡时,她已经把他那满是血迹的衣服洗干净了。她挂好衣服后就开始仔细的四处看了起来。
这是一个有着很大院落的平房。
屋子收拾的整齐而干净。一些女孩子的衣物和化妆品在各个角落里有序的陈列着,正在告诉你这里的女主人是什么样的类型。
亦心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小树,像是近两年的春天才栽下的,树干细细的,枝桠也不是很多。小数旁边有一个很大的鸽子笼,里面有很多只鸽子,清一色都是那种信鸽,一身灰灰的羽毛,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那些信鸽都很会飞,无论你把它扔在哪里,扔的多远,它都认识回家的路,不像人。”一个好听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一鸣,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什么样的态度来与他相对,索性继续看那些小鸽子。
他走到了鸽笼旁,打开了笼门,那些小鸽子就开始争先恐后的往外跑,然后就一个一个的飞了起来。
她抬起头,天色已经半黑了。
这是个美丽的傍晚。天边一片绚丽的晚霞,远处是深深的橘红,再远点是紫红,更远处接近天边的地方是绛紫色,她从不知道原来晚霞是这么多颜色的。
一群鸽子在空中飞过。随着他的口哨声,那些鸽子又从远处飞了回来,掠过头顶,又飞向远方。当鸽子飞过的那一刹那,她的脑海里就出现了泰戈尔的那句诗——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我已飞过。
她闭上了眼睛,听着鸽子飞过的声音。初秋的风,凉爽的吹着她的脸。
“你该回家了。等天全黑了,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往家走太危险。”一鸣的话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
“我去打电话,一会儿就回来。”她头也不抬的走出了那个小院。
她第一次对妈妈撒了谎。
她告诉妈妈,她同学的父母去旅游了,今天晚上家里没人。她那个同学是如何如何的胆小,非要她去陪着她,所以今天晚上就不回去了。
妈妈将信将疑的听她把话说完,然后语重心长的对她说,要注意安全。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当她回到那个院子时,他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小鸽子们也已经回到了笼子里。
脚刚迈进屋门,她就闻到了一股炒菜的香味儿,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冷盘——香肠、牛腱子都切成了薄薄的片,整齐的摆成莲花的图案、黄瓜被拍成小块,用蒜泥和清醋拌好,上面还撒了几根香菜。
看着这几个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她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他从厨房走了进来,把一盘炒好的土豆丝放在了桌子上,“还有一个菜,你要是饿了就先吃,马上就好。”
她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这是她无数次幻想的场景,连做梦都想梦到的画面,而今天,当这些都真实的发生在了眼前,她的心里一下子就被一种幸福的感觉装的满满的了,幸福得让她想哭。
不一会儿,他又端进来一盘炒鸡蛋,另一只手还拿了两只水晶碗,碗里还放着两副筷子,一副橘黄,一副天蓝,斜斜的依偎在一起。
她看着他头上包着纱布,手里像演杂耍般拿了那么多的东西,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
“就知道笑,也不帮忙,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客人,心安理得的让我这个病人忙来忙去啊,”他也半笑的看着她。
他把东西都摆好,然后打开冰箱,“想喝点什么?啤酒还是红酒?”
她急急的摇了摇头,“我不会,我从来没喝过酒。”
“那就红酒吧,少来点没关系的。”他拎出了一瓶还未打开的红酒。
“尝尝看,味道如何?家里就这么几样东西,我也就只能做成这样了,你就将就着吃吧。”他把菜夹满了她的碗,堆的像座小山。
“多吃点,你可比小时候瘦多了,我还记得你那个时候胖胖的,就像一个煤气罐似的,现在,呵呵,变成氧气瓶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啊,她瞪了他一眼,也不管那么多,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今天出奇的饿,恩,今天的菜真好吃,恩,她好像好久没吃这么多饭了。
她一口气吃完了一大碗,刚想放下筷子,又一碗满满的米饭放到了她面前。
她这才发现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酒,倒是喝了快半瓶了。
他的头发因为要包扎而被整齐的梳在了脑后,反而显得脸庞更清秀了,由于喝了一点酒的缘故,脸红红的。整个脸都显得光彩熠熠的,他正用一种宠爱的眼神看着她,她脸一红,低下头去,胡乱的把饭往嘴里塞。
“以前,妤彤也像你一样,吃起饭来什么都不顾,动不动就吃的满身满脸都是,那个时候,她最喜欢吃土豆烧牛肉,我就天天给她做,就没见过像她那么能吃肉的女孩子。”
他开始陷入自己的回忆里,眼神有些飘忽,“这个小屋是我们那个时候一起租的,因为我们没有钱,只能租这种便宜的小平房。院子里的那棵小树是我们一起栽的。我们养了两对小鸽子,那几个小家伙特别厉害,总是会把别处的鸽子带回来,结果鸽子越来越多,而她,却离开了我……”
他眼神扫向她,“你知道妤彤是怎么走的吗?”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她给我留下两万块钱,然后就跟着一个能做她父亲的老头走了,呵呵,那个老头张的什么样我忘了,我只记得他的头秃的已经没几根毛了,肚子圆的就像快生了的孕妇!她就跟着那样的一个人走了,呵呵……”
他开始止不住的笑了起来,接着又倒了满满的一杯红酒,一仰头,干了。
可能是喝的太急了的缘故,他开始拼命的咳嗽,咳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他索性就那样爬在桌子上大声的哭了起来,像个小孩。
她走了过去,把他的头搂在怀里,一字一句的说,
“知道吗?当初你们被开除的时候,很多人对你们的事都议论纷纷,
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觉得你们是天使,
就像我刚认识你们的时候一样。
所以,无论妤彤做了怎样的选择,你都应该相信,
她始终是那个你曾深爱的妤彤,没准儿她有她的苦衷。”
看他没什么表情,亦心接着说,“难怪我又见到你的时候,你的变化那么大,也许是妤彤的离开让你自暴自弃,可你知道吗?人只有自爱才会被人爱,连你自己都不珍惜你自己了,谁还会珍惜你?你不应该让恨占据你整个世界,恨,只会让人不快乐,而爱,却比恨要简单的多。”
她坐在了他身旁,用一种似乎能看穿他心灵的眼神看着他。
一鸣安静的听着,就像孩子在听母亲的淳淳教导。
“爱,不应该只是占有,更应该是一种放手,让你心爱的人去做她想做的事,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去爱她想爱的人,你会因为她的幸福而幸福,会因为这不求索取的付出而快乐,哪怕有时候也会觉得心痛……”她也陷入到自己的回忆里,一抬头看见了他狐疑的眼神,她赶忙换了话题。
“还有,我一直以为,拳头是用来劳动的,是用来创造的,不是用来打人的,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父母着想吗?他们会多担心你?他们会多难过,你想过吗?他们不要求你有多大的成就,他们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生活,这么简单的一点,你都做不到,你有多自私,你想过吗?还有你的那些女朋友,如果她们真的爱你,她们不会因为你能打架而高兴,她们会更担心你会不会受伤!”
她喘了一口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竟然一下子说了这么多。
他仍然是那样一动不动的坐着,似乎在想些什么,他的眼神开始慢慢的有了变化。他看了看她,“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
“刚才听你说这些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被人狠狠的给了一拳,然后就一下子被打醒了,真的,我现在心里出奇的平静,自从妤彤离开我以后,我还从来没这么平静过。”
他深深的看着她,突然他的脸开始慢慢的向她靠近。
当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开始有点恍惚,他要干什么?他的眼神怎么……
还没等她弄明白他要干什么的时候,他已把她拥入怀中,吻了起来。
她的身体开始僵硬,她就像根木头般坐在那里,任由他细细的吻着,她甚至就那样瞪着大大的眼睛,被他吻着,然后她突然想起电视里那些接吻的镜头,女孩子是要闭着眼睛的。于是,她就闭上了她的眼睛。
然后她的大脑就开始缺氧,有那么一刻钟,她甚至失去了知觉。时间停止了,空间静止了,她甚至在想,如果此刻,生命也停止了,那该有多好!
(七)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一鸣对她说,她就是他生命中的天使,用她的“小仙棒”把他敲醒了。
一鸣说,他要改变,这样才能配上他的小仙女。
一鸣说,他会等她毕业,然后娶她。
一鸣还说……
总之,她的生活中,全部都是一鸣,只有一鸣,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一鸣也真的像他自己所承诺的那样开始改变了,他不再打架,不再欺负弱小。他甚至剪短了头发,他甚至买了一辆小货车,用它跑短途,送货,挣钱。
每天早晨,他都会在她家旁边的小路口等她,然后用他的小货车把她送到学校,她去上课,他去挣钱。
中午,他会带她去下馆子,每天去的地方都不一样,每次他都会说要带她去某某处,那里的某样东西是这个城市的一绝,就这样,他们几乎吃遍了整个城市的小饭馆。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城市有这么多个“一绝”。反正她几乎没在家以外的地方吃过饭,她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不是“一绝”,反正只要是一鸣说的她就相信,她就会觉得很好吃。
偶尔,他还会跟她一起编谎话跟老师请假,然后他们就一起去他的小屋,他亲手给她做饭吃。
看他在屋子里忙来忙去,她就故意把拖鞋踢的满天飞,然后躺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指挥他做这做那。当他忙的快要转向了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于是,他就开始呵她的痒,直到她笑的眼睛里出现了眼泪。
他就开始吻她。
那样快乐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快要高考的时候。
随着高考越来越近,他们之间的相处也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一来,他们相处的时间久了,新鲜感远不如最初,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令他们恨不能朝朝暮暮了。二来,过于忙碌的考前准备使亦心的脾气也开始反复无常,经常会莫名其妙的生气。
他们开始有了争吵,而且越吵越凶。他似乎从来就不懂女孩子的心,他从来都不体谅她的心情,他从来都不知道有一个词叫“谦让”。
每次争吵,他比她的声音还大,他比她的话更伤人。
他把他的小货车卖了,因为他嫌开车太累。
他的身上又开始时不时的出现一些伤痕。每次问他,他都会说,某某人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他实在无法忍受就跟那个人打了起来。
他又回到了他们未恋爱时的模样,她对他越来越失望,可是却无法离开他。
她从十四岁就开始喜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她怎舍得说结束就结束?
她对他还抱有幻想,没准他会为她再次改变。
因为他曾说过,她是他的天使。
高考结束了,她自然考的一塌糊涂,几乎一多半的卷子都是空白。当她把最后一张考卷交给老师时,她哭了。
为了她曾经的梦想,为了她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还有,还有他们的明天。
(八)
没有想到还能遇到妤彤。
那天,亦心正百无聊赖的在商场逛着。
一鸣不知道又跟哪个狐朋狗友鬼混去了。她一生气就跑到商场来,准备大肆采购一番。
结果一看价签,妈呀,她带的钱连个零头都不够,无论是什么都买不了。
没办法,只好东看西看的闲逛。
“刘亦心!”一声欢呼从身后传来。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啊?亦心回头一看,竟然是妤彤!
她变了,变得更漂亮了。一身费拉格木,一个CD的小手包把她显得精致高雅,落落不俗,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多了几分妩媚。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不变的是性格,还是那般的可爱。
“走,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妤彤不由分说的拉起她就走。
当他们在“仙踪林”里喝完了一大壶珍珠奶茶的时候,妤彤已经叽里呱啦的说完了她的近况。
她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开了几家小店,生意还不错。她明年就要结婚了,未来的老公是某知名企业的主管,比她大四岁。他们的房子刚刚装修完,她现在正在配备各种生活用品,今天就是来这个商场买液晶电视的。
然后,妤彤就开始讲他对她和她的家人有多好。
“你不知道他有多宠我,有时候我故意无理取闹他也不理我,”她的脸上写满了甜蜜。“我们认识两年几乎就没吵过架。”
“有时候,我竟然,会想起跟一鸣在一起时的那些争吵,”她的脸色突然暗了下来,“你有他的消息吗?他现在过的好吗?”
“没有。但我知道你们分开了。”亦心脱口而出。
她竟然对妤彤撒了谎,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对妤彤说,她现在正跟一鸣在一起,她说不出来。
“是啊,那你应该也听说了,我跟一个有钱的小老头跑了吧?”
“这,这倒没听说。”亦心躲开了她的注视。
“其实,有些时候你所看到的未必是真相,你所听到的也未必是事实,”此时的妤彤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兴奋,她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点点忧伤。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一鸣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光,我真的很爱很爱他,爱的不懂得保护自己,一鸣也一样。我们在懵懂中把自己交给了对方,我们是真的什么也不懂,又不敢问别人,你知道吗?一年之间我为他拿掉了三个孩子……”
亦心的心里惊讶极了,表面上却又不敢表现出来,怕再一次刺痛妤彤。
妤彤顿了顿,又接着讲到,“还记得我曾经跑去找你,跟你说他的种种劣迹吗?跟他在一起,没有一刻的安全感。你会时时刻刻牵挂,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正做些什么。你会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因为你不知道会不会有警察找上门来,把他带走,他会不会有一天横死街头,让你再也看不到他……”
“即使那样,我也仍幻想着他有一天能变好,能为了我而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改变,可是我等来的却是他的毒打——我们恋爱一周年的纪念日,他竟然醉的像头死猪!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当然要大吵大闹!结果他冲上来,对我一顿拳打脚踢。我的眼睛紫了一个星期,我一个星期没敢出门,也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
妤彤的大眼睛里开始一串串的往外掉眼泪,大颗大颗的泪滴落在她的茶杯里,那模样,让人看着就觉得心疼。
“可我还是原谅了他,因为我爱他呀,可从那次以后,只要是我们一吵架他就打我。有一次,我又被他打了,我就跑了出去,失魂落魄的跑到了马路上,想让车撞死我。可我没被撞死,我遇见了李君儒。听名字你就应该猜到是谁了吧?对,就是那个小老头。”
“可能是我的样子把他吓坏了,再加上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他没有扔下我,而是一直陪着我,轻声的给我讲了很多大道理,他的目光让我想起了爸爸,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爸爸,甚至早就忘了爸爸张的什么样儿了。可他那个时候就让我想起了爸爸这个称呼。”
“我开始委屈的把和一鸣之间的一切都讲了出来。他听完后,对我说了几句话,就是那几句话,让我下定决心,离开一鸣。”
“他对我说,孩子,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天使,有力量改变很多东西?
还是你认为你有能力改变别人?或者你认为别人会为你而改变?
那么我告诉你,你不是天使!谁也不是谁的天使!
爱情在最开始也许会让对方为你而改变,可时间久了他又会变回原来的模样。
因为,有些东西是本性里的东西,是血液里胎带的东西,就是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离开他吧,你还这么年轻!
再这样下去,你只会变得,连你自己都讨厌自己。
记住,你不是天使,你会受伤!”
妤彤又讲了很多事情,比如那个叫李君儒的、可爱的小老头认她当了干女儿。还帮她想好了离开一鸣的办法。
甚至怕她因为不放心而舍不得离开一鸣,主动借了她两万,让她留给一鸣。
还有很多,很多。亦心几乎是这边听着那边就忘了。
因为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小老头对妤彤说的那几句话。
后来,怎么跟妤彤分手的,分手时又做了怎样的约定,她统统都忘了。
她一直在心里念着,反反复复的念着,“我不是你的天使。”
“我不是你的天使!”
“我不是你的天使。谁也不是谁的天使。”
我不是你的天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