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日记

　　忍耐生活，容忍别人，是在遭受打击后慢慢学会的一种能力。

　　无奈地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寂寞地倾听时钟的滴答声。我们常常绝望得忘了自己是谁，孤独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无意中捡到一本日记，扉页上有“乔”的题字。看来是位女士，字迹娟秀工整。打开，里面内容已散佚，少数几张模糊约可辨认，于是稍作整理，连缀成章。由于日期也模糊不清，姑且用序号代替吧。

　　（一）

　　我结婚了。尤如一辆准点发出的列车正常抵达终点，既不能引人快乐，也不会使人悲伤。少数时候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丁点不仔细去想就不会察觉的微小变化——同事们去跳舞，却没有我的事。尽管结婚前我曾是“舞王”，他们却毫不留情地将我划出了“圈外”。

　　结婚后。别人看我的眼神，不再有兴趣停留在我的脸上，而喜欢放在我的肚子上。见面寒暄也改成“几时抱儿子”诸如此类的话。除了害羞外，也不胜其烦。

　　（二）

　　公公、婆婆、大姑、二姑、三姑、大姨、二姨、小姨、二舅、三舅、五舅、七婶、八婶……如此众多的亲戚，根本认不全。对于小家出生的我来说，根本就是先天的白痴，更别说是玲珑地处理好关系了。怎么办？

　　装“嫩”！就是把自己当孩子。孩子什么也不懂，却没有大人有气力同一个孩子斤斤计较的。话虽如此，却不乏有热心的亲眷手把手儿教。我得热心地学、努力地学，尽快成为他们的一员。可我的兴趣全不在此，加上先天的缺陷，总也学不会，只好让自己孤傲着，尽情冷酷，不近人情，不说话，杜绝笑。

　　终于，大家逐渐失去耐心，而我也忘记了怎么说话、怎么笑。

　　吃饭就是吃饭，不去看菜，一会就能吃完，所以经常肚子饿。婆婆很好客，家里不离客人，一有客人，饭也吃不饱了，因此我的体重只有３９公斤。

　　（三）

　　无论我怎样努力，车间主任就是不信任我。也许和女工友相比，不但缺少宽松的大脑，而且也没有伶俐的牙齿。可是那种无聊的奉承话，叫我怎么说出口？

　　尽管我愿意比别人做得更多更好，并以此来证明我的能力，可是却没有人能证明我的能力。我在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夜班，又是夜班。外面好冷，路上没有行人。昨天刚下了一场大雪，人行道上没有消融的积雪硬邦邦的，路灯把我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我挺着大肚子推着自行车走过了两条街，在这冰天雪地里孤独地回荡着我的脚步声，天地之间唯我独尊。

　　（四）

　　厂里没有给孕妇提前放假的惯例，我当然也不会例外。听说曾有人将孩子生在了车间里，不知孩子的母亲评为劳模了没有？

　　我不想成为劳模，所以找医生出证明，请到了15天的假。

　　才过了四天，孩子就来了。看来这孩子真会算日子，后来的事实验证了这一点。因为孩子的算术出奇地好。

　　剖腹产对我的伤害太大了，夜夜恶梦，梦里总是躺在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

　　这时老公失业了，就靠我的一点生活费过日子。

　　（五）

　　老公去了外地打工，每个月还能有不多的钱寄回来。

　　我辞职了，专职在家带孩子，有时出去打些零工补贴家用。

　　孩子聪明漂亮，不闹的时候也很可爱，尽管生命的孕育是如此的神奇，可养育一个小生命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

　　我全身心地投放在孩子身上。当我第一次把孩子送进幼儿园，从学校玻璃窗上瞥见自己的身影时，苍老之态悄然显现。我明白：青春不再属于我。

　　（六）

　　父亲生病了，我急忙赶回娘家。

　　孩子被滚烫的开水灼伤，住进了医院，我急忙又赶回来。

　　母亲被车撞伤了，我又急忙赶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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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来，赶去。

　　孩子终于出院了，脸瘦得跟树叶儿似的。

　　父亲却永远地离开了我。瞬间，失去亲人的痛苦，像毒药一般迅速在我的身体里蔓延，蔓延。上天就像个高超的魔术表演师，我就是他手中的一只玩偶。

　　我将母亲接回家中。

　　（七）

　　父亲走后，弟弟辍学，整日游手好闲，来我家中，公公婆婆也不喜欢。我想让他跟老公一起出去打工，没几个月，他又回来了，却跟一帮不学好的孩子干偷鸡摸狗的事，经常被人家抓住一顿好打。

　　弟弟的事，成了我的心病，又是夜夜恶梦。

　　难道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有消停的时候？

　　（八）

　　生活总算平定了一段时日。

　　大约在晚上６点多钟，突然接到医院打来电话。我急火急燎地赶去医院。

　　在医院，公公满脸是血，婆婆断了腿。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听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说中明白：他俩打牌赢了钱，由于太兴奋，没看见前面刚启动的车，老头骑车带着老太迎面撞了上去，幸而大车速度不快。

　　结果总算好的，捡回了性命，落下了残疾。

　　（九）

　　弟弟近来转变了许多，跟师傅后面学修摩托车。父亲在天之灵应当也是快乐的。

　　弟弟谈女朋友了，对方是外来打工妹，人漂亮勤快。

　　老公有好长时间都没回来了。

　　孩子说他象棋比赛得了第一。

　　今年暑假我打算送他去学游泳。

　　不知怎么的，我常常觉得胸闷。

　　（十）

　　老公终于回来，一到家就提出离婚。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告诉他我所受的苦？肯求他不要离开我？当爱情不在的时候，说什么也没有用！

　　我还有时间去争取幸福么？我还有精力去品尝痛苦么？我不想说我的人生是多么的糟，就算是一颗流星，它也有划过天空的一瞬间的光明！

　　（十一）

　　我是下岗女工，没有正式工作，没有财产；老公是堂堂公司老板，有房有车有资产，根据法律孩子跟他。

　　这段时间我无缘无故地心悸，似有力不从心之意。

　　我了无牵挂，搬去了乡下，那是父亲的祖产。

　　父亲曾在这儿度过了他的大半辈子。

　　我想我也会在这儿度过我的余生。

　　（十二）

　　乡下空气真好，白天看日出日落，晚上数满天的星星。日子轻松得像一片云。

　　近来我也懒得写字，而且窒息次数也在增加。

　　有时会写些诗——

　　青青河边草／随风寂寞舞／丹鹤轻点水／绿水挽碧痕

　　佳人轻摇扇／浓烟冲云霄／向晚风来急／吹入邻人家

　　已过而立年／黑发日渐稀／心中百感激／欲说却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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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当我捡到这本子时，正值是雨天。等天晴了晒一晒，或者还可作进一步整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