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

  • 作者:炎子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8-25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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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般作家,时有小说发表,专写小人物的。

人道

  恶是人企图逃避他的人道重负的悲剧。

  ——作者手记

  一

  一只压扁了的马虾,肯定记不清诸如车次、时刻、车厢号什么的。

  在密不透气的人群里挣扎,我有一种抓稻草的感觉。好在现在的款爷太多,无暇顾及虾类。我也想横了,钻进车厢里,一缩一弹,往硬坐靠背椅下一哧溜,躺下了。

  我头上的那位“屁股”正在跟我对面坐的那双“脚”套近乎:“喂,小姐,您好面熟哇!”

  “我不认识你。”腥红色的高跟鞋惶然不安地缩了回去。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您就是在天安门前留过影的那位!”“屁股”十分肯定。

  “是吗?您是……”红皮鞋犹豫着往前挪了几寸。

  我他妈想笑:这位真会放彩色屁。

  吵吵嚷嚷中,一声吆喝如雷炸响:“大家伙儿注意了,请出示车票!”

  咋一闻这吆喝声,我的心猛地往下沉:糟了,我马上就会被警察象拧一只小鸡似的给提了出去。

  黑皮鞋踏着沉闷的脚步,向“屁股”逼近。

  “喂,这位,请您——”

  “乘警同志,是这样的……我想买卧铺,没买到。这不,买了站台票进来了,我正想问去……”

  “得了得了,别给我玩儿玄了——走,补票去!”乘警把“屁股”提起来,交给了小白脸列车员。

  一只黑皮鞋往我身上揣了一脚,电滚儿在坐椅下一晃:“好嘛,一个排!”他感冒似的鼻头重浊地响了一下,吓得我一哆嗦。好在黑皮鞋见惯不禁了。只是我的小腿肚上被什么玩意儿咬了一口,疼得我连喊了他妈二十来声“阿弥陀佛”!随后,我背诵了一遍某诗人的诗,聊以自嘲:“雪花的吻∕带着一个季节的柔情∕走进春天∕生命的崇高∕莫过于在愉悦中∕消失了自己的灵肉。”哦,诗,我想起了度冷丁,一种会上瘾的的止痛针。这许多年来,我倾家荡产,玩儿他妈的狗屁诗,却连一个泡泡儿都没有蹦一下,如今落魄潦倒成了这副模样,哪位认得我是玩儿诗的?人生,有时确实象一条弹性极强的皮筋:你呆在原处,也许是轻松的;而离去,为你的一点理想而抗争,则愈益显得艰难和沉重。

  不过,轻松是人的本能要求。我需要一种非理性的轻松。

  我从硬坐椅下钻出来的时候,已是夜里十二点了。“屁股”的位子还空着。那位“红皮鞋”小妞斜靠在窗前睡着了。她的眼圈儿涂得很黑,脸上飞红扑面,咂动的嘴角涎水横流,那模样怪叫人想摸一把的。我赶紧脱下西装外面套的黄军装,塞进提包里,顺便拿出一本书来,心里却他妈乱七八糟的。

  我可能天生就有一种讨好女人的本事。这全得力于尼采大师的谆谆教诲。

  “扑哧!”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捂住嘴傻笑。

  “你嘲笑我?”我的小白脸象碰在一枚鲜艳光滑的雨花石茬口上。

  她怪异地伸了一下舌头,盯住我直乐,头象秋千般优雅地荡了荡。

  “我、我要发火了。”其实我他妈早抗不住睡意,耷拉着脸上的调情器官了。

  “我觉得你的红领巾很漂亮。”她忍住笑,很正经地指着我说。

  我低头一看,原来我的领带结垮下去吊着,衣领向上竖着。我的脸顿时变成了紫茄子,回敬到:“小姐,你一定会赞成我的说法,二十来岁的女孩子流口水,肯定肚子里有蛔虫!”

  “你——坏虫!”她羞愤地跺了一下红皮鞋,脸蛋儿象一朵灿烂的太阳花,“只有我妈才这么说呢……你、你算哪把勺?”她恢复了少女的矜持。

  “我嘛,无可奉告,不过……”我车开脸,搜索枯肠,想找一句罗曼。罗兰或者亚里斯多德什么人的话去镇她一下,可这该死的记性实在是太差了。

  “我猜你,一个逃犯!”她大惊小怪地一嚷嚷,我他妈吓得一激愣。

  这时,有人站起来直往这边瞅。

  眼下,我的处境还真和逃犯差不多。

  “不过,我是很崇拜史。泰龙的;而你,也不必自作逃犯!”

  天啊,这小妞真象一架爱克斯光机,照得见我翘尾巴。我打心眼儿里佩服放彩色屁的那位爷。

  “喏,小姐,这是我的名片。”我掏出记者证,里面夹着刚从私人印刷所弄来的那破玩意儿。

  “啧啧,记者!”她的惊讶和赞叹有些夸张,眼神却特亮:“我打从娘肚子里出来,还没见识过您记者呢……不过,我对农村文化报不感兴趣!”她嫣然一笑,轻抛刘海,转头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树影。

  我他妈突然有一种想把她的耳朵揪下来的冲动。但我尽量表现得象史。泰龙一样,随口说道:“您很幽默。”

  我觉得这幕蹩脚戏再他妈演下去,我非露马脚不可。我又捧起那本皱巴巴的《文学概论》,可感觉眼睛老不对劲。她那种直率火辣的直视,简直要命;它会让一肚子坏水的混混儿们抖干净了才敢迎上去——这可能是我的职业感觉。

  “小妹,我得告诉你,别乘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用眼光偷东西。”我佯装生气,合上书,舒展双臂,作几动太极招式。

  她猛地哈哈大笑,泪花直淌,把檫下的泪水向我摔来。我连忙用书挡住。她一把抓过我的书,扔出窗去。我心里一惊:这小妞该不是脑袋有毛病吧?

  她快活地眨动了几下眼睛,从提包里拿出了苹果、香蕉、腌鸡、啤酒什么的,摆在我面前:“我请客,可别问为什么。”

  后半夜,是我拉网的时候。

  我们谈了很多。她说她是北大中文系大二的学生,受金钱的诱惑,与一个做军需被服生意的爆发户倒爷双飞双栖了一年,把文凭玩儿完了,可又不甘心作陕北黄土窝里的乡下媳妇。她说她“老爷子”专门在清纯浪漫的中学和大学生身上找感觉,把你舔干净了,就象扔鸡骨头一样。她边说边扔鸡骨头。她说她走了一圈儿,还得回头找读书的,但希望有人读她生活的那本书。她的泪眼在灯光下楚楚动人。她抓起开水盅一口气灌了下去。她说“老爷子”丢给她两万元,颠儿了,和一个高中生搭档,要搞一个什么“乐乐私立电视剧艺术中心”。她只好去合肥肿瘤医院找她姐。然后,把那两万元玩命钱折腾光。我说我是合肥人,回乡下去看我姨。我说我目前在一个民办报社混饭吃,不定哪天给炒了,人生真没意思。“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我说这是李白的诗,很合我的胃口。我们说着,打着哈欠,头碰头地趴在了窗前的小桌上。

  二

  早上九点钟,我们在合肥站下了车。

  我玩了一个小花招,混出了检票口。她已等在那里。

  她突然邀请我作他的向导,去逛逛合肥。我他妈心里直发毛,连合肥的市衙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提议去黄山更来劲,那里层峦叠嶂,浓荫密布,到那里有小鸟归巢的感觉,特适合纯情男女。

  “是吗?”她盯住我一动不动。那长而弯弯的睫毛下,一汪秋泓,如柳下幽泉,放射出迷幻醉人的异彩。

  “咋啦,您头晕?”我竭力表现出童男的清纯,可我他妈办不到。

  我条件反射地把一张臭嘴凑了上去。

  “啪!”她叉开五指,热辣辣地给了我一个嘴巴,“德性!我一看,就知道你是狗娘养的小骗子!”她盯住我,泪眼迷蒙,咬牙切齿道。

  “得了,你他妈别以为自己是十八花龄的小可怜啦……我告诉你,你不值钱!”我站在三环路口的招呼站前大喊一声,我觉得这小妞撕开了我的本来面目,真他妈窝火。

  “我、我就这么不值钱吗?”她傲气顿消,可怜巴巴地靠近我。也许,女人最伤心的事,莫过于被身边的男人鄙视。

  “是的,和我一样,臭!”我一把搬过她的头,抱在怀里。

  我们手拉手地走在立交桥旁边的街心公园里,找了一条长凳坐下。她拉过我的手,捂在她的胸脯上。我热血喷涌,双手象着了电一样,紧贴在那两团高耸的尤物上,动感十足。她发痴地望着我的眼睛,眼里弥漫起一团潮湿的雾气。我敢打赌,她绝不象那种放荡的女人。

  “我要象你一样敞开心怀的大衣∕捍卫和抚育夏天的友情∕不会再忘记复信∕忘记灌溉∕还将寄去海边蓝色的阳光………”我象唱安魂曲一样,念叨着张真的《冬之曲》。

  她在我的面前变成了一簇浓香扑鼻的白玉兰,这全得力于我的催眠诗的奇效。

  不知什么时候,她解开了绣着绿荷的白丝衬衫,轻轻地拉开了粉红的乳罩背扣。那两只雪白的乳房高傲地展现在我的眼前,隐隐看得见那条淡蓝的血管从上面爬过。我他妈头都大了。我以熟练的动作准确地抓住了它们,象抓住了度冷丁止痛针。那一刻,我象一个饿坏了的婴儿,盲目地用嘴寻找着她的两颗红葡萄,急切地吮吸着那两团雪白馒头里喷涌的欲望。她抑制不住地咯咯大笑,轻声哀告着:“轻点嘛,弄疼我了。”

  要不是在立交桥上人流车辆的包围之中,我俩肯定要玩出火来……

  “唔,我真快活!要不是那扫地的老头坏事儿……”她咬住我的耳朵,用手指梳理着凌乱的长发,扣好衣扣。

  “没有一间屋子一张床,真他妈碍事!”我狠狠地盯住那个故意咳嗽的老头说。

  “你的花样那么多,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一个危险的诗人。”她拨开面前的万年青树叶说。

  “我从来没写过浪漫的诗,这可是你教的。”我在她丰满的臀部上拧了一把。

  “我要找我姐去了,拜拜!”她摔开我的手,抓起提包,回头作了一个媚人的姿态。

  “等等,你告诉我,咱俩亲热一场,你姓什么、住哪儿?”我装出情人惜别的样子,向她送去一个飞吻。

  “姓什么你就甭管了,你哪,回家搂老婆去吧……告诉你,我这是报复他,找找新感觉!”

  那件令我砰然心动的米黄色风衣飘远了。

  当我坐在那重温这不可思议的桃花梦发懵时,她又踅了回来。她泪水横流,认真地搬起我的头,对我说:“有一首诗,还记得吗,叫做”默默的情怀“,一个无名诗人汪国真写的,我还记得几句……总有些这样的时候∕正是为了爱∕才悄悄躲开∕不是不想爱∕不是不去爱∕怕只怕∕爱∕也是一种伤害……”她捂住脸踉跄而去,秀美的长发象黑瀑布般向我泻来。

  在这一刻,我对人性变得多疑起来。在无以立法的情感世界里,没有什么钢性原则;丑恶灵魂的附着之下,你会发现我们曾经至真至纯的东西在挣扎……如此说来,美与丑是事物的两面;只有人为的说教,才会让我们迷失。

  因此,我认为我活得自然,我就是美的。

  抓起提包,我却傻冒了:到那里去?这种迷茫的风刀霜剑般的岁月,我苦苦挣扎,想要找到天涯尽头的缪斯,到头来,我他妈还是一场辛酸的梦。

  我决定去找她。

  三

  找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也是上午十一点了。买了两个据说是安徽特产的带肉粽子凑合着吃了。好不容易挤上了去肥西的车。满车人都是安徽佬,一片嘈杂,我象是在听土著人吵架。一个精瘦黢黑的安徽佬吊着车棚上的把手,热情有余地凑了上来,一只手搭在我的右肩上,而我却感觉左胸口袋有点不对劲。

  “老兄,你是初来肥西?”他一脸的真诚。

  “唔……你的普通话还不错。”我对他的夹生普通话放了一个马屁。

  “你走亲戚?”他的左手缩了回去。

  “是的,我在外面读书,法律系的……钱用完了,找我姨拿点去。”我按捺住一肚子的火气说。

  “就是,没事儿用钱干嘛?”他挥挥空空如已的手,大概表示赞成。

  我掏出记者证里夹着的车票,向他请教附加费是什么意思。他大约发现了什么,脸色陡然煞白,说肚子疼,要拉稀。我帮他叫了停车。这情形相似于老猫玩儿小老鼠。我得意地笑了。我当是放了一个哑屁,他自由了,我也爽了。

  其实,极少有人知道,我他妈也是过街老鼠。想到远在四川某县的煤矿里聊度风烛残年的父亲,干了四十多年的井下工,不就盼着儿子脸面光生、到外面去抖抖陈家的威风么。在那个打一个喷嚏全镇感冒的山镇农机厂里玩儿铁疙瘩,我最多就是一根火钳。捣鼓了十多年的诗,象个疯子似的抛开老婆、工作、老爹……每月的稿子一叠叠往他妈无底洞里塞,那帮编辑老爷是在看我的稿子,还是在琢磨别的,只有我每月几吊钱的工资知道。张易这小子诓我到北京办报纸,不就是盯着我手上借来的两千块钱么?好,你小子搞我的,我就去搞别人的,谁也不欠。对了,在我面前言听计从的王兴,不就是我向张易要筷的晋献礼么。这小子,你把他卖了,他还冲你喊爹。对于一头猪,你的良心完全是多余的。

  往北的地势要平坦宽阔得多。车外不知什么时候雨雾蒙蒙的。一排排桉树、一块块麦田、一簇簇菜籽花在车玻璃上模糊起来,拉成了灰、黄、绿三色,有点象印象派画家故作高深的信笔涂鸦。我想,我可能要弄出一首忧郁的田园诗来……眼下,我的情形简直他妈糟透了:在报社里,我把廖广林那个杂种的头发扯掉了一大绺,还让他在川棉一厂的地下招待所里吃了一个狗啃屎。这是一个靠剽窃名人文章而自封副社长的无赖!在全国各地象雪片般飞来的“会员费”、“投资款”、“赞助费”面前,我知道,我崇高的理想,已将我变成了一个文化骗子。老子用刀子顶住山西来的管帐的那小子,硬拿回了我的两千元。还有那个何洁,一个狗屁不懂的小混混,我俩在鲁迅文学院的招待所里关着门扭了起来。这小子想独吞钢印、公章,没那么容易。我得乘张易这小子躲学潮回来之前溜走,这小子肯定要找刘为民来跟我算账。最要命的是出版署的那个被张易挖补换面的批复复印件,没这玩意儿,就蒙不过公安、出版、工商那帮大沿帽;我他妈一块儿拿走,张易这小子贼精,肯定会找上门来……

  我掏出琴的玉照,为她沐浴着阳光扭头冲我微笑的脸儿遐想开来。说实在的,自从她一口咬定我就是给她情书频传的陈洁后,我才深切地感受到:爱情这玩意儿是他妈很残酷的,他会让你眨眼之间下地狱上天堂。我知道,她这辈子不可能在小说上弄出个名堂来,或许是想到她的红苕户口不会在一夜之间搬进城去。所以,我一直不承认陈洁——那个把十八九的女孩子玩儿得疯疯癫癫的混小子就是我。至今,我也搞不懂,她的温柔她的清丽她的才情,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安徽佬的艳福,这让我黯然神伤。那小子把她弄上手后,就变成了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赛罗”。她在肥西的长欢乡上来顺小学教书,偶尔给我写信,述说她的离愁和别恨,以及人约黄昏藩篱下的朦胧乡恋,并说一定要回来看看她错投桃李的地方。

  我突然觉得好笑,她实在可以当“红皮鞋”的姨了。

  我想起了写给她的一首诗:“月光的步子∕播行你的相思∕凝望满天的星星∕可是金枝玉叶∕深藏一束痴情的焰火∕结着幽怨的腊梅花儿∕梦一般地飘去∕投进你的眼波……”回忆十年前那个焦灼渴人的盛夏之夜,在她姑妈家里,我们心旌摇荡;早上,她为我端来馒头稀饭,泪光灼灼地勾头问我:“你真的不是陈洁?”我故意装傻:“我和你一样,在找这个害人的家伙!”

  她差点晕倒。

  四

  到肥西的时候,快四点了。老天哭丧着一张苦瓜脸。一阵密似一阵的泥雨劈头盖脸地泻来。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人们象是游泳过了头似的,浑身湿漉漉的缩头耸肩,抱头抱手地躲在墙檐下。

  走在异乡毫无生气的土地上,瞅着这晦暗冰冷的天,我有一种在撒旦嘴皮上找出路的绝望。

  我被人拉上一辆去长欢的柴油三轮车。这破车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晃来荡去地跑得飞快。开车的小子把我们弄到半道上就熄了火,说柴油机坏了。八个乘客里,除我装孙子外,都在破口大骂;我心里解气,故作城府地向他们点头微笑,暗示他们最好跳起来。开车的小子也不搭理,陪着笑脸。六点过十分,那小子还在用手电捣鼓汽缸。

  我在一旁踯躅,问蹲在路边的一位包着白羊肚头帕的那位安徽妇女:“大嫂,来顺小学怎么走?”

  她先是一惊,而后一喜:“这就是来顺……你、你是四川宜宾人吧?”

  “是啊,你……咋个晓得的?”我他妈纳闷:这女人成精了?

  “你带了宜宾腔嘛……哦,我也是宜宾白花区的。”她一把扯下头帕,“你找小学在上来顺,这是下来顺。”她指着正南方向,说亮灯的地方就是小学。

  我忘了道一声谢,竟顾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亮灯的地方走去。在黑暗中滚了一身泥,过了一座独木桥后,我摸到了一间低矮的土墙房子门前,却发现这是一间小店铺。我掏出记者证,向灯光下抽旱烟的老头打听。老头耷拉着眼皮,象一截枯朽的清冈树木,纹丝不动;只有一缕缕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电灯前缭绕。我赶紧退出门。他在我屁股后面扔出一句话来:“村西头大庙房就是!”

  我有一种在黑暗中作贼的自由感。望着一座座低矮的房影,心里嘀咕着这鬼地方和我他妈一样,穷得冒味。狗吠声此起彼落。我只好划着火柴走。在黑暗中,我摸到了一家土房前,一扇破门缝里有灯光,我试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我想我是不是撞鬼了,明明看见有一个老太婆坐在门口。我放胆地推门走了进去,坐在一张破桌前。老太婆佝偻着腰,走过来要摸我,我他妈吓得够戗。此时,我已走投无路。我在门口揭下塑料雨衣,揩干脚上的泥水。当我哈腰刮着鞋上的稀泥时,猛然发现一条长影,在我面前投向门外的雨帘中。

  这不期而遇,把我和她都惊呆了。

  她站在我面前,象木偶似的,一任哗哗滴淌的泪水濡湿衣襟。我木然地掏出皱巴巴的手绢,递给她。她一动也不动。

  我嗫嚅着说道:“你不是、不是找陈洁么?我、我来了……”说这话的时候,我他妈心里直打小鼓:千里之外,还有一个姓朱的女人正为我十月怀胎呢,咋办呢?

  她抽泣着,嗓子眼里怪异地嘘响,很压抑的,象旷野的木竿上挂着的风标。

  突然,她跑过去吹熄油灯,扑在我的怀里。她紧紧地搂着我,一只手在我脸上、手臂上、身上摸索着;她冰冷的嘴唇,在我脸上狂乱地叠满口水印……我足实吃了一惊,使尽浑身力气都推不开她。我俩象被同一条长脚蚊叮咬过的疟疾病患者,搂在屋子中间牙颤身抖个不停。饥寒、惊恐、喜悦、紧张、忧伤、仇恨……百味攻心,如万箭袭来;我象一条疲于奔命的非洲斑马,无力承受险象环生的命运,跪了下去。

  真的,只有在这个飞扑而来的女人面前,我才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虚弱感。这是不是他妈所谓真正的爱呢?但无数的经验深切地告诉我:在我玩儿腻爱的游戏的今天,我觉得我身体的某个器官,已很厌倦了。

  “爱人啊,你为啥不给我音讯……我、我是在厕所里偷偷地吻你的相片熬过来的呀……”她带着哭腔,梦呓般地向我倾诉着。

  “别、别说,她会听见的。”我心虚地提醒这个傻瓜。

  “她是我婆婆,又聋又哑又瞎,可对我最好,呜呜……”她终于悲声大放。

  一颗颗温热咸涩的泪珠儿,滴落在我的脸上,流进我的嘴里。她的舌尖带着一股火热的欲念,伸进了我紧抿的嘴唇;两条舌尖抵抗着象小蛇般交缠在一起的时候,我身体隐秘处的某部分象着了火似的燃烧起来!我知道:面对一口涌动勃勃生气的泉眼,没有什么比灵肉融化在一起更重要的;这是生命的原生态,无论高贵的低贱的有钱的没钱的动物,无一能逃脱马斯洛本能的法则!我感到一种强大的原始的生命冲击力,灌注进我的五脏六腑,在我浑身上下弥漫开来。我快撑不住了。我猛地将她搬倒,压在她的身上狂吻起来。她紧紧地搂住我,耳朵、脸颊、嘴唇变得滚烫的。我感觉到她的指甲已深深地掐进了我的肩胛肌肉。然而,一种令人痛楚的迷醉的欢愉,象一面召唤我的金蝠,让我贴近……

  “我的梦,十年前你为什么不这样,为什么?你为啥不早点要我,害得我跑安徽?”她轻轻地咬住我的鼻尖,哭腔兮兮的。

  这个与我肌肤相亲的女人,把我从荒谬中拉回了现实;这使我深感人性的力量,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她紧紧地捏住我那要命的玩意儿。皮带扣奏响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浪漫曲……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象青蛙般跳开了。我知道,这世界上,把我称为好人的人已不多了,我得把一个真实优美、缠绵悱恻的梦带到棺材里去。我想起了弗洛伊德关于性的描述。假如十年前,我就承认我是陈洁的话,作为一个白痴梦残存在她的言情小说中,那我就他妈的惨不忍睹了。我蹲下去,轻轻地吻着她那柔韧滚烫的嘴唇,我感到一丝甜津津的东西,润沁着我极度憔悴的心,这东西也许就是诱惑我流浪千里来这里寻她的魅力。

  五

  我承认,从小丧母的我,在和许多女人造爱时,首先想到的是令我如小兽依母般温柔的“奥迪帕斯情结”;一旦失去了柏拉图似的精神恋爱,进入到实质性的做爱中,我他妈便极反感自己,作弄身边的女人,甚而至于厌弃我一生钟爱的诗……

  “琴,如果我值得你爱的话,如果我还觉得我可爱的话,我就不能动你,就象十年前在你姑妈家一样,整整一夜,我坐在你身边,为你朦胧而赤裸的身子心醉神迷……记得你我吟出的诗么,真遗憾没带录音机……假如我、我们那样做了,我觉得一切都完了,你说呢?”

  她肉乎乎的指头堵住了我的嘴,喃喃道:“我的梦,别说了。我知道,你是我一生值得动情的男人……”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她哭得更凶了。那因悲戚而剧烈拂动的浓密秀发,在我脸庞摩挲着。

  我扳开她捧着脸的小手,接着吟道:“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不知为什么,我竟破天荒地滴了几滴泪。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她突然噎住了,恢复了压抑的哭泣。

  她爬起来,点亮灯,去里屋拿出一件花棉袄,给我披上,轻轻地舔了一下我干裂的嘴唇,便端着油灯去灶前给我弄吃的。

  我们吃着面条,谈着十年来各自的酸甜苦辣。她说她痴情地等了我五年,却得不到我的回报,便遂了老母亲的心愿,在征婚启示上找了他。本想跟了那当小学校长的络腮胡子,安稳地过日子,可他象防贼似的盯梢她,象囚犯似的拷问她,象疯子似的摧残她。学校里许多年轻的教师和单纯的学生们,既鄙夷她又同情她。背地里,有多少知情人知晓她锥心的痛楚?

  我说:“我还是走吧,别叫他逮住了,把两条小命送了。”

  她死死地搂住我,说:“别怕,他去进修学习去了,你就作我的娘家兄弟,来看我!”

  我啃她一口,说:“傻B,这谎只能哄老家的五哈儿。”

  我拿出了工作证、记者证和采访介绍信给她看,说这玩意兴许能帮忙。

  她捧起这堆东西,象不认识我似的。

  她瞟了我一眼,低头吃吃地笑着说:“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么标准的普通话。”

  我说:“你不知道,我读高中那会儿,跟一个北京崽学的……”

  我说,受朋友的推荐,认识了张易,和他在北京办报纸。我说张易那小子没文学细胞,打江山还可以,坐江山难。我没有说我们的报纸只出了一期,就为谁当头儿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这当儿,还“招聘”了三十多个酷爱文学而甘愿抱着玩命钱跳火坑的傻蛋,四处招摇过市拉赞助、缠名人的事儿……说着说着,我便倒在她婆婆的床上迷糊过去了。

  一阵狗吠声把我吵醒了。我一激灵跳下床来,把昨夜的一场温柔全给忘了。心想:这公寓里咋的冷冷清清的,编辑部的跛子主编杨悄吟,咋没了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娘娘腔了?

  她拉开窗帘,耀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我恍若隔世。她为我端来了荷包蛋。我狼吞虎咽一气。一会儿,一个矮个子男人走进门来,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我尴尬地握了握。他用夹生的普通话和我拉呱起来。

  “听我大嫂说,你是北京来的记者,去长欢乡迷了路……我们一家欢迎你在这儿小住几天。”

  他告诉我,他在北京当过四年兵,曾是军区《战友报》的特约通讯员。他略显羞涩地谈起琴。他说他想写写她的事儿。我们象老朋友一样谈得很投机。他邀请我明天去村东头他二大姨家吃八十大寿生酒。

  我被安排在正堂屋的第二桌上八位,人们敬若神灵般地给我斟酒、碰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左右,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这里吃流水席,络绎不绝。

  不知是安徽佬会弄吃的,还是我他妈住在朝阳区的达美楼里,天天吃方便面的缘故,这天特能吃。点心、冷盘、热炒、红烧,鸡、鸭、蛋、海鲜……一拨拨撤下去,又一拨拨端上来。

  琴扎着紅花藍底围裙,在后院打下手;偶尔,老远地露出雪白的牙齿,冲我甜甜地微笑。我驀然发现,她的脸儿惨白惨白的。

  她小叔子忙着和一帮年轻后生吆喝着划拳,忘不了偶尔扔过来一棵烟,或给我冲冲茶水。

  一个紫红阔脸膛的中年汉子,醉颠颠地端着酒杯过来,硬要和我干一杯:“记者兄、兄弟,你、你说说,这些年,我们庄稼人小、小日子红、红火了点,咋、咋就他娘的这、这么多烦心的事儿?”他打了一个酒嗝,站立不稳,屁股重重地摔了下去,把主人家的折叠椅坐坍了。年轻人都哄堂大笑起来。他二大姑和身边的几个老辈子都唬着脸。几个小媳妇嘻嘻哈哈地把他架走了。

  一个里穿西服外套土褂的后生,晃晃悠悠地凑上来,向我扳指头,说:“现在的乡官,催粮派款、刮宫引产、吃喝玩完,除了放屁不罚款!你说说,这一年下来,每家少说得交二百来块……这、这可是我们从土坷拉里扒拉出来的呀,你要替我们作主,写写!”

  “这事儿你就看我的吧,放心好啦。”我心里直犯嘀咕:写啥呢,来一首诗?为了这顿饭?谁给登出来?我要有一个老舅在正二八经的报社里就好喽。

  她小叔子不知啥时候从外面走进来,对我神秘地耳语道:“记者同志,有个当官的想见见你。”他指了指门外洋槐树下的那人,扭头就走了。

  六

  那人头也不回地把我带到学校的一间寝室里。

  “我二弟都告诉我了,你就是那个想把我媳妇拐跑的臭记者?”他不等我回答,指着满屋子的组合家具、彩电、冰箱什么的,有些挑衅地对我继续说道,“这些,都是我为她买的,你有吗?”他布满血丝的牛眼睛,射出一束冷冷的凶光。

  我的头“嗡”地响起来,颈上的大血管跳得越来越快,快要窒息了。我使劲睁大眼睛,这才看清:这家伙正是琴野蛮的大胡子丈夫。我心虚得要命,但尽量装得跟没事一样,说:“你误会了,我只是顺便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至于拐跑,我还没想过……我老婆正等我回家生孩子呢!”

  他茫然地回头望着他二弟,不知所措。

  他二弟头一偏,恶狠狠地吐掉烟头,冲过来,对我当心几拳,打得我一阵天旋地转,一时昏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他俩兄弟,还有琴,齐刷刷地跪在我躺的床前,急得抓头挠胸。

  “活的活的!”络腮胡子手舞足蹈。

  “咳、咳!吓死我了……要不,我还真他娘的吃枪子。”她小叔子双手合揖,嘴里不住地后悔着。

  “你们打死他吧,打吧!我、我也跟着去死……呜呜……”琴坐在地上,头埋在两腿之间,嚎啕大哭,头发乱糟糟地披着,上面沾满了鸡毛。

  “我哥说了,送你五百块钱,明儿一早鸡叫头遍你就走,不准跟任何人说!”她小叔子扬了扬拳头,色厉内荏地说。

  络腮胡子苦笑着扶起我,愧疚地对我说:“我知道,你比我先和我老婆好……可我们家穷,娶不起媳妇……我求你了,别、别带她走。”他突然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我完全懵了。这,难道就是沙翁笔下的“奥塞罗”?

  天麻乎乎亮的时候,村里来了四个后生,等在学校门口。她小叔子拍醒我,提着我的提包,叫我快走。那四个后生亲亲热热地拍着我的肩膀,和我称兄道弟;劝我想开点,别和他一般见识。还说他是这村里唯一有文化的教书先生,都四十好几了,叫人说老婆被人带走了,连条根都没留下,他还能活么……我说这没什么,只要她在这儿过的舒坦,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他妈心里直发怵:大丈夫能伸能屈,只要哄住他们,不在半道上动手,我就能死里逃生了。

  客车来的时候,他们把我推上了车,还频频招手作别。

  我把手伸进提包里摸了一遍,忍不住回头冲那几个安徽傻蛋笑了。

  可怜的琴,也许正蜷缩在柴灶前以泪洗面呢。我的良心告诉我,我可能以五百元的廉价,将琴补卖了一次……这比任何贩卖人口的家伙都要高明,并且残忍;但我极希望琴在被奴役为羊的同时,表现出人类隐蔽的“狼性”。国外不是有一个弗洛姆这么说的吗。亘古以来人类的蚕食文化、残酷的生存法则,已将我们蜕变成超低等的冷血动物,比狼好不到哪里去。上帝要人灭亡,必先令其疯狂。我他妈只能说:这个世界疯了,或者狼太多了。琴,我在内心里真诚地对你说:在这个以金钱安身立命的世界里,我不得不出卖自尊和圣洁的爱情;等我老态龙钟、一步三喘的时候,就以我的孤独和眼泪来赎还你的真情吧!

  如果我对你说,我已悟透人生三昧,那是在骗你。事实上,生活象棵节节草,不知哪节好。这种感受是饱经九九八十一劫难的人才有的。这就是生活。他让人在生与死之间,既憎恨生活又热爱生命。当你的一生经历了风雨如晦、血火交映的洗礼,你自然得尝苦涩况味……算了,说这些显得迂腐,并且他妈草包。象我这样的人,是不屑于去总结人生种种的,那是坐守经院的道学家们的事;他们拿着政府的津贴、头上贴满让人眩晕的头衔,不去捣鼓出一些说教似的著述来,对我们这些生活底层的人是犯罪。我没有义务为那些自居精神贵族的人禁欲,也用不着在老祖宗的道德面具前假装虔诚;那样,我还是我吗?相反,我需要哭,需要笑,需要痛苦与欢乐,以及属于我性格的一切东西,甚至以我的意志能支配的各种景观,譬如蓝天、白云、流水、黄金、美梦、靓女等等。总之,一个个小人物们拥有的非份之想,我都想把它变成现实。老爹常在沉默之余,指着肩头勒出的血迹和满手的老茧,对我说:“要活下去,就要拉煤炭,你要吃它……”那时,我才十几郎当岁,以为老爹疯了,干吗叫我吃煤炭。老爹满脸皱纹,充满自信,说:“陈娃,这东西好吃呢……堵在里面的煤号子都干这!”

  如今,我流浪二十多个省、市、自治区五年多后才知道:老爹满脸的哲学,比那些捧为圭皋的教科书要深刻千百倍。谁他妈的要否认这一点,他肯定是婊子养的……

  七

  在火车上胡乱地想了这么多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后,感觉饿极了,买了一盒盒饭来吃了。

  刚要打盹,对面坐的那小子对我眨鬼眼睛,我忙回头望去,见两个穿黄色吊裆裤的半大小子,正在扒窃一个昏昏欲睡的老者。那小子手拿刮胡刀片,浑身打抖,伸出的左撇子更抖得厉害。说不定谁他妈大喝一声,这小子就会吓得撒尿,象一堆烂泥一样瘫下去。那高个吊裆裤大概看不惯矮小子熊样,抢过刮胡刀片,划开老者的衬衣口袋,摸出一叠钞票。那矮子手握一把匕首,转身横眉冷对千夫所指。

  待那俩窃贼扬长而去,我转头问对面坐的那小子:“你干吗不制止?你在怂狗下茅坑?”

  他无奈地怂一耸肩,反问我:“制止——你敢吗?说不定这会儿这车厢里还有他们的人呢,也说不定那老头根本就没有睡着……总之,你管闲事,就要招横祸!”

  我和他在这件事儿上,说不准谁蠢谁聪明,尤其是用脑袋担保的时候。

  那老头醒来后,见大家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盯着他,他赶紧浑身摸了摸,又推醒旁边坐的儿子。俩父子见衣服口袋、提包都划开了口子,所有的钱都不见了,禁不住抱头痛哭。这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安徽农民,送当空军飞行员的儿子到成都军区某部。

  在这哭闹之间,有人在愤怒地大喊:“这些混蛋警察呢,他们在保护谁?!”

  ……

  回报社后,我径直去找刘文章。

  办公室里没人,静得他妈象公墓。我一愣,心想:莫非学潮把这帮穷哥们吓跑了?

  我急忙乘地铁赶到报社编辑部——鲁迅文学院招待所。

  报社的所有哥们姐们全在那儿,个个象受了大刑一样,脸上菜色。

  张易弹弹烟灰,用四川巴中腔混着普通话,装模作样地说开了。

  “哥们、哥们,今儿个我宣布几条:第一,从即日起,报社所有人员全部进入川棉一厂的地下招待所,凡擅自跑出去看热闹惹事儿,自个儿负责;第二,由陈原代理社长职务,我要到唐山去弄钱;第三,由陈代社长负责发放各位的工资及投资款返还……”

  这小子突然发现我回来了,一时傻眼了;连忙几步穿过来,满脸堆笑,拉住我的手说:“你老兄回来,怎么不先打招呼,兄弟好去接呀!”

  我心里恨恨地骂到:“别你妈来这套,想拿我作挡箭牌,门儿都没有!”但嘴里仍应酬道:“算了,老弟就别来这酸不啦叽的了!”我回头问一帮耷拉着脑袋的大伙儿,“这是咋地啦?你们一个个象下油锅似的,打起精神来!”

  石音“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窗外大街上说道:“陈代社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有人要闹事儿,赶快颠儿吧!”

  看着这帮无精打采的穷哥们姐们,当初那种“铁肩担道义,妙手做文章”的鸿鹄之志到哪里去了?当初那些激越飞扬的慷慨陈词到哪里去了?我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把头抬起来!瞧瞧你们这熊样,遇到点挫折,就蔫了……你们整个就是他妈斑鸠配的种——不是他妈想飞的好鸟!”我用老家的土话,臭骂了这帮软蛋一顿。

  王兴凑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大哥,大伙儿是投资来的,这一闹事儿,报社垮了,找谁要、要钱去,找张易,找你?”

  这一问,我还真虚了:“社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刘文章连忙掏出小本瞅了瞅,说:“加上会员费,还有五千多块吧。”

  “说甚呢?你他妈再说一遍!”我顿时火冒三丈,用刘文章的山西话,逼视着这小子。

  刘文章把头偏向一边,不盯我。

  我挥了一下手,说:“算了,先发半个月的工资,下一步再说出报纸的事……”

  “不行!社里就这点家底,再发就完了!”张易急了。

  “老弟,别忘了,我是代社长,我必须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大伙儿说说看,这个决定对不对?”

  在场的人一片欢腾。

  “张易,你知不知道?四川广汉的张儒学投资五千块,现在在吃方便面?黑龙江鸡西市长女儿的吴敏投资八千块钱,正在闹妇科病,重度贫血,已经面黄肌瘦?广西全州的盘林和,下有七个弟妹,上有老父母,他当教师的所有积蓄,你能按时退还么?还有山西的张秀英、江苏的王敬、浙江的刘元东、内蒙的巴吐基拉尕热……算了,越说越他妈来火!张易,我问你,你的小寒梅,一条金项链管多少钱?”

  “你、你有病!”张易脸色陡变,环顾四周,语焉不详。

  “别紧张,你鲸吞的还不止这些……游北戴河一个月、你的高统皮靴、牛仔皮衣裤、金边眼镜、包出租车、胡吃海喝,难道不是咱穷哥们姐们的血汗钱?大伙儿说,我们的报纸出几期了?”

  “四个月才出一期!”王兴忿忿不平地嚷开了。

  “象他那样自封的社长,完全在愚弄和糟蹋我们这些文学青年!”张易的心腹何洁开始反击了。

  “操他娘的蛋,滚一边儿去!”山东的李云擂响了床头柜。

  昔日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大胡子张易,在大伙儿的怒吼声中威风扫地,呆在一边发起愣来……

  八

  我懂张易这小子的心思,忙向他递眼色,示意他快溜。

  这小子还算识趣,连忙扔出钥匙,假装惋惜地对大伙儿说:“我张易打下的天下就这样断送了,但帐不是我管的……我用了些什么钱,刘文章那里清楚,我问心无愧……从今往后,我与报社一刀两断,各位兄弟姐妹,张易告辞!”张易做戏般地抱拳一揖,开溜了。

  “老北京”刘为民刚进门,与开溜的张易撞了一个满怀,便一把拉住张易,大大咧咧地招呼到:“嘿,哥们,上哪?”

  此时,张易的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支支吾吾道:“我、我撒尿,快开会吧,等你呢……”

  “哎呦,谁他妈缺德,敢揍我?!”不知谁的拖鞋飞过去,打在刘为民的头上,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大家懒得理他,知道他是张易一伙的。

  我以两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我想起了一首诗,很能说明我们当前的处境——”这是在田野∕太阳落山的时候∕庄稼都收割过了∕四周空空荡荡∕空气清新而安详∕……∕想起这张脸∕被日子雕刻过的脸∕和这张脸上盘亘的日子∕我就想起∕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用手帕拭了拭干涩发痒的眼睑。

  我知道感情最脆弱的时候,眼泪就是一帖良药。尤其对这帮玩儿文学的哥们姐们如此这般,他们就会让你在他们“都收割过了”的庄稼地里再收割一次。文学这玩意儿,真他妈是残忍的事业,有时连我自己都要诅咒它。

  坐在床边上的几个女同胞,埋着头唏嘘起来。她们对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失去了信心。也许,可能是我的诗句,调动了她们的感情。此时,我真想亲吻一下那位名叫粟禾的诗人,他让我发现了诗之于现实的存在价值。我想,文学的功利性除了政治外,可能更多的教化作用,就是驱除人类身上的兽性;反之,文学圈子里的人将尽数变成人兽合一的当代怪物,或者老百姓嗤之以鼻的文化垃圾。

  “大家伙儿打住打住!听我说,当此乱世,要想保住报社,就要齐心,别你妈在下面穷折腾……从今往后,谁闹出乱子来,我就请他回家呆着去!”

  “我看你比张易还他妈二杆——那你呢?”长江抿了一口茶,从墨镜下射过来一颗冷弹。

  对这个内蒙古大学中文系毕业的硕士研究生,我向来都有点心里发怵。这家伙老于世故,滑得象泥鳅,经常给我来一个冷不防。

  “我……一年后,大伙儿听明白了,我们的报纸要得到国家新闻出版署的正式批准,如果办不到这一点,我自个儿走人!”

  “好好!”有人鼓掌。

  散会后,我把跟在屁股后面的刘文章叫住。

  刘文章小心翼翼地坐在杨主编的高靠背沙发上,等候发落。

  “小刘,我知道你是办事可靠、忠厚老实的人。你有志于文学,决心干一番事业,这我很欣赏……现在,我以社长的名义,请你亮出咱们报社真正的家底。”我用暗示的口气诱发他说出来,特别在“真正”俩字上咬得很重。

  “这……说实在的,张易要瞒住大伙,确实是迫不得已,他怕大家分光吃光。”说着,他笑了,显得轻松了许多,“其实,我也看不惯张易动大伙的投资款吃喝玩乐,只好向他报假帐……陈哥,我们还有五万多元呢,加上每天各地汇来的会员费,应该是没问题的。”

  我就算准了刘文章这小子心头有鬼。果然不出所料,叫我这连蒙带哄,他还真招了。

  我坐在主编室杨悄吟的高靠背坐椅上,叼起一支“北京”牌香烟,说:“小刘,你把咱们的存折拿来我瞧瞧!”

  刘文章从汗迹斑斑的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浅绿色的小本来,恭恭敬敬地捧给我。

  我装着不屑一顾的样子,瞟了一眼上面的金额,便还给了他,“记住,就是死,也要护住它!没我的话,咱俩谁也别动!”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

  刘文章垂头丧气地回答:“好呐,陈哥,听你的。”他用疑惑的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小子谁也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杨悄吟、廖广林、何洁、刘文章,还有石音等一帮报社干将,集中出发,向散居在朝阳区几条胡同出租屋里的招聘人员“访贫问苦”,每人发一百五十块钱的工资。

  说实话,看到这三十多个傻瓜为梦而穷困潦倒,我的心灵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尤其是那个鸡西来的东北妹吴敏,在家时还是市长千金,集资款交了八千块,可现在身无分文,极度贫血;十九岁的漂亮妞,此刻却象一个乡下嫂,形销骨枯,一脸憔悴。我一说到未来的作家,她顿时眼睛贼亮,来劲了。

  “陈哥,您说这作家、诗人的成功之路,是不是都得这样儿?”她睁大天真浪漫的眼睛,问了一个白痴才会提的问题。

  “是的,没有一个优秀的作家、诗人是在襁褓中成长起来的……吃苦,特别能吃苦,肯定是必修课!”我知道我他妈在说鬼话,在糊弄一只无辜的羔羊。或许这样说,对她对我都要好受些。

  其实,谁也不知道,中国的作家、诗人是怎样百炼成钢的,究竟该怎么走,才能成为官民都欢迎的作家、诗人?在我们的文学一派欣欣向荣的大时代,我们身边的普通百姓,却将我们视为不食人间烟火的异类而敬而远之。说真话、有良知的作家、诗人似乎越来越少了。就象我一样,钻进了北京的一条死胡同,已经搞不懂什么是作家、诗人了。

  九

  这天,石音送来我的一封信。

  我老婆在信中说,北京的六姑来信问她,怎么快两个月了,不见我在北京的音讯?顺便附上了她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看罢这封信,我才知道,我寄出的信,把地址弄错了。

  我试着给她家拨了电话,是姑爷接的电话。

  “原儿,你在哪?我们怎么见到你?我和你六姑多担心你呐!”姑爷语气十分急迫。

  “姑爷,您甭着急,我好着呢……您二老还好吗?”

  “告诉我地方,你怎么回事?”姑爷有点恼火。

  我向他们细说了来北京的经过。

  我妈早亡,与六姑感情最深。为了供六姑读大学,我爸妈几乎把我饿死了。六姑把我看成是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玩儿什么报纸,瞎胡闹!我明天派人来接你,等好了,甭乱跑!”我不明白姑爷干吗发怎么大的火。

  第二天八点过,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停在编辑部门口,下来一位穿中山服的中年男子,问谁叫陈原。杨悄吟拖着娘娘腔在门外喊我,脸上表情异常兴奋。

  小车在洁净的朝阳区大街上飞驰,向八里庄开去。

  这片住宅区高楼林立,大门口还有军人站岗。这也许就是核工业部的家属大院了。

  六姑家比较简朴,略嫌狭小。

  客厅里坐着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个个穿得花枝招展,面容姣好。

  姑爷介绍说,她们是他东北老家老战友的女儿,在海政歌舞团当演员,礼拜天到叔叔家来串门儿。另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与女孩们谈笑风生,忙着招呼应酬,我想这就是表弟了。

  尽管他们非常友善、热情,我还是感觉到了他们身上那种权贵们所特有的优越感,以及对土包子的那种微妙的睥睨。

  在人性的尊严等级化和权威人格化的京城里,我感到自己是一只史前动物。

  姑爷把我拉到一边,神情严肃地叮嘱道:“北京并不适合你,今后可能会出现一些不测。你年轻,什么都可以学,还是回家乡去学个一技之长,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吧!”

  我相信,他的声音是来自宫墙以内。他第一次见到我,就知道我会玩儿完,这令我惊讶和叹服。看来,他们把我当成了横空出世的浪子了。

  他们勘破了人世间的真假善恶,以机警和睿智给我带来了新生。

  我没有来得及实施我精心策划的犯罪行动,想卷款而逃。

  一种强烈的罪恶感,使我无法面对那些把命运和理想托付给我的一帮穷哥们姐们。

  我几乎是逃离了报社。

  在我回到老家不久,京城就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学潮”。而此时,我已踏进了省委党校的大门。

  如今看来,当年的“政审”,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我已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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