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救

  • 作者:曹光武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8-2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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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危难之时乡邻变形……竭力解救却白费力气……

解救

  今天早晨,叶子的男人被土匪捉去了。

  清晨,蒙蒙细雨把楸树染得隐隐绰绰,叶子的男人牛全穿着黑色衣裤骑在门前的大楸树上柯树杈,“喀嚓喀嚓”的声音如霰籽儿在农家小院中洒落。

  叶子蹲在屋后的园子旁修整篱笆,口中埋怨这篱笆太陈腐了,破了好几个大洞,田里的菜蔬被遭瘟的鸡子钻进去糟蹋得一塌糊涂;又埋怨天老爷一个多月没下雨,田园里都干起了灰。她支起耳朵听着屋前面的动静,若是听到树枝掉下来的“噗嗒”声,她就赶到屋前去把树枝拖到后院来,钐成短节补上篱笆间的破洞。

  她听到屋前有人噪闹,抬起头来,望见自家的烟囱吐着弯弯拐拐的白烟。她赶忙进后门往屋前跑,顺便把尿桶往道旁挪挪,空气中漾起刺鼻的尿臊味。

  走出大门,就望到两三个挎枪的男人正把牛全推搡着往稻场边走,叶子邪着嗓子喊:“什么事什么事!大天白日的……”

  一个穿黑衣服挎长枪的瘦男人返身回来,肩上搭一支铜制水烟袋,昏浊的眼睛扛着额上的皱纹,一脸的苦相:“吁哟,嫂子你莫横,莫横……”

  叶子气呼呼追上来:“你们想把他弄到那儿去,他也没惹你们!”

  水烟袋张开双手拦住她:“吁哟,我们都是差狗子,奉令行事,啷格儿晓得为啥子弄他的?你看你看这这这……啷格儿说嘛。”

  叶子怎么也冲不过去,就抓住水烟袋的衣襟:“反正我是不得准他跟你们走,楸树枝他还没给我柯完,就是不能走。”

  挎着铜水烟袋的男人倒退一步,眉头皱了一大把:“说是你给我们这些差狗子说哒不起渣,他到了寨子上,见了当家的,没得事就自管回来哒,看你这你这……”

  叶子眼睁睁地望着,丈夫被那几个带枪的男人连推带搡的,走下门前的小路,踏上石板铺就的大路,和等候在石板路上的几个人伙到一起,几起几伏,消逝在山坳之中。

  就这样,牛全被土匪带走了。

  叶子精神恍惚,不知所措,她茫无头绪地在家坐了一整天。

  一直等到天黑,见丈夫没回来,叶子心里就慌起来。她希望有人来问候一声,帮自己理个头绪,出出主意。男人被带走时,她明明看见对门邻舍的门前站着几排人影。这些左右邻舍象是被蒙蒙细雨阻隔了,一个人影儿也没上门,连邻舍的鸡也停止了鸣叫,对门的大花狗硬是一整天没叫一声。静得奇怪。她希望有个响动也好,可是一切都像是静止了,连自己把铁火钳丢在石头上也没听见一点响声。

  第二天细雨收敛,铅灰色的云翳阴沉沉地积在头顶上。叶子想来想去,这牛家庄儿说的都是姓牛,实际上一家都不是亲的,只是日常口面上喊得亲热罢了,并无什么亲缘关系。

  最近的是隔壁的牛老大,叶子日常称为“牛一哥”,可是叶子家与他家素不相睦,前两天还为鸡子啄菜两家大吵了一架。昨日牛全被土匪绑走时牛老大戴着破毡帽正站在大门旁,也不出来阻止阻止,说不定还在暗中欢喜着呢。

  一大早,叶子先来到屋后坎上的牛三叔家:“三叔,您看牛全他……”

  三叔蹲在一截断松木上吃早饭:“呒,我看到了,唉,看他的,到底惹牛头寨那帮土匪做甚?自己找事。”

  说得叶子一个愣蹭:“我们哪儿先惹那帮土匪呀!呃——那您,还是要帮忙想想办法,替我作个主见。”

  “我?哎呀,我哪儿敢去沾惹牛头寨的老爷儿们啦。躲这帮瘟神还嫌腿短了些儿,你们还去招惹他?”

  “我们牛全自个儿在门前的老楸树上苛枝子,没承想就被……拉下来了……”

  三叔就抓到了理由:“就是嘛,这就是你的不对呐,一大早,叫男人上树砍个什么树枝,不然怎会被土匪看见吗?无故生端的。”

  叶子说不过他:“好歹事已至此,您还是给我做个主……”

  三叔一拍屁股,站了起来:“我这一天忙得要死,耕田播种,正是秋收大忙啊。加上天旱,真好忙,忙!你听这鸡已在叫中了。”三叔话未落音,那缄默了一天一夜的公鸡当真高唱起来,其声嘹亮高昂。

  叶子毫无趣味地站在当地。三叔肩扛犁头从身边走过,他还掉过头来数落叶子:“你们这回算是闯了大祸,不光是牛全不得回来,弄得不好,连我们这方围团转也要跟着受拖连。自己嬲祸啊……”

  叶子退了出来,听旁边的那户人家“咚”的一声关上大门,不消说,是怕自己到他家去了。又走了十几家,有的说忙,有的说牛全不该惹那帮土匪,有的陪着干叹叹气,有的干脆说:“你莫把祸带到我屋里来哒。”叶子心中气懑,想这些和牛全在一起赶工做活的伙计们,平日里一块儿打牌耍笑,哥长兄短的,这会儿全象避瘟疫般地躲着自己。

  远远地望着牛二伯扛着锄头迎面走过来,要拢面时,他却转而眼盯地面,象在寻找金针一般,死命地不抬头。

  叶子明白二伯的意思,心中一阵酸楚,泪水沾在睫毛上,物体便模糊起来。她硬生生拦在小路当中,情急中声音怪邪:“二伯二伯。”

  牛二伯说话了:“哦,嚯,是叶子,你看我这眼睛!是老瞎了啊。”

  叶子说我家男人被牛头寨拉去了。

  牛二伯:“说这事得要找甲长哇,他是个官儿,是管地方安宁的。你可千万莫说是我说的……”

  话末落音,牛二伯就钻进草丛不见了。

  叶子路过对门灰五嫂家,那条哑了一天一夜的狗狂吠起来,其声如狼嗥——这狗原可是从不咬熟人的。叶子望见灰五嫂就喊:“五嫂,你晓得,牛全他被牛头寨的大爷捉去的。”

  灰五嫂伸出一个头来:“是的呀,我正为这事着急呢。”

  叶子哭起来:“五嫂您经得多,帮我拿个主意。”

  灰五嫂说:“是啊,是啊,进屋来坐。”

  灰五嫂年方三十来岁,仍年轻得像姑娘,漂亮得很。其夫牛灰五在八年前溺水而亡,灰五嫂一直寡居,人们仍习惯的称为“灰五嫂”。平时两家都是互有照应。叶子家因有男子汉撑着,家境自然比灰五嫂好得多。现下灰五嫂贴身穿的蓝底白花衬衣,还是叶子一年前穿旧了送给她的呢。

  两个人絮叨一阵,灰五嫂说:“这事得找到保长,才能解决的呀。”灰五嫂说这话时声调有些别扭。

  一听说要找保长,叶子的腿就软了:“保长是个大官,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哪儿去找他呀?”

  灰五嫂说:“你得先到保丁处,叫他帮忙联络……哎,那不就是保丁牛老八吗!”

  果然,住在本庄的保丁牛老八歪歪列列地走过来,光头上闪着白光。

  叶子赶忙迎了出来,把牛全被捉的的事又对保丁学说一遍。保丁还没等叶子说完,就说:“这还得了,土匪竟敢在大天白日里下山来绑票拿人,还有个王法吗?”

  叶子赶紧点头:“是呀!”

  保丁说得眉飞色舞:“你莫着急,我去给保长老爷一说,他就会带人来。保长老爷腰挎盒子炮,头戴黑礼帽,骑着大白马;还有肩上扛长枪胸配武装带的八大保丁。那才叫威风呢。明天一大早,我们几百人的大部队就火辣辣地开过来了。抓住土匪就全枪毙,‘叭叭’几枪,到处都是溅的人血……”

  叶子眼睛一亮:“嘿呀……妈耶!”

  保丁忽儿又说:“这事最好还要先跟牛甲长说说,这事儿本就由他当甲长的向保长老爷禀报,一级级地来,办事得讲点儿规矩。”

  保丁边说边走,一忽儿就转过墙角,白亮的光头消失了。灰五嫂说:“先找牛甲长也有道理。不过,你得给他敬奉点礼物。现在当官的,不收点实惠是不得张口的。”

  叶子赶忙回到家中提了三升大米和一个猪膀蹄。走到牛甲长家时,偏西的太阳懒洋洋地照在牛甲长的三间茅草屋脊上。当她拖着酸肿的腿走进牛甲长的大门时,甲长正在墙角码稻草,头上沾几根亮黄的草茎。

  叶子腿有些发软:“甲长……长,您……您在忙。”

  牛甲长抬起头来,望望叶子放在木门旁的米和猪膀蹄,眼睛两旁的皱纹顿时少了一半:“是叶子?你们家的事……唉,这事,不好说呀。”

  叶子很谨慎地说:“我一个女人家,不好出头露面,还得请您和乡亲们帮忙打点。”

  “乡亲们?”牛甲长苦笑了,他说的话使桃子大吃一惊,“他们平时有事来求你喊爹爹叫奶奶,非叫你把他的事管好不可,可是一旦有急事求他们帮忙时,一个个都是冰头狗脸的了。”

  叶子觉得甲长象是跟着自己在乡亲们的门前走过的一样,感到找到了一个知音,那在睫毛上悬挂的泪珠儿扑簌簌落下来:“是这样……我才来找您呐。”她伸手帮甲长码草垛,她心里虽酸苦,活路还是做得蛮麻利。

  两人把草料收整干净。牛甲长站在瓦檐下,驴在偏棚里吃草“吭吭”有声。桃子双手交叉腰间,手指反复绞缠着。

  牛甲长这才认真地说:“象你这号事,找一般人确实是不起渣,乡亲们到寨子里去的确是说不到话。”

  叶子认真地答:“我已经请了保丁,他答应说明天就有大队伍开过来到牛头寨去剿匪呢。”

  牛甲长失声笑了出来:“你怎地听他的屁话?他是在跟你洋帆!保长们都只在忙他的发财升官,哪有闲心来管百姓的死活?现在大小的官儿们一个个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叶子不敢相信:“牛甲长,您咋这样说呀?真的呀?”

  “我当了这多年的甲长,比你清楚得多。现下绑票杀人的天天有,他哪管得了这多闲事哟。”

  “咋不是!可这事儿……”叶子见牛甲长低着头,就说,“那我就给保长给点礼物,请他派保丁们去打土匪,解救牛全。”

  “你那一点小家财物,哪能弄得动他呀。有跟他厮磨的,不如直接送礼到寨子上去,来得便捷。”

  “啊……到寨子……”

  “嗯!”

  “……我的天!……我不敢……”

  牛甲长打断她的惊讶:“不是说叫你去,是说叫你请和寨子上熟络的人去,保险弄得圆活。”

  “可是……谁又跟牛头寨上的大爷们熟络呢?”

  “这个就不大清楚了。我跟寨子上也不熟络的。我只给寨子上送过一回米,但都只把米袋放到寨门口就转身了。”

  “那——哪个跟寨子上熟络呢?”桃子病急乱投医。

  牛甲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两人无言,终无结果。残破的太阳擦着南山边,晦黄晦黄的,死蔫蔫地照着山村。叶子叹口气,无奈地告别了牛甲长,自个儿转身往回走。

  从竹林下边,听得儿童们拍着手唱:

  “石头屋,石板盖,

  屋里住着个石板怪;

  石板窗,石板门,

  一年四季开不成。”

  走过竹林边,竹叶纷纷飘零,洒在她的头上身上,叶子心绪十分低落。她望着水坑面漂浮的竹叶发呆。身后转来牛甲长的喊声:“喂——叶子你站一下。”

  叶子有气无力地站在水坑旁。身后传来草鞋和泥浆的拍击声。叶子回过头来,见牛甲长气喘嘘嘘地追上来,脸上憋得茄青,在她面前站住,好一会儿才发出声来:“哎,这事儿,你找别人没用……”

  “这我已听你刚才说了。”

  “……你这一走,我倒猛然想起,要找,就找史大老爷……”

  “找大老爷?我找得动啵?”

  “史大老爷富甲三县,有钱有势,在宜昌府还有半条街,连新县长上任都还得到他家拜访,你想人家有多大的威势。”

  “这可是与牛全遭绑票不相干啦。”

  “这世道是人怕的鬼也怕,官怕的匪也怕,听说前年土匪在史家岭上里杀人,史大老爷还出面保下来几条人命呢。”

  “是听说过这事儿。”叶子松了一口气儿。

  牛甲长说:“我想,只要你能搬动他老人家,去到牛头寨一说情,保你的牛全立马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叶子说:“我一定要请动史大老爷。”

  牛甲长转身便走便说:“去史家大院走的是又宽又平的石板路,好找得很。二十里路远近,小半天时间就走到了。”

  叶子笑了一下:“那感呈您。”

  铅灰色的云在头上凝固不动,低低的把山岭沟壑压得昏暗。

  叶子往家中赶,小路上的枯草在脚边飘落。

  叶子到了牛家庄的大板栗树下。大板栗树枝叶繁茂,树干有三人合抱粗。却不甚高,宛如一把巨伞,其间枝叶繁茂,郁郁葱葱,覆荫着半亩土地。置身树下,荫翳重重,不见天日。

  叶子站在大板栗树下,两粒深褐色的板栗“扑哒”一声落在地上。树叶间响起叶子所熟悉的风声。

  树下的石块上,坐着五六个男男女女在叽喳,听声音好熟悉,但一个都不认识。

  “看看看,这牛全得罪了牛头寨的土匪,会弄得全湾的人遭殃的。”

  “这次把牛头寨主惹火了,说不准哪天会跑下山来把全湾的人杀光的。”

  “这算是把我们大伙给害惨了!”

  “怎么出了这么一个祸害的。”

  “我们也不能坐在屋里等死,能不能找到寨子上,给牛大王说利索,牛全得罪了大王,也不干我们的事,找牛全一个人顶罪得了,千万莫带连我们大伙……”

  “这找谁上寨子去联络呢,平时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与山大王素无往来。真是钱到用时方恨少哇。”

  “要是咱们这里有个当土匪的人就好啦……”

  见叶子来了,先是愣了一下,停止了议论。都望望叶子,一脸的茫然——原来她们也不认识自己,一个庄子的人竟然互不相识!真正奇怪了。那几个男女自顾去说话了。

  “刚才这个女人我们怎么没看见过?”

  叶子觉得她们是在说自己。

  “现在大天白日的就出来鬼。”

  “亏你们还有闲心鬼呀神的,还是管好正事吧。”

  “你倒会管正事的,那你就给我家弄面牛头寨的牛头三角旗来插在大门上吧,免得牛头寨的杀来没得躲闪。”

  果如牛甲长所言,第三天就过了吃早饭的时间,根本就没见剿匪的队伍轰轰烈烈地开过来,什么“腰挎盒子炮、骑着大白马”的保长啊,“肩上扛长枪、胸配武装带”的八大保丁啊,抬着大炮、扛着军旗的几百士兵啊——统统没见着。

  叶子焦急起来,看来还是得按照牛甲长的说法,拚着命涎着脸也要把史大老爷请动。

  叶子将家里的钱全部带在身上,锁上门。

  她暗暗地想着去史家大院的路,只管顺着石板路走就是。她抿抿披散的头发,紧一紧发髻,急急地踏上石板铺就的马路。

  不到两袋吸旱烟的功夫,就有一条岔路。稍宽些的石板马路肯定是到史家大院去的。然而这宽些的马路上却横着一根黄色的旧栏杆,栏杆上的黄漆已剥落,只是那个黄色的“1”字还蛮清晰的。叶子上过个把月的识字班,12345她还是认得到的。

  她觉得好纳闷:前两天找猪草还从这里经过,怎未见这道黄不呐叽的栏杆?

  路的中间临时搭了一个草棚。牛一哥穿一身黄色的衣服,戴顶破毡帽,立在黄色栏杆旁,把手中的黄色三角旗往下一刷,厉声叫道:“来人止步!”好似半空起了一个霹雳。

  叶子吓得一愣神:“织什么布?”

  牛一哥虎着脸:“来者何人?”

  叶子回过神来,硬挤出一点笑意:“一哥,你站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弄的什么玄虚?”

  牛一哥很严肃地说:“我现在是杆长,你得叫我牛杆长。”

  叶子憋了一会儿道:“一……牛、牛肝脏……”

  牛一哥很严肃地说:“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叶子说:“我就住在你家的隔壁呀,两家说话都大听得见,你咋个不认得我了啊?”

  “不要拉亲戚乡邻,我这是在履行手续,严肃点。”牛一哥毫不留情面,“哪个省的?”

  叶子想了半天,摇摇头。

  “哪个府的?”

  叶子说:“不晓得。”

  “哪个县的?”

  “好像是叫个什么‘什么’县。”

  “哪个乡?”

  叶子立即答:“和你一个乡。”

  “对!哪个保?”

  “牛保长那个保的。”

  “嗯,哪个甲?”

  “牛甲长那个甲的。”

  “在哪个屋场?”

  “和你住一个屋场。”

  牛一哥认真思考一阵,点点头:“户主?”

  “牛全。”叶子觉得自己能准确回答问题了。

  “好了,你可以过去了。”牛一哥刚要放开栏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哎呀,差点忘记了一件大事——你有同乡人给你作证吗?”

  叶子理直气壮地说:“有!有牛一哥,牛二伯,牛三叔,还有灰五嫂……”

  牛一哥说:“那你得带一个邻居来给你作证。”

  “什么?”

  “要你回去找一个邻居和你一路来,证明你确实是本乡人,确实是牛全的女人,你才能通过这道栏杆。”

  “别人都忙得要死,哪有闲功夫来陪我操这些淡心。”

  牛一哥严肃说:“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事,你怎么说是闲功夫呢?”

  叶子急了:“可是……可是,我丈夫已经被土匪绑去三天了,我心里好着急……你就让我过去吧。”

  牛一哥不屑地说:“这个手续都没办,还想从这儿过,不行。”

  “牛肝脏,我给您下跪了,您高抬贵手……”

  牛一哥木着脸说:“不行不行,快回去找个熟人来。”

  叶子急火攻心,指着牛一哥骂道:“牛大,你别拿着个屁黄旗旗儿来吓唬我,谁不晓得我是本乡人,还消问得?”

  牛一哥把已提起来一半高的黄色栏杆重重放回原位:“你跟我吵嘴不起作用,这是规定,你还是赶快回去找证人来吧。”

  叶子:“说起来我们还是在一个院子里住,见死不救。”

  牛一哥冷冷地说:“现在哪个当官的不是往自家庙里一坐,就成了佛爷爷一个?这公家的衙门可不是菜园子门哟。”

  以后不能叶子怎么骂,牛一哥只是圆瞪双眼,怀抱黄色三角旗,站在路中间象个泥菩萨,无声无气。

  叶子实在没工夫回去找什么证人,说:“你牛一哥就是我的邻居,总可以给我作证吧?”

  “我要是不在这儿把守关口,当真是可以为你作证明你是本乡人,可我不能既是判官又是证人啊,这可是大大的违——反——了规矩啊。不行不行!”

  二人这样对峙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叽啦叽啦”的蝉叫声,牛一哥立马慌了手脚,将黄色三角旗胡乱丢在地上:“唉哟哟,保长带信叫我去临时当两天差,我这就被你来胡搅蛮缠地搞忘记了。”

  牛一哥焦急异常,说:“快交五块铜板,我就放你过去,我得赶快到保长家去一趟,快快快。”

  叶子万分不情愿地数给他五块铜板。

  牛一哥接过铜板,一脚踢开黄色栏杆:“快过去吧,过去吧。”言毕就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去了。

  叶子望着牛一哥莫明其妙地变化,头脑有些晕眩。

  叶子再走了一袋烟的功夫,又看见一道白色的栏杆横在路中,杆头有个“2”字。前两天从这里路过咋没看见这道白栏杆呢?栏杆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衣服的老头,怀抱一面白色三角旗,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叶子没闲功夫去瞧他,急遑遑直走过去,正要跨过白色栏杆,听得一阵二胡响,把叶子吓得一大跳,回过头来,原来这老头竟是牛二伯,正闭着眼睛乱拉二胡呢。叶子问:“牛二伯,您一个人坐在这路旁干啥?”

  牛二伯说:“算命啦。”

  叶子一愣:这二伯一双眼睛不好使,一直在家里闲着,也不大出门,什么时候学着算命了?

  二胡声悲切得紧。牛二伯摇头晃脑地唱起来:

  “叫声路上来的客,

  听我把话说明白,

  我是石板路上的小神仙啦,

  能知过去未来,

  能晓天上人间。

  (白)算命不——收——钱!”

  叶子心里一动,说:“那就请二伯给我算一下吧,您晓得,我的丈夫……。”

  “抽签。”牛二伯懒得听她唠叨,拼命晃动着签盒,一根单签在盒子里孤单地晃荡着。

  叶子也看过别人算命抽过签,签盒里都有满满的签,有几十来根,随你抽哪根。没见过牛二伯这签盒里只有一根签,而那个签盒也象是箸筐临时改用的。

  “抽呀,抽完了我好走啊。”

  叶子就把这根唯一的竹签抽起来。只见竹签上画的是一只竹篮。

  那牛二伯也不拿回签,竟自说道:“你抽的这根签,上面画的是一个人一个人失身跌下悬崖,一命呜呼,有去无回呀。”

  叶子辩白道:“可我手里抽的这根签根本就没有你说的人啊岩的,只有一个空竹篮……”

  牛二伯冷笑一声:“哼,这盒里本只有这竹篮打水一根签,我会算错吗?……啊,这一根独签,我还会算错吗?”

  叶子怔怔地望着牛二伯:竹篮打水是一场空啊!心里就有些虚掉掉的。

  牛二伯站起来,忽地睁开眼睛:“交上五块铜板,我就打开白色栏杆让你过路。”

  牛二伯抖抖索索地接过叶子战战悚悚递过来的铜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木牌子塞到叶子手中。

  叶子说:“把个白牌牌我拿着起个啥用?”

  牛二伯说:“我也不晓得起的啥用,但我就得给你发一个,兴许你在路上用得着。”

  牛二伯把签盒、二胡、小凳子统统扔到路旁的草丛间,笑着对叶子说:“我完事了,该回家去放羊了。”

  叶子问:“刚才你的眼不是瞎了么……怎么一下子又好了呢?”

  牛二伯掀起白色的栏杆,催促道:“快走你的路,走走走。”

  叶子走出十几步,又回头望,只见那牛二伯把白色栏杆拔掉,也丢进草丛,张嘴朝天唱:

  一二三四五,

  金木水火土,

  黄白蓝红灰,

  甲乙丙丁戊。

  ……

  眼见牛二伯像个小孩子,唱着歌儿拍着手儿乐颠颠下山去了。

  走不了多远,就看见身着蓝衣蓝裤的牛三叔抱者一根蓝色栏杆,栏杆上写着个蓝色的“3”字,急慌慌地跑过石板路,插在肩头上的蓝色三角旗直晃晃。

  牛三叔说:“你还不赶快到蓝庙里烧香许愿,求菩萨赦免你家的罪恶,保全村人的安宁。还不是你家牛全惹恼了牛头山上的大王,弄得不好这次要诛灭九族的啊。”

  叶子有些愤愤不平:“明明是牛头寨的土匪来捉牛全,我们也没惹他,无故生端的……”

  牛三叔摆摆手:“和你说不清白……你只睁眼看看,全村有多少到这蓝庙里来烧香,求菩萨保佑全村安宁,免遭牛头山土匪骚扰,看这看这……还不是被你们家害的。”

  叶子朝小河对岸望去,只见小小的蓝庙门前确实有十几个人在晃动,挨次序进门去上香。

  “我得赶在你来烧香前把蓝庙前的蓝色栏杆建起。你要来烧香时,就得先交上五个铜板,我才会打开栏杆放你进庙;你从庙里烧香出来,我再给你发个蓝牌牌。”牛三叔说着,就把一个蓝牌牌在叶子面前晃一晃又放回口袋里去了,“诶,就是这样儿的。”

  牛三叔说完,就抱着蓝色栏杆,象木偶般跳跃,几蹦几跳的,就从卵石上蹦到小河对岸去了。

  叶子不知对方说的什么意思,也没想到去蓝庙里烧香,就朝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石板马路越来越宽广,似乎是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在直直的马路边上,远远望见有一道类似龙门的架子。走近才晓得是在路的边上砌了间小屋,小屋的面墙上刷满了灰色的涂料,墙角上斜斜地插一面灰色三角旗。一道灰色的崭新篾条编织的席带横在大路中间,上面写了个大大的“5”字。叶子暗想:前面才走过了1、2、3关,这应该是第“4”关,怎么搞成第“5”关了呢?

  不过她也学乖了,晓得是不准过去的。就在右房子边停下,喂了半天也没人应。就想蔑席的缝隙间钻过去。

  就听左边有一个女人的喝道:“转来转来——嗡。”

  叶子转回来,陪着笑脸说:“我还以为没人呢。”

  女人道:“快拿手续检查——嗡。”

  叶子望了半天也不知女人在什么地方说话,最后才发现声音是从一个很小很小的窗口里传出来的。这个窗口小之极矣,只有鸭蛋大的孔洞黑洞洞的。里面的声音出来都变了调:“快把手续递进来——嗡。”

  叶子问:“我也没得什么首……首席呀。”

  里面不耐烦地说:“连这就不晓得,还出个什么远门——嗡。”

  叶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外面。

  良久,里面没好气地说:“就是在路上那些过栏杆处给你的几块红绿牌牌的——嗡。”

  叶子在衣襟里掏弄半天,才摸到那块“算命先生”牛二伯算命后给的那块白色的木牌子:“我这里既没有红牌牌,也没有什么绿牌牌,就只有这么一块白牌子,恐怕没……”

  “快递过来!嗡!”

  叶子犹犹豫豫地把橙色牌牌递进去。

  一眨眼功夫,就见一白一蓝两块牌子丢了出来。里边说:“我这儿一共检查四块牌子。你的这块白牌子是算命关发放的,蓝色的是你到蓝庙里烧香后发给的——嗡。呃,这两块牌子你是有了,还有黄牌和红牌呢?黄、白、蓝、红——金木水火四块牌子都办齐了,我才能给你发最后一块,也就是灰色的土牌,你才能过关罗——嗡嗡。”

  叶子捏着两块牌子不解地问:“这块蓝牌子不是我的,我根本就没到蓝庙里去呀,那来的什么蓝牌呀?”

  “你不用糊弄我,这蓝牌子一定是你在蓝庙里烧香后,庙祝牛三叔发给你的——嗡嗡。”看来女人天生就绕舌。

  叶子说不过她,就央求道:“我确实没有黄牌牌,你就放我过去吧。”

  洞口里的女人叹口气:“唉,我放你过去,不是帮你,却是害你。到了这大路的前头有一座大大的水晶门,检查可严啦——嗡。黄白蓝红灰——金木水火土,五块牌子一块就不能少,少一个就过不了大门,到时候你就又要往回跑着补办——嗡嗡。”

  叶子:“可我到哪里去找黄牌子?”

  孔洞里说:“你来没看到黄栏杆啦?嗡。”

  “看到了啊。”

  洞里说:“你先在那里领一个黄牌牌,那叫过路证——嗡。”

  叶子一脸的冤枉:“我从那儿过,牛一哥倒是盘问了好一阵,还害得我到找了半天的证人。可没问给我发什么黄牌牌啊。”

  “那你得去找他补办,还要别人办好了送到你的手里呀?嗡!”

  “这就有点难了,就是头一天从那里过,是牛一哥在守着,后来保长说找他有事,就急急地跑掉了。这下儿我在哪儿找他去。”

  良久,孔洞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既是保长叫他有事,这黄牌子……就免查了吧。那就只看看你的红牌子吧——嗡。”

  叶子气鼓鼓地说:“一路上来,压根儿就没看到红色的栏杆,哪来的红牌牌哟?”

  孔洞里笑了:“红色栏杆在下一站,走过了我这一站就到了,嗡。”

  叶子说:“那我就跑过去把红牌子拿来就是!”

  孔洞里的声音变得阴冷坚硬:“不查验你的红牌子,你是过不了我这道关的——嗡。”

  叶子急了:“你又不准我经过这道灰栏杆,我怎么能到前面的红栏杆处拿红牌子呢?”

  “那我就不管了,嗡。”

  叶子差点开骂了:“这不是要把大瓷罐装到小瓷罐里去吗?”

  洞里说:“我们历来都是这样办的。嗡。”

  叶子急火攻心,吵道:“这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黄白蓝红灰……从小我就记熟了,怎么变成金木水土火了呢?”

  孔洞里咕咕囔囔:“我也不晓得他们怎么把这个次序搞颠倒了,嗡。”

  “那你就不能改改它?放我先过了这道灰栏杆,把红牌子拿回来,再给你查验,不就得了吗?”

  “不行,都依你说的来,世界上的事不就全乱了套吗?嗡!”

  “依你这么说,我就过不去了吗?”

  “我管你过不过得去?我只管检查黄白蓝红——金木水火四个牌子,你办齐了我就给的发个灰牌子放你过去,别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真是烦死人!嗡嗡。”

  “那下一站要些啥才会发个红牌牌呢?”

  洞里的女人大概是被叶子给磨怕了,用极不厌烦的口气却又极耐心地解释道:“去快回去找你们保长,请他给你签个名字押上私人印章,你拿着这个签押私印,到下一站,也就是第4关换个红牌牌,嗡!再拿着这个红牌牌和前三关已发给你的黄牌牌、白牌牌、蓝牌牌,我就给你发个灰牌牌,就凑齐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你就拿着这黄、白、蓝、红、灰五张牌牌,这石板路的尽头有座水晶门,你把这五张牌牌递给门内的总管查验无误,他就放你过去了。我说完了。嗡嗡嗡嗡——”

  叶子央求道:“我给你交五个铜板,你放我过……”还没说完,里面“咔”地一声,已用鸭蛋大的一快卵石将孔洞塞死。

  眼下,只好回去找保长签字了。

  夕阳把叶子的身影拉得老长,铺在石板路上。

  路过牛家院子,就见有好几家的大门口都插有一面三角旗,三角旗中间画一个黑色的水牛头,旗角儿在风中怪怪地飘。

  叶子过细看了一下,但凡有点势力的农户门上几乎都插上了牛头三角旗,那几户没插牛头三角旗的穷户们,就显得格外贫弱无助了。

  儿歌唱隐隐传来:

  “说古怪,道古怪,

  有人死了没有埋。

  媳妇急得四处找,

  他在屋里闹鬼灾。”

  叶子回到家门外,天已麻黑,她自家两间土房子面墙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纱。她望见有两个黑影在稻场边晃动。就问:“谁?”

  前一个抬起头来,是公公!

  后面一个也抬起头来,竟是牛全,还包着个黑头巾。

  叶子就怪喊:“牛全,牛全……”

  可是牛全不应。一晃之间两个人都不见了。

  待叶子清醒过来,忽然想起公公已死去十多年了,脊背上的汗毛就直竖起来。

  她浑身颤抖沣,站在大门上开锁,听屋里有响动。一开门里面顿时静下来。

  在吃晚饭时,听得楼上有人走动。

  她坐在堂房里,听得灶屋里锅铲响。

  睡在床上,听得有人下楼梯。

  半夜三更,叶子梦到牛全血淋淋地站在自己床前,张牙舞爪地做着各种怪相。一觉醒来,浑身是汗,恰是三更。

  第二天,就碰到唱儿歌的一个儿童,就问昨天唱的歌儿是从哪儿学来的。儿童茫然无知。

  雾气散淡时,又新增了些农户插上了牛头旗。

  清晨,叶子便撇开石板路,踏上去保长家的大土路。

  穿过牛家大院,翻了两条山岭,就望得见石板柱(山岩名)了。保长就住在石板柱下,灰蒙蒙的一大片屋子。

  保丁牛老八挎着一支断成两截的步枪,站在一所黑色墙壁的茅厕外面,象是在站岗。

  叶子喊:“牛老八,过来过来。”

  牛老八朝茅厕里张望一下,蹑手蹑脚地磨过来。直向叶子摆手,用手指戳戳嘴,那意思是叫不要做声。

  保丁把叶子引到一所红泥抹墙小房子前,叶子急不可耐地小声说:“老八,我家牛全被土匪绑去了了这大一晌,你们地方上也不管一管,我上次给你说的……”

  “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我正有事要找你呢。来,到屋里说。”

  叶子跟着保丁进了红土屋小房间,保丁一回身关上小门扇,“哐当”一声,屋子里便暗了下来。

  黑暗中,牛老八哆哆嗦嗦地点亮了一支蜡烛。蜡烛灯也是哆哆嗦嗦的。

  烛光照得保丁的光头黄森森的:“我正要去提你呢,你却自己来了,到省却了我一趟路。”

  “提我?我丈夫被土匪绑走了,你不去打土匪救牛全出来,却来提我,你们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罗,老八?”

  牛老八虎着脸说:“你不要开口闭口就叫我的小名,我现在是本村的第八保丁,跟你谈正经事。”

  叶子瞪眼望着保丁。

  保丁说:“据群众举报,说你家很早就跟牛头寨上的土匪有关系,你可要如实交代出来。”

  叶子说:“没有的事,真有的话,牛全就不会被土匪绑走了。”

  保丁说:“那天为什么牛全一上榆树,土匪就来了呢?是否在树上打的暗号?世上那有这么碰巧的事?”

  叶子说:“这……这,我怎么省得的?”

  保丁说:“现下牛家庄的每家每户都在插牛头寨的土匪旗以求避灾,可就独你一家不需插旗,是仗持着和土匪是一条道儿的,不需插旗得?”

  叶子说:“我惶惶不可终日,一个妇道人家在哪儿去弄啊?”

  “这都不是理由,是借口,啊,借口。你牛家庄三十三户人家,别人都能打主意弄到牛头旗,独你弄不到,这说得通吗?分明是有恃无恐,啊!”保丁审贼似地盯着叶子,脸上挂着冷嘲,“还有哇,既然晓得丈夫被牛头山的土匪绑去了,不到牛头山去找,却打听到史家大院的路,是否去为土匪踩点探路啊?”

  叶子觉得解释不清了。

  保丁滔滔不绝:“还有哪,出了土匪绑架案,不及时到保长处来报案,却在民众间散布恐怖言语,扰乱社会,是何居心?”

  “还有呢,说你家和独脚大盗石板怪早有勾结,他还送了你一只铜簪子呢……”

  叶子喊:“那来的什么石板怪,都是小儿门唱着玩的,你们也相信?”

  “村民反映的还远不止这些呢……就说你在石板路上,私自撞过黄栏杆,又不见你到蓝庙里烧香拜菩萨,目无乡规民约,真是罪行严重啊!”

  叶子总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气恼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保丁说:“在事实面前,铁嘴也得闭上呀。因此上,我得将这些事说给保长老爷听,包他会以私通土匪罪把你用绳子捆送到乡公所去……”

  忽然,外面传来“叽啦叽啦”的蝉叫声。保丁一呼啦站起来,抓起断枪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哎哟,我的妈,只顾说淡话,却忘了正经事儿,保长老爷肯定是在茅厕里屙屎完了,手纸还装在我口袋里呢,他老人家在茅厕里蹬了三天三夜,怎地恰恰这时屎屙完了呢……”保丁那猪吃食般的咕噜声消失在门外。

  叶子在小屋里静坐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心想我要是被抓起来了,谁去解救牛全呢。就抽个空跑出红泥小屋,也没见有人拦阻。

  看来要想请保长签押私印是不可能了……

  情势所逼,也顾不得许多,叶子重新踏上了石板路。

  她到第一关,黄色栏杆昨天被牛一哥踢得粉碎。她从见地下散乱着几块黄色的木牌子,就拾起两块裹在身上。

  经过第二关时,白色栏杆歪倒在石板路旁。

  到了蓝色小庙前,就听牛三叔在河对岸扯着嗓子喊:“叶子——叶子,你怎么还不过来烧香啊,我是专门在这儿等着为你发蓝牌子的啊,你快过河来交钱把蓝牌子领走,我好回家耕田播种,现下正是秋收大忙啊。”

  反正这蓝牌子我已有了,哪还有闲功夫去烧香拜佛哟。叶子想着,走得更快。牛三叔的喊声渐逝。

  走了好远的路,终于望到灰色栏杆和灰色的小屋,叶子心里顿时紧张,没有保长的签押私印,不知道这一下怎么蒙混过关?

  她想从灰色栏杆两旁绕过去,到第四关拿了红牌牌,再转来交给灰色小屋里蜷伏在孔洞里的女人检查,发个灰牌牌,凑齐了金木水火土五个牌子,就能通过水晶门了——哎哟,不好,我就是到了第四关红栏杆处,我手里没得保长的签押私印,他也不得给我发个红牌牌的哟。哎哟哟,这可如何是好啊,天生的绝人之路啊!

  蹒跚踱步到灰色栏杆前,就见灰五嫂站在灰色小屋旁,直叫:“哎呀!是全妹子呢,来,我们一路回家去吧,正愁没个伴儿呢。”

  叶子愣在当场:“原来是灰五嫂……在里面管事呀,你在屋里说话时,外面听到不像是你的声音,嗡嗡嗡的。”

  灰五嫂说:“全妹子呃,你想里面一间小屋,加上那个鸡蛋大小的洞眼眼儿,传出来的声音还有不变调调儿的吗?”

  叶子说:“哦,你别忙着走哇……我的手续你还没检查完呢,这叫我可怎么办啦。”

  灰五嫂正要说什么,天上忽然传来“叽啦叽啦”的蝉叫声。她难为情地笑了一下,脸上起了红晕:“我有点急事,就不陪你了。”

  叶子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你可不能把我的事儿给撂下呀!”

  灰五嫂急于脱身,很难为情地说:“你还得交五个铜板。”

  “这个我晓得,公事公办呗。”

  灰五嫂接过铜板,就将一串钥匙抛在地上:“你自己进小屋去拿灰牌子,我就不陪你了。”

  等叶子拾了钥匙直起身来,就没见灰五嫂的踪影了。

  叶子用灰五嫂给的钥匙打开小屋门,这屋其实很狭小,极闷人,一说话里面就“嗡嗡嗡嗡”地回响不停,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传出去的声音肯定是变了调,还“嗡嗡”地响个不停。真不知灰五嫂一个人是怎样能蹲上这么长时间的。

  她现在坐在这里平椅上。嗨呀,办公桌上堆满了黄、白、蓝、红、灰五种颜色的木牌子,一样都不缺。叶子抓了几大把就出来了。

  灰色的围席拦在路中,叶子返回小屋,从办公桌下搜出一把斧头。她举起斧头朝围席上的“5”字砍去,一阵子就将这灰色的遮拦砍得稀烂。她踏着破席断篾继续朝前走。

  到了最后一关时,上面标着“4”字红栏杆关闭着,旁边立着一间红色的木屋,木屋的窗口上悬着面红色三角旗。

  叶子径直走过去,气咻咻把几十块黄白蓝红灰的木牌子往窗口一抖,说:“又要检查吗,我这里多得很呢。”

  里面没人应,叶子急得直喊:“上班的人都跑那去了!”

  一个男人从小屋后面转了出来,抵着头不住地掖着裤腰:“吁哟,嫂子,莫吵莫吵,啷格儿凭地性急。”他在裤腰间掏钥匙,“只要交五块铜板的手续费,我就抬起红杆杆儿让你快赶路吧!”

  叶子在家中带的二十块铜板,原准备送给史大老爷的,这一路上三个关口就交去了十五块,身上只剩下五块了。若再交五块,自己就得空着手到史大老爷哪儿去——这一趟又算是白跑了!

  这男人肩上挎个铜制水烟袋,左手抬起拦路的红木杆儿,右手伸到叶子面前接钱。叶子不解地自语道:“不要那些过路牌了吗?黄的、白的、蓝的、灰的——还有保长老爷的签……”

  “我说你咋这么罗嗦,把钱递过来不就得了吧。”男人抬起头来,一脸的苦相。这不就是哪个拉走牛全的土匪吗?

  叶子骂道:“你这个遭天火烧的,你把我家牛全弄哪去了?安!”

  男人还在犯迷糊:“吁哟,嫂子嫂子,莫横莫横,啷格犯出口伤人……先交五块铜……我就立马放你过路……”他揉揉眼睛,终于认出了叶子,脸色刷地发白,转身就跑。

  叶子一脚踢开红色的栏杆,追了上去。

  那男人急急的奔到一堵岩壁下,抓住一根粗大的青藤,“啾啾啾”两下就爬爬上去了。待得叶子追到岩下时,那男人已把青藤收卷上去了。

  叶子暗自懊悔一阵,去红色小屋拿上金木水火土“五行牌”,一个人懒洋洋在石板路上漫走。

  石板路的尽头,根本就没有看到传说的水晶门。只见一个破败的小农庄。一打听,当地人说,这就是史家大院。哪有什么水晶门?更没有要检查“金木水火土五行牌”的“总查处”。当地农人说,只有个“水井门”。叶子急急地跑去一看,却是一口老水井的门房,置放些桶瓢家什。

  访问了几家农户,最后终于弄清白了,这儿从来就没有什么史大老爷……

  农户说:倒是听说牛家院子有个牛大老爷,财大气粗,仗义疏财,济贫救困,还在强盗刀下就个几条人命呢,你去找他试试。

  真是“天旱谣言广”哇!叶子就是牛家院子旁的农户,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牛大老爷!

  叶子只好蔫蔫地往回走。

  叶子一路走了回来,路上好象一道栏杆都没有了。竟是一口气跑回家,也只半天功夫。那路也好象是短了许多。

  叶子怏怏回到家中,只觉得喊天无路。

  她一个人胆战心惊地坐在家中。

  有时,叶子竟看见邻居在家中出没,时隐时现,好像还把叶子家中的物件往外拿。

  叶子懒得理会她们,只是在屋内闷坐。不知什么时候,阳光从朝东的小木窗棂间斜斜地照射进来。

  她看见窗外有几个邻居的小孩在鬼鬼祟祟地走动,忽地把一张纸贴到窗口上,把窗口糊住了,屋里暗了。听他们说,这一糊上,天就黑了,好来抓她。说罢又去糊厨房的窗,叶子糊弄它们:“你们把天贴黑了,你们在外头还不是看不见,走路要跌跟头的。”可是孩子们根本就不怕她的威胁,找个空子又贴上窗口,屋子里全黑下来。

  这时,大门内忽地冒出两个巨大的人,叶子须仰头才能看得到他们的头部。这两个巨人先是木着脸不说话。面目好象蛮熟的。那个剃着光头的象是保丁,白瞪着眼不说话;戴着破毡帽的好象是牛一哥,用帽沿将眉眼盖住。叶子一低头,就听二人齐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但和叶子一照面时,又都不做声了。

  也没听到门闩的响动,大门就自动开了。

  外面白日当空,刺目惊心。出了大门,叶子瞥见隔壁牛一哥的媳妇正在叶子地菜地里偷摘菜蔬,那个唱儿歌的小孩竟把叶子的木椅搬回家去了。

  两个巨人一前一后将叶子夹在中间走。叶子一抬头他们就不语,一不望他们就有人说话了。断断续续地听不连贯,意思大致如下:我们是魔鬼的使者,奉令来抓你,不走就打死你。

  叶子被他们带着,在全村游走。

  全村的老少爷儿们都出来了,远远地望着叶子,脖子伸得老长。

  叶子被他们引着走过大板栗树下。不大一会儿,就围拢来一大群人,象看稀有动物般地看着叶子。

  两高一矮三个人毫无声息地在村庄中行走。很多人在窃窃私语,叶子已听不到他们说的什么,只是觉得浑身发冷。

  两个巨人押着叶子,穿过牛家院子,朝保公所方向走去。

  叶子看见了高高的石板柱,看见了那间土红色的小房间,还有保长解手的黑墙茅厕。过了土红小房间,就望见一大片灰蒙蒙的瓦房。地面上恶虫满地,臭气刺鼻。前后两个巨人一齐打了个喷嚏,都停下来,一齐道:“我把你送到了,你得给我们每人五块铜板的辛苦费,一共十块。”

  叶子说:“我身上已只有五块了。”

  两个巨人接过五块铜板,叹口气:“这一趟差不多是白跑了。”

  前面传来“叽啦叽啦”的大声蝉叫,这两个巨人如同被剌破了的气球,突然间就地萎缩下去,一下子就在地面上消失了。

  叶子的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在一扇废弃的石磨片旁站住,一窟石头屋赫然立在她面前,如一大岭森森白骨。

  石条门框的大门紧闭着,连窗口都用薄石片挡住。几点暮鸦在阴晦的天幕上移动,给她映一身的心灰意懒。一股孤立无援的冷气浸洇过来,血液开始冷凝。

  就在这时,挡在窗口的石片悄然挪开,现一个黑洞,里面传出一个混沌嘶哑的声音,象是从地狱中传出来:“叽啦——大天白日的,来石板屋搞啥子嘞?”

  叶子一愣,不知所对。

  黑洞里又传出大蟒长呤般的声音:“叽啦——从后门进来。”石片挪拢,窗洞消失了。

  进石板屋?心就象被一支铁爪抓住拼命往上提,疼得似乎在碎裂——脚却鬼使般往前挪。

  石板屋静静矗立着。既无狗叫鸡鸣,也无猪哼羊咩,全无农家常有的气氛。怪!大天白日的,屋里明明有人,大门上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铜锁。叶子嫁到这儿已五年了,可从来到过石板屋,若不是两个魔鬼的使者送到这里,真还找不到这突兀孤立的石板屋呢。

  叶子绕着这坟墓般的石板屋走了半圈,来到后门。屋内隐约传来一阵“叽啦叽啦”的蝉叫声。后门无声地开了,现一条黑缝。她在门外站立良久,终于硬着头皮挤进去。屋里很暗,一条黑影在后掩上们,传来闩门的声音。回过头来,黑影悠然不见。叶子的眉毛倒竖起来。

  过了多一会,旁间屋里传来蝉鸣般的尖叫:“叽啦,叫她到这儿来。”

  旁边的一扇门无声地开了,里面射出明亮的灯光。叶子已置身险地,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这间屋里点着四盏明晃晃的桐油灯——出起大太阳点灯,真是怪事,桃子家里晚上都还点不起灯呢。屋中间放一张小方桌,桌上摆满了碗碟,熟肉的香味儿溢满房间,木桌旁立一个穿黑绸衣裳的年轻女人。她就是石板怪吗?叶子问自己。这时有人哼了一声,桃子这才看到桌旁的床上睡着一个人——大天白日里睡觉,又怪。

  在木桌的旁的地面上,立着八个尺来高的泥偶,最后一个木偶剃着光头,翻着两只白眼,手一杆断作两截的步枪。

  又有一个穿白绸衣裳的女人进来,手里提着酒壶,往桌上的酒杯里酌满酒,与红绸女人并排站立,悄无声息。这两个女人一般儿身材,修长苗条,束腰甚细;走动时,长发在身后一般儿闪动着波浪的曲线;又是一样的细弯弯的黛眉,黑晶晶的亮眼,白粉粉的瓜子脸儿。桃子被眼前这两个女人的美貌惊呆了,不知怎么一下子从这山旮旯子里蹦出俩神仙般的美女来。

  床上的男人一跃而起,当着三个女人的面穿上衣裤,穿上黄布镶了口边的黑布鞋,望也不望她们。红衣女人赶忙端来洗脸水,男人很细心地洗手洗脸。在红衣女人给男人倒洗脸水时,叶子便觉得这女人好熟悉的。之后,男人就坐在床沿边,旁若无人地大口吃饭,大杯饮酒,大箸夹肉。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国字脸,颌下无须,眼角皱纹很深,左颧骨长一撮黑毛,眼珠悬吊在眼眶中晃晃荡荡。

  红衣女人为男人酌酒,绿衣女人为其夹菜。叶子穿着白衣在一旁呆立。那八个尺来高的泥偶非常滑稽地呆在门旁。

  这时,门扇无风自开。一个男人跪爬着进来,他戴着破毡帽,神情萎缩,进门就学狗叫了一声:“汪汪。”

  坐着的男人说:“讲。”

  趴着的男人“汪汪汪汪”学狗叫了一阵子。

  叶子觉得好滑稽,这牛一哥好端端的,干吗要趴在地上学狗叫。

  坐着的男人说:“知道了,下去吧。”

  趴着的男人跪爬着退出去,绿衣女也跟了出去。

  红衣女为男人酌上酒,小声说:“您就帮叶子画个押,让她从石板路上过去吧。”

  男人“叽啦叽啦”地应着。

  叶子觉得这妇人好象灰五嫂,可是没敢喊出来。她还看到红衣女的袖口里边露出了蓝底白花的内衬衣。

  男人木着脸没有作声,只顾吃肉喝酒。

  不大一会儿,绿衣女回来了,说:“牛老八送来的东西都收藏好了,就有一把铜壶特别标致,我专一提过来您看。”

  绿衣女将一把凸花铜壶放到柏木桌上。

  叶子眼睛一亮,这不是自家的那把铜水壶吗?这牛老大咋地偷来送给石板怪呢?

  一直木着脸的男人嘴角也皱起了一道笑纹,对绿衣女俯耳低语。

  绿衣女应一声,静悄悄出门。

  男人吃罢饭,把碗筷一推,阴沉沉说:“收好家什。”掉脸到另一间屋里去了。桃子站着未动。那红衣女人默默地把碗筷收捡好,擦干净桌凳,退出房间。她走动时,全无声息,象是一个移动的影子。隔壁传来“叽啦叽啦”的大叫声,弄得桃子心里七上八下,眉毛根根撑起来。

  男人再回到屋里时,头戴黑礼帽,腰挎盒子炮,走动时地下发出空洞的响声。男人对八个木偶喝道:“滚出去!”

  那八个木偶竟机械地迈着步子出去了。走在后面的第八个光头木偶一下跌倒在门槛上,把腿跌折了,被男人一脚踢了出去。

  房间里只乘下叶子和国字脸的男人。叶子便紧张起来。

  男人把文明棍靠在石墙上,在床沿边重重地坐下,问:“你就是牛全的女人?叽啦”

  叶子机械地点点头。

  “听说你男人昨早被牛头寨捉去了?叽啦”

  叶子点点头。

  “要我帮忙吧?叽啦”

  桃子抬起头来。

  “那你算是找对了人。叽啦”黑眼珠晃过来,闪闪烁烁的。

  叶子眼里放出光来:“那您就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男人卷曲一腿在床沿上,国字脸拉长了:“那牛头寨绑票的规矩是,三天不送钱到寨子,就把人票绑在断头沟开膛。”

  叶子象是被划了一刀:“哎哟,看我们穷家小户的,有啥前(钱)啦后的,他们也绑个甚么票。”

  男人问:“牛全去了以后,寨上派人来捎信说,要送好多东西才肯放人?”

  “以后?以后寨上没来人说是要东西呀。”

  男人额上现几道皱纹,自语道:“这就怪了,没说要钱物——哎呀不好,莫非牛全跟寨子上什么人结下梁子?他们专为报复而来。若是这样的话,兴许那天只拉到断头沟就开了膛。”

  桃子浑身软泥,瘫坐在床沿,泪珠儿扑簌簌直往下落:“我的皇天,我这不是天塌下来了吧。”

  男人一把挽住她:“莫太慌,我自有办法把这事儿给探明白,这样的事儿呀,我遇到的多呢,负责给你处理好,办不好的话你拿我是问!”

  叶子软绵绵地,被拖倒在床上……

  叶子走出石板屋时,太阳刀子般地悬在半空,光芒扎眼。她有赤身裸体的感觉,四周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眯着眼睛四下看,山丘树木如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就象蒙上了一层薄烟。铺满石片的小路摇晃着。

  迷迷糊糊地,她瞥见了那间土红小房和那间黑墙茅厕。

  回家的当天夜间,她梦见一条大花蛇缠住了自己。醒来惊出一身汗——不好,梦见花蛇可是怀上女儿的兆头,这可怎么得了。

  第二天早晨,叶子又来到石板屋,数到今日已是牛全被绑走的第三日了。按石板佬说的道儿,男人再怎么也活不过今天了。她仍在那片废石磨扇旁站立,半天也不见窗口那片石块挪开。她清楚地记得石板佬在自己耳边说的话:“你莫慌,我跟牛头寨上在大爷是拜把兄弟,我今晚找他问问就知端的了,之后我包管把牛全救出来。”那时自己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任他在身上胡为一阵。事后,石板佬拿一只黄簪子插在自己发髻上:“我今夜就到寨子上去办好这事,你明早来问信,包给你办得圆圆活活。”

  万不得已,她张开嗓子喊了好阵,也未见答应。转到后院,狠命地推搡后门,纹丝不动,象是铁铸一般。干站了半天,四野一片死寂,连鸟叫虫鸣声也没一星点儿。背心里毛鲁鲁地象是一是毛毛虫在爬,她骇叫一声,没命地往回飞跑,逃离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今天已是第三天了,不能再等了。石板佬又不见踪影,这个天杀的贼!回家去了又有什么办法?——在岔路口上,桃子站住了:我干脆自己到寨子上去,面对面地问个明白,先把事闹明白了再说。

  去牛头寨路,道路崎岖,林木蓊郁。

  茂密的树木在头上交拱,头顶上飘满绿色的叶片。深蓝色的天空被分成碎块块,阳光点点滴滴漏下来。地面堆积着可没膝盖的腐枝枯叶。一截枯树横在她面前,朽枝简洁地支撑着,象一只巨大的黑螳螂。她听到了枯树的叹息。

  小路突然向下掉,前面是一条不见底的深沟。只见阴暗潮湿,冷风扑面。桃子浑身皮肉紧绷起来,她立在沟边不敢动了。

  她疑心牛全的尸体就在这沟中,眼睛怯怯地朝四下张望,却只听到沟水的呜咽,又象是听到牛全的叹息——哦,这就是石板怪所说的断头沟啊,牛头寨的土匪常把有私仇的肉票,或是无钱可交的肉票,拉到这个半路上就给杀了。牛全他能走过这条沟吗?

  这时听得沟底下树叶簌簌地响,有人沟底走了上来。——嚯,竟然是牛甲长啊!

  牛甲长眼角旁的皱纹多了一倍:“全妹子耶,这是要到那里去的呐?”

  叶子说:“想到牛头寨去问个下落,牛全他……”

  牛甲长手里晃着一面牛头三角旗道:“哦,你就别多跑路了,你我刚从寨子上下来。”

  叶子说:“您帮我问到牛全的消息没?”

  牛甲长嘴动了动,象是不大愿意说。

  叶子灵感突至,把铜簪抽下来,送到牛甲长面前:“您既是到了寨子上,就一定晓得牛全的着实信的,这铜簪嘛,就送给您打酒喝。”

  铜簪在阳光下闪烁着黄澄澄的光晕。

  牛甲长接过簪,惊呼:“哎哟哟,纯金的?我的天!”

  牛甲长惊讶的神色一下子传染到叶子脸上——“纯金的!安?怎么会是纯金的?”

  牛甲长当真地说:“的确是真金的。”

  “妈也!我还当是铜的呢。”

  牛甲长快速地将金簪放进贴皮的衣袋里:“哎哟哟,拿人家的手软……呃。”

  叶子急巴巴地说:“快说呀,说呀!”

  牛甲长的小眼珠一转,眼角旁皱纹又多了一倍:“我们还是在路上边走边说吧。你盯着我干啥的,往回走哇!”

  叶子提心吊胆地在后面跟,牛甲长头里慢慢腾腾地说:“说来话长啊……”

  牛甲长故意说的很慢,转弯抹角地绕了几个大圈子。其实事情很简单:早上,牛甲长背着叶子送给他的三升大米和一只猪蹄膀,到牛头寨上去跟土匪们套近乎,想为女婿家也讨了一面牛头寨的三角旗以保女婿家的安宁。说话间总是不提牛全的事。

  叶子觉得情势不大妙。

  牛甲长还说,那个牛老八被人打折了腿,在家里养伤,自然也没得先前扬气了。

  前几天到史家院子去的时候,石板路虽然很长,但是她是一股勇气,什么艰难困苦她都能闯过去。现在,她感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是软的,三魄去了两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栓在铁桩上待宰的羔羊。

  一路上,有好几个人在同她说话,她没有认出对方是谁,就连她们的声音都是飘忽的,随着秋风时大时小的。在去石板路上,她能把每一个人都认得清清楚楚;可是现在,泪花将这些人都化成了飘忽的影子。

  谈着谈着就回到了牛庄,到了灰五嫂的门口。牛甲长喊:“五妹子,我们一起送叶子回家去。”

  叶子从甲长语气里听出了不祥,叶子陡觉底气不足。

  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在她的耳边说:“你回来了……唉。”

  她听出来了,是灰五嫂,她猜得出这一声“唉”的含意。

  她模糊觉得身边的人越聚越多。不祥之气在四周氤氲。

  叶子的两间土屋已遥遥在望。

  牛甲长才说道:今天晌午我给牛头寨上送瓜菜时,见到了三老爷,说是这一晌寨子上只绑了两个票,都没拿钱来赎……嗯嗯,嗯嗯……全都……都哪个了,呃……那个了。”

  叶子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朦朦胧胧地,就有人在劝慰自己。

  叶子边哭边叫:“牛头寨那些死儿绝女的,要捉牛全也没说要钱……就捎个信来说要钱赎的,我就是卖屋砸锅也要把他赎回来呀……要的牛全啦,你死得惨呀……”

  很多人半抱半拖地扶着自己往前走,好像是在往家中走去。

  叶子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孤魂野鬼,在乡间的小道上游荡。

  一个老汉的声音,像是牛二伯:“牛甲长,我们还是张罗着把牛全的后事(丧事)办一下吧。”

  就有好多人在张罗着,应声忙乱着,引得叶子愈发嚎哭起来。

  要到自家的门上了,她靠在一颗架苞谷秸的树旁喘气。灰五嫂在自己的耳膜边说:“莫狠哭,保重身体要紧。你看看我,半辈子嫁了三道人。唉。要说哭啊……你把我看看!”

  泪眼朦胧中,她觉得是在上自家稻场的石坎。磕磕碰碰地。

  两间土屋死气沉沉地立在面前。她没有勇气正眼望去。心里一阵翻腾,好像要呕吐。

  正在这时,灰五嫂忽地用里拍打了叶子一下。叶子泪眼花花地望了灰五嫂,却见灰五嫂恐怖地朝前面指了指。叶子一下子没明白过来,灰五嫂又狠狠地摇了摇她的肩膀,手指哆哆嗦嗦地朝前方指着,像是前面来了虎狼一般。

  叶子终于清醒过来。用袖口抹去泪水。朝前望去,可是前面什么都没有,还是只有自家的土房子死气沉沉地里在那里。

  灰五嫂的手指遥遥地指着紧闭的大门,全身发抖。

  终于,叶子也看出了一点门道:

  在她厨房的烟囱里,笔直地冒一道黑烟,那黑烟怪异地上升着……在上升到榆树尖梢时,突然散开成蘑菇云状,像一颗硕大的披头散发的魔鬼头颅,自半空扑将下来;黑烟扑落在屋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尽数从瓦缝间钻进房屋里去了。

  这时,从大门紧闭的房间里,传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叶子背梁骨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灰五嫂战战栗栗地说:“跟我那头一个死鬼一样,他在河里淹死了,回来在自家里闹腾了十几天……唉哟哟。”

  众人一快呆立在小稻场上。

  你听,有鬼在上楼梯,脚步声时轻时重,时有时无。这鬼走到楼上去了,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了。忽然,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楼板上,“咚”地一声,连地面都抖了起来。把叶子和灰五嫂吓得连退三步,踉踉跄跄地站到稻场外的石坎下边。

  好半天,也没听得这鬼魂下楼的声音。却传来了楼下厨房里有铲锅的声音。之后又寂静了。正要立起身来,楼上又有一个铜盆掉在楼板上,“哐啷哐啷”地响了好半天,才复归于平静。

  这灰五嫂战战栗栗地说:“这牛全也是死得冤屈,怎这么大的阵仗。”

  叶子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牛甲长打着牙壳儿说:“这……这,如何是好啊!”

  牛二伯说:“这……这……就快拿点儿冥纸来烧烧……”说罢,牛二伯向牛一哥家急奔而去。

  牛甲长、牛三叔和灰五嫂扶着叶子,其实叶子就瘫坐在地上。

  有一个小姑娘惊问:“全婶儿,你们家里没人,怎么屋里有推磨的声音。”

  叶子迷迷糊糊中,的确听到了石磨转动的声音。猛地又停下来。

  众人恐慌万状,正在支持不住的时候,牛二伯带着牛一哥们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她们在石坎上点了两根蜡烛,放半碗米饭和半碗清水在地上,将几张冥纸烧着。牛二伯絮絮叨叨:“牛全啦……人固有一死,在世是受罪,死去才享福。早死早超生。去吧去吧……哦哦哦——走了走了。”

  这一招真灵,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灰五嫂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屋里静下来,叶子却大嚎起来。

  屋里又传来了开厨房门的声音。牛二伯急急地劝叶子:“全妹子呀,快莫哭,你这一哭,牛全就走不前去了。”

  大家忙乱个没着手处,更恐怖的事情来了——他们听到了大门开动的声音,“呀——”的一声象阴曹地府里的冤魂长声惨吟。几个大活人像是得了定身法般,眼睁睁地望着紧闭的大门,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怖的恶魔。

  大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里面有黑沉沉的光,好像有几个黑黝黝的影子在晃动。——几个人全部停止住了呼吸。她们不知道里面会钻出个什么样的魔怪出来。

  大门慢慢地开启了——一股青烟冉冉冒出来。

  牛全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所有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啊……!”这口气是只出不进。

  牛全穿着黑色衣裤大步走过来,他竟然能说话:“哎,叶子她怎么了?”

  众人还是白瞪着眼望着他:“啊——”

  牛全走到跟前,他的身后竟然有日照的影子——鬼是没有影子的:“咦,叶子她病了吗?”

  众人还是白瞪着眼望着他:“啊!”

  牛全拢身将叶子拉了起来:“叶子叶子,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牛全……牛全,你还没……你还活着呀。”叶子简直语不成句了。

  众人总算明白过来了——牛全根本就没死,他还欢蹦乱跳地活着。

  牛全说:马面寨主36大寿,要凑齐36个人喝酒庆寿,自己被拉去喝了七天酒。

  牛全说:他根本就没有到牛头寨去!

  在场的人全部张大嘴、白瞪着眼望着牛全,也望着叶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长时间的静场:牛甲长、牛一哥、牛二伯、牛三叔、灰五嫂以及其他在场的十几人,全都成了泥塑人像。

  叶子似乎在哭、似乎在笑、似乎呆痴、似乎晕眩……

  叶子突然跳了起来,站在石坎上向全庄的人大喊:“牛全回来了!我的牛全还活着。你们都来看了——牛全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像清晨喜鹊的“喳喳”声,在村庄的山岭间回荡。

  在场的十几个人受了她的感染,也一起发疯般嘶喊:“牛全回来了……他没被牛头寨绑去……牛全回来啦!”

  叶子从屋里找出一挂土鞭,点燃了,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

  (2003年7月写于黄粮供电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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