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人啦,出人命啦,出人命……
晨雾密封的天空微微泄漏一丝亮光,从湖岸草丛石缝偶尔溢出的蛙声沉闷如寺庙里一只千年古钟!灰蒙蒙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向黎明过渡,几串冷颤的嘶喊声像一支锐剑击碎了清晨坦荡的静谧。一名脸色青紫的女清洁工丢掉手中的大扫帚,魂飞魄散似的直奔大门保安处。
镶嵌于青山秀水之间的罗马花园,星罗棋布近百座玲珑雅致的欧式别墅,不必说,这是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的住宅区。小区道路两旁整饬的树木静静的列着队,无风的树叶纹丝不动,似乎还沉浸在幽幽睡梦中。一群百无聊赖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嬉戏,像举办一场盛大的黎明演唱会,忙碌了一整天的人们春眠不觉晓。
这是一座风景号称甲天下的南方历史旅游文化名城。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奇峰,一泓泓翡翠般的秀水,还有参差错落的低矮精巧楼房,一切都笼罩着淡雅的青烟薄雾,小城娴静如十六七岁的农家少女!
昨夜,可作墨汁使用的夜空狂泻了今春第一场淋漓尽致的骤雨,大街小巷被冲涮得纤尘不染。雨后水位疯狂暴涨,平日以静、清、绿著称于世的大江浊流汹涌;大雨洗涤过的空气格外清新,怡爽的青草味沁人心脾。人们在沉睡,有生命的一切在恬静地沉睡!
昨夜,他也永远地沉睡了!
匪夷所思的是,他脉搏跳动的最后一秒,持续多时的骤雨倏然停歇!那最后的一点雨声仿佛在告诉他:你安心地睡吧,最好不要再作任何一个梦,疲惫的人!
如今,他蚯蚓般蜷缩翠色欲流的绿茵之上,可年轻的他再也感觉不到人生怡爽的青草味!
三月,在这个风雨如晦的三月,依然春意料峭,那具瘦削的身躯已僵硬似经年冰雪——是呀,他那颗曾经熊熊燃烧的心也该安静的熄灭了!
活着,太苦?太痛?太无奈……短暂的二十多年,他疲惫不堪,他真的要好好睡一睡,永远的睡!
温柔的梦幻与刻骨的累累伤痕,痴情的爱与无言的疼痛,一切的一切都已随着昨夜一场骤雨悄然飘逝;一切的一切都已无所谓,如今他只想静静的睡!
晨色如水朦胧,他双目微闭,一副安然恬静情状——或许他真的不再作任何或真或幻的梦。
可是,枝头上百无聊赖的鸟儿,为何还叽叽喳喳欢歌喜舞?
雨,都不再下了!
微浊的残余夜色,悄悄地往群山之间退潮。西边唯一的一粒星光像一只依依不舍的恋人眼,久久不肯闭合。两辆笛声嘹亮的110警车火速驶进罗马别墅区,一些惊醒的居民揉着睡意朦胧的双眼,自四周陆续聚拢而来,有的嘴里念念叨叨:出啥事了,真是烦人!
人们远距离默默观望,表情冷峭如深秋冰霜。一位魁梧的警察忙着前后左右上下咔嚓咔嚓拍照,随后两位法医模样的警察戴着手套和口罩(尸体近旁是一堆污秽的呕吐物)翻来覆去检验尸体,另一文员手托黑色公文本认真的记录保安杂乱无章的叙述。
保安说:凌晨一点我来换班,接着一辆红色出租车停靠小区大门,两位约摸二十五六岁的自称是S大研究生的男青年从一辆出租车里拖出一个人,说他喝醉了,要送他回住处。但是,当时那人已烂醉如泥,他们拖不动,我就上前帮忙。在扛着他回住处的路上,他嘟哝什么我不,我不呀,杨春蕊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不……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他们俩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出来,说没事,他躺在客厅沙发上睡下了。之后,大雨就猛烈下起来。大约三点多的时候,我和另一位保安远远的望见他冒雨出现在喷水池旁,踉踉跄跄走动,还胡乱唱什么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的歌,我走过去对他大声吼道,你不要乱来,可是他压根不当我存在,继续乱哼一些听不懂的歌词,还把上个月新栽种的几株小树连根拔起,我想他一定是喝疯了。雨越下越大,为了避免损坏公物,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推到车棚处躲雨。可能因为他也累呛了,盘坐地上耷拉着一动不动,头发和衣服又湿又脏。我们回到保安处几分钟,他又冒雨冲了出来,抱住前面的路灯柱狠命的捶打,最后发出一声震耳的“啊”的呼喊。然后,他拐到这个方向,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动静。雨停的时候是四点二十分,雨是很突然停的,所以我清楚记得这刻钟。我们以为他酒醒后自己回去了,因此我们并没有注意之后发生的事情。今天一早便发现他居然这样死掉了。他住在A区13号,那栋房子好象是去年五月份买下。大约半个月前还住着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估计应该是死者的父母……
警察料理现场完毕,两位穿白衣的医务人员把一块长方白布覆盖尸体,动作麻利地推入救护车尾部,两辆车子一溜烟相继扬长而去。围观的人们舒缓了一口气,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喧闹如傍晚的菜市。
“你们知道么,听说那人好象是这里的大学本科生呢。哎,时代是变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那样冲动那样轻视生命……”
“什么好象不好象的,人家还是刚走红的作家,写小说的。你没见去年晚报整版的特别报道?我那小孩就特崇拜他。”
“对了,报上说那小子写的那部小说一下就赚了好几十多万,要不,他一个毛头小子哪能买得起前面这栋四十多万的别墅?”
“那可是人家蹲在大牢里写成的小说,也很不容易呀!”
“是吗?我一看他那长相就不像个好人!”
人群里不知道谁突兀的冲出这么一句不中听的话,人们面面相觑不再言语什么,像鸟兽各自四散离去。
晨阳斜射出一条条柔弱的红光,蒙淡的青烟薄雾渐渐消逝,一座座奇异险怪的山峰轮廓愈为分明,潮润的空气依然弥漫怡爽的青草味,沁人心脾!
车来人往,大地又开始全方位活动起来,一切又恢复了往日或方或圆的生活模样,一切仿佛不曾发生!
夜阑人静时分,偌大的大学校园西区教师公寓灯火点点。
55栋B单元4-1是一套三房二厅的标准住房,主人是中文系办公室主任曾惠敏教授——我年仅三十六岁的未婚夫。宽敞的主大厅错落有致地摆设着颇有古典韵味的木质家具,还有枣红色的韩式现代真皮沙发;光洁照出人影的墙壁四个角落斜吊花瓣式散开的水晶饰灯,淡雅的光影柔和如棉絮,整个空间荡漾着南方深秋特有的情致。穿着一袭淡粉色睡衣裙的我,悠闲地依偎曾惠敏宽厚的暖怀,像一只飞倦了的小鸟栖息枝头。超大液晶电视屏幕播放连续剧《情迷海上花》。
紧贴曾惠敏厚实的胸膛,倾听一起一伏均匀的心跳,潜意识下我仍感觉微弱的躁闷。
轻呷一小口红茶,我微仰起脸凝望曾惠敏,细柔地说:“明天我们去游玩一次L江好不好?好久没有到外面溜达看风景了,这些天烦得都快闷死了。”
一连两个月锁在双重防盗门的居室中,身体本来就羸弱的我显得更加萎靡不振——主要还在于我的心情欠佳。
“烦?怎么着?”他轻捏我的小手,眉睫也不眨一下。
我自然不回答,娇声奶气略带不悦问道:“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呀?”
“怎么突然想着去玩?忘了告诉你明天上午我要开会,区教育厅来领导。”他紧紧注视屏幕,一副不在意的神情。我微弱的烦闷渐渐升温。
“又是开什么鬼会,没完没了。”我瞥了他一眼,闪动略感倦意的眼皮娇嗔地说,“请个假陪我去嘛,去了嘛,就一次!”
女人是最长于矫揉造作的尤物。
“下个礼拜不行吗?”他轻缓地抚摩我垂落的湿发。
我挪动身子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开始来气了:“到底说了多少遍下个礼拜了?问一问你自己,对我你这人怎么一点不放心上。”
话似乎说得过于绝对了,其实感觉他还是比较疼我的。
他低下头望我说:“我忙你不是不知道,明天的会相当重要,有关下半年人事调动,我实在走不开。下个礼拜一定满足你。”他把“相当”一词说得很重,而“一定”却没有半点力度。
“好啦好啦,你开你相当重要的会好啦。”我生闷气了,推开他有点不安分的右手,“你不陪我也就算了,我可以找别人一起去乐个痛快。”
“跟谁?我看人家可没有你闲。”他好象冷讽的语气真让有小家碧玉脾气的我一时不堪忍受。
“怎么着,不批准?这用不着你这位办公室主任签字吧?郁闷呐!”我提高了嗓门,接着咕噜喝下一大口红茶,显示不满的情绪。
曾惠敏深知性子变幻莫测的我不好惹,作一副学者般的沉思状凝望我半刻没什么言语——他似乎嗅到了今晚客厅里弥漫些许难以感觉的异味,但他没有也没法深入设想:哎,或许自己无端多疑了。
对于家庭之外我的个人生活,早出晚归的曾惠敏一向极少顾问,似乎十分放心我的样子。这是他最大的特别之处。
把茶杯放回玻璃桌,他又转过脸怪诡的呆望我,审视似的目光与我的交错,像要在我不自在的眼神里挖掘出点什么。我不好声气地说:“没见过吗?讨厌。”动不动就生闷气,这是我性情中难以剔除的劣根。
尴尬而迷惑的他默不吱声,收回紧盯的目光,接着看电视。他不喜欢搅动焦躁不安的氛围。但从他略显狐疑的神色里,我感觉一些说不清的不谐和的因子在两人当中开始裂变。在两个异性之间,这种裂变往往是导火线中烈性的火药,一引即爆。
分针与时针同时指向“12”,一曲美妙的手机彩铃声骤响。曾惠敏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刚按下接听键,怀中的我迅速一把夺过去,瞟了他一眼,冷然的说:“我的电话我自己会接。”
“喂,菲玲呀,这么晚了才打电话,有什么事吗,我正准备睡觉呢。”我尤其反感别人在三更半夜打来骚扰性的电话,何况当时心情极度不好。
奇怪,怎么没有回音,听筒里只是起伏不定的微弱的鼻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