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好像甜蜜地睡着了,秋风,呼呼啦啦,像个顽皮的小孩,从无穷远的不可知的地方,劲跑了过来,风卷松涛,摇撼着山林,树叶发出筛豆响的沙沙声。山风,那样依偎山麓的怀抱,竟敢轻轻抚摸我的脸,还犹如筛碎了有如羞涩的晨光,仿佛一口热腾的池塘,突然,流进了一股冰冷的清水,让整个山门内外都感觉变得清凉起来。
我信步走出山村,迈进山边的一条羊肠小道。
山上与山下,只有一条路,约百十米长,山径狭小,蜿蜒弯曲,宛如一根细线悬挂在半空。黯淡潮湿的山路,布满了粗细不匀的树根藤,盘根错节,像织网的经纬,裸露在路基的皮表面,那厚厚的枯黄烂树叶和灰绿色的青苔,也不会讲什么好客气,干干脆脆,就覆盖在它们的身上。我的脚步踏上去,感觉脚下有点落空,好像踩着海绵垫上行走一个样,必须小心翼翼,否则,一不留神,就会摔个猪啃泥。
走呀,走呀,终于,在快要接近山顶的一块树林旁边打住脚,停了下来,不为别的,只因为有一棵奇异的古树特别吸引人,像一根焊接条,焊接了我的目光。
这棵树,参天挺拔,在群树之中耸然而起,高过同辈,高过山头,高过山岭所有的树,似乎还在继续升高,非要一直高到天空,与天接过吻。这棵树,不仅是高大,而且很粗壮,主干得由四、五个人拉起手来围,才能围得上,伸出来的树枝,就像彪形大汉的大腿一样粗,如遇恋人光顾,一对情人大胆地坐上去,尽兴玩耍,均毫无危险可言。这棵树,树叶茂密,郁郁葱葱,很像一把撑开的太阳伞,风一吹,叶子一浮动,伞,又变成了一张愉快欢乐的笑脸,那么繁多的树叶,那么翠绿的颜色,明亮地照耀着我的眼睛,似乎每一片树叶都有一个新的生命在涌动,也把人的心灵带到一个崇高的境界。这棵树,脚根也很张扬,除了主根茎垂直插入地底下之外,有相当多的细根赤裸裸像蛇一样地朝着四面八方伸出,遇见一点松土就落下了根。那吊在细根上数不尽的根须,多于牛毛,更像太白金星的胡子,落下九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睛还是盯在那闪着腻脂和锦缎的柔润光泽的树叶上,或许,是被那深深的绿所打动。绿呀!绿得沉着,绿得凝重,青枝绿叶,亭亭如盖,满眼都是绿,满心都是绿,绿,就像大文人笔下的一首巨诗,绿,就像歌唱家嘴里的一支劲歌。说句心里话,我所见的绿叶树可多啦,就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一棵。
我无声无息地站在古树底下,树叶频频颤动,我的心也在泛泛欲动,恰好这时,有一片像鹅毛大小的树叶,忽忽悠悠,从树枝掉了下来,一个劲儿往下飘,飘呀,飘呀,仿佛就是大海中一只飘零的小舟,孤苦伶仃,从我的头顶上飘落下来。落叶,在空中徘徊了很长时间,久久不愿落地,风一刮,又像芭蕾舞蹈演员一般轻盈地旋转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几上几下,空中飞翔,转了几个圈,再缓缓落下,不偏不歪,落在了我的脚旁。我弯下腰,将它拾检了起来,捏在手上仔细地观瞧,并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啊!叶子翠绿,并没有枯黄,叶香依然还有那么一股浓浓的清香,不像以前所想象的有那种难闻的腐臭味。
于是,一点疑心,一个模糊得连自己也说不清楚而近乎疑惑的感觉,莫名其妙,就把落叶推上了多疑的心头。不知为个什么?我在问:所有的树叶都还在秋风中摇曳,唯独它怎么经受不住还不是那么狂飙的风,就先落下来呢?这真是多心,一辈子改不了的毛病,遇事总猜疑,就像某人靠近自己,则疑他是手段高明的贼,要偷我的东西一样,放不下的就那个“疑”。其实,秋风起,“秋风扫落叶”,这是很平常,很自然的事情,我离开山村已久,淡忘落叶,无疑是少见多怪。或许,这也是我的伤感,前不久,我写了一篇小诗《怀念已故》,诗,并不写得怎么的好,其主要是释放了一下自己的真实感情,看到落叶,无庸置疑,则更容易联想人生变故,容易想起刚刚离去的亲人与朋友。怎么他们的遭遇竟和初秋的落叶一个样?还没有到时候呀!你们怎么却要默默地向着遥遥无际的边陲走去呢?!
我无心再继续往山头上走,在落叶的地方,稍稍再待了一会,然后,沿着原走的山路线,慢慢地一步一步返回。唉!真没有想到,秋色景象,自然坦荡,却勾起了我难以测度的深沉、孤寂、伤感的秋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