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巨木(1)

　　最后一次被巨大声响吵醒的时候，周围的风景彻底变得古朴，甚至可以说，古老。

　　如果不是知道此行的目的，眼前的光景似乎更能激发朝圣欲望，在我看来它根本不像一个简简单单的村落；比如脚下这道瀑布岩上凿壁而出的小路，它几乎是以最接近图腾意义的角度，90度，衔接了我们已经走出的世界，以及即将走入的“世外”。

　　载着我们的独轮牛车放慢了速度，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怀中的女孩还在熟睡，我想我可以考虑跟拉着我们亦步亦趋的黑牛换换工作。

　　“多少钱，大爷。”

　　终于到了这趟远远算不得“一帆风顺”的旅程的终点，我把同行的女伴抱下车，然后向一路沉默的“司机”询问价钱，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我们不曾敲定车钱，对于出门在外的穷学生来讲，这可绝对算不上好习惯。

　　“……”老人没有接话。

　　他回头瞧了我一眼，突然扬起一鞭抽在牛屁股上，激起的脆响在山坳里气势磅礴。他停下来又瞧了我一眼，我有些窘，我决定给钱，多少钱都行，那头黑牛看上去很痛苦。

　　“%￥&#8226；#&%#……”

　　鸟语。

　　眼前的老人讲完这段鸟语后跳上了牛车，这个动作跟他看上去的年纪也不相符。

　　“他是谁？”我晃了晃还处于半醒状态的女生。

　　“不记得了……邻居吗……”她双手抓着我的胳膊依然歪歪倒倒，似乎那段路程消耗了她太多体力。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捏了一下她的腰，她反射性质的逃到5米之外，架起两只手准备防御我的进犯。所以说人是有潜能的，这家伙就是舍不得用自己的部分。

　　“不告诉你！”她依然架着手，眼睛里恢复了不少神采，“来啊，我才不怕你呢……”

　　她每次都会叫嚣，然后在我扑过去之后不战而败。今天的我并没有这个心情，我想要的只是她的健康笑容。

　　“怎么样，舒服一点没？”我走过去，伸手想摸摸额头，却被她一猫腰躲了过去。

　　“男女授受不清！”

　　我看着她，她有些底气不足。

　　“好啦，好啦。”她走过来把额头放在我张开的五指之间，“只有一点烫而已哦。”

　　我笑笑。确实如此。

　　“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面前的村庄被群山环抱，如果不是电线杆提醒，说它是另一种文明也不为过。

　　“对，就这儿。”

　　“你的心上人就在这里。”

　　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当时说这话的心态。如果可以，也许我会选择收回这句话，但是那样做了，也许我会更加后悔。

　　“对，就这儿。”她字眼和语气上的重复让我心情刺痛，对于这样一次完全徒劳的旅行，我的存在，似乎在此时此地划上句号才应时应景。

　　“那么我算什么，我……”无数复杂的情绪企图冲出嘴巴，结果一个不剩的堵在某个莫名的地方，动弹不得。

　　“我算什么”，这四个被无数次扪心自问的音节勇敢的冲破了绵长的防御线，终于到达它想到达的地方，却在最后一刻心力憔悴，就像急于证明自己强壮如此的幼兽，刚刚迈出巢穴，就被更加强壮的艳阳眩花了眼睛。

　　胆怯的我守着她的嘴巴。

　　“什么，什么你算什么。”

　　这个女生的眼神已经足够茫然，在我看来即使她的眼睛再做一万次整容手术，这份茫然也不会增加一丝一毫的可信程度。

　　心在疼了。

　　“为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我甚至被自己轰然崩溃的情绪吓到了，那样一个人陌生得让我害怕。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开始丢下我往前走。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喃喃自语，我的双腿陷落在她慢慢悠长的背影里，希望有那么一刻她的脚步能戛然而止，希望有那么一刻那片久违的海能真正为我一个人开放，一个人潮汐。但是直到最后，这样的场景一次都没有出现。

　　对于绝望的人，最致命的毒药就是希望吧，在此时此刻我似乎读懂了这句话，我似乎已经准备好享受毒发一刻的欢娱。

　　“我知道了——你是谁。”

　　我只是想跟你说这句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