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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良初见苏三，惊讶世上还有这样美丽女子。等他把她带到床上，更疑心她是妖精托生。
他说你怎么这样讨人喜欢？
苏三眯着眼，不说话，鼻子里轻轻喘息声音，身体是桃花经了春雨的柔软松懈，头发委在枕上，说不出妖娆媚态。
中良点了烟，哪知她竟伸手接了去，含在两片嫣红的唇上，吐出的烟圈也是风情一片。
中良看得赏心悦目，说现在都把美女叫美眉，到底缺了神韵，还是古代人讲得好，你就是那个尤物！
苏三笑，也不答话，把烟吸了几口，起身去了浴室。
中良也想跟了去，被她推出来。中良说你害什么臊，你哪儿我没看过？
苏三吃吃笑，还是不说话，从里面竟锁了门，叫他无机可乘。中良说你好狠的心肠，翻脸就不认人！
里面哗哗水声，他在门前站着没趣，蹩回室内，床上狼籍凌乱，空气里氲氤浓郁情欲味道。中良心怡神畅，微微得意，抬手把窗帘打开，夕阳光辉洒进房来，他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
他是中途加入苏三这个团，见她第一眼，就觉惊艳，又未敢造次。当导游带领一行人等把这段山水看遍，意欲回程，中良见苏三拖了行李箱孤单单站在当地不动，眼光里似乎无限遗憾，忍不住上前问：苏小姐怎么不上车？
苏三抬头，他顿时感到她秋水长天样的眼波横得自己魂魄都动摇起来。苏三朝他微微笑：这样好风景，走得如此潦草，真有余恨。
中良当即决定留下与苏三再把这旅程继续下去。
现在看来，他的做法是对的。
他在窗前吸完了两枝烟，苏三还没有出来，他感到饥饿。他们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纠缠在床上，午饭都没有吃，精神无比快慰，体力已经不支。
他于是再度走回到浴室门前，里面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她大约已经在穿衣服化妆。中良不准备洗澡了，他把自己扔在地毯上的衣服拣起来穿好，一边大声向浴室里说：你想吃点什么？
苏三没有应声，他以为她没有听到，走到门前推了推，里面还是反锁，他笑，说你都洗完了还怕什么？把门打开吧！
但是没人来开门，这间刚刚还充斥着旖旎春色的房间猛然变得寂静了，冷森了。
中良大声地：出来吧？你磨蹭什么呢？
苏三始终没有出来。中良的心忽然强烈不安，他想也没想抬脚踢开门。迎面而来的是莫名香气，不是任何一种香水的味道，却嗖地沁进人的脑子里，让他微微眩晕了一下。定神瞧去，浴室的地上是湿的，而苏三，却不见了。
他第一个反应是她故意躲起来，他说看你往哪里藏？浴室一目了然，他四处搜寻，竟没有她的踪影，他又到门后看了看，也没有人。这倒让他纳闷了，他一直没有听到她出来，或者她是悄悄出来？但是门是反锁的啊！他一边疑惑着一边把整个房间细细找个遍，直到把电视机后面也看过了，他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中良在原地足足呆了五分钟，他想不出她怎么会不见，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最后都被他压下了。他一旦决定了怎么做，就马上行动起来，不一会，他已经收拾行囊到前台结了帐。
当他怀揣一颗疑惑与惊慌交织的心上了飞机，才稍微安定。整个航行中，他没有吃一点东西，他不饿了。银色的大鸟跨越天空，把他和苏三相识的地方瞬间抛在脑后，他渐渐感到那个叫苏三的女子和有关于她和他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虚空的春梦。这个春梦的过程已经难以描画叙述，唯有这个不知所踪的结尾像涂满油彩的画布上撕裂的一道痕迹，清晰骇人，却不容回避遗忘。
在此后的三小时飞行里，他一直反复地问自己：她会去了哪里？
他甚至一度想是不是自己的离开太过轻率，她也许就是开了一个玩笑，而他一向谨小慎微的性格却使他放弃了这个温存的游戏。
可他又问自己：反锁的门里没有人，又是谁锁了门？
一旦想到这里，他的头皮就有点发麻。
好在飞机终于降落，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息让他的心情开朗起来。等他招手叫了出租车，说出了自己家的位置，他确信自己还是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天气逐渐变热之后，他开始闻到自己身上的香气。起初他并没有留意，以为是擦脸油的味道，但是当这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可挡之后，他身边的人也逐渐发现了。
首先是连羽，对他很有好感的一个漂亮女孩，他对她也抱有好感，如果不是上次旅行，他大约已经能到达她的胸部（这是他自己琢磨的）。连羽在某个炎热得令人愤怒的下午像狗一样吸着鼻子到了他的身边，办公室里冷气很足，他的香气散发得如火如荼。
什么牌子的？连羽问。
中良一时没能明白她，只是发怔：什么什么牌子？
连羽说装什么糊涂？你用的香水什么牌子？怎么现在男用香水搞得这样女性化？
中良说去去去，谁擦香水了？
连羽说你就快香飘万里了还装什么？即使是好香水也不能用得太多，不然人家不说你冒香气说你冒傻气。
中良没怎么听到她讲话，倒是发现她脸上的几个雀斑挺可爱。寻思将来把她搞定的时候，一定要一个斑点亲一下。
连羽说你发什么愣？傻了？
办公室里女人多，听说香水都围来，大家纷纷询问中良香水哪里买的，怎么这样特别，闻来闻去越来越好闻，越来越上瘾。见中良说不出所以然，就断定是国外某个洋妞送的，因为中良曾经留过学。
临下班时，连羽悄悄凑过来：能不能送我？我特喜欢！你一个男人，擦着浪费了。
中良啼笑皆非：凭什么我擦就浪费了啊，难道就你们女人可以香喷喷的，我们男人就得臭哄哄的？
连羽说没错啊，要不怎么都说臭男人，不臭就不是男人了！
中良笑着逼近她：我把香水给了你，我就变臭了，你还喜欢？
连羽被他说得脸红，中良看着动心，不敢乱动作，只试探着握住她的手，她稍微挣了下，也就随了他，中良大喜，牵着她过了街，嘴里胡言乱语瞎说一气，同时看她俏丽模样，得意非凡。
他的晚饭吃得异样欢畅，美丽的连羽就坐在对面，他甚至可以随时把她的手抓在掌心里。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饮了酒还是一直在害羞。两个人聊了刚刚过去的长假，连羽去了长白山，中良说那里有什么好玩的？那么高的山，不适合你们女孩旅行。
连羽说的确是很累。接着她给他讲了她在当地听说的故事：很久以前有一种鸟，无比仰慕人类，这种有着非凡灵慧的鸟知道动情是最苦的事情，所以都躲在远离人世的地方。但是长生不死的岁月使她们中的成员不能都耐住无边的寂寞，就有那么一只两只偷偷来到人群之中和人类共同生活在一起。
中良听得有趣，问：那么最后呢？是不是生了很多怪物出来？
连羽笑：这些鸟都有很强的占有欲，看中了哪个人就把自己编织的翅膀给他，把他变成同类带回去呢！
中良说：这也太过分了。把人变成鸟，那不是就成了鸟人？
两人都笑了。
连羽说这种鸟是厉害的，人如果背叛了她，是要被啄死的。
中良作颤抖状：你不是吧？
连羽被他的样子又逗笑了。
饭后中良带她到商场，连羽说买什么啊？
香水啊！中良说你不是要香水吗？
连羽说要你的那支啊！
中良说对，就买给你。
商场里人流如潮。他拉着她的手在人群中穿梭，香水柜台就在前方，而走了一阵他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竟围绕着整个一楼转了个圈又回到原地。他诧异地望向连羽，她也正望着他说：你打算到哪里去买啊？
他用力眨眼，四处环望，判断自己神志清醒，方向感正常。忽然他听到了短促而熟悉的笑，声音很轻，又极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仿佛有人故意俯在他的耳边嘲弄。他惊疑四顾，连羽被他的神情吓到：你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他想再带着她去香水柜台，而连羽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高声惊叫：你，你的——牙！他看见她整张脸因为恐惧的缘故变了形，手指直指自己。
什么牙？怎么了？他说：你怎么了？
连羽说不出话，只是啊地叫了声向后退去。中良说你怎么了？他用手摸摸自己的嘴，脊背寒毛陡然乍立，自己的门牙不知何时已经长抵下唇，同时他的口腔也有了异样的干涩的感觉，他顺手拿过一旁化妆品柜台上的试妆镜一照，忍不住发出了长长的惨叫。
镜子里的脸孔扭曲类似某种鸟类，下颚缩进，门齿暴凸，眼球充斥猩红纹理，在他的鼻子上架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镜，眼光则惊骇恐怖。中良奋力把镜子摔到地上，碎裂声里，周围的人纷纷发现了他，商场顿时混乱，人们惊慌得潮水样拼命逃走，惊呼声响作一团。
然而最惊慌的还是中良自己，他惶惑颤栗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想招呼连羽让她不要离开自己，但是连羽早不见了。
混乱中他看见一个婀娜的身影穿过众人向自己慢慢走了过来，他看清了她，他说：是你？
苏三平静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她拉起了他的手，他的手上已经开始生长鳞片，他的人看起来与刚才又有了变化，像远古的传说的异鸟，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和他的一样。
苏三说我们走吧。
中良想说你放开我，但是他的脊背上瞬间就长出了金色的长翼。苏三说你瞧，我给你的翅膀多么美丽，是我花了一千年编织的呢。
她挽住他，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她飞起来，他们从商场的大门轻盈地斜掠进高空，中良看到了苏三的银灿光华的翅膀，苏三说你看我是不是很美？
中良无法回答，他瞥见了脚下人山人海中连羽正带着狡黠笑对着自己眨眼。他明白了，她早就知道这一切，她刚才的恐惧全是装的。
苏三说她的翅膀还没编好，看上你也没用，所以她把你让给了我。她说着话一把握紧了中良的手，确切说是她用自己银色的爪子扣住了中良的爪子：记住，你不能背叛我，不然我就啄死你！
她说完这话变回了自己鸟的模样，仰天长鸣里带着中良向最遥远的天际振翅而去……
中良看完苏三写的最后一个字，哈地笑出声来。苏三穿着睡衣吸烟，中良说你也太能玄了。
苏三微微笑。中良说你为什么用我们的名字呢？难道你希望自己是只鸟，把我带走吗？
苏三没说话。
中良过来抱住了她：别瞎想，我是爱你的，离婚是早晚的事情，我和她已经没有感情，你知道的。
苏三靠在他的肩上：我已经与你一起七年，我真的想带你飞走。
中良还是笑：可你不是那只鸟啊！
苏三不再说话，他们抱了一会，渐渐的斜阳入室，已是黄昏。
苏三轻轻说：我去洗澡。
中良说好。
她走进浴室前很意外地吻了他，她说我是爱你的。然后她很久没有出来。中良高声叫她，她没有回应。等中良觉察出不对，踢门进去，浴室里已经没有人影，窗子是开着，中良觉得后背一阵阵凉气。
十八层外的天空依旧遥远，中良费力向窗外望去，似乎有一只大鸟，正展着银色的翅膀盘旋在自己眼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