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坐在返乡的长途汽车上，驶出城市很久了，我看着旁边庄稼地里刚刚吐穗的麦子，远处耕种的农民一家三口，7.8岁的一个小女孩跟在父亲身后，吃力的摆弄一把锄头，在这一片古老而贫瘠的土地上生活的人们，该是怎样的艰辛。

　　接到康伟的电话前，我正和宿舍里几个烂人制定五一“荒淫之旅”的行程，这段日子过的憋屈，想出去散心，好好盘算回来了该如何对付学生会里那群王八蛋。

　　“马翔猜的出我是谁么？”

　　我茫然的笑笑，“我是康伟，5.1我结婚，你回来吧。”

　　康伟一个电话，搞乱了我的安排，更搞乱我本来就理不出头绪的思路，被推进回忆的旋涡，近来我常不由自主的想起过去，像一个快要衰老的人，没完没了的追忆从前，我不免悲哀的想。

　　康伟当兵的第二年，给我来了一封信，我还在读高二，拿到信封，简单的写了地址和我的名字，他原是我同班同学，是我最铁的兄弟，救过我的命，打群架的时候曾替我挡过背后劈来的一刀。

　　我捏了信封，有部队专用的邮戳，不似同龄的少男女交笔友那种装饰花哨庸俗，没有帖了明星头像的帖画，也没有什么日本韩国的卡通，就是封纯粹的信，另类，却很有分量。

　　康伟的信很长，好多页，帮我回忆起很多，他反复提起我对他家的资助没有我他妈妈就不能那么顺利的住院开刀，恐怕不会活到现在……

　　最后他说他永不会忘记我这个兄弟，希望我不要嫉恨他……

　　当年我读罢信，感动的一塌糊涂，提笔也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也好多页，装进书包，谁知道，去游戏厅打电子游戏，那天状态奇好，没有对手，忘乎所以的把书包丢掉了。

　　长途汽车开进我们县地域的时候，天空暗淡下来飘落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绺绺的水印，外面的田园的风光浑浊起来，有那么一点的煽情。

　　事后，我再也记不起来那么长的信我到底写了写什么，只留了大概的印象，拼不出完整的效果，试着重写了几次，感情基调总是拿捏的不够准确，几个月过去后，回想起他原先绝情的样子，淡了回信的念头，我以后也未曾再受到康伟的信了。

　　我脑袋靠了车窗，康伟不会忘掉我出钱给他妈妈治病，他没有忘掉我的好处，同样，也不应该忘掉我的不好。

　　失恋后的我灰心丧气，我不能容忍初恋女友对我的隐瞒欺骗，对我自尊心的伤害刻骨铭心，现在想起来还不免心惊肉跳。我为了追卢敏，差不多倾注了全部感情，女孩子摸样俏皮，个子高挑，爱说爱笑，对男孩子肯定是有杀伤力的，她住我家附近，可不是一个学校，我托了好几个朋友的关系，才认识了卢敏，于是我每天早早起来，在她家门口等她，陪他上学，我放学早早偷跑出来，又去接她放学，不知道为了她打了多少打架，最严重一次，我头上被开了口子，缝了九针，血染红半个膀子。第二天，我头上缠了纱布，大清早又站在她家路口，卢敏看着笑吟吟的我，满脸泪水，扑进我怀里，她在我胸口哭，弄的我也动容流了泪，觉得那一刻，我是幸福的。

　　康伟在那段时间，神神秘秘，有时候我一天也看不到他的人影。

　　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一发呆就是个把钟头，17.8岁我就开始心如止水，如果我不那么认真，结果一定不是这样。

　　我忘不了卢敏哭红的双眼，带泪的眼睛看到我心碎，可我还是迈出房间，重重摔上了门。宾馆那扇铁门，隔断了我少年时候一份最真挚的感情，震裂了我的心。

　　几天后，我受到一封情书，我知道这个写信的女的，没说过话，知道一些她曾与某人有过些什么样的过去。

　　我毫不忧郁的约了她，只请她喝了瓶饮料，就在离校门不远的墙角里亲她，摸遍她全身

　　她只一个劲儿的娇笑，我仿佛忘记卢敏的眼睛，专心投入。

　　正在我们接吻的时候，背后有人吼道，“马翔，你个王八蛋！”

　　你想到了吧，当年在墙角捉奸的人就是康伟，我不会想到，今后的人生道路上曾被人无数次的捉奸在床，但那次是我最茫然的一次。

　　我不曾晓得康伟每天神秘的不见人，其实正在联系这个女的，让我更想不到他会对这么个烂货情有独钟，这事说起来有些俗套，可发生在我身上也够让人措手不及。

　　失去理智的康伟三拳两脚把我打倒，就是在我集中精神准备好的情况下，我也不可能打的过他，他自幼习武，人高马大，单条没有遇过对手。那女的尖叫一声，跑的不见踪迹，康伟拎起块砖头，我有些恐慌，好在他理智恢复了一些，站定不动，哼哧哼哧的喘粗气，怒目瞪我，我缓了口气吐掉嘴里的血水，扶墙站起，尽管愤怒，却使不出劲。

　　“你他妈有病吧，疯了你？”

　　“她是我女朋友！”康伟此言一出，我一楞，感觉不能理解，竟然有人甘心找顶绿帽来顶，可悲可笑康伟一口一个最爱的女人，在我看来不过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康伟说了许多，眼眶含泪，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哭啼啼，不管怎么说，爱什么人是他的自由，我不能干涉人家自由恋爱，我缓和了语气，解释说我并不知道，你也没有和我说过，再说了是她主动找我……我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康伟再次暴怒起来，轮手给我一耳光，我身子一偏头磕在墙上，晕头转向的坐倒，康伟大步流星的走了。

　　“爱”字到底怎么写，我迷惘了好久，小学一年纪的课文里，“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党”这个是当年“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口号，被写进了小学的课文，后来感觉我爱“国”，可“国”还顾不上爱我，这个倒还能接受，“国”是大家的国，不是我一个人的，后来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在，总想把这个爱人私有自己能爱，也唯一爱自己，若是你爱了人家，人家并不爱你，感情上很难接受，爱渐渐变成软不拉及的恨，就像康伟一样。

　　自打哪天不愉快后，康伟再没来过学校，我自然也恨他绝情，竟会为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女的和我绝交。可是后来我竟再没有见过他，他妈妈曾来找过我，卑逊的讲了很多话，先是问我有没有受伤，而后又痛骂自己儿子混蛋，说他忘恩复义，亲自感激我送钱给她治病，头几次还说“借”钱，这次改口成了“送”，感激的词语多不胜举，质朴的狡诈突然袭来，让人感觉想中了软刀子。他妈妈最后说康伟上星期已经当兵走了，希望我能原谅他。

　　我没多少什么，只说我不要紧，也没有恨她，请阿姨早些回去养病，不要担心了。

　　之后我们的联系，就是那封有头没尾的信。

　　雨越下越大，时间一晃5年过去，我们会有怎么样的变化，恐怕我自己并不能看到自己的不同，改变只有从久违的人眼睛里才能看到吧，我知道既然康伟还念念不忘我对他的恩，就不可能忘记对我的恨，这就是人的本性，我们很容易忘记别人的恩惠，却忘不了对别人的恩惠，人是善忘和善记的结合体，永远在矛盾里生活。

　　天边打了声沉闷的春雷，马上就要进站，到家了。

　　我一直隐约觉得，康伟当年的来信，不只是道歉那么简单，恐怕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只是因为偶然，我的回信没有写成，他没有得了台阶，真正的目的没有随了第二，第三封信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