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秋也凉了,风也徐徐了,叶也飘零了。
五卅路上,灰白叠加的砖石,斑驳的墙壁,簌簌声响的梧桐树。高跟鞋在马路上敲出铿锵的回音。细束的阳光散射下来,在地上呈现出明暗参差的色块。
梁夜行走在这么熟悉又静好的秋天午后,恍惚踏在两年前的记忆上,心里忽地就黯然起来。
时间才翻过两年,怎么会一切,都来不及了呢?
梁夜行那时在学校读英语专业的三年级,未来还没有坚峻起来,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晃悠悠地像挂钟的摆,来回来回的舞,连年岁似乎都停止了增长。
可以挥霍的时间多了,就连自己的口都管不住了。蟹粉小笼,蒸饺,桂林米粉,四川凉皮,新疆烤羊肉,桂花小圆子,绿豆汤,银耳粥……学校外面的各色小吃似乎到了梁夜行的嘴里都不嫌多。在苏州这种古色古香的城市,孕育了那么浓厚的人文景致,自然连味觉都丰富起来了。
下午的时光多么漫长,梁夜行坐在自习教室里,百般无聊。校长楼外面的爬山虎铺满了墙壁,那些藤藤蔓蔓的植物也缠绕着挺立的树木攀岩。
心里忽然想起以前一直想去的那家叫魔幻冰淇淋屋的店,口水就被无辜勾引了起来。呵,外面秋光正好,怎能辜负了自己酣畅的味蕾?梁夜行合上早已定格许久的书本,呼啦啦地就冲出了教室。
梁夜行至今还记得那条泛着冽滟阳光的巷子。每个城市都有自己标志的植物,在苏州这座城,街道马路便都是法国梧桐。掌形的叶错落覆盖,形成路面上稀松五指形的暗圈。梁夜行顺着路标看——锦帆路,原来连路名都是精致。这样锦绣的光色,的确是般配这样的名字。
梁夜行心里装着美味,眼睛却不知觉中流连了路旁的风景。也就是这心猿意马的一瞥,梁夜行撞进了生命中不一样的园囿。
前面的台阶上,阳光的反射照出耀眼的光,梁夜行眯着眼睛,好奇心泛滥。走近,看见破旧的石砖墙,门是黑重油漆的木门,似乎要被时光腐蚀洞穿。放在台阶上的是撑起的一张白晃晃的纸,上面是黑色线条白色空心的箭头,原来是个指标呀。黑白箭头生生指向那扇漆黑大门里面。大门里外仿佛隔起了两个世界。梁夜行想起了惊悚片中那吱呀缓慢打开的门跟门里面那个神秘奇幻的境域,手指就径直向大门伸了过去。
门里并没有惊心动魄的鬼魂。一进来,梁夜行就被满屋的阳光眩目得睁不开眼。梁夜行看见屋顶上,由于有玻璃的窗,太阳反而更加的灿烂。原木的梁柱,灰白的墙壁好象都没有经过粉砌,格子木窗,还有一幅幅奇特的艺术展品——原来这个一个艺术的展览。这个诺大的像仓库一样的地方,满满的陈列着一个个执著的艺术灵感。
梁夜行满心欢喜。这样,那样,全是精致又创新的作品,充满蓬勃的张力,仿佛要把梁夜行也吸收进去。
在这个殿堂,整个身心都坠入了旖旎的旋涡,梁夜行根本忘记了周遭的境地。
就是这样混沌的思维中,梁夜行看见了庄刑。那时,梁夜行正巧转过头,阳光让她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天使了。修长的身型,泛着波光的眼,干净整洁的白衬衫,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了辉煌的翅膀。
这样美好的男子,在这样典雅的环境,以这样隆重的方式登场,梁夜行的心就这样进入了另一个旋涡。
大学里的恋爱铺天盖地的席卷,梁夜行从来都是独立行走,那里的爱情与她无关。原来一切的等待都是蓄势待发。只是没有想到,让她丢盔弃甲的,是这样一个忽然出现的男子。仿佛命运都早已安排,梁夜行的这生,是注定要遇上这个男子,然后,才能开始谱写她自己的故事。那些天天出现的小小男生,又怎能入了她的眼?就算是劫数,也是要给这样的男子伤害才够甘心。
原来这个展览就是眼前这个叫庄刑的男子自己开办的。学设计,对于艺术的敏感,希望把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一起陈列,一起分享。
于是,在这样有意境的巷子,租下这间空旷的仓库,随了自己的意,布置自己的梦想。梁夜行仿佛从他明亮的眸子中看见闪烁着澄清的光,耀眼无比。
这样的人应该是孤芳自赏的吧。梁夜行看得见他挺直的脊梁,却透露出落寞。眼睛依旧清亮,却有飘忽的感觉。
艺术是需要救赎的,那么我,梁夜行,是不是你庄刑的天使?
梁夜行仿佛着了魔,每天都在锦帆路上徘徊。经过那间标记着锦帆路127号的大门,却徒生了怯意。门似乎有千斤的重量,连手指都颤抖了起来。爱情来临,梁夜行变成了胆小的仓鼠,周遭的一切都成了庞然大物。
兜兜绕绕了一圈,才在曲折的小路里找到那扇木格子的窗。既然不能勇敢,那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解相思的苦。
透过玻璃,梁夜行注视着庄刑,看着他静静站在仓库边上,眼神是迷离,似乎脑袋里在构思着那天马行空的设计。有时候,他稍稍挪动脚步,或是在角落里那张原木椅子上坐下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环顾着四周那些作品,脸上是模糊的表情,平静的,看不出是悲伤抑或是愉悦。
他应该有很多心事吧?梁夜行想。那样不着痕迹的表情,带着强大的神秘感,让梁夜行仿佛走入了一个深暗的黑洞。
如果他有爱人,那该是怎样的女子,才能承担起他如此波澜不惊的安宁?
梁夜行夜不能寐,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庄刑。他淡淡的表情,他神情专注的眼神,他柔软的发,他挺拔的姿态,他消瘦的肩……都是魔咒。
人生能有几次的可惜,如果就此错失了庄刑,会不会,是一生的遗憾?那不如,力争一回。
梁夜行是下定了决心,大不了断了自己的念头,可以安心生活。梁夜行,梁夜行,这么优雅妖娆的名字,却充其量不过是个小丫头,没有成熟女子的风情,没有高雅女子的清优,可是,这样的年纪,遇到了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也只有低下头来。
再走到锦帆路127号,连梁夜行都记不得是第几回了。那些错落有致的光斑,朴实未经雕饰的墙壁,梁夜行已经在每次的徘徊与梦境中见过无数回,真又踏上这里,却又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仿若那个批着翅膀的天使,隐藏在这城市不起眼的屋子里,却怕“扑棱”一下,惊醒了梦中人。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是容易被摧毁掉。这样的男子,梁夜行怕太过于完美,而是她自己的幻觉。
梁夜行轻轻推开了沉重的大门,千年的时光都翻转。
作品又换了一轮,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惊喜。虽然不多,可是,每幅都是惊心动魄。惟一不同的是,这次,梁夜行看见他以往坐的椅子上摆放了一枝非洲菊,鲜艳的色彩,使整个呈现黑白色调的空间忽然跳跃了起来。梁夜行觉得它似乎活了过来,给这间屋子冲入了另一个生命。
庄刑淡然地走过来,轻轻一句,“来了。”就像梁夜行是理所当然出现的生物,她的出现,并不唐突。梁夜行没来由的暗喜了一下,这样的问候,至少不算是陌生人了吧。
梁夜行在这仓库里兜兜转转,欣喜得看着庄刑一手创办的陈列品。她的心里像有一只小鹿,撞得她头脑发昏。她紧紧抿着嘴唇,手心里也似乎冒出了水蒸汽。她偷偷地瞄了一眼庄刑,他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摆弄一辆自行车。车被摆放在靠墙的位置,庄刑在车的周围布置着一些旧的日光灯管,车子就被错综的灯管穿越过,像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梁夜行看见庄刑侧面的轮廓,神情特别的专注,望着那辆自行车就仿佛望穿了本体,他的心早就透过了手中的物体飞向了遥远的时空中。
梁夜行只能呆呆的站立,想要说的话憋在心里,膨胀成鼓鼓囊囊的气球。在这一刻,梁夜行忽然失去了勇气,胆怯又占据了整个身体。庄刑就像是个光洁的瓷器,梁夜行怕自己的话会像强烈的声波,震碎了眼前的完整。
浮云卷了又舒展开来,时间在这样静默的午后悄悄地溜走,天空开始有阴影降落,透过格子窗,外面的路灯也开始陆陆续续的亮了起来。
庄刑已经把灯管都通上了电,慢慢降临的黑暗恰巧让它有了发光的余地。微弱的光线像城堡里老巫婆做法时点亮的油灯。庄刑在这灯光中,把自己掩埋掉。
梁夜行只隐约看得见庄刑的轮廓。他就像是雕塑,一动不动的伫立。他的侧脸把黑暗划分成两个界面,柔和的调合了光与暗的分离点。梁夜行看见他从口袋掏出东西,是点烟的动作,空气中弥漫出烟草浓烈的味道,火红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烁。
“梁夜行,今天是9月27号。”寂静的空间被这句话分割成支离破碎的分子。梁夜行感觉到粉尘都在向脸孔上面涌过来。
梁夜行迷惑的应了一声,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这里。
9月27号,是什么意义不同的日子,要叫庄刑都丢却了魂魄?而那朵非洲菊,又象征了什么特殊的含义?
梁夜行满怀着疑惑,在小床上辗转反侧。
这个充满着神秘感的男子,除了他的名字和他热爱的艺术,其他的都是未知数。
梁夜行觉得另一段旅程就要开始了。
第二日,梁夜行又去了锦帆路127号。
推门进去,庄刑又恢复成以往安宁的那个,似乎昨天的满溢悲伤全部消失了。她朝向那张原木的椅子,非洲菊也不见了。
她看见支起的画架上,有一幅新鲜的画。梁夜行走了过去。是一幅女子的画像,优雅从容的表情,精致的容貌,明媚的笑容,她的一丝一毫的肌理都是清晰。梁夜行站在画像前端,她感到有一股深厚的感情从画像中流露出来。这样细致的画,若非万般熟悉,怎么能做到分毫不差?
思索中,庄刑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她是傅菊,三年前的昨天,她飞去了韩国。”寥寥几句话,把梁夜行心中所有的疑惑都打消。
原来这幅画是庄刑以脑海中的形象绘出的。她的音容笑貌,早就深深刻在他的心里。他的举动,早就昭告了天下,这个叫傅菊的女子不但得到了他的心,并且,一起带往了韩国。
梁夜行几乎要被真相打败。这样浓烈的感情,这样动人的女子,怎么能不缴械投降?
那段走过无数次的路程,变得格外的漫长。当梁夜行踏出那扇大门,好像时间翻过了几个世纪,隔绝了一世的冰凉。
梁夜行又开始周而复始的无聊课程。那些个漫长的午后,没有了锦帆路127号,梁夜行无比怀念,心里揣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整个人都消瘦了下去。有时候看见镜子里那张素雅秀丽的脸庞,心里却愤恨了起来,若我也是淡定从容的女子,庄刑,你是否就会多看我一眼?
日历还不及再换页,梁夜行已然觉得过了漫长的冰河世纪。
再走进那房子,庄刑正巧在收拾。展会结束,各人都该回归各自的位置。梁夜行蹲下来,帮庄刑整理。她看着他的坚毅的侧脸,透露着无限执著。她的心里忽然悲凉起来,会不会,就这样,擦身于人群中?心里一紧,手臂就朝庄刑的手攀援过去。庄刑停下动作,站立起来,梁夜行的手在上升途中滑落。他从口袋里拿出笔和纸,草草写了一下,递给梁夜行,“我的工作室,你可以过去看看。谢谢你。”
梁夜行脑袋里一片混沌,庄刑就仿佛飘忽的云朵,云卷云舒已千里。
回去的路上,梁夜行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底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梁夜行回味着那句“谢谢”,实在琢磨不透。是谢谢来欣赏了他的展会,是谢谢帮他整理东西,还是谢谢她的喜欢?梁夜行的心又莫名暗淡了下去。
梁夜行躺在床上,总结这些许日子的经历,怎么想都觉得是梦境。世界这么不真实,只短短数月,梁夜行就把自己一生的爱情给交付了。
梁夜行以慕名参观的名义,在周末去了那张地址上的地方——五卅路324号。路过花店的时候,顺手买了一束非洲菊。
这是老旧的楼房中的一间,只是被他当作了工作室。梁夜行把花递给他,他仍然是不惊不喜的样子,只是淡淡的一笑。
梁夜行看着这片自由理想的空间,好像置身世外桃源。
梁夜行开始慢慢改变,不再那么活跃,连走路姿态也是稳重的,嘴角时常有微微的弧线,甚至开始穿细巧的高跟鞋,就算硌得生疼,也倔强的昂首往前走。
她那么努力,努力让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惊喜。
她是以为,一点点再加一点点,就是很多了。
时间像是忽然加快了步伐,入了大四,面临着毕业,一切都呼啦啦的往前呼啸着过去了。
梁夜行是真真正正变成了从容淡定的女子。有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在电梯里总会遇到惊艳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终于成长为别人眼中的成熟优雅的女子。
那么,这样的我,会不会让庄刑多看我一眼呢?
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梁夜行再次敲响了五卅路324号的门。她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些青葱的年华,满心都是青涩的欢喜。她期待着他眼里的动容。经过那么漫长的成长岁月,终于可以盛开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梁夜行止不住的微笑起来。
然而,门后面的却不是他。
梁夜行愣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问了行踪:“请问,这边是庄刑的工作室吗?”
“哦,他已经搬走了。好像出国去了。”
窒息感迎面袭来。
梁夜行的泪,终于在两年后,为了庄刑,潸然而下。
是秋也凉了,风也徐徐了,叶也飘零了。
五卅路上,灰白叠加的砖石,斑驳的墙壁,簌簌声响的梧桐树。高跟鞋在马路上敲出铿锵的回音。细束的阳光散射下来,在地上呈现出明暗参差的色块。
梁夜行走在这么熟悉又静好的秋天午后,恍惚踏在两年前的记忆上,心里忽地就黯然起来。
庄刑,他还未来得及看见我脱胎换骨,还未能给我一个盛放的空间,就已经拦断了我所有的臆想。
庄刑,这朵盛开在彼岸的无限美好的爱情花朵,梁夜行经历了百般
磨难,泅渡了泱泱大河,满心欢喜的以为可以触及心中那心中向往的爱情,却惘惘然发现,彼岸,没有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