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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的来龙去脉:之四

  • 作者:宋江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8-1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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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对生命无常的追问。

一个男人的来龙去脉:之四

  11岁的我凄凄惶惶地被母亲领着去学校给老师“相礼”。

  “相礼”按照我长期以来的私下琢磨,其动作要领是膝盖突然一软,整个身子下沉,比直截了当的磕头、双手抱拳作揖难度要大,表达的含义在我看来极有可能是代表死去的长辈委托对方照顾自己在世的亲人。这必然是有出处的,可是我却一直没有耐心把这个礼节的背景搞清楚。

  我仅知道的是,在做“相礼”动作之前,受礼者一般会紧紧搀扶住对方,这就不至于“相礼”者真的跪到地上,大概其实也就是“免了吧”——似乎是“被相礼者”的礼节性回复。

  教我们数学的薛老师似乎不太懂我们东去镇的人情世故,倒像是在一瞬间受了某种惊吓,她娇小的身子连连后退了几步,好像我们孤儿寡母身上依然沾着死人的气味,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幼小的我在心里是极其愤懑的,以至于赌气一样“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倍感耻辱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抬头的时候遽然看到薛老师的眼睛红了。

  她连连对我母亲说知道了、知道了。

  于是,我的母亲红着眼睛又一次琐碎地叙述了父亲死亡的全过程;母亲在此之前已经说了好多遍,她的这种做法很像鲁迅先生小说《祝福》里描写的“祥林嫂”一样,在生活遭到重创之后有点语无伦次,但是我的母亲在每一次的叙述中都是有侧重的,思维的逻辑非常清晰,这次她谈到了我父亲弥留之际用了什么药、打了什么针,而不是像上次一样在河边洗番瓜的时候与隔壁的强婶说父亲有一段时间拉不出大便,是她如何用指头帮我父亲解决内急问题的。当时强婶听了之后唏嘘感叹了很久。显然,这次薛老师听到的是另一个有关我父亲肉躯之身痛楚的细节。

  我母亲在强调什么针的时候,我在一边含含糊糊地记住了“强心针”三个字,当然也可能是我听错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父亲竟然使用了什么昂贵的针,叫强什么来着。我私下认为人快死的时候大概就要打昂贵的“强心针”吧(我姑且这么叫),这种针的功效理论上应该是给垂死的人延长生命的,但它只是延长延长而已,对死亡的结局无能为力。

  在后来我的逐渐形成的感觉中,以及我历经岁月洗涤的所有文字里,如果说到某人就要打“强心针”了,意思就是说那人快死了,这其实是我内心龃龉的本意;另外还有引申的意思,即如果说某人死了,但是没有打过“强心针”,这就说明那人的命不好,其家人不孝顺,连昂贵的“强心针”都没有打。所以,在我看来,“强心针”似乎是死亡过程的一种高级仪式,只要打了“强心针”,死者死而无憾。

  薛老师在聆听我母亲絮叨的同时,幼小的我当然不会想到那么多的,只是歪着脑袋混沌地站立着,我注意到薛老师向我母亲表示了自己作为班主任的责任,她将积极地向学校方面反映我的困窘情况,尤其要突出我的可怜的父亲竟然连著名的“强心针”也打了,但是有什么用呢?可怕的死神还是扑扇着翅膀叼走了我父亲的灵魂……这个孩子的命真苦。薛老师摸着我的头说。

  我低着脑袋,心里很不服气,难道死了父亲的孩子命就一定苦?我同时也想到了母亲带我来学校给老师“相礼”的具体目的,很明显,因为我年轻的父亲是久病致死的,况且又是打了昂贵的“强心针”的,这就要花大量的医药费,于是乎东借西借,欠债累累,以至于家庭生活十分贫寒,各方面无疑要受到大幅度的影响,最起码在学费问题上,我的母亲急需学校方面给予具体的减免实惠。因此,当听到薛老师承诺她将给学校方面积极反映,母亲的脸色露出了难得的喜气,就领着我千恩万谢地走了。至于我本人,因为父亲的死会不会耽搁几天功课,薛老师最后对我母亲特别强调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这孩子真的是个“神气马子”。

  “神气马子”就是聪明的意思。这也是我们东去镇的土语。

  我的聪明当然不需要薛老师来强调,小学课本里的那点知识根本经不起我读几天。11岁的我已经非常自负地认为自己将来必然要通过读书的途径出人投地了,比如离开东去镇,走出去,好男儿志在四方,在新的地方,开辟新的生活。

  新的地方当然要比我们东去镇好,在我幼小的眼睛里新的地方没有到处可见的露天茅坑,即一块石头投进去之后,屁股蛋上随即挂满黄褐色的粪汤;以及,突兀见到的白白的蹲着因而显得特别硕大滚圆的屁股。

  数十年后,我外公去世的前几个小时,竟然也是打了什么针的。按照我的语言逻辑推断,无疑是“强心针”,要不然我的外公怎么会死?我母亲为此哭得很厉害,眼睛肿得像个小馒头,她伤心的真正原因是我外公死之前什么话都没有来得及留下。我母亲呜咽着说:他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啊。呜呜……

  我高大健壮的弟弟站在一边,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拳头要去找大舅算帐,因为那一针就是江湖郎中——我的大舅打的。我弟弟一直叫我大舅是“江湖郎中”,言下之意就是骗子。但在我大舅母看来,我大舅毫无疑问是中国社会目前十分稀有的专家型农民医生,会治疗各种疑难杂症,曾有“妇科圣手”的荣誉称号。

  不是吹的,你大舅是真有本事,还会自己配置各种黑色的丸药呢。我大舅母每次见到我都这样自豪地说。早晨,大舅母头上流着汗,她穿着绿色的粉裤和红色的对襟褂上衣,扭动着腰肢,肥胖的手里拿着扇子。她在跳什么秧歌舞呢,据她说通过运动可以排毒、从而使人长寿的理论也是来自我大舅的耳濡目染。但在我看来,即使她的理论是对的,也改变不了她的舞蹈动作是如此丑陋的事实。

  关于外公之死,我在数月后了解到的情况是这样:

  外公离开我大舅家到我家里来养老已有数日,那天他安静地坐在我家的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的桃花正在盛开,蜜蜂飞来飞去,我外公鼻子酸酸的感到很难受。他总是要禁不住地吸鼻涕。

  感冒了吧?我母亲一边在井边汲水一边说。

  大舅正好从自留地摘了几条丝瓜回来,经过我家院子时见到了留着鼻涕的外公。他鼻子皱了一下,说:老家伙真“意怪”,还拉鼻屎呢。(“意怪”是脏的意思。)

  我母亲嗔怪道:哥,你瞎说啥,爹是感冒呢。

  是吗?大舅走了过来,用手摸了摸外公的额头,说:还真是的,发烧了。要打针。我外公听到要打针,含混不清地说不要不要,可能因为是过于急迫地表达不要打针的意图,竟然大声咳嗽了起来,咳嗽得老泪纵横。

  于是,大舅就说:看到了吧,老家伙还挺犟,不打针怎么行?

  说完,他就哼着“打虎上山”的京剧回家拿他当赤脚医生的时候用的那套家什了,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我家院子里,光天化日下连劝带哄地给外公注射了一针。

  不久之后,我外公就说他要睡觉啦,他摇晃着上了床。

  一会儿工夫,外公的鼾声如雷般响起。

  到了黄昏的时候,我母亲叫外公起来吃饭,但是外公已经醒不来了,怎么叫都没用,母亲慌了,大舅、小舅也来了,他们一起叫爹,但是他们的爹还是醒不来,还是在睡,这种可怕的睡也实在太深沉了,以至于衰弱的外公无法从深度睡眠中苏醒……

  外公就这样无言地离开了人世。

  后来,我大舅每次喝醉酒时都流着泪说:怎么会这样?这个老家伙是有意整我的,我给他打的又不是什么“强心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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