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人的思绪宁静多了。
回想参加工作以来的二十多年,交往的别人也不少了,感慨良多。有时为交往了一个人而喜悦兴奋:人,活着有多好,多接触喜欢的人和事吧!有时为熟悉或半熟悉的人生了烦恼,又发牢骚:唉,没意思,不如一个人安静。安静的急噪了,又不知不觉去接触别人;接触得不愉快了,产生龃龉了,又回来生闷气安静。
我最早记忆的人是小学时的一个女老师。她给我们教生字、读课文、算题、唱歌、打乒乓球。她长的什么样子,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好象也不是非常美,是淳朴端庄的那种女性。小的时候,我很调皮,她常常惩罚我。惩罚的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晒太阳、站冰、写作业、唱歌、挨教鞭、值日。我不厌烦她的惩罚,当然 ,也不欢迎她的惩罚。几年了 ,我和她谁也改不掉自己的特点。不过,这在校园里是很次要的,那时的欢乐多,纯朴,自由,拘束少,尽兴。小学——我的童年,好象就那样度过了。
现在,我很难忘记我调皮她惩罚我的情景,觉得是生活中的一种切真,山涧溪流的潺潺声。我很想看见这位女老师,仍然象学生一样在她面前站着,说几句话,抱歉地微笑,重温童年的生活。但早已不知她的音讯了。去年,我经常碰见的一个老教师对我说:“你上小学时的王老师,十七八的姑娘,扎着辫子,你能想起来吗?”我兴奋地说:“能想起来呀?她在哪里?”老教师说:“她早到新疆了。我去碰上,谈起来,她还记着你,说最难忘的就是你。问你现在干什么?”她记着我?!她也没有忘记我调皮她惩罚我的情景?!我的心情别说有多激动了。
学生与老师,冤家对头,能结一世的情缘。
我和一个同学,各方面太不相同;只有谈论真理、文学和天下大事,才有共同点。共同点里面,也有一半的不共同。比如真理 ,虽然我们觉得自己站在真理的边缘,但依照心目中的“真理模样”,谈论起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拊掌大笑,极尽自由。我们可不管什么“盖棺定论”,什么“康乾盛世”,什么“经学大师”。观点不相同的时候,不免争吵,以至反唇相讥,伤了和气。回家了,就想:不会谈真理,就把真理放着,怎么自己倒吵起来了?谈文学,最爱引用鲁迅先生的原话嘲笑当今文坛的浮躁轻薄,先生讽刺得简直妙绝了!大笑之声把心胸里的怨气豪气挥洒得痛快淋漓。最爱谈的作品是《安娜。卡列尼娜》。因为谈论了,记忆非常深刻。我至尽还记得《安娜。卡列尼娜》里的一幕画面:乡村里的夏收,小伙子站在马车麦垛上,姑娘车下把麦捆挑上去,他们笑着。这种生动、淳朴而乐观的情景,世界上哪个有麦田的地方没有过呢?这就是真正的文学呀!我们逢说话不当之处,一方听了不以为然,笑话一句,另一方乜斜着眼也笑话一句,谈不高兴了。天下大事,作为一个男人应该谈论。从“象形”解“男”:不是“田”字底下一个“力”吗?站在原野上应该有力量!有气魄!有壮志!不要一味:或者沉默寡言,或者八面玲珑,或者奴才气息,或者叽叽喳喳。这只是“谈”天下大事,能不能沾个边儿,那是另一回事。我记得有一次谈:若“戊戌变法”成功了,近代史会有什么变化。辩论激烈,唇焦口躁,最后不欢而散。过后想,不就是个谈论吗?心平气和多好。
这些年,我们不在一起,谈不上了。我失却了一份精神园地。
学校里工作,免不了接触异性。谈这个话题,难以把握分寸,就说“异性”,都立即觉得提法不当:单调的生理性,没有人情味,冷僻孤凝。提法怎么得当呢?常用的称呼,我觉得哪一样也不合适:异性,女性,女的,女老师,女教师,女人,伊人,小X ,老X .还是叫名字吧,名字庄重含蓄。我和XXX比别人接触的多些,双方隐秘的感受可能特殊一点吧。刚开始有这种感受,心里简直是太喜悦了!太有韵味了!我记得第一次,好多人打纸牌,她在挑毛衣,让我绕她的毛线疙瘩儿,我的手腕升高分开让她绕。手不免碰在一起,呀!她的肌肤柔滑滑的,我都闻到了她的清香味。我滋味在心头,不好意思,转过头去看纸牌,把她的毛线绕乱了。她说:你怎么帮倒忙了?眼睛和嘴角颦蹙,狠狠地在我腿上揪了一下。第二天,她凑空问我:昨天,腿上疼了吗?我说:哪里能疼。过后,回想一切的细节,重温腿上揪疼的感觉,她问话的温馨,宛如紫罗兰的清香永留心田。她使我想起屠格涅夫的《初恋》来:“我”的初恋里也有一个被少女揪疼的奇特甜蜜的感觉。
施蛰存的一篇散文《谈色》,颇有意思。他先列举了历史上一些人爱色的事例,其实不是单纯的爱色,而是爱美的意趣。又说自己:他有一次看见一个女性长得非常美,欣赏之后,就高高兴兴回家了,没有想别的。色即人,人即物,心不生二,星辰明月,鲜花清溪,皆为色。我说 施蛰存,是用他来证明我,他能说真话,我亦能说。我想,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少些礼教,少些清规戒律,少些冷僻猜疑的心态,实在是太应该了!
话题回到前面,我和XXX,关系越来越微妙,我思潮涌动,以致如曹植之言:“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有几天,她忽然不理睬我了,我一时无精打采。过了几天,又对我好了,我兴奋的感觉比腿上揪疼还要美妙。有一段时间,我们似乎要别离,颇伤感;后来,不说离别的话了,又温情脉脉,感到春天多么美好呵!现在的状况怎样呢?我们有各自的家,有孩子,过着平静的生活。我们要怎么样呢?什么都难以怎么样。有时,我颇烦恼。既烦恼伊人宛在水中央而不得近,如曹植之言:“余情悦其淑美兮,心震荡而不怡。”又烦恼自己生活平平淡淡难以给她惊喜和幸福,还烦恼她对别人或别人对她的殷勤劲儿。我到寺庙里去,静心,漫步,想:当初没有这份感情,也落得个清闲自在,象花果山的猴子吃喝杂耍。如今,不是自寻烦恼吗?
电影《罗马假日》,简直挑不出一点不美。我看此电影,却经常有两种相反的感觉。一方面想:这个记者,用中国人的话说是“三生有幸”,碰到了公主,街头喝饮料,二人坐小木兰游罗马,吓唬公主钻他的怀里,游船上跳舞,与公主一起跟别人打群架,一起跳到河里,度过了一个痛痛快快的假日呀!最后,被公主美目凝视依恋伤怀,永不忘记。他感受了如此高雅优美细腻的爱情,人生足矣,从此可以不必去感受其他的什么爱情了,什么情爱了,以免俗浅,破碎了美梦。另一方面又想:这个记者遇了个公主,穷得借钱陪伴,最后因地位悬殊而黯然看着她的背影离去。你看他的难受劲儿,大厅里空无一人了,犹独站无语,最终感慨万千地走出来。当初若不遇公主,哪来“一江春水向东流”似的伤感呢?
我的生活中,有多少让人 左右为难的事呵。
究竟该怎样生活呢?
秋天的公园,凉爽沉静,行人稀少,我喜欢这种气氛。
天空湛蓝,晶莹清碧,纤尘不染,没有北雁南飞,五六只白色的鸽子一圈圈盘旋。几棵高大的椿树枝叶浅绿,树底下有些落叶,树冠上的叶子深红色,浓浓的凝画。垂柳虽枝条柔软,但浅黄,低着身姿无语,不见了新春的水嫩。两排垂柳掩映的林荫道,铺着砖头,不是很洁净,也没有杂物,蜜橘般的阳光照着,光色柔和,也有光色随了婆娑的树影,使人的皮肤上闪着亮。向前走,再向前走,我喜欢前面林荫道深处那种更馥郁更缥缈的气氛。走出去了,面前开阔了,心情又变了,洁净的白桦树站在湿土里,树梢高高地伸向碧天,稀疏的叶子泛黄如染,把脸靠在它的树干上,凝望远方。
我拿出二十年前的一张照片,也是这个地方照的。垂柳松柏才半人高,地面深翻的泥土,远处草树丛莽,我穿着蓝制服,千层底儿鞋,头发梳到一边,眼睁面憨。细看,站相都不直,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矮。多率真的照片!第二张十年前的照片,穿着好多了,人也成熟了许多,公园的背景变化也很大。现在不太喜欢照相了,面容身形经历了沧桑,怕姿态不美。这第三张照片算是好的,穿大红色体恤衫:不管怎样,在努力生活着。
《飘》里的郝思佳追寻了半生的生活,最后跪在地上痛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她忽然想起两个交替的声音,说是土地,泰娜的黄土!她似乎又找到了生活的目标,面露希望之色。我还没有到迷惘痛哭的境地,不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土地。有人说:“当今是金钱社会!”此话很实际,但俚俗。有人说:“今天是信息时代!”这也是个不大的视角。在今天,我觉得仅仅一样东西,不是生活:日益丰满的生活已经多元化。人往往以为心里所想的全部得到,就是生活和幸福,比如:拥有钱,物,名,利,精神和情感欲望,凡是人所需要 的任何东西。其实,即使全部拥有也不是生活,尽管你一时觉得幸福。全部拥有会产生满足感,空虚感,凝滞不动,物压人。
当你从云端,雪峰,森林,河流,人烟,洞穴,沙漠,荒原,不断穿行,就感到什么是生活了。 生活应该是人生的过程和结果,不可偏废,就象浮士德升天堂之前感悟到的那样:
“人每时每刻去争取自由与生活,才配有自由与生活的享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