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于岳雅来说,那最初的幸福和新奇劲很快就过去了,但这与感情无关。那是因为搬到这里来之后,她经常失眠,她不是睡不着,,而是被莫名的吵醒了。吵醒她的不是嘈杂的音乐和吵闹声,而是一个小孩的哭声―――那哭声听起来很是苍白无力,但却能穿透层层阻隔,直传到她的耳朵里。有时,她甚至觉得根本没有声音,但脑子里还是知道那个小孩在哭,哭声从她自己的心里传出,响彻整个夜空。
最初的几天,岳雅想,可能是公寓里哪家住了带小孩的夫妇吧,人家也不容易,只得体谅些。但老这样可不行,她不得不去找公寓的保安询问。人家却说,这里住的都是学生和单身的打工族,根本没有哪家是带小孩的。可是岳雅明明是听到了那些哭声,扰得她不得安宁,于是只得哀求保安能查个明白,还她一个清静的生活空间。回去的路上,她想到保安那份肯定的态度,拍着胸脯保证说不可能住进了带小孩的夫妇,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也开始无端的猜疑起来。
可是找公寓的保安看来是一点用都没有,好几天过去了,根本没人向她交待这事的结果。不仅如此,那让人心烦意乱的骚扰也始终没有停过。这不,那可怜的小家伙又开始哭了,声音好像就在附近,或是房子的某个角落。岳雅觉得自己是刚刚才睡着,就被吵醒了,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了,现在可能是夜里二三点钟吧,全世界的人都在享受甜美的睡眠,只有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被叫醒着。今夜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凄惨,让人联想到谋杀、鬼魅和坟墓,让人毛骨悚然。岳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可能是因为黑夜,她特别怕黑。难道到时候公寓里只有她听到了这个声音吗?难道这声音是专门追随她而来的吗?想到这里,她感到全身发悚,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孤单感,伴随着被孤立、被抛弃的错觉,推倒了她心里安全的防线。她觉得开始害怕了,不得不推醒了身边的何杉。
“怎么了?你没睡着啊?”何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应和着,接着好像又要睡着了。
“不是,我害怕,我老听见一个小孩的哭声,烦死了。”岳雅悄悄的说,生怕被那个小孩听到了一样。
“没事,可能是谁家的吧,别管了,乖,睡吧。”何杉太困了,今天他去了工地,回到公司后又忙到晚上九点多,最后还被王晓云硬拉着去喝了几杯酒才回来。刚刚睡得正沉呢,可想而知是不那么容易被叫醒的。
“这公寓里没有哪家带小孩的,前几天我去问过保安了。而且,而且你不觉得这声音好像就离我们很近吗?”岳雅没有放弃经,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
他无语,好像是睡着了,根本没有听见岳雅说的话。
“喂,你别睡呀,我好害怕,要不你陪我去走廊看看?”岳雅使劲摇着何杉的身体,好帮他快点清醒过来。
“岳雅,别折腾了,好吗?我明天还得早起呢,要赶去平谷那边的新工地。”何杉翻过身,对着岳雅又安慰着说:“别怕,这有什么好怕的。睡吧。”说着,伸过一只手来,搭在岳雅的身上。
岳雅一股蛮劲涌上心头:你有本事吵,我就有本事找到你。今天她一定要看看,是到底哪家带着小孩,这么没有公德心,半夜里孩子总这样吵也不管管,况且,那孩子的哭声听起来一点都不可爱,跟鬼哭似的。她腾地一下坐起来,对着身边的何杉说:“那我自己去好了!何杉,你可千万别睡着了啊。我把门敞着呢。”
“嗯―――”何杉哼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岳雅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天气太热的时候,她就经常在夜里跑到外面纳凉。其实公寓里的环境还算不错,绿草殷殷、小树成行,不少的空地上还安设有石桌、石椅、石凳,白天就有很多人围在那里玩耍,有时候岳雅下班回来,还看到有人将一处小桌变成聚餐的胜地,男男女女围在一起吃着喝着闹着,很有意思。夜里,那些地方就变成情侣的温室,他们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讲着爱情语,一副坐拥至高幸福的姿态。当然,公寓外面的场地上,经常也出现那样一群人,他们日夜颠倒、“黑白不分”,白天睡觉,不务业夜,晚上就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或是席地而坐,在草坪上交流休闲心得;或是围在石桌旁,吃喝戏闹、猜拳斗酒,特别是晴朗的周末夜晚,当你踏入这个由快乐和自由组成的国度,不得不打心眼里开始赞叹人生。
这所公寓还是具有一定规模的,普通套间一共有十二栋,豪华套间有八栋。像岳雅住的这种普通套间,其构造基本还是属于筒子楼式的平房,一条走廊进来,两边各十五个套间,整齐的对门式,每个套间里都有一间卧室一间小厅,而且还自带卫生间,很像楼房的一居室。岳雅说完整的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这也是他们当初看中这里的原因。
岳雅起身穿着拖鞋下了地,她穿过卧室,走出房门,让大门开着,来到走廊里。今天不是周末,走廊里却有些过于安静了,那些平常不分昼夜打通宵游戏的,不论场合吹拉弹唱搞音乐的,都跟约好了似的,集体不出声了。岳雅一踏出门外就不禁打了个冷颤。站在这里感受整个公寓的宁静,确实不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岳雅往两头看了看,此时的走廊是亮堂堂的,每隔一二米的样子,都高高地在房顶上安置了一盏日光灯。笔直的走廊里,每个单间的门都紧锁着,就好像岳雅是突然出现的恶魔,所有人都吓得关门闭户,再也不敢出来似的。
她把身上的睡衣拢了拢,抱紧双臂,想到自己跑出来的任务,可不是跟这走廊叫板的,她要寻找那户讨厌的人家,跟他们讲讲这半夜老叫孩子哭的事情。认真分辨了哭声传来的方向,她发现那声音仍在断断续续的,好像是从尽头的三十号那边传来的。岳雅他们住在六号,基本上一个头一个尾,离那哭声还有一段距离。岳雅想了想,这么远的距离传来的声音,她睡觉都能听见,那住在隔壁左右的不是更没法安宁了吗?说不定早已有人去理论过。可这不是白说了吗?一定作用都没起,她觉得自己应该略带怒气的去敲那家的房门,然后告诉他们一定要把孩子看好,不要再影响到别人的休息。不装得凶悍点,可能没有什么威慑力呢。
作好了准备,于是她向目标走了过去。空荡的走廊里马上响起了岳雅拖鞋的“哒哒”声。
哒哒――哒哒――哒哒--
跟岳雅的心跳声几乎一致了。
不对,还有一种声音,是哒―――哒―――哒―――,跟岳雅脚步的节奏声有些不一样,没有自己的那种拖鞋擦地的声音。岳雅的心跳“嗖”的一下停顿了,双脚也跟着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概有十秒钟的间候,岳雅定在那里,屏住呼吸,脑子里马上得出一个结论:有人跟踪!可刚才出门的时候明明看了一下,整个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啊,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呢?而且现在这里有几十盏灯照着,不会有坏人那么大胆吧?但是这可是凌晨两三点钟,在一个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有人跟在你的身后,在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你说你怕不怕。岳雅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时,那清晰的哭声又响起来了,在岳雅的前方,用一种接近欢快的语调呻吟着,似乎在嘲笑自己无端的恐惧。她用力的甩甩头,快步向前走去。
哒哒――哒哒――哒哒--,这是岳雅自己的脚步声。
哒――哒――哒--,这是跟踪者的脚步声。
那人就在她的身后!
岳雅起步,“他”就跟着走;岳雅刚才停了下来,“他”也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只发出一个声音。很明显,当岳雅重新迈开步子的时候,“他”紧紧的跟了上来,距离岳雅越来越近。
岳雅不敢往回看,她怕一回头正好与跟踪者撞个满怀。据说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认出他们,万一发生这种情况,只会激怒他们做出更可怕的行为。所以岳雅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回头,往前走!走到有人的地方去!
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这一对对的房间号从她的感觉中不断后退。可就是一条几十米的走廊,她却走了这么久。现在她要赶在那人追上之前,冲到三十号去敲门,那扇门里一定有没睡着的人,有个小孩这么吵,怎么会睡得着?岳雅一边走着,脑子飞快的想着对策,万一人家一时半会不开门那就糟了,还是直接走出这条走廊好了。因为每条走廊的尽头都没有门,可以直接通到外面的空地上,空地上兴许还有夜聊的情侣,只要有人影她就会得救。岳雅打定了主意,简直是小跑起来,就在她要跨出走廊的刹那,她经过三十号的房门前,整扇门面贴了一块巨大的镜子。她眼角的余光不仅从镜面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身后的跟踪者。岳雅的脚在这时不听使唤的定住了,一步也无法挪动。此时那个人影就在她的身后,跟她的距离不过十步之遥。确切的说,那是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乳白色的睡袍,好像医院里病号穿的那种,脑袋搭拉着,长长的头发完全遮住了脸,散向胸前。岳雅本能的想呼喊,可是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完全喊不出声来。她此时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然就会在下一秒钟窒息而死。然后她打个了冷颤,全身一哆嗦,脚下一凉,一个踉跄从走廊的尽头摔了出去,扑倒在公寓的草地上。
就好像冲破了一层看不见的网,她逃离了那个被施了魔法的结界。料定那人不会再跟来了,扑倒的瞬间,岳雅感受到了公寓外温热的气息,她知道危险已经解除了,于是支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头再向走廊望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是走廊中间的某一盏日光灯突然坏掉了,闪烁不停。岳雅站在草地上,一阵微风吹来,她才发现自己刚才因为紧张已经满身是汗了,被晚风这么一吹,徒增了些许的凉意。一种模糊的诡异气氛、一股难言的压迫情绪让她立刻恢复了清醒,张开嘴大声呼唤着何杉。
也许是由于惊吓吧,岳雅被何杉接回来时,显得狼狈不堪。她身上的衣服在摔倒的时候,都弄脏了,头发被汗水浸湿了,搭在额前,她的脸色苍白,手脚冰凉,整个人都失去力气一样。何杉给她洗了个热水澡,这才抱她躺到了床上。在何杉的怀抱中,岳雅很快就睡着了,可是她的呼吸并不流畅,她的身体不停的抖动,双拳紧握,眉头紧锁,眼皮紧张的跳动着,她的嘴巴一次次微微张开,一次次又慢慢的合上,似乎在述说着什么。
迷迷糊糊中,岳雅又听到了那个小孩的哭声。真该死,他怎么又哭了?这回跟从前不一样,这声音很近很近,近得好像就是从她们家的卫生间里传出的,不对,也许是小客厅。因为天热,卧室的门一直是敞着的,所以这声音从小客厅传来,让人听着如此的清晰。岳雅此时哪里还睡得着啊,她聚精会神的听着,发现这声音又不像是在小客厅,而是近得好像就从她的床底发出一般。这个念头一闪过,岳雅吓得可不轻。她从半睡中醒来,以最快的速度按亮了配在双人床上的电灯。温柔的黄色灯光暖暖的,一下子驱走了所有的恐惧。岳雅睁大了眼睛,把简易的天花板四周都察看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奇怪的是,开灯的瞬间,那哭声好像也被按停了一样,嘎然而止。
就这样静静的躺着,看着,等着,一切都恢复了美好和安宁。何杉就在旁边,他的鼻息扑到岳雅的额头上,也将力量和勇气一并呼了出来,笼罩了四周。
岳雅总算安心了。她想到自己之前去走廊的那一趟,应该也算得上是虚惊一场吧,幸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扑倒的时候膝盖蹭破了一点皮,而何杉也在她呼喊的第一时间里冲了出来,一把抱起了趴在地上的她。他的双臂是那样有力,眼神中蹦射的关切之情,足以让每个女孩为之感动。想到这些,什么恐惧、忧虑都被抛在了脑后,岳雅将心放进幸福的摇篮,终于安然入睡了。
二
一年前,二十二岁的岳雅开始感受什么是真正的幸福生活。她从大学校园里走了出来,顺利的在一个电脑公司里找到一份文职的工作,对于她来说,已经觉得很幸运了,好像这样就可以在诺大的北京城立足一样。没想到老天特别挺眷顾她,在工作后的不久,她就收获了一份珍贵的爱情。何杉,就是现在躺在她身边的这个大男孩,从高中的同桌到大学的同窗,他们熟悉了多年却一直保持着友好的距离。某一天,他别有用心的与她相邀出游,却趁其不备的吻了她,于是他们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恋人。不久后,他们来到了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就是在这个远离市区,叫做东北旺的地方,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巢,一栋学生公寓 ,里面设施齐全,外面交通方便,房租还特别便宜,从此生活像蜜一样,把两个人团团裹住。
想到这些幸运的事,岳雅觉得真的应该祷告了,她要向上天表达虔诚的谢意,因为她得到的实在太多了。
隐约中,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床底,在最靠里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婴儿的襁褓。岳雅使劲的睁大眼睛,看到襁褓中居然有一个婴孩。婴孩的脸色肯定不好,因为他正痛苦的呻吟着,声音很轻,每哭一声就得停下来大口的喘气,岳雅觉得他一定个马上就要断气的孩子,是谁这么残忍的扔掉了他,还把他放在自己的床底下?婴孩的那双眼睛,跟他虚弱的身体极不相称,眼神中透着巨大的怨恨,眼球奋力的睁着,就快要从眼眶中喷射出来。婴孩用他恶毒的眼神,穿过厚厚的床垫敲击着岳雅的后背,就像无数根钢针,要扎进她的脊梁一样。岳雅浑身战栗。她受不了那凶狠的眼神,她要远远的离开这个婴孩,她翻身下床,奔出门外。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寂静得接近死亡。尽头某个房间的门口,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头发好长,穿着乳白色的睡袍,也许是一件宽大的连衣裙吧,身体里显得空荡荡的,异常单薄,衣服好像是挂在一根竹竿上。天啊,岳雅看清了,那裙摆下真的没有脚,只有一截鲜红的木棍露出来。岳雅马上想起曾经跟踪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哒--”,一下一下,只有一个单音节,难道说是她?那背影可能听到了岳雅刚才的开门声,她这会儿正慢慢的准备转过身来。岳雅害怕极了,她害怕那人转过来时,她会看见一张可怕的脸。她不要看,于是不自觉的低下了头。视线落在地面上,岳雅发现地面上殷红一片,分明是血!是那人身体里的血,此时正顺着那一截木棍往下流,把露出的半截木棍都染红了。鲜血一直流着,流到地面上,剖开地面,形成一条鲜红刺眼的软剑,缓缓的向自己刺来。岳雅无法移动,不敢呼吸,胸口刺痛得厉害,脑袋里嗡嗡作响,当那鲜红的软剑直冲向自己,快要刺入岳雅的身体时,她听到“嘭”的一声,那再也憋不住的肺终于炸开了,跟着身体变成无数个碎片,哗啦啦的撒落了一地。
岳雅猛的从睡梦中惊醒,她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汗,湿湿的。等回过神来,她确信自己之前不过是做了一场恶梦,可是那爆炸的声音、唏哩哗啦碎片落地的声音,都太真实了,一点都不像是做梦。这时外面的走廊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天早亮透了,可是对于这里都不习惯早起的住户,在天刚亮时能一下聚集这么多人,一定是出了非常特别的事情。难道是?岳雅赶忙起身,也打算来到走廊去探个究竟。
所有人都汇集在了三十号房门口,岳雅看到那门口的地上散了很多的玻璃碎片,就知道一定是昨天看到的那家,他们贴在门面上的镜子碎了?怎么回事?
“一大早的,玩什么爆炸呀。”一个小伙子捋着乱发报怨着。
“可能是我昨天玩CS不小心走火了,”一名装酷的小子,边说还边伸出手指做个手枪的姿势,接着抱拳给围观的人们作起揖来:“大家伙别介意啊!”周围的人不禁哄堂大笑起来。似乎这才是最好的解释吧,完了大家觉得也没什么意思,很快人群就散开了。
只有岳雅,她呆若木鸡的站在满地碎片前,无法动弹。就在刚才那个梦里,“嘭”的一声,爆炸了,满地的碎片,全是真的。到底这是她的梦,还是现实?岳雅拍拍脑袋,她不愿这么不可思议了事情,急忙转身回到了屋里。
三
公司里最近都很忙,因为岳雅的顶头上司是整个生产部门的经理,也是这家公司管理层中的大梁,近段时间,他忙着筹划让公司进行ISO9001认证的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据说在整个行业来说,目前进行这项工作,也属于先驱者。岳雅的工作本来就是经理助理,跟上司学习了一段时间,工作也渐渐得心应手了。她年轻漂亮,工作上又能吃苦,所以整个部门的同事都很喜欢她。加上最近经理忙着做大事去了,所以实际上生产部的主要工作,都由岳雅代替经理来完成。这下,岳雅一下子成了有某种权力的人物了,虽然只是临时的,但对岳雅来说也是难得的殊荣。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午餐的时间到了。生产部是流水作业,流水线不能停,所以大家都是轮流着去就餐。公司的地点离饮食街还有一段距离,可规定的就餐时间有限,所以走远了不太方便。很多员工就自己带好午餐到公司里吃。反正公司本来就有一个供员工就餐的小客厅,吃饭的时候,同事们聚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也是挺好的。
岳雅虽然昨天折腾了一夜没有睡好,早上起来,还是自己做了饭菜带来。这会儿她走进饭厅,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岳雅走到库房田姐身边坐下,田姐是库房的大姐大,平时待自己就像是亲妹妹一样。这位老北京大姐最受欢迎的就是啥都敢说,当然不是指打小报告之类的。她满嘴都是毫无禁忌的奇闻异事。今天不知又要给大伙说点什么呢。
“就那天夜里没躲过,愣给抓了回去,结果一击就中!”田姐有声有色的说,大家都笑得乐开了花似的。
岳雅呆呆的看了大家一眼,因为来迟了,她就听到最后一句,所以还没有明白田姐刚讲的什么故事呢。
还是田姐眼尖,“喂,不说了,小孩在呢,别把人家给教坏了。”对大家摆了摆手。
“怕什么呀,越是小孩子,越是得让她明白了,打预防针不好吗?”高大姐凑了过来,暧昧的问道:“雅儿,知道你李姐今天干嘛去了吗?”
岳雅摇了摇头,她倒是知道李姐今天请了请假,可具体为什么,到是不清楚,再说,库房的这帮大姐们,整天神神秘秘的,就岳雅这点道行,肯定是弄不明白她们的套路的。
田姐在身后扯了几下高大姐的衣服,高大姐把手一摆,一本正经的说,:“去去去,今天谁也别想拦,都明白了吗?我也真得好好给岳雅上上课,你们谁要是拦我,我就跟谁急,都听见了吗?”然后粗胳膊抬起来,往四周绕着指了一圈。
大家又是都乐了。
“跟你说吧,你知道中国的基本国策是什么吗?得,你也甭回答了,是计划生育!知道了吧。你李姐她家儿子都上小学了,这你知道吧?可她生拉硬拽的,头几天愣是又搞出了人命,这不,今天给派出所逮去了。”
岳雅听得高大姐这一席话,还是没有回过味来,她张着嘴,不解的说:“啊,那可怎么办?到底犯的什么事呀?”
所有人都被她的话逗乐了,岳雅知道自己出了洋相,刷的一下脸都红了。
不是田姐善解人意,她坐了过来,小心对岳雅说:“你李姐有小毛毛了,今天去医院了。”
这对刚经人事的岳雅来说,可是个陌生又恐怖的话题,毕竟她还没有经过呢。田姐的话音一落,岳雅一口饭咽在喉咙里,呛着马上咳嗽起来。
“瞧瞧,给人小姑娘吓得,你行不行啊?”被抢了发言权的高姐不服气了,“别听她的啊,还怕我把小孩教坏,自己少整两回就算了作榜样了。”说着拉着岳雅硬是往旁边挪了几个位置,表示她才是好人呢。田姐一听,端了饭盒就要冲过来,吓得高姐嗷嗷的叫着往外躲。
刚笑得喷饭的老周这回端着个饭盒凑了过来。“喂,雅儿,今天吃什么呢?哟这么多好吃的,改明儿也给哥做一顿,成吗?”他看着岳雅的饭盒,故意大惊小怪的又瞅了瞅自己的,然后三下五去二将自己的午饭解决掉了,抹了抹嘴,冲着岳雅暧昧的说:“你给哥做好吃的,哥给你讲故事听,你看行吗?”岳雅真是哭笑不得,这老周平时没事,最大的爱好就是跟小姑娘开玩笑,嘴也特贫,不过在公司里人缘倒还不错。
“话说那一回,”老周自个就讲开了,清了清嗓子。
“少来了,又瞎编!”刚开了个头,田姐就给堵了回去。
“没,这回要是编的,我就是孙子,这可是真事,有凭有据的真人,不信可以去查呀。我老周说话,从来不兴不蒙人。”就这最后一句惹怒了众人,大家都准备把饭盒集体扔过去了,老周不得不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接着讲起了他的故事。
这事其实说的就是那么一个女人,她偷偷地将自己的孩子打掉,排在了自家的抽水马桶里,没想到那流掉的孩子在阴间渐渐长大成人,最后从马桶里爬出来找她索命。故事其实听起来就像是恐怖电影里的情节,但被老周有声有色的讲出来,特别是他讲到那个小孩子躲在马桶里,日夜啼哭,喊着妈妈,还有那个女人最后被良心和道义折磨得疯掉了,整天穿着失去孩子时的那身睡衣,在深夜里奔跑、哭泣。
“那,那她最后到哪里去了?”岳雅用发抖的声音问道。
“她呀,那谁知道啊,她疯了,不过人家都说,她总是半夜里跑到怀孕的女人门前,又是哭又是叫的,告诉她们一定要保住孩子,兴许她那天还跑到你们那里去了,岳雅,你可小心点。”老周说完还别有用心的望了岳雅一眼,接着端起了饭盒,长叹一口气,冲着大伙来了一句:“哎,中国的教育就得从娃娃抓起,这都晚了!”说完乐呵呵的走出了饭厅。
大家也都没拿老周和的话当回事,纷纷说着“无聊”、“老套”的评语,也都一笑了之。
一下午的时间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岳雅就是觉得紧张,全身发冷。她一遍遍的去饮水机那里打来开水捂在手心,然后不时惊恐的抬头看看四周,办公区里的人很多,大家都在忙碌着,谁也没有在意中午老周讲的那个故事,唯独岳雅坚信那是真的,因为她分明就见过那个已经疯掉的女人,在深夜里,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在公寓里徘徊。
六点钟的时候,她给何杉打了电话,说是在车站等他一起回家。因为何杉坐车就要经过她们公司,所以上下班他们都是同路。
赶上下班的时间,车站里人真是多,挤在人堆里,岳雅觉得舒服极了,全身特别的自在,她甚至盼着何杉能晚点来,今天就不要回家好了。
等了近两个小时,何杉才急匆匆的赶来,一付准备挨骂的可怜样。
“岳雅,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吧,我们公司今天………”
“我知道了,没事,我们走吧。”没等他说完,岳雅笑嘻嘻的迎过来,挽着他的胳膊。居然没有一点生气的表情,还高兴的撒娇一样,望着何杉挤眉弄眼的。何杉一脸的疑惑,本来准备好的说词一下子没派上用场,自己反而不知如何应对了。
“愣着干嘛,回家吧,我饿了。”岳雅还是一副灿烂的表情。
何杉不知道岳雅昨晚经历的事情,半夜里做的恶梦,清晨看的热闹,白天听的故事,这些对于岳雅来说是那么的恐怖,他也不知道岳雅其实不想回家,不敢回家,她只希望在这人群密集的车站一直等下去。
岳雅对黑暗有着天生的畏惧,共同生活的这段时间,何杉发现她经常莫名其妙的害怕,晚上总是做噩梦,有时候哭醒,有时候吓醒,有时候大叫着惊醒。在她睡着前不能关灯,天黑后不能让她一个人单独留在家里。何杉偶尔跟王晓云提起岳雅的这些表现,被对方称为是热恋的表现,并笑他找了个爱粘人的泡泡糖。有时候,他甚至因为岳雅的胆小而感到甜蜜,毕竟岳雅在他眼里就跟小孩没什么两样,所以总是寻求他的保护和照顾,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今天晚上,他有些不高兴了,岳雅对他是寸步不离,吃过饭后回到家里,岳雅就一分钟也没有离开他的身边。房门让他检查了三次,还跟他跟到了卫生间。要说是恶作剧吧,看样子又不像,岳雅的样子很认真的。这不,现在应该过了十二点了吧,岳雅又在推他,让他下床,陪她去卫生间。何杉拍着脑袋,简直快要崩溃了。我的天啊,整个屋子里的灯都是亮的,她还说怕,况且从卧室到卫生间就这么一点点的距离,这段距离内的所有门都是开的,灯都是亮的,何杉不明白岳雅到底是在怕什么。他有点不耐烦,却又不忍心拒绝岳雅的要求。
“我看着你好吗?你自己去吧,没事的。”何杉喃喃的说,希望能哄过去。
岳雅坐在床上,还是没动,一会儿她轻声的哭了起来。
何杉猛的睁开眼,腾地坐了起来,不解地看着她。难道就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哭了起来?何杉还没想到怎么去安慰她,她却越哭越伤心了。认真、委屈,倔强的哭,沉重的喘息,好似受到世上最不公的待遇一样。何杉惊慌的哄她,连连跟她认错,可刚给岳雅擦完眼泪,立马她的脸上又是湿湿的一片,这架式说实话何杉还没有经历过,交往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还没有真正的吵过架,红过脸,更没让岳雅这样伤心的哭过。最后她的哭声把何极的心都弄疼了,只得紧紧的把她搂在怀里。慢慢的,岳雅平静了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岳雅的心情平复了,何杉也安然的睡去。可是剩下的这后半夜,岳雅干脆就没睡,她害怕再做那个梦,害怕再听到那可怕的啼哭声,害怕那疯癫的女人会突然来这里敲她的门。早上她跟何杉一起坐车上的班。分别的时候,何杉问她,公司是不是改上班时间了,她点了点头。岳雅的公司离家近,所以她总是比何杉晚出门,平常都可以多睡一会,就算临时睡过了头,出门叫个出租车也能赶得及。可是岳雅决定以后每天都跟何杉一起出门,公司并没有改上班时间,是她害怕一个人在家里待着而已。
四
中午岳雅到外面吃的饭,因为她想找机会给何杉打个电话,跟他商量搬家的事,这可是岳雅一晚没睡作出的决定。虽然他们可能再找不到这么划算又舒适的房子了,但她宁愿省吃俭用,也要换一个住处。一想到连日来的遭遇,她就觉得委曲,难道要她像昨晚一样,每天晚上都睁着眼过吗?昨晚她一刻都不敢马虎,眼睛死死的盯着卫生间的门口,那里好像随时都可能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上,汗毛竖立,呼吸困难,这种煎熬她知道自已撑不了多久。还有无所不在的哭声,可以穿透时空的哀怨眼神,这些可能就在她的身体下面,隔着一层床板,时刻准备冲上来把她吞噬掉。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想起老周的故事和故事里的人,还那最后那句刻意的警告:“岳雅,你小心点。”这些都让岳雅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死亡的边缘。
昨天晚上,她由于紧张小腹总是一阵阵的抽搐疼痛。尽管如此,就是凭着对白天的渴望,她熬了过来,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想到了解决的方法,那就是离开这里,远离纠缠她的一切,以后她就不会再受到这种折磨了。
可是一夜的战栗与挣扎,这时却没有找到宣泄的机会,何杉他又出外勤了,电话一直没有人接。看来搬家的事现在说不成了,岳雅悻悻的挂了电话,心里徒增巨大的失落感。岳雅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普照之下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太阳用它不可抗拒的力量,驱走黑暗和罪恶,把地狱和人间远远的隔离开来。如果这世界只有白天没有黑夜,那该有多好啊!岳雅痴心妄想了一阵子,钻进那家小店,飞快的扒完了一碗面条,匆匆的赶回了公司。
当然搬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还得找房子,可能要好几天吧,可是今天晚上怎么过啊,疲惫的岳雅一停下手中的工作,就开始担心发愁,直到下班的时候,岳雅才发现自己白白苦恼了一个下午,她完全忘记明天是周末了,最好的两个朋友说好了今天要过来小聚的。自从搬到这里来之后,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们都没有机会碰面了。那两个家伙在求职的道路上,并没有岳雅跟何杉这样的好运,他们连连碰壁,据说简历都发出去一箩筐了。不过还好,就在上两周的时候,他们双双安定下来,一个进了何杉所在的公司做了工程预算员,一个进了家网络公司,说是整天免费网游,结识了不少天南地北的漂亮妹妹,收获不小。所以他俩的心情自是不错,这不,前天就约好了今天要到这里来的。这对岳雅来说可是个极好的消息,现在的她最需要的就是人的陪伴,当然人是越多越好了。
晚上,他们四个人找了个小餐馆,好好的吃了一顿。席间还来了一瓶二锅头,借着酒兴,大家聊起了大学时候的乐事,还不忘时时挖苦何杉他们是亚当和夏娃,倫吃禁果,真是过分!一行人吃饱喝足了,来到岳雅的家。过去了一看,二位访客更是赞不绝口,跟以前住的单间平房比起来,这里也算是个冒牌别墅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墙壁干净光洁,客厅、卧室、卫生间的布局更是锦上添花。当然到处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也难怪被他们取笑成“新房”了。岳雅的窃喜从头发根铺到了脚趾头,楞是极力挽留二位,一起重温往日四人最喜欢的升级扑克游戏。两个单身汉当然是不会拒绝邀请的了,这样的周末,他们就算回家,也没有节目啊。不一会,四人在小小的客厅里就摆开了阵式。房间里播放着时下流行的各种歌曲,岳雅又殷勤的去小卖部买了些零食回来,大家边吃边玩的,异常兴奋。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岳雅,她看上去跟前两天简直是判若两人,何杉偷偷的瞄了她几眼,欣慰的看到了岳雅从前在学校的影子,那时候的她可是个活跃分子,哪里人最多,声最大,,哪里一定有她。但是岳雅绝对不是那种假小子型的,她活泼开朗、漂亮幽默,所以走到哪里,自然少不了一群追随者。一时间,何杉居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得到岳雅的垂青,因为那时候的岳雅真的是太优秀了,她的成绩被所有老师当作范例,又统领学生会文、体两大“部门”,她的追求者遍布了整个校园,可是奇怪的是,整个大学期间,她居然没有交一个男朋友,倒是与那些曾经的追求者都成了好哥们、好朋友。也许这就岳雅性格最大的魅力吧,她用善良的心对待每一个人,就算是拒绝也带着无比的感激。这样一个真诚的、犹如精灵一样的女孩,即使你没有得到她,也不会忍心去伤害她,让她难过,有的人甚至是希望永远可以远远的看着她,默默的保护她,就像此时正在咧嘴大笑的王晓云一样。
岳雅可没有想那么多,今天她只觉得非常开心,开心得连这间房子在岳雅的眼里都变得比昨天明亮宽敞了。生活再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时刻了,简单的岳雅此时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恐惧,全身心的投入到享受快乐的幸福中,她不知道这一天翻过之后,以后她将遇到更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