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在网上认识了翚(焉觉得说出他的名字是比较简单的),他们成了情人(说出这种带有社会学意义的称谓也是相对容易的),可是她永远不知道,在她独自的命运旅途中,他是怎样的一个过客(从某重意义上说,既然生命是我们自己独自的旅途,那么可不可以说: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人其实都只是过客)?
焉的好友,青,正在读一篇网上人气很旺的小说,动心处,给焉摘来佳句,与她分享。而焉竟辜负了她的心意,有些不合时宜,神思恍惚地把情绪滞留在“这一世木已成舟”这七个字里,动弹不得。
真的吗?是不是真的?什么时候我们的生活已然抛弃了我们的翘首以待、让我们紧闭心门,严锁目光,拒绝那些善意的或非善意的造访,就这样从容、确定、不可逆回——“木已成舟”了呢?
家附近的公园是这个城市难得的净土,是焉的安慰。傍晚,朦胧暮色,一切形态都似是而非,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妙在这似与不似之间。焉,喜欢在这个时候平躺下来,长时间地看天。
“那彩云
是你抛撒的怜悯
还是留给我的牵引”
太久的回忆了,可是她还清晰的记得,这首,学生时代她在一整天一整天地一整时一整时对天空的静候里,从暮霭中拾来的诗句,还记得,它紧挨着的前几句:
“我醒来
天色已晚
只看到夕阳的最后一笑
笑成了天边的彩云”
尽管现在读来有些稚嫩,她也不去修善它。这种烂漫的情愫和字里行间透出的幼拙,是那个特定的年龄段独有的当下情怀,时不再来,可爱可怜。
焉突然觉得过去的哪个自己是今天的自己的小小辈,无限制地需要现在的她的荫庇。
也记得这诗的结尾几句:
“我低头
问你
也问自己
是否还要去找你”
那时节多年轻啊,远离所谓的“木已成舟”,虽然是“天色已晚”,还可以提问,还可以等待。
公园里的音乐至上而下虚怀若谷,你要听它,它就在那里!也柔也美,如蜻蜓点水、暗香盈袖。可你若正好专心致志心事重重,音乐也就谦虚到底,任由你将它忽略不计。
“没有什么事情是偶然的”,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这句强烈地带着安东尼奥尼情怀的电影《云上日子》开篇小故事中女主人公说的话。那是当男主角第二次偶遇她时说:“再次遇到你真是个奇迹”之后,她对他的回答。
是吗?没有什么事情是偶然的?如果连奇迹也不例外,那么,冥冥中是什么力量在操纵这宿命?
当然不是牛顿的万有引力,伟大的科学家30岁以后,就因为找不到那著名的“第一推动力”,而与我们一起困惑了。
“生命是一次奇遇”焉更愿意和黄征、羽泉、高旗一起歌唱。
翚有女朋友,是他高中的同学,现在北京读书,与焉在同一个城市里。
焉从不打听他女友的情况,他们的交往是一个杜绝干扰的过程,“把事情留在原处”,把两人外界的问题杜绝在两人的外界。
“是我太夸张了!” 在与翚的交往中,焉要么用这样的判断句,来自嘲自解。
“我是不是太夸张了?”要么用这样的疑问句,来减慢速度,控制情感。
花看半开,酒饮微醉 ,她怕自己开得太烂漫了。
他问:“想我吗?”
她点头:“嗯,我太夸张了,想得厉害。”
他在QQ那面:“你哭了吗?”
她泪流满面,泣已成声(仗着他看不见)。
“嗯,对不起,是我自己夸张,不是你的错。”
他拥她入怀:“开心吗?”
她嫣然一笑“开心死了”,然后问:“我是不是太夸张了?”
散落的烟火照亮谁的眼? 一瞬间!
焉点燃了一支绿More (摩尔),抽了好多年的烟了,她不换牌子,也不上瘾。抽烟只是她冥想或与朋友聊得投机时的一个动作,她习惯吸一大口绿摩的薄荷香味,然后抬头、微微用力,将它们一口气全都释放出来,虚飘飘雾渺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又细又长的深棕色烟身上至上而下一遍一遍地滑动,眼睛似是而非地在烟雾缭绕中静候时光的流逝,沉湎于时光流逝与冥想藤蔓构成的反差里。
而今天这一连贯的嗜好只进行了一半,焉刚刚吐出烟雾的时候,“生命中的一口气”这句波兰导演基斯洛夫斯基的封笔之作《红》电影中的广告词把她堵在了那里,基斯洛夫斯基对时代生活的感受像一线侧隐的阳光穿透湿重迷朦的晨雾,感性的语言带有只属于他自己的深紫色幽淡悲情的在体裂伤:
“爱怎么可能?”
“人们有时候会不会生错时代?”
“我们可能修正老天爷犯下的错误吗?”
“我喜欢观察生活的碎片,喜欢在不知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拍下被我惊鸿一瞥的生活”
“爱只是碎片!但活着终究不能没有美好不能没有爱。既使是碎片,依然要把它掇拾起来捧在手里,这残缺破碎之美有待我们觉悟地悉心地一点点地拼合起来。”
再看一遍电影《红》吧,焉打开的影碟机,重新吸一口绿摩,重新把它吐出来。“生命的一口气”,是啊,生命在呼吸之间,人何以掌管自己的命数?
焉喜欢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一个电影,交给一个故事,着了谜一般地让那些平常看不见、摸不着、招之不来、挥之不去的自己生命和思想的某些隐秘的敏感部位,被慢慢触碰、被慢慢渗透……
当焉对翚说:“我是一个有爱情缺憾感的人,我也不知道这样地“不完美”是生命给予我的馈赠或是符咒?嗯,有了你,我觉得有些不同”。
于是翚从QQ里,从遥远的异地(他远在与她有17个小时时差的地方留学)传给她这段文字:
“每个人获得爱情,感受爱情和享受爱情的方式都不一样的!所以你有自己感受方式,不一定按别人的标准来恒量自己!心中能感受到就好了!”
对,不按别人的标准来恒量自己。
快乐是什么?快乐就是别人跟不上你的节奏!
焉总爱把“我是一个小女人”,这样的话挂在嘴边,每当有朋友反驳时,她总是解释说:所谓“小”是指的力量,与现实抗衡的力量,手无缚鸡之力嘛。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很固执地用她的“小力量”,想要留住一些可能只是转瞬即逝的美。有诗人说:美是弱的。她尤其喜欢这个“弱”字。美不可触摸,虚无飘渺,如水中倒影看得见却摸不着,斑驳而迷幻,却在手指轻轻触及的一瞬间破碎无痕。
“怎一个情(愁)字了得”,焉时常也通过篡改古人来倾诉自己,她天生轻信、多情、好浪漫,而浪漫犹如夏日的水果,娇嫩欲滴不易长久,难于把握,于是它就成了焉心中一种痛,成了她内心深处需要自怜自惜的一片虚空。
什么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焉总想要像白色海鸥一样轻,像白色海鸥一样飞。
从那天起焉就下了决心要创造一个“轻”的世界,随身带着。在那袖珍世界里,她是绝对的主人。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万年后小花的轻呼
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
来震撼我斑斓的彩翼。”
“认识你,一起走过一段轻飘飘的美好时光,我说“轻飘”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飞”,轻若鸿毛,往上飘飞,忘记自我,仿佛要被带到另一个世界,从此再也回不到现实,不再能脚踏实地,既悠然迷醉,又惶惶不安……”
焉在交友网页上轻描淡写,试试看吧,回复和等待时也漫不经心。
“我是一个浪者,喜欢一个人背包去流浪。喜欢无居无宿的感觉。希望用我的真诚换来我们之间短暂的温存与激情!!!不论外表还是内在,你都不会失望的!!!”
她等来了这个留言。等来了翚。
“!!!”这样使用标点符号,真是年轻气盛。果然,80后人士,算来今年应该是本命年吧。资料左侧还有照片,定眼看看:他直发披肩,身着一身黑灰色服装(后来知道其实是黑色,因为他从来只穿黑色,是阳光为照片中他蒙上的银灰),迎着阳光铿锵有秩跃然纸上,整张照片有些过度曝光,除了人和一块依稀可见的天以外,白茫茫一片,像是雪、像是骄阳、也像是云雾,他站在那里,脚是稍息的姿态,身体微微后倾,仰头45度,目光不苟言笑,坚定中带有森林的味道。
翚说:“在现实的天空里幻想,到没有路的地方散步”,这感觉很悖论吧?但它符合焉不讲逻辑的逻辑,就连他的“无居无宿”也错得让她嫉妒,让她觉得别有一番景致在他放松的那边,在她眺望的那头。
焉的回复有些惆怅:
“你的言语、照片、你的身影、你说喜欢“流浪”的语态于我都很迷人。
但同时你于我又太年轻,太奢侈,我想我是错过了,尽管我有些不甘心。
我的实情:33岁。已婚。就是想入非非。
但做个朋友聊聊总是可以的吧?!”
“我已经在QQ上加你了。我们在那聊吧!!”这是翚极简的节奏。
人生如戏?或是戏如人生?就这样,演出开始了。
翚对焉说:她是他聊得最投机的聊友。
眼睛看着显示屏,心,随着被敲动的键盘,一天天他们循序渐进,一天天他们相互慰籍。
这夜,了却全天的公事公办,关上所有的窗,焉坐到了她自己的世界里最安静的地方,翚在网络的那面应该是微笑着吧,问她:
“你想不想看看我?”
“嗯,好啊” 。
青眼聊因美色(酒)横,焉的身体一下收敛、竖直、后靠,眼睛横瞄显示屏。
因为觉得意外,这份欣喜像是偷来的。
她没有摄像头,只能她看到他,他却看不到她。
是不是网速的关系?翚慢条斯理不动声色,有点严肃。
从未蒙面,他却就在眼前,眼睛会动嘴巴会笑,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和人交流。
焉的心碰碰直跳,敲键盘的手有些发软,幸好他看不见。
她用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和鼻子,不出声,盯着他,好几次忘了给他的QQ回话:
焉:我摸你脸了。
翚:摸到了吗?
焉:摸到了。要不我怎么会心跳加快了呢?
焉:我今天挑选我的照片了,想带一些给你看,有一些还真好看。
翚: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焉:以前的,可是再照照镜子,现在就差远了,我都为你感到委屈。
翚:每个人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变老!永恒的是心灵!
翚:我们在一起,正是这一点!
焉:你领口上紧锁的拉链头一动一动的,好性感 。
翚:你要有准备噢,其实我真的很性感。
焉:我把窗口放大了,那个性感的拉链头更清晰了,更性感了。
翚:那我回去送你个拉练头!呵呵!
焉:好啊。
翚:那我给你批一包!!
翚:哈哈!
焉:看你好舒服的样子。
翚:是呀!和你聊天感觉很舒服!
焉:我们见面的那天,就穿这件毛衣好不好,我想要咬那个拉链头。
翚:你咬拉链头,我会嫉妒的!不行!!
焉:可是我现在想咬的就是它阿(我还能有别的什么想法吗?即使有我也不能说阿,焉心里想)。
翚:呵呵!那你现在就咬吧!咬不着,不怪我呦!
翚的微笑洁净洗练,炽烈轻灵,焉特别喜欢看他笑的样子。
焉:我摸你的拉链头了。
翚:天呐!你原来喜欢的是我的拉链头呀!哎,做人好失败!以后改做拉链头好了 。
焉:哦,你替我摸一摸。
焉:哦,我好羡慕摸它的那只手噢。
翚:算了!我还是不见你了,直接让别人给你捎个拉链头就行了。
焉给他发了个QQ笑脸。自己在视频这边,对着翚,眯了一下左眼,拈花一笑。
翚:焉儿,该睡了,要不明天又没精神上班了!
焉:哦,嗯。
焉:我的手沿着你的嘴唇抚摸了一圈,感觉真好。
翚:呵呵!流氓!你摸的是电脑屏幕。
焉:我真的摸到了,你没感觉到了吗?
翚:说实话!我很开心!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焉的视线就堵塞在匆匆人流的高领毛衣的拉链头上,冲着这个以前在她的世界里微不足道,现在却仿佛有了生命的小东西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