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把自己圈在沙发里,轻吟着她喜爱的那本精装爱情诗集。她习惯斜靠在沙发上看诗,那有一种依偎的感觉,虽然沙发有的只是她自己温温的的体味,但在她心里感觉的是需要的依靠和温暖。
几上的台灯照着诗照着她,把她影在居室的墙上,如一轮圆圆的月,她如同孤居寒宫的嫦娥,内心是千年的孤寂,凄凉和忧伤。
她似乎就是为诗生就的女人,诗的忧愁,悲伤,缠绵,放浪,把她已受伤的心撕裂又缝合,直到疼的她满脸泪痕。但她还是如痴如醉的喜爱,她割舍不了。没有了诗的她就是挂在树枝上的蝉的蜕壳,瞬间被生活的手掌揉的粉碎。诗给了她闪亮的薄翼,让她的思绪自由的飞,哪怕是一个夏季暂短的蝉鸣,也痛快淋漓。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她曾靠着他的怀,依着他的肩,把喜爱的诗句喃喃的读给他。
“你就是诗中的女人,女人中的诗。”他吻一下她的额头,语气透着百般珍爱。
紧靠他的怀,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她能体感到自己是他心里深藏的“珍品”。他在风景清秀的海边为他们筑起“爱巢”。白日里站立阳台,凭栏而望,无际的大海慈爱安详,群鸥在海面合鸣起舞。海风轻拂她的秀发,也吹起她的思绪去追逐远处的点点白帆,捕捞起一网一网的诗。而后伏于几案细数收获的喜悦,洋洋洒洒成篇成行。夜晚,小卧床头,可以听到海的呼吸、鱼的低唱、和最后一班渡轮的笛鸣送来他上楼轻快的脚步。
“小贝壳,来,抱一抱。”他一进门便把她拥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最近公司里忙,陪你时间少了,没埋怨我吧。”
“还说呢,大老板,你再不回来,我都快矗立成”望夫石“了。”她挣脱他的怀抱站成一个“望夫石”摸样,手搭前额,装成一脸严肃。
“哈哈,让我看看你”急切盼郎归“样子。”
没等他上前,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咦,了不得,了不得,也能出口成诗了。”
“有个诗女做妻子,能不熏陶一身诗味。”他轻轻拍拍她的脸颊,显露出吃惊的样子说:“看看,真的”为我消的人憔悴了“,这几天公司一批货要出口,忙完这阵子,我请你吃海鲜,给你加强营养,再陪你好好玩几天。”
“你忙你的,我有伴儿。”
“谁?让我找找,在我面前横刀夺爱,看我怎样修理他。”他撩起衣袖挥了挥拳头来到书案边,拿起她写的诗稿:“哈哈,找到了,看我把你,把你……”
“你把它怎样呀。”她笑道。
“把它怎样?让我想想,嘿,有了。”他故做神秘。
“怎样,快说啊。”
“嘿嘿,好办,等你出诗集了,把它放到最后一页,要把它压的喘不过气。”
“呵呵,你好歹毒啊。”她撒娇似的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二
“小贝壳”是他不经意间叫起来的,他那亲昵而又温存的语气会让她心里荡起一片柔情,她心甘情愿的接受了他这样称呼她,当然,这里面也存在她钟情于五颜六色的彩贝的缘故。
七月的海边,游人如织。阳光、沙滩、海浪,已被精明的投资商开发的淋漓尽致,迷彩迷幻的海底漫步,惊险刺激的海面拖伞,疏懒懈逸的沙滩浴场,新鲜神秘的潜海,让投资商的腰包装进了大把大把的钞票。
人,不知是聪明还是妒嫉与好奇。 人羡慕鸟在天空飞翔的欢乐,就想方设法把自己装备成“似鸟” , 人羡慕鱼在海里游动的惬意,就搅尽脑汁把自己装备成“似鱼”。她现在就如一条胆怯的鱼,牵着他的手在海里下潜着。四周是淡蓝的海水和成串的气泡。这透亮的气泡是呼自她的体内,里面纯粹是她体内营造出来的带有她体温的气体,就象一个个可爱的精灵从自己身体里呼出,供她欣赏、让她爱怜,呼唤出她的母爱在身体里涌动。她可以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呼吸,看到了自己的呼吸,从那蹦跳的串串气泡清楚的看到自己生命的存在。
鱼一样滑过礁石,眼前豁然是五彩斑斓的世界,那是珊瑚的部落,它们用细小的生命组合成一个庞大的群体,展示出它生命中最美丽的色彩。它们如丝绢折成的花、是鲜花重叠的树,是少女抛出的绣球,是婚姻殿堂上圣洁的乐章。那蔟动的形态各异的鱼儿就如那散落的礼花,在你身边飘飞。
她和他就是步入这殿堂的一对新人,只可惜听不到他的誓言,他呼出的串串气泡
让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
玩够了鱼的游戏,她着着实实想离开这海陆空“军演般”喧嚣的地方,去一个僻静的港湾,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港湾。
三
山盟海誓的爱情宣言那是热恋中的少男少女们从心底涌出的满是激情、满是冲动让人感动的花言巧语。就象她书案上放置的彩贝艺术品,用美丽的色彩黏结组合成高雅时尚的艺术,让喜爱艺术的人看一眼就会产生拥有它的欲望,并因为它的易碎而小心翼翼的存放。
她已到不再是需要誓言的年龄,一切复归于平静和真实,真实的就象她祖母手中的一缕缕雪白的棉线,一刻不停把人生、命运和情爱纳入那一双双厚实的鞋底,直到眼花的分不清手中是白线还是头上掉落的丝丝白发,才面含微笑和满足闭上了
灰浊的眼。
村里的人都说祖母是贤妻良母,当时,她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但人们夸赞和羡慕语气让她猜想那一定是最美好的最美丽的。于是贤妻良母一词便悄然走进了她的梦,在她幼小的心中打下深深的印记。
而此时,这一印记如长满了芒刺,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她的心。
她也试图想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也想体感一个小生命在自己体内孕育萌动的愉悦,感觉挺着身子走在大街走在人群中的昂然自豪,听到那阵痛过后如自我新生般的第一声啼哭,然后让淡淡的乳香飘溢弥漫整个房间,把幸福、希望和欢乐轻摇在怀里慢慢长大。
然而这一切对她怎就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望呢,让她独自伤心、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流泪。虽然他多次安慰她,但那些安慰的话语是那样苍白无力、那样空空荡荡。因为她明白他真实真切的心理,明白他真实真切的需要。
终于,在一个朋友孩子闹满月的喜宴上,他彻彻底底的喝醉了,好不思考地拿出一张过万元的银行卡上了礼份,并旁如无人的告知了密码:51211588.她的心象被猛揪一下的疼,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她不是为钱的多少伤心,而是从密码一连串的数字读到了他压抑在内心已久的苦痛,那瞬间发泄而出的苦痛。
527527527是他曾给她的银行卡上设置的密码,他说那意思就是“我爱妻我爱妻”。她每次输入这些数字后,仿佛提取的不是钱,而是一句句甜蜜的呼唤,让她心醉。此刻她心碎了:“我要孩子叫我爸爸”是他想告诉我的话吗,为什么要把这话压在心里折磨自己,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好让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看着床上醉的一塌糊涂的他,心里一阵酸楚,她默默给他擦洗着身上的污秽,眼泪止不住滴落到他的脸上、胸前,湿了他整个衣衫。
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看到了她哭肿的眼,爱怜地吻着她红肿的双眼,自言自语反复说:“我再不喝酒了,再不让你哭泣了。”
可是,他又一次的醉了,那次他一夜未回。
四
渐渐的他回来的次数少了,有时候很晚回来也是倒下便睡,把重重的鼾声留给寂寞的夜,留给失眠的她。公司越做越大,效益也越来越好,他肯定忙的累的,他一定是让自己在拼命的工作中忘却心中的伤痛。她这样想着,渐渐的也就习惯了独自生活、习惯了在寂寞中和诗对话,她可以面对诗无句无束的流泪,无所顾及的倾吐心声,或哭或笑,或忧或愁,诗都默默的记录下来,而后在诗刊上发表。渐渐的她的诗有了崇拜者,她不断收到和答复爱好者的信笺。她还应邀参加了诗刊杂志举办的笔友会,她的诗得到了诗界朋友的很高评价。
也就在这次笔会上,就在年轻的同道遗憾她没有出版个人诗集的时候,她欣喜的接到了北方出版社给她打来的电话,出版社希望她尽快整理诗稿,出版诗集。这一消息立时赢得了在场同道的欢呼,也让年轻的诗友羡慕不已。
“出版社要出版我的诗集了。”她兴奋的拨通了他的电话。
“好消息啊,你等着,我开车过去为你庆祝。”他的话也异常激动。
很快,他就捧着一大束鲜花跑来。“祝贺你啊,小贝壳。”他把鲜花送到她怀里亲热的拥抱了她,接着说“我已经定好了餐位,大家一起去吃海鲜。”
看着满桌丰盛的海鲜,朋友们不停地夸她有个精明能干又善解人意的好丈夫。他特地点了上千元的xo和朋友一起举杯向她表示祝贺。没喝过酒的她在朋友的催促下干尽了一杯,刹时一股热流顺着血管流向全身,眩晕而温暖。
“我有件是想和你说,可觉的不是时候。”回到家看着依然沉浸在欢愉中的她,他刚说完就觉的后悔。
“快说啊,准有是好事。”
“我已经着手在西部开一家分公司,没和你商量。”
“公司有了新的拓展,又是一件大喜事,我也得向你道贺,来敬你一杯水。”她略带顽皮的把一杯刚倒好的水替给他说道:“公司经营我是门外汉,如何发展你说了算呀。”
“分公司刚开始,我可能要在那边忙一段。”他带着试探的口吻。
“你忙吧,你知道的,我有伴啊,”她心里虽然掠过一丝难舍却仍打趣道:“你把公司做好,我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诗稿整理好,我们就是物质和精神文明双丰收。”
“我……”他猛然感到有种东西如哽在喉,让他喝进嘴里的水无法下咽,他放下水杯,情不自禁的久久地拥抱着她。
五
他去西部多长时间了,两个月、三个月?她已经记不清了,她把自己完完全全沉浸在诗的意境中,忘却了时间,忘却了一切,反复的斟酌、反复的修改、反复的放弃、反复的完善,反复的感受诗的生命一次又一次的轮回,直到心力交淬,直到让金笔在雪白的纸卷上最完美的字符。恍然间,她听到遥远的地方,有一种金属的声音,在的无影灯下,在雪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一个带血的生命从颤动的母体中诞生。
她的诗集出版了。
这是一个蛹化蝶的过程,艰难的破壳,漫长的等待,一点一点靠自己柔弱的力量拉出整个身体,然后依恋地伏在躯壳上,孤伶而无助。她多么希望他能在这漆黑恐怖的夜里,在她身边用宽大的胸膛为她挡风遮雨,为她驱赶突然的来袭,陪她迎来天际第一缕阳光,看她为他舒展开漂亮的翅膀翩翩起舞。
是的,她需要他的欣赏,她要去找他,她要在他宽大温暖的手掌上起舞。刚接受完电视台的专访,她就匆匆登上西去的飞机,来到一个陌生而土气的城市。
他的公司和这个城市一样并不大,十来个职员。她没吐露她的身份,同样也没得到更高的礼遇。他们很客气的告诉她:老板可能去了下面的企业也可能在他的住处。还写了他住的详细地址,她已是非常的感激。
穿过不太繁华的街道,很快就找到了他的住处,她的心跳随着上楼的脚步“咚咚”的加快,急切的想看到他开门瞬间惊讶的眼神和迎接她的温柔的拥抱。
门开了,开得她满眼的惊讶:一个穿着宽畅睡衣的少妇站在她面前。让她怀疑是不是敲错了门。
六
她没有走错,是他的家。少妇客气的把她请了近来,让她坐在半新不旧的沙发上,倒了杯水。
“他刚去了矿上,那儿的转机出了点问题,你找他有事吗?”
“我……?你……?”可能是上楼的急促,她心慌的阵阵眩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里间传来婴儿的啼哭。
“孩子可能饿了,你先坐着,我去喂奶。”说完,少妇蝶一样的飘进了里间,不一会房间溢出了她梦寐以求的淡淡的奶香。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在房间极力寻找着,寻找她不愿意想象的不愿意看到的可以解释她心中疑惑的东西。看来房子是刚租借不长,四壁空荡,没能给她一点解释。当她隐约失望的时候,她看到阳台上一本诗集,那是她刚出版的诗集,书页里加着书签,已有翻阅的痕迹,可以让她想到在她到来之前,少妇正依着阳台看她的诗。
他怎么知道她的诗集已经出版,还到书店专门购买。她捧着诗集想着想着,眼睛跟着潮湿。翻开书,书签是出版社专制的信签,几行俊秀的字撞击过来:老同学,你好,你托付的事已办妥,诗集一版印刷5000册,是否再版看市场销量。另知你刚喜得一千金,顺寄诗集祝贺。
“ 嗡”的一声,她头脑一片空白,阳台剧烈的晃动,阳光突然消失,无尽的黑暗扑压而来,她本能的扶住墙壁,才没坠落而下。久久、久久,是什么地方传来海的声音,那样亲切。泪眼中,朦胧的看到阳台的窗前挂着一串小贝壳制作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作响,它们曾被海浪剥去了美丽的色彩,吞噬了可以长出珍珠的肉体,而后撕裂两半无情的抛却在沙滩上,在阳光下发着惨白的光,一片惨烈。而此时,它们仍旧在风中叮当作响,传递海的声音。她抚摩这些弱小贝壳,一砾砾擦去上面的灰尘。
她能怎样呢,她只有很平静的来到里间道别,她抱起刚到世间的孩子,能说什么呢。
孩子在她怀里笑了,笑的那样的甜。
七
她再也无法控制,眼泪不停的夺眶而出,洒落在机场坚硬的地板上。幸好,机场是成批量收集眼泪的地方,父母送孩子远行而流着牵挂的泪,有情送别而流着相思的泪,同学战友分别而流着留恋的泪,情人想见而流着欣喜的泪。她为什么留泪?人们不会理会,她也无法说清,只是感觉眼泪在流,湿了地板,湿了衣襟,湿了手绢,湿了机场的天。
一次次航班的起降,一次次机翼的轰鸣,南来北行的客人不断更迭。而她要去什么地方,她心里只是茫然,只是徘徊。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她不就是远古哪个追求恒久不变的爱情的哪个女孩吗。她怎么会想到千年后,地壳在运动、在裂变、在凸起,她心中的海已经干涸,巨大的磐石已经不起千年风雨的侵蚀,不断的剥落化作茫茫的沙尘,沙面是嶙嶙的白骨,沙下是白骨的化石。眼前的山已不在称山,一阵风暴之后,已飘移的很远,让她无力追赶;眼前的海已不在是海,影影绰绰,虚无缥缈,让她无法触及。她只有孤独无助的在茫茫大漠寻觅寻觅……时间的沙漏慢慢把细小沙砾滴注到她的体内,随着血液灌注每一个细胞,渐渐的让她成了一尊美丽的沙雕。
多少年以后,一个女孩把自己圈在沙发里,如她,清吟着那本精装的爱情诗集:
我无意你的邀请
我无意你的验证
在这无边的大漠
我独守沙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