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大雨倾盆如注,不时一道眩目的闪电划过长空,暂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照亮了底下的红尘俗世,也瞬间照亮了一些在黑暗角落中隐匿躲藏的物事。
时值深秋,这里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镇,荒凉而萧条,家家户户紧闭房门,或许都在温暖的被子中去寻找一些酣梦。一些黄叶却在风雨中翻卷飘零,被哗啦啦的雨水冲刷至路边的阴沟里,本来可以随着水流去到不知名的净土,却被一物阻住了去路。
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蜷缩在阴沟中,任由脏水从身上流过,尽管冻得发抖、困得要命,他却仿佛觉得这个阴沟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躲在里面不时警觉的朝街上张望。一道道电光划过长空,照亮了少年的面容;虽然苍白憔悴,却仍可看出他是一个俊美的孩子;挺直的鼻梁,漆黑深邃的眼睛,无一不在宣告他良好的出身;就连略带柔弱的长长睫毛和线条优美的唇线也可以想象出他母亲的美貌。污水从他身上流过,玷污了他的面容和身体,却玷污不了他的心。
少年尽管全身冰冷,可心里却仿佛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他的眼前也出现了熊熊大火。
残阳如血,火光冲天,四处喊杀声一片。尸体阻塞了水流,鲜血染红了湖面。
鄱阳湖上,无数战船变成火船,不时有士兵象人形火把般惨叫着冲出船舱,盲目地投入湖水,却还是变成了焦黑的尸体载沉载浮。没有着火的船上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内脏、残肢断臂,甲板已经黏糊和滑溜,可战争还是在继续,就在这尸山血海中继续。
这是关键的一战,是决定朱元璋和陈友谅谁主江山的一战!大元朝已经危在旦夕,曾经马背上的英雄被风花雪月消磨光了斗志,各地起义军都在崛起;而最强大的莫过于朱元璋和陈友谅,二人的决战势在必行。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无数残缺不全的冤魂在鄱阳湖上空无力的哀号。终于陈友谅不敌朱元璋,他杀开一条血路,夺湖口而逃。身后是朱元璋的十万追兵。
兵败如山倒,可陈友谅不服!他大叫“我一定会东山再起!天必会佑我大汉!”
一支流矢打断了他的狂言,正中一目,直贯脑后,他抽搐着倒地,片刻就停止了呼吸。
主已死,可恩仇未了。
陈善就在船舱中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倒在船头上,他狂喊着冲出,却被一只手扯了回去。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仆,他的贴身内臣。
老仆脸色苍白惶恐,态度却异常坚决,拉着陈善的手也异常有力:
“你不能去,你必须逃!追兵马上就到,你一定要活下去!”
不由分说,将陈善扯进舱内,立刻帮陈善脱衣。
陈善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眼前不断闪现父亲倒在船头上的那一幕,麻木的任由老仆剥去他华贵的锦衣和珠冠;同时耳中还传来阵阵女人的嘤嘤哭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叫。
一个满面惊慌的小厮匆匆跑进舱,老仆立刻叫道:
“万儿,快!快脱衣服!”
名叫万儿的小厮一怔,立刻明白了,边咬牙脱去自己的仆人布衣,边说:
“主子,别怕!小时候我们经常去游泳,我知道你的水性;从今日起,我就是主子你了!打死我都不会说!而且我的面貌本来就跟主子相似,谅那贼子也分不出!”
陈善回过神来,大叫:
“不行!你们一定都会没命的!”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只要主子你活着,改天你一定能东山再起、复我大汉!”
老仆麻利的将陈善改装好,再仔细打量了一遍,下令让船尽量靠岸些,然后咬牙一把便将挣扎呼喊不舍的陈善推入水中。
带着血腥味的水没过了陈善的头,让他顿时清醒。他泅出水面换了口气,看了看近在咫尺、浩浩荡荡的追兵,最后向那艘载着他亲人的船投去恋恋不舍的一瞥,咬牙向岸边泅去。
待陈善终于精疲力竭的爬上岸,回首向江中看去。只见朱元璋的战船已经密密麻麻的将那艘座船包围,士兵们正鱼贯攀上船,刀枪的冰冷光芒让陈善透骨冰凉。
陈善第一次觉得锥心刺骨的痛苦和仇恨,他握紧拳头,仰天长呼:
“朱元璋!你等着!总有一天我陈善也会让你尝一尝国破家亡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