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沟村村委会简陋但却整洁的办公室里,村会计赵有乐百无聊赖。尽管临街的窗不时地传来悠闲无事的男女们有些酸牙的调笑,尽管油气剥的木桌上你拥我挤地摊着一大堆账册,尽管还有墙上那些各种小组、理事会、议事会的成员们以及“马恩列斯毛”等领袖们簇拥和陪伴着他,他仍然还是觉得枯寂难挨。这种感觉把他折磨得心绪不宁又让他不知所以。在他前后重复了好几次“起来”“坐下”的动作,当他的眼睛下意识地触到对面的桌子之后,他才似乎有了些了悟的恍然。原来,就是自己的嗅觉器官在跟他故意找碴儿。这两个鬼东西一连十几天没有闻到支书老祁富那浓烈的旱烟味儿,便有些熬不住地不自在起来。
赵有乐虽然惊奇地悟到了情之所以,但他却仍然无以排遣。因为他知道,老支书是又去了县上,才没有来村委会办公。自打村里的新学校落成,为了争取县上能给派那么一个国办的老师,他那两只长得满是鸡眼的脚片子,就开始时常地在村、镇、县这三点一线上来回奔突。所不同的是,以往都没有这次去的时间长。刚想到有关时间的对比,赵有乐却突然回忆起早晨有人找他盖章的事。当时他说支书不在家没人签字他不能给盖,而那个人却说他两天前就在村口碰到过老祁富。为此,两个人还闹了一个半红脸儿。这个小别扭于无意之中露出的不愉快的脑袋,顿时把赵有乐刚才所有的枯寂难挨,又都全部换成了令他心神更加不安的胡思乱想:不可能吧!既然两天前就已经回村,却连个照面儿都不打,这哪儿符合他一贯的章法呀?要么,也许是真的回来了,而他老人家累病了?还是……?怎么挡也还是汩汩往外冒的一连串问号,就像一个个牵引钩,拖着再也坐不住了的赵有乐,犹犹疑疑地向老祁富的家中奔去……
其实,老祁富确实是两天前就回来了。其实,老祁富回来后也并没有生什么病,更没有出现如赵有乐所想象的其他什么意外。他之所以没像往常一样去村委会“全天候”办公,只是缘于又无功而返的懊丧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深度疲倦后的慵懒。因此,在悄无声息地回来之后,他便如女人猫月子似的,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封闭在了家中。他觉得,只有这样的环境,才最适合豢养他那时的心情。最起码,他不愿意听的他可以不听,他不愿意看的他可以不看,他不愿意想的他可以不想,他不愿意做的更没有人逼着他去做。而且,他还可以在无拘无束的状态下,尽着兴地咂上几口一块钱一斤的散白酒,然后,就让迷迷糊糊的酣睡伴着他走向轻松的解脱。
然而,真不是天不如人愿,而实在是物有所扰。就在这天他又要把散白酒兑换成酣睡的时候,那张早贴到对面墙上、而以前他从未留意过的“三好学生”奖状,却在不经意之间,有如电击一般触痛了他的视网膜。尤其是镶嵌在奖状中间的两个大字,就好似两个长得歪瓜劣枣一样的赖皮,仿佛故意似的,彻底地撕碎了他的宁静,使他两天来刚刚有些平复的心,又产生了一种更加尖锐的刺痛。他放下已举到嘴边的酒瓶,借着寒冷似的颤抖特意撑直了身体并作了大幅度的前探,又用力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内心极其希望那是因为自己的老眼昏花而出现的错觉。但遗憾的事,那两个字虽然长得歪歪扭扭,却用清清楚楚,狠狠地打掉了老祁富刚才系到心尖上的侥幸。因为,无论是在纸上,还是在各种文字里,他没有看到过一次这样的“德才坚倍”。顿时,老祁富的眼前飘起了一阵墨一样的黑雨。那被风干了的墨汁在奖状上所留下的无数道痕迹,就像一群惊飞了的乌鸦,突然掠过了他原本就十分灰暗的天空……
他想象着聪明的孙子当时在拿到这张奖状时那种欣喜的心情,那心情一定会像春天的花儿一样美丽。因为,这奖状既是对他学习成绩以及思想品德的最充分肯定,又是对他如花一样年龄的最高奖赏。假如他永远发现不了这种肯定与奖赏竟会被他最崇敬的老师如此“粗心”地贬值,那的确会给他的一生都能留下十分美好的回忆。但这可能吗?即使就是真的有这种可能,那对他而言,不是更悲哀么?想到这里,老祁富的心仿佛一下子掉进了陈年的老醋缸里,凄凄楚楚的酸涩便汩汩滔滔地径直往脑门子上撞,竟把他的眼睛熏的潮湿一片而乏力难睁。
所以,有关孙子与鲜花的联想,不仅没能冲淡“德才坚倍”向他俯冲下来的灰暗,不仅没能给他的心情增添一些绚烂的色彩,反而把他推进了更凄凉的沼泽。因为,一想到鲜花,他便想到了精心的花匠;想到花匠,他便想到了如花匠一般的老师。想到释疑解惑的老师,他就更加无法理解、更加无法原谅“德才坚倍”。他不知道那位老师的心情,在写完这些象征无尚荣誉的奖状之后,如果想着去查一查几元钱的《新华字典》是不是也会像春天的花儿一样美丽。但他清楚,聪明的孙子那颗含苞待放的童心,是永远美丽的。即使他的老师总不想着去查《新华字典》,即使他的老师再周而复始地写上一百张、一千张“德才坚倍”的奖状,他的老师在他的心目中,也总是如花一样美丽。可假如十几年后,如果聪明的孙子也登上了那美丽的讲台,去教孙子的孙子。然后,孙子的孙子再去教他的孙子……这如同圆周率一般无穷无尽的联想,不仅让老祁富陷入了无边的迷茫,更令他不寒而栗。而且,那圆周率纵横驰骋的延伸,在瞬间又仿佛变成了漫天飘散的催泪瓦斯,把老祁富刚才还只是潮湿的眼睛,突然弄得热泪滚滚。那些浑浊的东西,顺着他被岁月开挖出来的千沟万壑,如瀑布一般飞泻,很快打湿了他剧烈起伏的前胸……
不知内里的人评价,说老祁富这个人感情脆弱,这我绝不肯苟同。在他几十年的村书记生涯中,虽然他不止一次地哭过,虽然他还曾把无数的眼泪洒向县里、洒向市里,但你从他的哭声与眼泪中,根本闻不到一点儿儿女情长的味道。因此,村里有良心的人说,老祁富的眼泪是金子;而有文化的人则讲,老祁富的眼泪是历史。真的!无论你什么时候走进这千八百口人的小山村,只是不经意地捋一捋那些可能还粘着玉米渣儿的花白胡须,他们就会向你翻腾起被祁富的眼泪打湿了的过去,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村民们困窘时,老祁富的眼泪是及时送到他们的手中的救济款;村民们饥饿时,老祁富的眼泪是发放到户的救济粮;村民们寒冷时,老祁富的眼泪又变成了他们御寒的棉衣。可以说,老祁富用他那善良而又丰富的泪腺,把那时党能给予的所有的温暖,为深沟村蒸发得淋漓尽致。难怪他们的同行们都不无嫉妒地说,那玩意儿也真邪,啊?哪怕县里发放的一万块钱救济款,也会被老祁富的眼泪漂走五千。
改革开放以后,虽然说老祁富的眼泪已不如从前那样汹涌澎湃了,但仍然不时地把一个个扶贫工作组、工作队,及时地引领到深沟村。然后,再通过他们,把他的那些“珍贵文物”,有条不紊地变成栽得满山的果树,铺到家门口的油路以及一个又一个实实在在的扶贫项目。几年下来,愣是把一个瘦弱不堪、先天就营养不良的老区村,收拾得有了一些颜色和模样。为此,生长的不十分雅观的老祁富,还光光鲜鲜得上了市一级的报纸。虽然不是什么头版头条,却也让深沟村足足激动了好一阵子。
就在去年,那时老祁富已明显地感觉到“莫斯科”越来越不相信,也越来越不喜欢眼泪了,可为了能够尽早拆掉学校那个风雨无遮的“草窝”,为了实现“筑巢引凤”的百年梦想,他还是带着勒牙缝已勒得满是窟窿的乡亲们的期盼,带着被冷眼击穿的千疮百孔,艰难地上路了……在他把一缕一缕的眼泪,分别撒到一张张或大或小办公桌上之后,又历经近三个月的周折,他才最终拿到了那笔五万块钱的教育扶贫款。然而,等他们把这五万块钱连同乡亲们捐献的八万块钱汗珠子,用一砖一瓦精心筑成宽敞明亮的新“巢”,尽管前后想尽了千呼万唤,那令他们朝思暮想的“国凤”,却始终不肯来落。这不仅让那些踊跃捐献汗珠子的人们大失所望,也使老祁富陷入了比要扶贫款还要尴尬的难堪,他再也想不通了:嗳?没有“巢”那会儿引不来“凤”,还情有可原,总归怨咱们的条件不好,可现在已经筑起了“巢”,而且在一般人看来还是蛮像样的,却依然难寻“凤影”,这个岔口又出在哪了呢?究竟还需要他们怎么做,那些让人望穿双眼的“国凤”才肯翩翩而至呢?为了就此到底弄出一个子午卯酉,老祁富强压着满肚子的火气,又第十六次找到了镇里的总校长。但是,他得到的答复,仍然还是那些无可奈何的苦衷。如果非要说这次与以往有什么不同的话,充其量也不过是在表面多涂抹了一些感情色彩:老祁呀,咱哥俩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你还不了解我?不错,我是统管全镇三百多名教师的调配,可你也清楚,这三百多名里又有几个是你们急着要找的那样的?而且,就是目前为数不多的这几个“国办”,不是要抠着要调走,就是被当作业务骨干而被城里的学校抽走,你说,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又能给你们想什么办法呢?唉!还是理解万岁吧!谁让咱们这儿是山区呢?这位总校长把“山区”两个字喷吐得格外沉重,言语之间,似乎也透着无限的伤感。但老祁富听着他那些恍恍惚惚的推心置腹,不仅没能引起一丝一毫的共鸣,反而恰恰就在总校长认为应该能够引起共鸣的地方,却出其不意地引发了他的愤怒:山区!山区!山区怎么啦?难道山区是共产党的后娘养的吗?难道“国办”的分配到山区就降贵屈尊了吗?难道山区的孩子天生就是贱种而不配接受正规的教育吗?难道……?老祁富的两片嘴唇这时仿佛变成了奔驰在跑道上的赛车轮子,虽然他也想把它们刹住,可那极大的惯性却让它们在完全停止之前仍然发出“吱吱”的尖叫。结果,把这位自觉得已仁至义尽的总校长不仅惊愣得目瞪口呆,而且脸上都呈现出了一些可怜相。
老祁富在机关炮似地喷射完痛快之后,从内心也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位还算比较正直的、可能的确是真的无能为力的老教育工作者。但长久以来郁积在心头的山沟沟的自卑,又使他无法平静地面对任何人拿它来做任何鄙陋的借口。所以,当这位总校长把缺少“国办”教师的原因很沉重地归结到那两个字时,他几十年修养起来的本来还算比较厚重的“恰如其分”,就不由自主地全被一连串的“难道”给卷走了。现在,当他真正意识到确实有些过火,他便很主动地把刚才冒出来的那些不好意思,又娓娓地变成了真诚的歉意,并很快取得了老校长宽容的谅解。可谅解归谅解,无论怎么样的谅解,也无法替代他此行的目的。因为,从新学校建成到现在,深沟村的百姓们便一直热辣辣地看着他,那一双双迷惑的小眼睛更是早就充满了无限的渴望。而他如果不能在新学期开始前把“国凤”引领入“巢”,那其它的一切都将是白扯。因此,在真诚的致完歉意之后,他依然还是穷追不舍。最后,于万般无奈之中,总校长给他想了一个不成其为办法的“办法”:老祁呀,我理解你发火的苦楚。可光发火能顶事儿吗?如果光发火就能顶事儿,我情愿你在我这儿天天发火。这样吧,你们村里再打一份报告,我以镇教办的名义给你付一份情况说明,你拿着再直接找找上边儿。我听说,县委的张副书记不是在你们村下过挺长一段时间的乡吗?……
就这样,老祁富带着总校长也是万般无奈的点拨,怀揣着不但忐忑不安而且十分沉重的“破釜沉舟”,第十次恐怕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又踏上了去县城的路,决定曲线求“凤”。可以说,自打老祁富任深沟村的党支部书记,他确实无数次地找过大领导、小领导、老领导、新领导,而且那些领导们也确实都曾经给过他不同程度的关怀。所以,在一般人看来,找领导对老祁富而言好似潇潇洒洒,轻车熟路。其实,又有谁知道,他同样也患有严重的“恐高症”。所不同的是,别人可以见着困难绕着走,而他呢,那些涌荡在他胸中的激情,不管他有多么心虚头疼,却总不肯给他留任何退路。而且,还非逼着他去纵身一跃。但如果有人胆敢据此就简单地归结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决不会同意。因为,如果不是他哭得那样真诚,哭得那样坦荡,更哭的那样无私,他就不可能真正感动那些领导,也就不可能几十年如一日,饱蘸着党的温暖,乡亲们的感激,挥洒自如,豪气冲天地去书写深沟村的历史。尽管如此,老祁富一脚迈进县委有保安严格执勤的大门口的时候,腿部还是觉得有些发软甚至还有某种轻微的颤抖。幸好,那位旧情难忘的老领导并没有等他把“长江”哭浅把“黄河”哭干,那支握在手中的大笔,就开始有力地挥舞起来:深沟村系我县的革命老区村。为帮助其尽快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请教育局负责同志就今年师范毕业生分配问题,重点予以考虑云云。当老祁富实实在在地把这张“尚方批示”攥到手的时候,尽管是喜出望外,可那些“没有出息的东西”却还是从“低洼地带”蜂涌地爬了上来,竟把老领导那宽大的办公桌弄得亮晶晶的一片。为此,老祁富深感不安。但当他伸出已洗得发白的衣袖,刚要去擦那些东西的时候,却被宽厚的领导及时婉拒了。不仅如此,老领导还传唤来秘书,非要坚持地留他吃午饭,这把已经就十分不安的老祁富,弄得更加不知所措。他那张平时还算伶俐的嘴,这时竟显得十分的笨拙,在拉拉扯扯的过程当中艰难地归拢了老半天,却没能丢下一句比较完整的词语,就惶也似的逃了出来。
直到老祁富走上宽敞整洁的县城大街,他紧绷绷的身体才得以放松,心情也随之无比地快乐起来。尤其是当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被他揣在心口窝儿附近的那张东西时,那心情不仅可以称之为开着什么的怒放,而且,脑海中被那张东西所呼唤出来的一张张他非常熟悉的满意的笑脸,简直又使他有了一种微醺的感觉。他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觉得他们于有意无意之间,似乎都在注视他羡慕他,连阳光也好像因了他的幸运而变得更加耀眼。但可惜的是,他把庆幸宠爱得太早了。告诉他这个结果的,是见了这张“尚方批示”仍平静如常的人事科。你看!当他气喘吁吁地向人家宣照了那张他自认为已经胜券在握的东西之后,那些“管人”的人们不但没露出一点儿惊奇的意外和不知所措的张惶,反而把他往常早已经看够了的愁眉不展又神秘地加上了一把让他高深莫测的锁:老同志啊,你可是不只来过一次了。虽然我们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有关人事分配的问题决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按道理讲呢,凡是领导批示的,我们都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去办,可……那位接待老祁富的负责同志,刚说到“可”字,完全是出于怕言多语失而于无意之中泄漏了“可”字后面的秘密。尽管那些秘密严严实实地就锁在他的抽屉里,可他还是觉得非常有必要时刻提防长在鼻子底下的这两把“钥匙”。俗话讲,“多加小心没不是”。这,他不仅完全认同,而且还略加发展。他认为,有些事情,除了要小心,还得要细心。就拿眼前这个老头拿来的“条子”来讲,他何尝不认得县委副书记的“龙飞凤舞”?以他现在的官职,他又何尝不想借此拍一个响当当的马屁?但如果他真地按照这张“条子”批示的内容去办,如果此口一开又引来效仿者蜂拥而至,那么,张副书记还有其他领导写的、所有在他抽屉里的“条子”,不就全部都成了废纸了吗?但这些,尽可当作自鸣得意的思维,而不能让它形成哪怕蛛丝马迹的语言,更不能随便拿起来对老祁富这样的人讲,所以,宁可让“可”尴尬,也不能不给他空白。另外,作为主管教师分配的负责人,他何尝不知道县城以及县城附近的学校,确实是已经人满为患,而且为患的直打发那些大中专毕业的老师,去校园里看护那些不懂得一二三四的自行车。现在,即使这样不那么体面的“工种”,如果没有抽屉里那样高级的“条子”,恐怕也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了。但这些,也只能当作朋友们聚会时小心翼翼的牢骚,而不能让它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在公众场合露面,更不能把它泄露给老祁富这样的局外人。因此,他在“可”字后面那块挺大的空白里只添加了一个还算有点良心的“唉”!便有意要打发老祁富走。但老祁富无论他怎么说就是雷打不动。他固执地踢开那些模棱两可和朦朦胧胧,非要人家给他一个死信。哪怕是冰凉的他也不在乎,他说他这些年可没少见着那样的玩意儿,他绝对能挺得住。那位负责同志被他缠磨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给他掀开了一丁点儿“锅”盖缝:老同志啊!我实话跟你说吧!今年分配的“盘子”基本上已经定好了,好像没有你们那里的名额。张书记的“条子”呢,写得有些晚。不过,这没问题,我们会向他解释的。说完还真就挤出来一大堆无可奈何。这下,老祁富顿时哑了!的确,他还能说什么呢?本来嘛!人家的“盘子”里,今年原本就没有令他睡不好觉的他的“盘子”。现在,张书记的“尚方批示”写晚了,使他的“盘子”要进入人家的“盘子”迟到一步而失去了可能,那么,除了回家之外,他又能另外做些什么呢?总不至于因为他们深沟村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再去麻烦人家国家领导人吧!……
如此,老祁富凄凄惶惶、悄无声息地回了深沟村;如此,他才严严实实地把自己封闭在了家中;如此,他才有闲暇碰到了如同赖皮似的“德才坚倍”;如此,他才走进了令他那样胆战心寒的“圆周率”……
“老祁呀,老祁!”
正当老祁富被乌鸦一样的联想和无奈的回忆折磨得快要心力交瘁的时候,赵有乐犹犹疑疑的脚步,不合时宜的走进了他的“圆周率”。他俩在用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方式打过招呼之后,便各自进入了各自的状态。老祁富还是蜷缩在土炕上的阴郁,而赵有乐则不同,他此行除了要验证一下他的胡思乱想,更主要的是为了弥补十几天来一直没有得到舒展的天性。因此,当侦察的眼睛大致解除了令他不安的警报,那些嘻嘻哈哈便又想像往常一样活蹦乱跳。及至细心于无意之中发现了老祁富脸上那种潮乎乎的东西,那些急于表演的快乐才在追问下有所收敛。可是,等他比较清楚地了解了一切,他又觉得自己简直白白浪费了感情:唉!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了呢,原来就为这。真是!大可不必嘛。全村谁不知道,不光在学校的事情上,就是村里所有其它的事情,你老也都拉屎图痛快——(劲)尽力了,还能怎么样?至于说到那些代课老师水平低洼这一层……赵有乐说到这儿,望了望还在打蔫儿的老祁富,却突然打住了。一方面,可能是天性使然。另一方面,他是真心希望他的伙计能够还像从前那样快快乐乐。因此,他转换了语气,从他那曾给无数个人消过愁,解过闷儿的幽默篓子里,有选择地给老祁富找了一个笑话。他说,这个笑话也是处在像我们这样的山区学校里,是一个非常好学的学生请教老师:
学生:老师!“众寡悬殊”是什么意思?
老师:笨蛋!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来找我?你好好听着!“众”呢,是多的意思;“寡”呢是没有男人的女人;“悬”呢,就是把东西挂起来。“树”嘛,就是你们家房前屋后那些绿油油的东西。把它们连起来讲就是“有许多寡妇吊死在树上了”。你听懂了吗?
学生:嗯,我记住了,老师!
赵有乐一边讲着,一边急切地搜索着老祁富的面肌。一直讲到最后,他也没有见到那张死板而又多沟壑的黄土地上有开花迹象,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和着急。他想,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幽默“幽”的太浅,才没能激起想象中的浪花。于是,他不喘气地又“掏”了一个。他说,哎哎,你再听听这个,还是一个学生问老师:
学生:老师!“小米加步枪”是怎么回事?
老师:嗯?啊!这个嘛,这个是因为那时咱们中国很穷,很穷,跟小日本打仗呢,根本买不起子弹,所以啊,就只好把身上带的小米子全部装进步枪里,再与敌人进行英勇地战斗。你听明白了吗?
学生:那——那小米子能打死鬼子吗?
老师:嗯?噢,是啊是啊,是打不死。可,可那也能打龟孙子们满脸的麻子!
赵有乐绝没有想到,他的第二个幽默又幽得太远了,可能都幽到了北冰洋。不然,它不会让老祁富产生筛糠似的颤抖。望着眼前由他亲自制造的景象,赵有乐由原来的失望,又转为了深深的不安。其实,这一切与幽默的内容没有实质性的关系。因为,面对着赫然醒目的“德才坚倍”,面对着将危及千秋万代的“圆周率”,面对着千呼万唤她不来的“国凤”,老祁富需要的,不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安慰,而是谁能给他一个令他、令深沟村热切的百姓、令求知若渴的孩子们都踏实的回答。因此,在听赵有乐讲完,当他再一次想象着孙子的孙子……,那上吊的,仿佛不是那个活不起的寡妇,而是他没有能力的老祁富;那装在步枪里的小米子,也不可能给小日本鬼子打成一脸麻子,却在他的心上穿出了无数个细密的小洞……,这些更加悲哀的联想,像迅速积聚又随风滚动的乌云,不仅顿时使老祁富的心底里漆黑一片,而且很快就雷电交加,大雨倾盆了。赵有乐被老祁富突然爆发的嚎啕吓得惊呆了!
大概赵有乐的天性,使他很难忍受眼前这种持久的压抑。尽管他非常想留下来再陪伴一会儿,尽管他还想变变法儿再给他一些别的安慰,无奈它终究抵御不了内心的那种强烈的不安。因此,在不无尴尬地提醒老祁富有空应该去看看已长满草的麦田之后,还是讪讪地走了。
等老祁富艰难地从自己制造的“泥泞”中走出来,外面也已经是骄阳似火了。他恍然想起赵有乐临走时的提醒,再也无法安静地躺下。于是,便急忙寻着锄头,一步三颠地向麦田奔去,谁都知道——老祁富活了近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误了农时搁荒了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