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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回旋处

  • 作者:冀丁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7-08-15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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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这是作者冀丁继长篇小说<龙抬头>中篇小说<归巢><谁种下的仇恨>之后又一部中篇力作,描写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运动中一场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的激烈斗争.

(一)

  “学习大寨赶大寨,大寨红花遍地开……”

  公社屋顶喇叭里的歌曲突然中断,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社员同志们注意啦!为了贯彻落实全省农业工作会议精神,省委向各地、县下派了农业学大寨工作队。今天,省委办公厅领导郑维民带领工作队到了我们古城公社,我代表广大贫下中农表示热烈欢迎。”

  这是黄河边上一个普通的村子,公路穿街而过,路边是老百姓低矮的土房,房前屋后的树木由于缺水长得半死不活。公社大院建在山坡上,前一排是办公室,后一排是宿舍和食堂。房子虽然不多,但院子很大,南边菜地长满了荒草。刚才在喇叭里嚷嚷的是公社一位姓韩的副书记,从工作队一到,他就跑前跑后地张罗。和喇叭里热情的气氛相反,古城的街上冷冷清清,少有生气,只有几个拖着鼻涕、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公社门口探头探脑。

  公社大院,一辆大客车“隆隆”轰鸣。十几个工作队员围成一圈,正在听工作队长郑维民主任讲话:“同志们,刚才我们受到了公社领导的热情款待,大家吃饱喝足,马上就要进村开展工作了。”郑主任五十多岁年纪,个子不高,身体微微发福,白胖脸,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下身蓝卡几布裤子,脚套一双解放鞋。虽然是一副老干部模样,但慈祥和善的面孔让人感觉没有一点架子。

  “关于我们工作队的任务,来前我们已经学了文件,进行了认真讨论,应该说都比较明确了。”郑主任讲着一口带山西味的普通话,左手捏着一顶旧鸭舌帽,右手比划着,加重语气:“现在我要强调的是,我们是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大寨经验重要的一条是战天斗地、大干苦干。目前,正是秋收大忙,我们在工作中一定要切实做到‘三同’,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努力和群众打成一片。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大家都要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去做,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在公社党委的领导下,圆满完成省委交给我们的各项任务。”

  郑主任扭头询问身旁的李渭生:“你还有什么意见?”李渭生是机关保卫处的负责人,三十五、六岁年纪,大高个,国字脸,一双小眼上架了副黑边眼镜,大嘴巴,厚嘴唇,脊背微驼。这时他习惯地抬抬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简单补充一句,农业学大寨最根本的是要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毛主席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大寨这个典型就是七斗八斗斗出来的。我们要深入开展批林批孔,时刻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抓纲带目,把学大寨的过程变成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过程,进一步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新胜利!”

  李渭生讲得慷慨激昂,工作队员们却显得无精打采。是啊,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谁有心思听他唱高调。郭永明忍不住嘀咕:“行了,快点宣布安排名单吧。”

  李渭生冲郭永明一瞪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训斥道:“就你着急,急着进村抢媳妇呀?”

  大家“轰”一声笑了。袁芳拽了郭永明一把,斜眼训斥:“没有眼色,自讨没趣!”外号叫“何大炮”的何玉亮逗趣:“你可不敢去抢啊,你去抢小袁非把你的耳朵揪下来不可。”这一下大家更乐了。有人吵吵:“快宣布名单吧。别让大伙儿在这儿干晒着。”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快说谁去哪儿吧。”

  “好,好,下面就把分配名单念一下。我们工作队17个人,分成两个工作组,分别进住古城公社的河湾村和上滩村,河湾村由郑主任亲自坐镇,我去上滩,跟郑主任去河湾村的有王先民、何玉亮、李有财、魏慧、郭永明、钱光远、何丽、张淑芳,其余的跟我去上滩。听明白了吗?”

  郭永明一听急了,直着脖子嚷:“老李……老李……”李渭生造反起家,虽是保卫处负责人,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处级干部,但他就喜欢叫他“李处长”,这会儿见郭永明这样喊,脸马上阴沉了下来。

  “噢……李处长,”郭永明急忙改口:“李处长,让我跟你到上滩去吧。”

  “你到上滩干嘛?记住了,你到古城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找媳妇谈对象的,别成天黏黏糊糊,要注意影响。”

  郭永明悻悻地缩回脖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一百个不高兴。他和袁芳恋爱一年多了,这次下乡,满心想住到一起有个照应,谁知李渭生却把他俩变成了牛郎织女。

  郭永明一脸沮丧,袁芳也神情忧郁。有人嘻嘻哈哈起哄:

  “可别让小郭得了相思病啊!”

  “小心小郭哭鼻子呀!”

  上滩靠近公路,车可以直接开到村里。河湾则在古城以西八里,行李要靠自己翻山越岭扛过去。看来当地干部对工作组并不怎么欢迎,中午大队人马到达时,只有这个姓韩的副书记出来应酬,郑主任所说的“热情款待”,只不过是一人两碗羊肉面片。

  上滩和河湾就更不象话了,都是大队书记只身一人骑个自行车前来“迎接”。《暴风骤雨》里的肖队长进村时,还坐着四匹马拉的大车。现在倒好,眼看国庆25周年了,省里的工作队来还得自己扛行李,真是有点今不如夕。

  李渭生领着去上滩的工作队员高高兴兴上车了,袁芳从车窗伸出头,可怜巴巴地望着郭永明,郭永明懊恼地差点掉下泪来。刚才他悄悄打听过,河湾到上滩,走近路也有十二、三华里,一个来回差不多需要半天。他和袁芳虽不像牛郎织女隔条天河,但总不如在一个村里见面方便。

  心情郁闷,加上赤日炎炎,人越走越累,肩上的行李重如千斤。当时考虑在乡下要呆四个来月,古城离省城一百五、六十公里,交通不便,所以被褥、皮大衣加上秋冬换洗衣服以及洗漱用品等等都带来了,加起来足有二、三十公斤。大队书记的自行车驮上了郑主任的行李,两个车把上嘀里嘟噜挂了五、六个提包。到河湾的这伙人里,除打字员何丽外,就属郭永明年轻,他无论如何不能跟别人抢那辆自行车,只能一手拎包,一手扛着行李,跟着大家一步一步向前挪。

  出了古城不远就是一条大沟,深二、三十米,沿沟坡开出一条勉强能走一辆马车的小路,大队书记说,这是通往河湾的唯一大道。

  大队书记姓冶,叫冶占祥,四十来岁年纪,中等个子,黑黝黝的面孔,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下穿黑布裤子,光脚蹬一双黑布鞋,两眼不大但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角色。这时他推着满载的车子,略带欠疚地说:“正是农忙,社员们都下地了,公社的通知晌午才到,没来得及叫人。嗨,你看这事弄得,真对不住了。”

  郑主任一手拎包,一手帮何丽提着牙具网兜,声音爽朗地笑道:“这有什么,当年行军打仗,一天走一、二百里,行李、武器不都得自己背着。”

  大家气喘吁吁地爬上沟坡,眼前是漫无际涯的黄土,纵横绵延的沟壑,第一印象就是个荒凉的穷地方。顺着山路往前,又翻过一个山梁,张淑芳首先吃不消了,把肩上的行李一扔,大口喘着气嚷嚷:“太热了,受不了,我得歇一会儿。”

  郭永明、何丽、王先民也纷纷叫唤:“歇会儿吧,歇一会儿再走。”

  冶支书看看这伙人的狼狈相,有些同情地建议:“要不,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回村给咱找辆车。”

  “算了,算了,统共七、八里地,抬脚到了。”郑主任头上沁着汗珠,脸色通红,伸手扒下褂子,只穿一件衬衣,用手里的鸭舌帽扇着风,依然兴致勃勃。

  目前正值秋收季节,坡上的地大块一两亩,小块不到半分田,小麦、青稞、豆子稀稀拉拉,高不过膝。远处,几群人正在挥镰收割,几辆驴车、马车装着收获后的麦捆驶向麦场。

  冶支书手指前方绿树掩映下的村庄,说:“那就是河湾村,紧靠黄河,全村200来户,700多口人,6个生产队,共有水浇地100多亩,山地1700多亩,人均两亩半地,去年人均口粮不到400斤。"他指指着眼前的庄稼,叹了口气,说:“这些地土质都不错,就是浇不上水,完全靠天吃饭。住在黄河边,眼看河水哗哗流,可地里庄稼旱得冒烟,干着急没办法。遇到风调雨顺一亩地打个一百五、六,碰上天不下雨就可能颗粒无收。”

  郑主任看着眼前的庄稼,听着冶支书的介绍,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大家咬牙继续往前赶,曲曲折折,终于下到滩里。眼前一片翠绿,生机盎然。这是一条狭长的河滩地,滩内垂柳含烟,绿杨叠翠,溪流淙淙,百鸟齐鸣。尤其是社员房前屋后的苹果、梨等果树,硕果累累,煞是喜人。再看路边的麦子,长得足有齐腰深,麦杆挺直,麦穗沉甸甸的,一片丰收景象。

  “这就是咱大队的水浇地,平均亩产600多斤,肥料足了还可以打七、八百,只是少了点,才100多亩,如果再能增加二、三百亩,群众的吃饭问题就基本解决了。”

  “果树的收益怎么样?我看这儿梨树、苹果树不少。”何玉亮探头打听。

  “果树没多少,收成不行,卖不了几个钱。”冶支书警惕起来,言语也显得含混。

  大队部很不象样,几间土坏房是粮食、农具仓库,隔出两间当办公室,里面除了两张破桌子就是几条长凳。墙上蛛网密布,窗户上没剩几块玻璃,一看就知道很久没人呆过。

  “你们就把这儿当办公室吧,公社答应给个炉子、两吨煤,我再叫人把玻璃装上。”冶支书一边手忙脚乱地打扫,一边气恼地嘟囔:“唉,公社来的通知也没有说明白,你们的住家都没有安排。大家先歇歇,我给咱抓紧落实去。”

  冶支书从下午2点跑到接近5点,跑得满头大汗,才安顿了四家,剩下郭永明、何玉亮一直落实不了。郭永明急不可待,跟着冶支书屁股跑。街里的社员见到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地东躲西藏。

  冶支书闯进一家院子,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不等开口就嚷嚷:“占祥,我家里伺候不了,家里娃娃多……你还是另找人家吧。”

  冶支书心犹不甘,说:“工作组吃派饭,就是晚上睡个觉,用不着你伺候。”

  那大婶头摇得象拨浪鼓,继续推辞:“我家人口多,住不下,你还是另找吧。”

  冶支书神色狼狈地退出来,迎面碰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立即伸手吆喝:“唉,唉,秋苹,秋苹,安排两个工作组住你家,行吗?”

  那妇人头都不回,一边紧跑,一边回答:“我家祥义说了,不行,家里窝囊的像猪圈,住不成啊。”

  冶支书满脸涨红,郭永明也十分尴尬。

  冶支书拍拍脑袋,自言自语:“实在不行,住喇昌才家吧,小俩口,娃娃还小,行,肯定没问题。”他扭头对郭永明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给咱说去,估计问题不大。”

  冶支书估计得没错,不一会儿他颠颠跑回来,说:“行了,就住喇昌才家,在村子中间,离大队部又近,很方便。”

  在太阳落山的时候,郭永明、何玉亮把行李拎进喇昌才家。喇昌才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却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小两口对新来的工作组没有显露出多少热情,指指北屋,“就住这儿吧,屋里脏,你们别笑话。”

  两人拎行李进屋,迎面墙上一张毛主席像,堂屋一个未上漆的躺柜,柜角一套《毛选》。东屋一盘土炕,一个小桌,两条木凳,墙上黑糊糊的,木条窗户没有窗户纸,屋里屋外气温差不多。两人拉开铺盖,四十多岁的何玉亮显然累了,水都没喝一口就躺下休息。郭永明坐不住,走到院里东瞧瞧、西看看。这是个面积不小的院子,北屋四间,东屋西屋各两间,小两口带孩子住在西屋,都是多年前的土坯房。南面约半亩多地荒着,只有三棵苹果、两棵梨树挂着果。屋角养着五、六只鸡,挨着东屋的猪圈空空如也,看来小两口日子过得一般。郭永明想跟主人谝谝,但小两口象是存有戒心,见面咧嘴笑笑,一句也不多言。

  天黑的时候,男主人拎来炕桌,手里捏着两双筷子,说:“工作组,庄稼人的饭,凑合着吃点。”在昏黄的灯光下,郭永明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小房东,只见他中等个子,清瘦黢黑的面皮,灰头土脸,一看就知道是个肯下力干活的农民。

  菜端上来了,一盘炒鸡蛋,一盘大头菜,一盘洋芋丝,几个馍馍。“哎呀,搞这么多,太客气了。”何玉亮盘腿坐在炕上,热情邀请:“来,上炕,一快儿吃吧。”

  “不啦、不啦,我们身上脏,别把你们的行李弄脏了。”

  郭永明下炕生拉硬拽,“来、来、来,一起吃,边吃边谝,我们初来乍到,也想听听村里的情况 。”

  “不、不,你们吃,你们吃。”男主人使劲挣脱郭永明,象逃一样扭身跑了。

  吃罢晚饭,天黑透了,房东小两口进了西房,连电灯都不开。郭永明本想找房东熟悉熟悉,一看如此只好作罢。躺在炕上无聊,两人决定去看看郑主任。

  郑主任住在大队贫协主席喇玉利家里。这个喇玉利,五十七、八岁年纪,但看上去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腰弯背驼,牙齿快掉光了,须发雪白,干巴精瘦,抽着旱烟,一副纯粹的老农民形象。老人的老伴比他小十多岁,怀里抱着一个不足三岁的女儿。可能由于饱经风霜,看上去也在六十开外。

  此时郑主任正盘腿和房东闲谝,从老人略带羞涩的介绍中,郭永明知道了,老两口有一儿三女,两个大丫头出嫁了,儿子也娶了媳妇。三年前,老两口又添了一个小女儿,虽不满三岁,但聪明乖巧。老汉说:“就只当一个小把戏养着,让我们老了寻个开心。”

  老人面目慈祥,和郑主任很投脾气,俩人一见如故,如老朋友一般。也难怪,郑主任是抗战时期的老革命,刚解放时就当乡党委书记,以后当过县委书记,地委副书记、农林厅副厅长,“文化大革命”一开始被打倒,去年才在省委贺书记提议下解放出来,担任了省委办公厅副主任。他大半辈子和农民打交道,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通”。

  郭永明、何玉亮脱鞋上炕,几个人围着炕桌,喝着酽酽的茯茶,真像一家人一样。

  “粮食够吃吗?”郑主任问。

  “吃个七、八成吧。”老汉说:“年年缺一、两个月的粮食,得用麦子到山里换点洋芋,糠菜半年粮,勉强糊口吧。我们这种家庭算是好的,老伴、儿子和我三个整劳力,只有这么个尕丫头吃闲饭。其他社员就不行了,常年饿肚子,生产队里干一天,不如母鸡下个蛋。”老汉摇着头,伸出一个巴掌,“ 一个工分才5分钱。辛辛苦苦干一年,还养活不了一家人。”他呷一口茶水,说:“别看我们紧靠黄河,可主要的困难是缺水,坡里的庄稼,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年成好了多收点,年成不好就只能收把草。”

  何玉亮有些不解地问:“你老两口加儿子小两口不是四个劳力吗,怎么你说才三个呢?”

  郑主任朝何玉亮摆摆手,说:“建国的媳妇回娘家去了。”

  “怎么回事?”

  “有点小情况,问题不大,算了,别说了。”郑主任扭头对郭永明说:“你给李有财、小钱、小何他们说一声,明天咱们都下地和社员一起割麦子。”

  郭永明、何玉亮接受了任务,打着手电摸到两个女同志的住处。刚进院子,就听西屋炕上吵吵嚷嚷,进去一看,张淑芳、何丽、李有财、魏慧正在打扑克,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带着个八、九岁的丫头在炕下观战,一个个都是喜笑颜开。何玉亮是个扑克迷,从张淑芳手里抢过牌来就窜到炕上。郭永明对打牌没有兴趣,向张淑芳转达了郑主任的指示,就溜达着欣赏起墙上镜框里的照片来。这家的摆设不同一般,吊着顶棚,装着日光灯,红漆躺柜,描花绘鸟的炕柜,东屋卧室里,大衣柜、五斗橱、写字台、缝纫机一应俱全。张淑芳介绍,女房东姓胡名雪燕,丈夫姓冶,是县水利局的局长,她县城乡下两头跑,是村里少有的明白人。郭永明仔细打量女主人,只见她穿着银灰小翻领外套,蓝的确良裤子,花袜子套一双浅跟皮鞋,还真有点城里人的打扮。

  趁着何玉亮打牌,郭永明又去通知王先民和钱光远。他俩住在一个姓冶的小学教师家里,冶老师有二十七、八岁年纪,瘦小精明,初中毕业后在村里当民办教师,至今十来年了,但仍然一身农民打扮。只是他的家里,除了贴着毛主席像外,还有两张地图,几张样板戏剧照,使得这小土房洋溢着少许文化气息。

  “工作组,你住谁家?”冶老师问。

  “一个姓喇的,叫喇昌才,小两口很年轻。”

  “喇昌才,你怎么住他家了?”

  “怎么啦?”

  冶老师诡秘一笑,摇头不答。

  王选民帮腔:“怎么回事?咳,你有啥说啥,跟我们还有啥不好说的。”

  冶老师手指头在炕桌上画着字,吞吞吐吐地说:“要说起来真也没啥,就是他成份高点”

  “啥成份?”郭永明瞪眼追问。

  “出身富农,不过说起来,他才二十多岁,这成份不成份……”

  郭永明怒不可遏,气恼地一拍桌子,说:“这冶支书怎么搞的,让我们住到地富家是啥意思?不行,我得找他去……”郭永明站起身,拔腿要走。

  “哎、哎,小郭。”王选民叫住他,指指手表,“九点多了,有事明天再说。”

  郭永明急急忙忙找到何玉亮,何玉亮一听也急了,把牌一摔,瞪眼骂道:“这个冶占祥混蛋嘛,让我们住到富农家里。他妈的,怎么不叫我们住到四类分子家里去?”

  张淑芳、李有财几个也议论纷纷,忿忿不平。

  房东胡雪燕说话了,“冶支书也有他的难处,没处安顿嘛。”

  “难道我们是瘟神、魔鬼,我们来你们不欢迎?”何玉亮开始显露出大炮脾气。

  “欢迎,哪能不欢迎呢?说实话,喇昌才除了成份高点,其它还都不错。”女房东红着脸辩解。

  待郭永明、何玉亮返回喇昌才家,院子一片寂静。闩上大门,何玉亮拉开铺盖倒头便睡,还没有关灯就已打起了呼噜。郭永明心中却莫名地紧张,钻进被窝总也放心不下。黑洞洞的屋子似乎是个魔窟,那个小房东象个随时向他们下手的“魔鬼”。他不敢合眼,害怕一闭眼就有意外发生。他心里咒骂这个冶支书是个糊涂蛋,没有一点政治头脑和阶级斗争观念,省里的工作队怎么能住到富农家里呢?地富反坏对党的干部有刻骨仇恨,住到这些人家里岂不是羊入虎口。想到这里,郭永明惶惶不安,跳下地从屋外拎了一把铁锹放到炕头,为了保险,又用板凳死死顶住门扇,这才钻进被窝,熄灯睡觉。尽管做了这些防范,但郭永明心里仍不踏实。外面起风了,秋后的山村夜里很冷,没有糊纸的窗户呼呼直响,冷风灌进屋子冻得人直打哆嗦。郭永明一是因为害怕,二是因为天冷,躺在炕上很久很久睡不着,脑子里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是恋人袁芳。袁芳是机关秘书一处的内勤,模样在机关大院凤毛麟角,高挑个头,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肤白嫩,身材苗条,两条齐腰大辫子。郭永明对他心仪已久,直到去年夏天,经张淑芳牵线,才和她确立了恋爱关系。一年多的接触,郭永明喜欢她的美丽、精干、泼辣、大方,然而也隐约感到她的自私、任性、虚荣、势利。漂亮的姑娘一会儿天真单纯,一会儿满腹心机,心思复杂的就象一团乱麻,让人摸不着头脑。表现在俩人的关系上,忽冷忽热,就像天上的云彩变幻不定。郭永明心里总不踏实,时刻有种莫名的危机感。现在袁芳去了上滩,不知她住在哪里,情况怎样……

  第二天来不及吃早饭,郭永明就去找冶支书兴师问罪,冶支书红着脸“嘿嘿”笑着,尴尬地解释:“让你们住到那儿是不太合适,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嘛。可这不是不好安排吗?好吧,我马上再去找找看,尽量让你们满意。”

  吃过午饭,冶支书领着郭永明、何玉亮来到社员冶光洪家。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中等个头,身材削瘦。媳妇长得瘦小苗条,衣服补丁落补丁 ,眼看入冬了,仍穿着一件象鱼网似的毛衣。一见面,两口子就侃侃而谈。那冶光洪说:“工作组来到河湾,我们高兴得很。你们都是大人物,我们小小老百姓,巴结都巴结不上,能住到我家,我们也跟着沾光。俗话说,承相的门童七品官,我跟上工作组,你冶占祥见我都害怕。”那媳妇的嘴也很厉害,明显带点讽刺的味道说:“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工作组。你们都是住高楼大厦的人,能住到我们乡里来,跟我们一起吃洋芋蛋,我们心里激动的很。可就是我们家里穷,房子脏,你们可别见怪。”

  两口子说话的功夫,拴在墙角的那条大黄狗呲着牙“汪汪”狂吠,冶支书过去踢了它一脚,瞪眼教训:“你们也别净说好听的,工作组住在你家,你们要伺候好,天天把水烧上,茶沏上,天冷了把炕烧上,白天把门锁好,别丢了东西……”

  “哎呀,大哥,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这一点,工作组这儿都是值钱的东西,真要丢了我们可赔不起。你看看,我这院墙这么低,一骗腿儿就进来了,我怕人偷才养了这条狗。这晚上有人还好说,白天都下地了,光这狗可看不住啊,你是不是……”

  “行了,行了。”冶支书一瞪眼,说:“你还挺会顺杆爬哩,刚才还说高兴啊、欢迎啊,这会儿功夫就变狗脸啦。少废话,人就住这了。”他扭头对一脸尴尬的郭永明、何玉亮说:“这是我家兄弟,成份好,八辈贫农,你们就放心住这儿吧。”回头又对冶光洪吼了一声:“伺候好啊,伺候不好小心我收拾你。”

  冶光洪家真是穷得可以,三间北屋,两间西屋。家里有两儿两女4个孩子,大儿子十来岁,大姑娘七、八岁,小儿子四、五岁,一个小女儿还抱在怀里。院里脏得像个猪圈,炕上铺条线毯,几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堆在炕上。干打垒的院墙一米多高,面积将近一亩的院子只种了几棵半死不活的小苹果树,连点青菜也懒得种。房东家条件差点还无所谓,只是这两口子说话夹枪带棒,弄得郭永明、何玉亮心里很是别扭。

  就在郭永明他们搬来的那天,房东冶光洪把狗放开了。那条狗似乎也懂得主人的心思,一见郭永明他们出门,就窜过来狂吠,那房东竟然象瞎子、聋子,不管不问,吓得郭永明、何玉亮轻易不敢出门,连上茅房手里都得掂根棍子。特别令人恼火的是晚上,如果喝多了水晚上起夜,那狗平时不知猫在哪里,待他们一开房门,就猛窜出来,有几次郭永明险些被它咬住。晚上工作组开会学习,回来时房东已经睡了,那狗东西堵住院门“嚎嚎”乱叫,抡棍子撵都撵不开,气得何玉亮扯着嗓子大叫:“冶光洪,你小子听着,趁早把你的狗拴起来,它再胡叫乱咬,小心我把它打死炖肉吃。”

  那冶光洪显然不相信何玉亮真会下手,依然我行我素。这天晚上,郭永明跟何玉亮去找王先民、钱光远打牌,夜里十一点多才回来。推推篱笆,没有动静。俩人正在庆幸,谁知没走两步,那条狗“汪汪”两声向何玉亮猛扑过来,郭永明手疾眼快,抡起棍子向狗打去,“嚎--”那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接着打了个滚,哀鸣着钻进黑暗中。

  “坏了,我把狗打伤了。”郭永明后悔不已。

  “打伤了,打死才活该呢。”何玉亮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嚷嚷。

  第二天一早,郭永明还没起床,冶光洪就在院子里嚷起来了:“谁把狗的腿打断了,打狗欺主,这不是欺负人吗?你们当干部的就这么胡作非为,还让不让老百姓活啦。”

  那小女人更厉害,破口叫骂:“王八蛋,什么屌干部?叫他们赔。有种的你们出来,欺负不会说话的畜牲算什么本事!?”

  何玉亮的炮仗脾气爆发了,趿垃着鞋就窜出门去,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冶光洪的脖领子,扯着大炮嗓子叫:“你小子还敢撒野,你的狗差点咬了老子,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倒猪八戒倒打一耙。”何玉亮身高马大,揪着冶光洪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冶光洪脸吓得煞白,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那女人一看这架势也慌了手脚,忙拱手作揖,苦苦哀求:“工作组,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何玉亮不依不饶,张嘴骂道:“他妈的,老子早打了招呼,你们不听,成心让狗咬我们。告诉你,算你运气好,要是那狗咬了我,我不光宰了你的狗,连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工作组和房东打架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河湾,郑主任听后非常生气,当天下午,召集队员开会重申工作纪律,对郭永明、何玉亮进行了严肃批评,并让郭永明赔了房东三块钱才算了事。这件事刚刚平息,李有财、魏慧和房东也闹了矛盾,没有办法,郑主任决定,郭永明跟他住在一起,何玉亮和王先民、钱光远三人住到冶老师家,李有财、魏慧干脆住到大队办公室。

  为什么群众和工作组这么对立呢?事后房东胡雪燕的一席话,才揭开了谜底。原来,一年前,正是瓜果飘香的时候,地委黄书记率领地县学大寨联合工作组,在古城公社“割资本主义尾巴”,收回了社员的自留地、自留树。许多社员消极抵制,有的偷偷把果子摘了,有的甚至把果树偷偷刨了当柴烧。这事被工作组发现后,带头的被揪出来批斗,其中就有冶光洪两口子。社员们有了去年的教训,对今年来的工作队怀有戒心就不难理解了。

  河湾大队在古城是个中等偏上的村子,但社员的生活却并不富裕。这天下雨,没法下地,郑主任让冶支书领着走访几户社员。走进土崖下的一个破败小院,土坯垒的四间房摇摇欲坠,门框低的进门就得弯腰,一间屋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娘,另一个屋两个女人蜷缩在炕头。冶支书说,这是个困难户,老人长年有病,媳妇、丫头呆傻,穷得连条棉裤都没有。大家又走进一户人家,四十多岁的喇有成一家三口,除了一口锅,三只碗,一个菜缸、一个水桶,别的什么都没有,全部家当不值10块钱。一个大男人和母亲、妹妹睡在一个炕上,一人一件破棉袄,白天穿,晚上盖。现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全部生活都靠大队里救济。

  冶支书痛心地说:“这样的户在村里有不少,社员每年有几个月处在半饥饿状态,每天三顿菜汤糊糊,大队里要来回销粮,许多人家都没钱买……”冶支书眼圈红了,摆着手说:“社员们真是太穷了,太苦了。都怪我们没能耐,没给社员当好家……”

  郭永明他们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眼泪不停地在眼眶打转。连续走了十多家,一家比一家穷。郑主任看不下去了,把冶支书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社员们的院子这么大,为什么都这么闲着?”

  冶支书阴沉着脸回答:“这不是资本主义尾巴吗?种了也不能归自己。”

  郑主任把手搭在冶书记肩上,压低声音说:“什么尾巴不尾巴,要尊重客观现实嘛。咱们干部的头脑要活络一些,胆子大一些,悄悄告诉社员们,不要嫌少,不要嫌小,房前屋后,能种点什么就种什么。老百姓都没有饭吃,还割什么资本主义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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