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越

　　你深爱，并痛恨着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四季不分明，树叶恒绿，没有所谓的候鸟秋去春归，你所能感觉的就是昼夜更替，太阳在北回归线与南回归线之间来回，仅此而已。你总是在没有察觉冬季来临的时候，猛回头才发现它早已经在你的背后让一切萧条。

　　在这样的城市住久了你会变得麻木，你的肢体会越发地迟钝，你用舌头舔舔嘴唇，你会发现连你的味觉都在退化。你永远也感受你了春去冬来，寒风带着雨水淋在发烫的石头上面，当落叶跌倒在沙坑时的声响。

　　难以避免的是你生长在这个潦倒的千年不变的城市，真切地存在过，时常会有你到过的马路，你爬过的树，你哼过的童谣，你穿着开裆裤跑过的弄堂，还有你手里的泥巴和玩具手枪，你总能在夜里看见它们飘荡在你的天花板上，你想用手触摸，却发现彼此的颜容均已经巨变，你不再是你，而它们也绝非再是它们。可你还记得它们，甚至永远挥洒不了，忘记不了。

　　有些路你走了十几年，你们见证了彼此的成长与过程，它总会坑坑洼洼，就像你总会觉得悲伤痛苦，它总会被铺平，就像你总会让事情过去。

　　如今你走在依然熟悉的小路，黄昏把你的身体映得发红，在南方这样的城市，能撞见这样斑斓的傍晚其实是极其少有的，你望着西边，想起小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叫做《火烧云》，你总渴望这个城市也能给你带来一次火烧云，甚至是一小片红色的晚霞也成。

　　可是吝啬的城市从来不曾给过你笑脸，它总不能如你所愿，有的时候你像个小孩一样哭泣，它也不理睬你。

　　这个城市承载着太多的冷漠与苍白，想白天的黑夜和黑夜的极度黑暗，你可知道它在一年四季都有落叶，在这里落叶不是秋天的专利，即使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和枝繁叶茂的夏天，依然会有叶子在你眼前划落，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你知道这是它们生命最终的舞蹈，所以你不会用手去盛住它们，你说过你不会用有生命的载体去迎接没有生命或者即将失去生命的虚壳。

　　那些记忆像是无声的老电影，充满沉旧的气息，只有黑与白就再也没有任何颜色了，他们都说这是复古的痕迹，可你说这是这个城市的味道，只有那些发生了很久的事情才会在岁月的充斥下褪色，最终只剩下黑与白，死一般寂静。

　　你原本快乐。还记得你拿起笔，在“Ambition”的空白处写下的那些文字吗？如果没有记错，你当时笑着拿起铅笔，你的笑有点羞涩，可能你一直把梦想埋在心里吧，等到有一天忽然拿出来与别人分享，你便会不好意思。你写下了“考上好的大学，在里面学习美术设计，四年之后进入一家设计公司，加班加到死也愿意”。

　　你始终不大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的梦想，你怕一旦被别人知道了，梦想就失去原本的意义，不再那么美妙不再那么神圣。在你心目中，梦想一定要是最美妙和最神圣的。

　　然而这个城市的雨浇灭了你酝酿多年的东西，那些珍贵的东西在充满雨水的日子夭折，沉入大海。然后你的梦想也一不小心洒落一地，你还没来得及弯下身子去捡就看见它们被大风吹走，你当时一脸悲伤跟茫然，你望着梦想飞走的方向，别过脸去，你是在痛哭吗？

　　你就再也找不到你的梦想了，它被风吹散了可能挂在树上可能丢在角落，总之你再也找它不着了。

　　你的爱情在这个城市发不了光，你总能遇见很多女孩子，你也总能轻易地喜欢上她们，你总狡辩说那只是喜欢，那绝非爱。

　　就像你看见她之后脸上藏不住的光，就像你表面平静内心像台风一样一样肆虐着自己的心脏。你从来都没有对她说你爱她，可你承认她是你第一个爱过的人。

　　他们都说这个城市淹没了太多的爱情，城市中的人们在提及爱情便会变得特别迟钝，他们永远表达不了内心的狂热，是这个城市的人不善于表达，还是这个城市的爱情没有甜言蜜语？

　　你说两者皆有之。

　　能够让你感到欣慰的是这个城市你拥有一些对你很好的朋友。你可能早就忘记，那些陪伴在你身边的人，弄堂里一群开裆裤游玩的场面，一群灰头灰脸的小鬼坐在榕树的枝干上的情景。

　　大雨洗刷着记忆，那些不甚鲜明的发生在童年的欢快，逐渐在我们身上消失，我们再也不可能体会到当时的心情以及想法了。你说过是城市的无情单调多过于你的记忆，混乱了你们的回忆，因而你总记不起一些东西，像是六岁以前的记忆，它丢失在你成长的旅途中，你可能找到一丁点，却很快就又再次忘却。

　　你认为真正的朋友是在多次的分道扬镳之后仍然能保持联系的人，所幸的是你身边有着一两个这样的人，因此你该知足了，该懂得幸福了。

　　批戴着越来越多的思绪，你对这个世界也越来越感到无力，你只不过才十九岁，你的路还很长很长，可你想到的是这个社会的冷淡，你总看到阴暗角落潮湿而发出恶臭的苔藓，却忽略了空阔天空中太阳有着万丈光芒。

　　你不该这样。尽管你的城市它四季不分明总是风雨刷刷，满街都是面无表情的人匆匆忙忙。

　　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外面正在刮台风，风力8级。你的父亲在厨房剥虾壳准备为你生日的母亲庆祝。你安静地在纸上涂涂写写，你知道窗外风用力地敲打窗户，你也知道雨它很大很急，但是你感觉到心里头很温暖，你居然有点小感动。

　　无可否认，你果真爱上了这个城市。

　　你相信这场台风总会过去，它洗净了这个城市的混沌不堪，把那些罪恶的东西吹得很远很远，剩下的，是近乎纯洁的，你也爱着它的。

　　你总是自我矛盾，你的爱总是并列着你的恨。

　　你深爱，并痛恨这个城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