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猫

　　说起百猫，应该是我小学的同学。我这人怀旧思想特重，重得几乎自己承受不了。年近不惑了，总是白天晚上想起那些个儿时的玩伴、小学、中学的同学。百猫就象影子一样闪现出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的境遇太特殊。而他自己却能控制住自己，现在回想起来不得不让人感叹和佩服。

　　百猫两三岁时便死了母亲，父亲太年轻，又娶了一位后妈进门。刚开始的一年半载后妈待百猫还可以，随着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的出生，百猫的境遇越来越遭。弟妹们有的东西他总没有份，和弟妹们发生了磨擦，不管是对还是错，挨打的总是他，竟至发展到他连一个象样的窝都没有的地步。

　　那个家似乎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似乎不属于他，门洞里柴蓬蓬，烂庵房、碾麦场都是他栖宿的地方，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流浪汉，当时我在想解放前的旧上海滩的《三毛流浪记》中的三毛的生活无非如此，三毛有好心的贵妇人要收留，可百猫的那位贵妇人又是谁呢？她在何处呢？

　　有谁清晨起来，在碾麦场挑起自家的麦垛发现一个倦蛐着的孩子的身影，千万不要惊慌，那准时百猫；或者早晨起来打开大门，深深的门洞里斜斜的卧着一个黑影，也不要惊慌，那一定是百猫，好心的乡里乡亲总能均出一晚饭，一瓢汤给百猫充饥，久而久之人们习惯百猫流浪到处栖宿的生活方式，也习惯了大家接济百猫的生活，特别是那一双象清潭般深邃透明的大眼睛让人久久不忘，那双眼睛总是专注的望着别人，有所期待，也有些无助和无奈。尽管有时候也蓬头垢面，但那一双深邃的黑大眼睛始终晶莹有待。

　　刚开始百猫还上着学，似乎也做了我一段时间的同桌，衣衫不是太整洁。七十年代初，文革还没有结束，大家贫穷的日子都透着一股子雾水。百猫的生活呢？更是穷的让人心寒。学校知道他的情况，给他免了学杂费和书本费。可他连一个象样的书包也没有，总是用一个破口袋或一个塑料袋裹着书本来上学。老师对他也特别优待，迟到早退也很少批评他。并把同学们捡到的交到大队部且无人认领的铅笔赠送给他。他不会礼貌地说声谢谢，但那双大眼睛扑闪闪发出感激的光。就这样百猫在饥一顿饱一顿有他一天没他一天地挣扎着上完了小学。缺课也是常常发生的事。有时侯几天不见百猫的影子，老师会问起其他小朋友，小朋友都茫然地摇摇头，那几天可能是百猫身体不舒服或最煎熬的日子。百猫来后，老师也不批评，问过情况之后总是宽容的安慰他几句。

　　小朋友的东西偶尔也有失窃的情况，可百猫的手脚还算干净，从没发现他有偷小朋友东西的情形，大家也就更加同情他。到街坊邻居家他也从不随便拿人家的东西，也是大家愿意救济他的原因之一。

　　小学上完后，我们都顺利的升入了初中。百猫彻底退学回家，参加了农业社的劳动。尽管他已能够挣工分了，可他的后妈对他的态度并未太多改变。他依旧饥一顿，饱一顿，家里依然很少有他安身立足的地方。十三、四岁，别家的孩子都在发育、变声、长身体的阶段，而他依旧面黄肌瘦，个子很矮，似乎有点发育不良。

　　我们都恨死了百猫的后妈，也对百猫父亲多年来对此事的漠然感到忿忿不平。百猫毕竟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怎能任其遭践踏和蹂躏。大人们都沿袭古代的称谓，管百猫的后妈叫姚娘。而且总是给我们讲许多古代关于“姚娘”残害丈夫前妻孩子的故事。最典型的要算国外流传过来的“灰姑娘的故事”，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版本的出处，只当是中国古代发生的故事。直到后来看了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才明白究里。我当时一直在想，为什麽人们管阴柔狠毒的后妈叫姚娘。我查过字典，“姚”除了姓氏外，应是女子娇美美好的意思，她不配用这字，我暗暗地管她叫“妖娘”，我想这样更合适。妖精、妖女是指哪些古代帝王的妃子，如妲已之类专干媚惑别人、残害忠良的勾当。我为我的重大发现很是庆幸得意了一阵。

　　那几年，父亲正好做着生产队的记工员兼保管，看生产队麦场是父亲的事。每天晚上父亲吃完晚饭拿上一块馍（那是第二天的早餐）就去了场里。第二天父亲回家，总向我兴致勃勃地讲到百猫的事，说昨晚百猫如何如何。原来那段时间百猫被父亲收留做伴。百猫晚饭没吃，父亲就把他带的馍匀给他一块，或者用队里现有的粮食和蔬菜给他在炉子上做点吃的。父亲也是十二岁从陕西老家流落到此地的药铺。他把自己的故事和身世讲给百猫听，也是用这种方式宽慰一颗受伤的少年的心。百猫有时听着听者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说：“屈爸，您对我这么好，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心中的感激，您让我吼两句秦腔吧。”得到父亲的首肯，百猫便站在场院里吼起秦腔。父亲是陕西人，特爱听秦腔解闷，每天晚上百猫便给父亲吼一段秦腔。那空空的场院便有了生气。百猫也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个少年的崇敬与报恩之心。忘了交待，百猫那时已在大队业余戏班里混过，做一个跑龙套的，也混一碗饭吃。因为百猫父亲是大队戏班里的主力队员，便把百猫也介绍了进去。这可能是百猫父亲多年来唯一做的一件让乡亲们看来对得起百猫的事情。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过了两三年，我大约已上高中，百猫也不过十六、七岁。个子虽说比以前稍有长进，比起同龄人还是矮小。乡政府那年来了一群接兵的，就住在乡政府的院子。由于坎坷不幸的遭遇，百猫似乎比其它孩子成熟得多。他思忖着自己必须当兵去，走出着块土地，这片世界，也才能走出自己生活的阴影，寻找到或许光明的前景。他便亲自上门给大队支书求情，给乡政府领导熟悉的一位阿姨求情，让他们去为自己游说当兵之事。接兵的几位军官还未见百猫本人，却接到好几个替百猫求情的人，以为是何方神圣，竟有这麽大面子和能耐。问起详情，才知道百猫是这样一个境遇的少年，便同意把他接走。百猫便入蜀做了一名坦克兵。当时我想，四川人个子都矮小，百猫去那里再合适不过。百猫走后，父亲常常想起他的一些事，乡亲们也常常想起，不时有人提起百猫来，便流一番感慨的泪。

　　百猫当兵一年多后，中越边境便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也许是百猫走运。百猫所在的部队也开赴了前线，百猫荣立三等功，成了真正的战斗英雄。那时国家的政策是农村青年在前线立过三等以上功的，复员后安置工作。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百猫也被顺利地安置了工作，分配在兰州附近的一个小站工作。那时百猫回到家乡后，乡亲们都为百猫的出息长进而交口称赞。百猫临走时，还特意买东西在那些曾帮助过他的乡亲中间走动了一番，当然也包括父亲。我看见百猫时，他的个子不是很高，大约也就1.66米左右。三年的当兵经历，因为是有规律的生活，营养也跟得上，百猫明显比以前发胖了，身子骨也结实了许多，再加上他那大而黑的眼睛，一个膛膛男子汉矗立在我面前。我那时已在师专上学，了解了许多新知识，也明白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我便问百猫，经过这麽多事，现在还恨不恨他那个“妖娘”。百猫只是很轻松地一笑，一种“曾经沧海”的怨怼。露出并不洁白的牙齿说：“你是说我妈呀，其实她跟了我爸后也不容易。家里穷，连一座象样的房子也没有，还要供养三个弟妹上学。”他自己曾经吃的苦受的冻只字未提，似乎那些事情根本不存在。我听的清楚，他说“妈”字的那个音特别亲切。我在百猫面前真正感到了汗颜，我为自己刚才的话题而汗颜。经过战争死亡的人和我们在心灵上的距离就是不一样。那是一种大海般的宽容和面对憎恶情仇的一种超脱与平静。

　　百猫在那个小小火车站工作后，每年回来探亲一两次。对后妈一口一声妈，让乡亲们见了都说百猫懂事孝敬，不计前嫌。还时不时地给家里寄钱，供养弟妹上学。刚开始，百猫一直因个子小没找上对象，乡亲总是鼓励百猫抓紧自己的事。再后来，听说百猫也娶妻生子，乡亲们才算舒了一口气。这几年，百猫父亲和我父亲成了至交，常来家里坐坐，也不时提到百猫的事，还夸赞百猫孝顺。去年，听说百猫的后妈得了不治之症去世，年仅52岁，百猫还带着孩子回来吊丧，那种真情真意的悲怆颇让人感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