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时候,和思思一起上街。她睡觉到下午,起来并不化妆,穿休闲外套,我们出门。她说阳光很刺眼睛,竟有些怕出来。她用阳伞遮着自己,影子在焦热的地上晃动前行。
她先到银行,汇两份钱,一份给她的妹妹,一份给家里。她仔细填写数目,反复核对,小心把回执收好,做这一切,脸色森然。
妹妹在读大学。她说:很优秀。
我听着。
她转向我:我比她早出生十分钟,所以我出来赚钱,她做学问,很公平是吗?
我无语。
她笑:我的父母早已不再劳动,因为我可以养着他们,他们总对人讲,大女儿会赚钱,小女儿学问大,光荣得很呢。
我们在红灯前停住,面前车流如潮。思思不再讲话,空气里弥漫尾气味道,快让人窒息。她用纸巾擦掉额头细密的汗,松开手指,让白色纸巾掉到地上,睫毛下的眸子里是漠然。
她随意地选衣服,并不太看价格,她真的喜欢穿新衣。她把刚买的衣服穿好,明显地欢喜,她说你看我是不是比刚才好看了,像不像换个人。
她毫不犹豫地付掉口袋里的钱,她说留够打车回家的就好。我跟在她身边,看我的室友疯子样高兴,心有点冷。
回去的车上,她电话频频,梁祝的音乐不断响起,她的欢喜猛地沉没,应声里有说不出的倦怠。车窗外是繁华都市,行人匆匆,个个煞有介事。她放下电话望着外面,表情再度变回坚硬。
她不吃晚饭,穿着刚买的衣服出门,手里拿着衣袋,里面是她的行头。
演出开始了。她说:记得吗?《米老鼠和唐老鸭》的开场白。
这个化妆成魔女模样的年轻女孩向我疯狂地露个笑脸,投进黑夜。她将把青春的身体在猎奇猥亵的眼光里展露,她的足尖也踩着音乐,头上也会有灯光辉映,但她不是明星,那个舞台上她只是一只动物,雌性的动物,她所有的一些都消失,只剩性别。
米老鼠永远快乐,唐老鸭偶有烦恼,思思呢?她甚至不能站到光明里。
她身材不错。李这样说:收入一定不少,包厢艳舞一场提到两百多,她一晚怎么也跳四五场吧。
他转头询问的眼光,我说:不清楚。
我看你还是别和她住一块了。他说:她的身份不好,交往也一定很杂。
我想了想:她没影响我,而且我并不觉得自己比她高尚多少。
李说:你也像她那么堕落吗?注意你自己的职业。
我笑:我是另外一种出卖。
他笑看我,想说什么,又没有说,隔了半天只一句:你是改不了了。听他的叹息,我觉得自己罪过,这么一个优秀青年只要和我一起就不开心,我究竟是不是有点变态。
于是认真想,手底高一下,学校家长学生老师皆大欢喜,所谓四角俱全,根本就是好事。那些家长非富即贵,和他们多多交往,没准哪时就成全你一把也不一定,而要饭的说好话,一车皮不见得有人听,我真该认识到自己的价值。
只要改了这颗心,一切都好了。
慢慢给那些花草洒水,觉得自己站到风里,所有的认识都开始飘摇。
我说李,你还记得吗?
他正看电脑:什么事?
你对我说过的话。
他笑,不出声。我拿着水壶在阳台上,执着地等他的回答。他说我说的话多了,哪句啊?
我呆了会:我也忘了。
他说哦,说你都忘了还来问我,我更记不得了。
我重新弯腰下去浇花。他说你怎么还没完?那些花就比我还重要?
我笑了,我的记忆里有个男孩说我是他的花,他会给我永远的春天让我自由开放,可我在方才一刻决定忘记他的话了。
自由是自己给自己的,谁也不能承诺。
我说很快的。他已经有点不耐烦,说我们要早点到,这样有时间单独和经理妈妈交谈。
我依旧做自己的事情。他说你穿什么去?
还没想。
他说你怎么这样?
我站直:你知道我根本不想去的。
他气愤:你不要胡闹。
我笑:他妈妈住院你比你们经理做得都像儿子,不是很好?
他说:你知道我必须那样做。
我走出阳台,他跟在后面:我知道你当时也生病,可是你明白我的,那是个机会……
我说: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他说:你还是懂道理的。
可你知道我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他说所以你必须改变。
我叹气,到底还是跟了他去,只因如无意外,他将来会是我丈夫。
换了淡色裙子,涂薄薄唇彩,随在他身旁向众人微笑,一晚下来,脸都僵硬。李适时安排我陪几位上司太太搓麻将。他早已不是他,我也将不是我,只有一个理由,他要向上爬,而我是要跟着他的。相对于思思,这算不算另一种隐性堕落?
太太们说起化妆品个个精神抖擞,大赞日本名牌就是好,最适合中国女人,说起内衣结论是南韩底裤穿着最舒服。
其中一个见我总不发言,笑容深奥问我用什么牌子面霜,我笑答:大宝。
三位太太互相对视,会心一笑。我亦微笑,料定她们会这样。很想提醒几位换上日韩老公更为配套,想到李的前程只好作罢。
麻将打到中途换了人,上来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衣装整洁,言语不多,手气出奇差,连连点炮,两位太太笑意盈盈,欢喜至极。
此君漫然笑,仿佛输牌很好玩。
牌局上出现奇怪场景,两个太太包揽一切言语,另外两人一个狂输似傻蛋,一个缄默似哑巴。
我只盼这一晚早点过去,我是多么想在懒在床上抱一本书读到天明,我实在不知道这样把自己陪在无聊人身边浪费时间算不算自虐。
李不时注意我的行动,眼光暗示我与她们多多交流。我故意目不斜视,装没看见他。
牌局散时,傻蛋忽然对我说:我儿子很喜欢你。
我怔怔,不知他儿子是哪一个。
他笑:董俊杰。
我觉出自己脸上不由自主浮现诧异表情,原来他是董!
想起那天电话,大不以为然,不想与他再谈。他却笑说你男朋友很聪明。
我相信自己的嘴角是一抹讥讽,很想说你比他更会走捷径。口中只答:也许吧。
好在这时开饭,有人招呼他入席,猜到他是这个公司的客户,听他们谈话,果然。
经理的寿星妈妈对我说你真有眼光,小李前途一定大好,这样的好青年你可要抓紧了。
回头看李,在经理身旁,踌躇满志。忽觉脚下蹬着红舞鞋,总要不停跳下去,直到消失。
不能叹气,只有用食物塞住嘴巴。
大雨不知在几时下的,酒阑席散,外面扯天扯地的水帘。李过来说有个重要的客人醉了,经理让我开车送他。他不等我说什么,拍拍我的肩快步去了。
我独自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明亮的灯光里,看零星进出的人。看着看着,发觉自己很累。我拨通李的电话,他在车上,他说你不要等了,自己打车回吧,我要四十分钟呢!
我知道他没有错,而我也没有。
走下台阶去拦车,本来喧闹的街市深夜里变得肃寂,我的裙子被雨水淋透,并没有一辆车把我载上。
湿了裙子没什么大不了,车子也总会拦到,问题是换来的东西我究竟喜不喜欢。李距我不只四十分钟时间,瞬间清点,还应加上一万光年。而我,是不是总要随在他的后面?
片刻之间,感到颓唐。
董的黑色车子停在眼前,他摇下窗子对我说上来。
我笑着摇手。
他竟然走下,打开车门:你湿透了,快上来。我犹豫,他又催:快点。看到他也是淋在雨里的,就坐上去。对他说谢谢。
他重新上车:你的王子呢?怎么让公主殿下在雨里淋着?
我丢了水晶鞋,厨娘一个了。
他看时间:还没到十二点,魔法提前消失?
我这次真的笑了。他也笑:我知道你想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路。
你想我这样的年纪怎么说这样的话,对吗?还有我的儿子怎么会那么小。
我只笑,然后说:我住怡和小区。
他说我知道。
我有点惊讶。他说因为不了解你,电话里说你没有教学经验,被你反驳,所以就认真了解你。
短时间内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亦无话。疾行的车子割破雨帘,畅快流利。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我太太得了癌症。
跳跃的思维和言语,不知道他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只能问:怎样了?
晚期。他说:她人虽糊涂,却善良,我一直尊敬她。
我到了,谈话到此为止。下车的时候,再次向他道谢,他答:不要客气,俊杰非常喜欢你。
我能觉出这个声音温厚的老男人目光流连我的背影,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李会电话来问我到家没有,我还是关了手机。
洗澡,换上干净的睡衣,钻进温暖的毯子,我想自己可能是个最胸无大志的人,只要一点点安逸就可以满足。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在众人之中假面微笑,心里装满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