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思思搬进我隔壁。她穿苹果牛仔裤,长长黑色头发,没有化妆,容色清丽。
她说我工作特别,但不会影响你。
我看着她,等她下文。她的嘴角勾起笑:我夜班。
我说:哦。
搬家那天,她带来好多箱子,都是衣服,满满地挂在衣柜,颜色杂乱壮观。她说我喜欢穿新装。她低头摆弄那些衣物,脸色苍白,指甲上描着蓝色花朵。
我开始和她同居一室。我们的作息不同,通常我早上起床,她刚刚睡下,客厅里是她残留的香水味道,恐怖碟片堆在地板一角,茶几上多出烟缸,里面是她吸掉的烟蒂。我知道,我们有不同。
我给自己弄一份简单的食物,然后挤公车上班。车厢里人类的体味在狭小的空间混合,空气永远污浊。我背大大的休闲袋,里面是我的教案和学生的作文本。我奇怪这些蹩脚的作文永远批不完,总是沉重地压在我的肩膀。我费力地支撑自己的体重,一边呼吸百味陈杂的气体,胸口渐渐发闷。
车子驶过本城最繁华的街道,我看见橱窗里那条美丽昂贵的红色裙子静静穿在无头模特身上,我知道如果我穿上它,会更漂亮,至少我是有头的。
我用一个月的工资才可以买下它,它对我是奢侈的。
不要幻想得到奢侈的东西。这是李对我说的话。他是我的男友。我们相处四年。最初的两年,他不断向我求婚,劳动节也要送花,后来的两年,他不再提娶我,只在生日那天请我吃饭。
于是我在他每次说爱我的时候,总是微笑。他说林你什么意思,怎么笑得我这么不舒服。
我说我最大的本事就是使人不舒服,你忘记了吗?
他说你对自己总有正确的评价。他从我的身上意兴阑珊地起来,慢吞吞穿好衣服,重新变回文雅精干的有为青年。
他说你怎么还不起来,我还要开会。
我说你先走吧,我有点累。
他坏坏的笑,我抢在他前面说你咽回你的恶心话。他就哈哈着出门去了。
从前的小男生什么时候变了?不过四年,什么都不同了。以前见面总问你想我没有?现在问题变成是安全期吗?
有些事情竟是不能多想。想多了,不明白自己成了什么。
主任是半百老太,问林你什么时候结婚?要等到人老珠黄吗?
你的意思现在我的年龄尚有优势,可以卖个好价钱?我笑问她。
她说小妮子不识好歹,关心你还不认真听人讲话。
我在心里叹气,谁不想把自己好好嫁掉?天下男人总是女人寻找的目标,又有几个值得把心死托给他。李易安才情无匹,赵明诚尚与丫鬟调情,何况我们。
没嫁时愁嫁,嫁了又要千方百计挽留对方的心。生儿育女,美容节食,如果不是讨好男人,哪个傻子愿意把自己弄得不知所措,连饭也不敢多吃一口,生怕长错肉出来,先生的眼睛转移方向。
想来想去,黄蓉选郭靖,七仙女挑董永,到底还是对的。
可你要那样的男人吗?主任撇嘴:真碰到了,你眼角都不扫一下。
我心虚地笑:我不会织布,又没有黄药师做父亲啊!
总之还是抱着愚蠢的梦想,要个剔透解意的可人儿演出童话,自己也明白。笑过了心里开始发凉。如果单纯地找一张饭票,也许就简单得多,也更容易幸福。
下班回来,思思穿黑色睡衣靠在窗子前喝酒,房间打扫过了,清洁安静。她不断接电话,铃声是《梁祝》,后来她告诉我她喜欢蝴蝶,因为它可以飞。
这是个羡慕飞行的女子。
她在夜色低迷里化妆,眼睛涂上闪闪发亮的银色彩粉,双颊细细染了胭脂,嘴唇是鲜润的红色,她微笑对我说:我要出去了。拿了衣袋出门,像赴一场情人的约会。
这也是一种生活。
我走到阳台收晒好的被子。思思洗的演出服干了,白色的文胸,同色镶着珠片的丁字底裤,精致绮丽。我知道,它和它的主人属于黑夜,她们看上去洁净秀美,却在污浊糜烂里盛放,挣扎着开出畸形的花。
但凡花,也总有可看之处。
我独自在台灯下改作文,喝咖啡,发呆,等李的电话。很多时候,习惯决定行动,所以四年来我惯性地等一个男人每天晚上打电话来,尽管他有时并不打。
不敢拷问自己。怕的是得到真相伤心不已,骗过一时就好过一日,埋头在手心里,头中跳出一句话:今生你嫁的人,是前世葬你的人。
李的电话在这时来,照例问我怎么没睡。
废话。我说:睡了你打给谁听。
他笑,说个笑话给我,奇怪我怎么不出声。
在想。我说。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前世埋我的人。
他说你就瞎说吧,你的一惯作风,我烦了。
那你就不听。
他说你就这样活着吧,你总是没乐趣,也是你自找的。
那么不劳您大驾关心,祝你永远快乐好了。我说完关掉手机。眼前一时茫茫然。总不明白他怎么没有耐心来问,问问我究竟在说什么。想到宝玉尚且不能懂黛玉,也就安心,自己的话自己懂好了,无非是找个丈夫,婚姻从来有几桩是明白的?
燠热的天气使我噩梦连连,黑暗里不停奔跑,身后总有无形的恐惧,前面一直没有灯光,忽然身陷泥泞,大声呼救,自己把自己喊醒。午夜里寂静极了,思思还没有回,到厨房喝水,透过窗子看见满天的星星,莫名发愣。
思思就在这时开门,壁灯幽暗的光里,她妆容狼籍。她有点惊讶,问我怎么不睡?
做梦了。我说:噩梦。
她疲惫地笑了,快步去卫生间,里面传来开龙头放水的声音。我回到自己的床上,不知道怎样才可以重新入睡。
她洗澡很久,之后在客厅里看碟片。一个刚刚被男人玩弄过的女人是不会很快睡着的。
我躺着,听着电视里模糊的人声,好象很遥远,又很接近。她去饮水机里倒水,又轻轻走回沙发,轻微地咳嗽,在暗夜里生活,白日则整天睡觉。我由是明白她的苍白因何而来,一个经年不见阳光的女子怎么会有健康的颜色?
那么我的脸色又为什么憔悴?我的手指为什么又总是发冷?我的心脏又为什么总在黑夜里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