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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忧虑

  • 作者:都晓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8-1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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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写一个牧民对日益变化的社会现象的看法及忧虑

父亲的忧虑

  父亲看羊回来啦。

  这块草场,父亲走了多少遍,他也说不清。 在他懂事的时候,他就知道家住在这儿,现在,父亲50多岁了,他家还住在这儿。

  父亲站住了,象似听什么。

  这是农历的七月,往年,这时草原到处是一片绿油油的景色,可今年天旱,听不到一声鸟叫或者奔跑的活物。草原象似患了哮喘病,——生生不息的哮喘遮盖了草原,他抚磨了一下他种的树,又坐在玉米遮的阴凉地。看着天空没有一丝云,天却昏黄昏黄的,象似火炉烤过了的一张纸。“这年头羊怎么活呀?”父亲自言自语。草原寂静寂静。不远处,有一人顶着雨伞往父亲坐的方向走来。

  “现在的年轻人,太阳晒能治百病,特别是能治风湿性病。”父亲坐着看向他走来的人说。“现在好多人的病都是怕见太阳形成的。”

  顶雨伞的人走的越来越来距父亲近了。父亲看出他是巴特尔的儿子,但名字一时又想不起。

  “你多会儿回来?”父亲知道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南方打工去了。

  “昨天,大叔,我和您商量一事”。

  父亲猜测,他可能把有病的父亲和母亲接到旗里,让他们一边看病,一边给二个念书的弟妹做饭,顺便做点什么,添补一下家。“你说吧。”其实父亲知道他说的就是替他家管护一下草场,但他不能先开口。

  “我家草场的网围栏我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朽了的网杆,我全部换新的了。每年春季和秋季,我回来种树种草,争取用三至五年的时间,把那片沙化了的草场,改造好……”

  父亲没有想到,他会把羊全部买掉,对草场实行禁牧,而且一禁三至五年。“你们怎么生活?”

  “靠我打工的钱和买羊钱,生活三至五年没问题,如果父母亲的病有所好转,再干些活补贴一些家,那生活……”

  父亲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叔,我每年给1000元的护草场费行吗?”

  父亲沉思了一会说:“行,但你让谁看护?”

  “您!您当过队干(过去称嘎查干部),又在公社干过……”

  父亲想都没有想过给巴特尔看护草场。巴特尔家和父亲家是几辈子的邻居,他说不清,但他只知他们父辈们没有因锁碎事红过脸,不似亲戚胜似亲戚。“我不要钱,想放几头牛?”

  “行,就放10头,随后,我和你签一份合同,谁违反合同,就按合同规定处罚。”

  这多少让父亲有点难以接受,多少年的情谊,多少年的邻居,还要签合同。

  他似乎从父亲的表情中看出破绽:“先小人后君子”。

  一个父辈能和小辈一般见识吗?父亲勉强接受了,如果不接受,周围邻居会说父亲乘人之危,想霸占人家的草场或者落下一个不道德、不仁义的名声。

  他走后,父亲感觉天气更加燥热了,草场的破裂声也好像听见了。父亲想,这天好象与破坏草场的人怄气啦。一阵微风吹过,玉米叶子就颤动起来,让人觉得阴惨惨的,这沉闷的空气,让人觉得冰雹就要来啦。果然,不一会,北边的天空中乌云开始翻滚,并向南走,而且象浓缩了的黑墨,有人用毛笔在天的白纸上长长地拉下一竖,几滴亮晶晶透明的珍珠般的水滴从天上落下。这是暑伏以来的第一场雨,父亲看着象粗线似地从天空中飞落下来的雨,不断发出刷刷的响声,脸上绽出少有的微笑,但随着微笑的消失,父亲的脸也由睛转阴,父亲说:“咋下起冰雹了。”一阵炸雷响过,鸡蛋大的雹冰落在地上了,把地上砸下银碗大的坑。屋里散发一股泥腥气与咸气混杂的味道,父亲泪流满脸地说:“老天,你咋又下冰雹了?”

  那次冰雹,让父亲痛苦了几天,也反思了几天。父亲看着死去的羊,没说一句话,向巴特尔家走去。巴特尔和妻子已经走了,家里仅有儿子一人。“大叔。” 巴特尔的儿子给父亲行了礼说。“你回家。”

  “不啦,孩子你做地对。我们这代人感性多于理性,科学驾驭牧业的能力远远不够。”父亲虽然对他说的几句话,但这是父亲从内心里说出的话。

  在我印象里,父亲从来看不起年轻人,认为他们黄毛还没有退完的人懂个什么。今天,父亲却夸奖年轻人,说明父亲……

  “你家没有死羊吧?”父亲问巴特尔的儿子。其实父亲知道巴特尔把羊买了,但不知贩子把羊赶走没赶走。

  “没有,在下冰雹时,羊早进了屠宰厂。”巴特尔儿子的话。又让父亲沉思了一会儿。

  “大叔,我们放羊要学会农业、气象,至少要每天听天气预报,不然……”巴特尔的儿子看父亲的脸色说话。

  父亲知道,这次冰雹灾害,他家损失最严重。父亲埋愿苏木领导,旗里通知有冰雹,他们就通知嘎查干部。嘎查干部仅通知了少数几户人家,因而,他家不知道。他便想起巴特尔儿子说的话:现在是信息社会,干什么也的靠信息,靠嘎查干部不行。我们要学会研究市场,分析市场,用我们的能力赚钱,保护草场……父亲想到这,觉得自己是也个高中毕业生,在草场建设上……做出贡献,被各种荣誉支撑的很高很高,因而,很难听得进去一句刺话或者不顺他心的话,特别是他更不愿意听年轻人的话,以至形成今天的损失。

  父亲看着巴特尔儿子想,人活在世上,一定要有向上拉的人,从后往前推的人,挖苦、打击的人、挑毛病的人,你才能走向成熟,而且越走越伟大,事业越干越大,成绩越来越耀眼,达到一定的高峰。看着想着,父亲便说:“你不要给我留情面,情面滋生虚荣心,虚荣心滋生了损失,这种损失无法用金钱衡量”。

  “大叔”

  “情面让我至今不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顺。”那顺脸倏地红了一下说。

  父亲从那顺家回来。就急匆匆地去苏木邮政所订报,订《鄂尔多斯日报》、《内蒙古日报》,订完报,他又转悠地想买几本书,可转便了苏木所有的门市部也不见卖书的,他便说,现在什么也不缺,就缺卖书的,他从苏木回来,把羊往回赶,顺便饮一下羊时,发现距他十几里的地方其劳也往回赶羊,他便扬沙喊其劳。

  近年来,其劳夫妻两人,靠着能吃苦、会放羊,家里几千亩草场没有一点沙化,而且很少有冰雹光顾,每年的收入少说也有几万元。每年除了过春节,他们几乎不往来,也不谈养畜经验,见了面,就是喝酒,而且一喝便酩酊大醉。今天,看见他,父亲便想让他来,父亲又扬了扬沙子,这在牧区,是最常用的一种联

  系方式。父亲见其劳还没有反映,又连续扬了几把沙子,喊了几声。其劳看见了,转身向父亲走来啦。

  父亲借着夕阳光看见向他走来的人不是其劳,而是他的儿子。父亲便说“你父亲呢”?

  “在家呢”。其劳儿子见到父亲有点羞色的感。“我回家取点东西,明天就走”

  “让你父亲明天到网杆边”。自从畜草双承包后,他们两家的往来或者说见面的地点大都是网杆边,他把羊赶到两家地界边,他也是,因而,两人才有见面的机会,才会面谈的时间。

  清晨,太阳还没有冒花,父亲便起床了,而且催母亲也起床煮茶。

  母亲极不情愿地说:“起这么早做啥?”

  “我和其劳说好在网杆边见面,商谈一件事。”父亲耐心地给母亲解释,怕母亲反感不给他煮茶。

  喝完茶后,父亲赶着羊朝西走了。草原上没有风,但父亲身上有股凉丝丝的感觉。仰望天空,晨曦刚刚升起,天上布满了银絮似的云,寂然不动,这时,一只老鹰翩然掠过,也听不出翼响,但父亲的脚步声却唰唰地响,当他抬起头时,发现其劳已站在网杆边,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得那么光彩照人。

  “你好”。父亲和其劳快半年没见面了。父亲伸出手,和其劳握了握手,但中间那道网,似乎在他们的感情交流上设下了一道难以剪断的网。过去,他们放羊,渴了、饿了,看距谁家近,便去了谁家吃喝,从不顾忌。可是现在,谁也不愿意去,也不是人家不给吃喝,而是自己感觉去吃喝有点那个了,这不知是社会

  进步还是退步或者说,人们不管干什么,首先想到是利益或者是不想麻烦人家,总之,现在很少有人主动上门吃喝,那种情深深、谊蒙蒙的感觉好象放在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想找到,但一时难以找回。

  其劳知道父亲的来意,微笑着说:“你是个老秀才,老先进,我们的话你能听进去?”

  父亲想反驳一下,但又一想,今天是他请人家来,你反驳有什么用,父亲没有言语。

  其劳从国内到国外,给父亲讲了半天。但父亲觉得还没有听够,“您继续说”。

  “今天广播结束了”。显然,其劳和父亲逗起混了。“我想求你办件事”。

  “什么事,我能办到的一定办”。父亲不加思索地说。这也是他一惯的个性。

  “担保贷款”

  “行,这点小事,没有问题”。父亲不仅同意,而且说。“邻里之间,谁不用谁。”

  其劳走后,父亲感觉肚子空了,也发现太阳端端地站在当头,等待开午饭了。父亲吸了口烟想,自己的知识老化了,思维定势了,如果不再“补钙”、“充电”将要被历史淘汰了,父亲走了三四路。其劳扬沙高喊,父亲又回去了。其劳说:“我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父亲迫不接待地问。

  “蒋经国死了。”

  “谁?”

  “台湾的蒋经国死了,蒋介石的大儿子”。

  说完又嘴对父亲的耳朵说了近五分钟。

  “这,你也敢收听”父亲两眼看着其劳,象似不认识地说。“你注意犯错误”。

  “改革开放啦,我们要用先进的思想武装头脑,要用这些电台的报道和我们掌握的政策、市场信息,分析市场,研究市场,然后赚我们的钱。”说完,其劳又把嘴对住父亲的耳朵嘀咕了几句,其劳嘴离开父亲的耳朵又说。“这些信不信由你。”

  父亲看着渐渐远去的其劳,象似有一股乳白色的轻雾弥漫在空气里,笼罩着远处的林木、草场,从那里,散发着燃烧似的气息,许多灰暗的、轮廊朦胧的云片,悠闲地浮在苍蓝的天上,缓缓地爬了过去,一股旋风缓缓地上升,但没能驱走暑热,父亲掐灭烟头,恶狠狠地扔下,又用脚重重地踩住,说:“什么朝代,

  也不能让人胡言!“

  父亲和其劳见面后有一种感觉,牧区牧民居住分散,仅有的宣传媒体——广播和电祝,牧民仅看电视,但电视还是时转时不转;广播仅有少量的老中年人收听,因而,牧民的思想处在模糊不清、各种封建迷信等思想开始寻找土壤,准备生根,开花……父亲每天把羊赶出去,坐下写东西;饮羊时又听收音机,晚上,

  又看电视;有时,他取报时,因下雨,邮车没来时,父亲还对邮政所的同志发火。母亲看不惯,对他说:“邮车不来能愿邮政所的人吗?”

  父亲自知自已的不对,又不愿给邮政所的同志赔理道歉。“要是外国……”

  “你崇洋……”

  父亲自知自己又失口,但恶狠狠地看着母亲,没吭声。要是在文革期间,他一定要被判刑的,当年,那素嘎查乌不是被判了5年刑。父亲不敢想了,他便和母亲回了家,这夜,父亲几手没有合眼。

  母亲问咋了,父亲不说话。母亲磨磨头,没有烧的感觉“你说,咋了?”

  父亲眼窝里汪满了水。父亲坐起,点了一支烟,说:“我写信告了咱们牧民思想模糊不清……”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母亲哭了:“咱们是牧民,虽然嘎查干部把党的政策贪污了,不给咱牧民说,但咱要记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的多不如知道少的祖训。”

  母亲的诉说,也让父亲动心了:现在,在人们眼中,谁要是告状,谁就不道德,谁就遭人白眼,甚至有些人远离你,怕从你身上带上悔气;个别人要还要对你说,越是腐败的地方,经济越是发展快。不信,你细细的想想。因而,我奉劝你,跟对了路线,不如跟对了人。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事就能说明了这一点,你

  反映的问题虽真实,但全国各地那个乡没有这类问题? 你一个牧民,放着省心不省心,何必替古人担忧呢?

  父亲这几天让母亲说的有些麻木了,思维也好象痴顿了。他突然对母亲说:“这事你谁也不能给说,让它成为一个永久的迷。”

  父亲这几天象换了一个人似地,看完羊回来,便喝起酒了,而且喝得酩酊大醉。

  母亲便对父亲说:“你常说,喝酒是愚民政策,国家应限制白酒生产,你出去看看,南方有几个醉汉,可我们这地方中午或晚上,随处可见醉汉,这就是我们与人家的差别。一个名人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是业余时间,但我们这里要加上个喝酒时间……”

  父亲含含糊糊地说:“我心烦,就想喝酒,喝醉了,便什么烦恼也没有啦”。

  “这是慢性自杀。”

  “对,是慢性自杀。有时候,有些事就慢慢地往死折磨你。比如,这封信,我不寄,它不会折磨我,可牧民文化生活单调,仅有到文化生活——电视,不是转播效果不好,就是不转播,你说牧民做什么,年轻点都进城了,可老年或中年人做什么,广播和电视上说的与现实生活又有一定差别,特别是党的各项政策,对牧民有利的,嘎查干部几乎不宣传,和牧民要税要费的,嘎查干部挨家逐户宣传,他怕牧民告状,因而,牧区这块地方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但牧民是人,有头有脑,他需要信仰和追求,可现在,干部很少来宣传,牧民接触的人又说三倒四,他掌握的政策又很少,仅有的信任媒体——电视又常看不到,你说听谁的对?

  对此,牧民出于好奇或者受个别人的影响又偷听外台,看人间怎样说我们,你说这危险不?“

  母亲被父亲说的动情了,也觉得父亲说的对。“那你没有向盟,自治区反映”?

  “写信反映了。我写的那封信就是牧民听外台……”

  “那你说……”

  “我是混你啦。”父亲看母亲表现出惊慌,胆怯的身态,说:“你对谁也不能说……”

  父亲酒醒了,发现母亲满脸的忧郁,便说:“你咋了,有病快去旗里看”。

  “没病。”但眼窝里流出了泪水。

  父亲影影约约的感觉到,自己喝醉把事说出去啦,让妻子担忧了,他有点后悔,但后悔也没用了,他便对母亲说:“现在是中国历史上最开明、最宽松、最民主,言论最自由……”父亲连说了几个最,但还怕母亲不放心,父亲又说:“最……”

  母亲脸上有了笑容,“任何朝代,都有为这个朝代牺牲或者说,成为殉葬品的,你就是……,但世人很少说你好……”

  父亲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他不喝醉了,每天把羊赶出去,饮了,晚上又赶回了。但那封信,把他折磨的象似有病,但又不愿在表情、言语、身态上表现出来。这时,他才感觉做人真难啊。

  母亲似乎看出父亲受煎熬的表情。她说是男人,就立起精神,

  我们做的事是为中华民族……

  父亲象似不认识母亲,两眼死死地盯着,但眼窝里淌出水来。

  这天,父亲象似有生以来生活的最快活的一天,但在傍晚时,苏木法庭的人来到我们家。“你是……”

  “对,我是。”父亲双手颤抖地接住法庭工作人员送的传票。但母亲痴痴的看着法庭工作人员。

  “你们咋了,其劳妻哥跑了,这是法庭开庭时间。”法庭工作人员看着父母亲的表情,惊奇地说。

  “没什么,快坐。”说着,父亲让法庭工作人员坐。

  母亲立马又倒上了茶。

  天也黑了,父亲和法庭工作人员喝起酒了,而且划拳声一声高过一声,整个草原象浸满了酒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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