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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下)

作品名:情之抉择 作者:王紫怡

  当我再次清醒的时候,迎接我的已是满目的阳光。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被子好好地盖在我身上,屋内也全没了他的影子,昨晚的一切就好像一场奇奇怪怪的梦,丝毫找不出梦过的痕迹。只是被子残留的丝丝酒味,还是成了了蛛丝马迹,告诉着我事实的真相。

  一个人之所以让你讨厌,是因为他常干让你讨厌的事,正因为他常干让你讨厌的事,之所以才让你讨厌。而他活脱脱是被讨厌的典型,而我活脱脱是讨厌人的典型。不幸遇上了他,我只落得认命地下床,对着满床的被褥是又收又拆的份。不趁着外面的阳光灿烂拿去洗洗,难不成还等着今晚回味啊,反正也不是第一回的事了。给我一万种假设,我都没有想到,我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会被厄杀和糟蹋在他的手里了。

  再智能化的机器人,也少不了人去设置去操控,所以人才是这世界上最全自动的仪器设备。而我这台全自动洗衣机,虽说功能不是顶好,速度不是顶快,但经过一小时的浴血奋战也总算是不负所望地圆满完成任务。

  我搁下手中的床单被褥,用湿漉漉的右手顺了顺下垂的发丝,回屋找了块抹布,弄干净了阳台上的那几根竹制的掠衣竿,才敢放心地把“战果”挂上去炫耀炫耀。为免怕匆匆而过的清风、悠闲散步的白云难以发现,我还站在一旁是又拉又扯、又拍又打,非得弄出点声音来不可。这不有枚“赏钱”就顺应而下,“哐啷”一声落了地。我扭头一看,在阳光下还能熠熠生辉。不会是飞来陨石吧?还有这么小颗的?我疑惑地上前一查究竟,竟然是枚钻戒。我弯腰拾起细瞅,依尺寸大小判断应该是枚男戒,依色泽光亮度判断应该买来不久,依钻的克拉数判断应该价值不菲。在我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怎么会冒出这么价值连城的东西,我纳闷了。将目光聚集在被褥与钻戒之间来回穿梭了几遍,我心里有底了,既然不是我的,那肯定就是他的。真不知自己啥时候摇身一变,成了地主恶霸,随随便便收留人一晚半宿的就到手了这么一大把“租金”。

  正当我对这烫手的山芋愁得没个主意的时候,屋内电话却心情颇佳地哼起了音乐。气得我旋风似地杀进屋内,嚣张的气焰却在瞧见来电显示的一瞬间奇迹般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喜出望外的心花怒放。是颖?!

  “想我啦?”

  我用了句经久不衰的开场白。

  “我定婚了。”

  少了成语接龙的反驳攻击,颖简短的一句陈述,倒让我的心脏一下子难以负荷。

  “你说什么?”

  我掏了掏耳朵,准备听个仔细。

  “我定婚了。”

  真真切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掐了自己一下,不是在做梦。

  “恭喜——恭喜——”

  我忙不迭的贺,兴奋得好像定了婚的准新娘是我。

  “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通知你,不会怪我吧?”

  颖的声音听起来平淡而直缓,仿佛定了婚的人压根儿就是别人,而她只不过是个事不关己的叙述者。可能是兴奋过后的遗留症吧,不没有多加猜想。

  “哪能呀,我俩谁谁谁呀。”

  敷衍了一句,我立马转了话题。

  “什么时候的事啊?搞得这么仓促,不会是奉子成婚吧?准新朗帅不帅?疼不疼你?对你好不好?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公公护不护着你?婆婆喜不喜欢你?有没有大嫂排斥你?有没有小姑欺负你?”

  脑海里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我都不知道从何问起才好。

  “就昨天……”

  才说了三个字,颖突然就哭了。

  “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我问题太多吓到你了?最多我一个一个来就是了。”

  能装得多委屈我就装得多委屈,以往这样,颖都会破啼而笑。可今天这一招似乎不那么管用,失灵了。颖没被哄着,反倒是越哭越大声。我急了,就想一把把颖拥入怀里,可隔着电话线,就算想破了脑袋也办不着啊,弄得我是握着电话围着床沿团团转。

  “没——事,我——没事——”

  颖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强调着。我不敢反驳,更不敢搭腔,怕我一开口,越发坏了颖的心情。我安慰人的本事,我自个清楚。

  好久好久,听筒只传来了颖的呜咽之声,我知道颖是哭哑了喉咙。在我的印象中颖一向坚强,不管遇上多困难、多难堪、多伤心的事,硬是没在我面前流过半滴眼泪,整个一铁人似的。倒是我,常鼻涕眼泪的往她身上蹭。她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主心骨,天下没她干不了的事。可今天她如此的反常,不用明说就知道是受了委屈,而且是天大的委屈。既然她不想告诉我,就一定有她的道理,所以我没问,虽然整颗心痒痒地憋得我挺不舒服,我还是硬撑着没开口,静静地陪着,听着她哭。

  颖挂电话了,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可我听到了,听到了她的心在对着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颖的笑脸。现在我唯一的心愿就想听到颖的笑声,看到她冲着我笑,哪怕要我用你去交换,我也愿意。

  “丫头——丫头——”

  王大妈的叫嚷声,一阵一阵地向我的小阁楼袭来。王大妈就喜欢这么叫我,这称呼代表了她对我的喜爱和宠溺。她也喜欢这么叫她的女儿,可燕姐姐(王大妈的女儿,岁数比我大。)就觉得特别扭。她曾偷偷告诉过我,那“丫头,丫头”的叫唤就让她觉是古时候的地主婆准备着使唤下人似的。

  我应声出去,就瞧见王大妈的脑袋正随着台阶的上升,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很快就到了我的面前。

  “你燕姐姐单位发的月饼,味道还不错,她早念叨着让我给你捎几个过来。”

  王大妈举了举手上的盒子解释道。

  “就怪我前些日子回了趟乡下,就一直没空给送过来。”

  我从王大妈的手中接过了月饼盒,这眼眶就湿了。

  “哟,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爱哭呢?不就是几个月饼,值不了几个钱。你一哭,倒弄得你王大妈不好意思了。乖,不哭了哦。”

  王大妈说着,用她那粗糙的双手替我抹了抹眼泪,虽然有些弄疼了我,可我就觉得幸福。

  十月八号,长假后的第一天。和平常每一个日子都没什么区别,还是我第一个开得门,进得公司。

  禁闭了七天了,里面的霉味有些让人受不了。我开了窗,放了些新鲜空气进来,才得以缓解。先大致清理了一下办公桌椅,好让大家呆会能安安心心地坐下去,我才得了个空闲去整整茶水间。

  九点,正式上班的时间,我瞅瞅大伙,全处在节日的兴奋状态没返过神来。眼睛是迷迷朦朦的,走路是跌跌撞撞的,说话是支支吾吾的,办事浑浑噩噩的。可我就没那么轻松了,放了那么多天的假,单单卫生这一项就够我消受得了。我又扫又擦、又拖又抹,弄得自个是灰头土脸,才让一切清爽起来。

  看看时间,都过了午餐时分了。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刚想走,就遇上才来上班的主管经理张经理,还不住着打着吹欠。做领导就是舒服,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还用不了向人报备。我努力地挤了挤脸部肌肉,凑出了个笑容对着经理打了个招呼,便想溜之大吉。可动作还是稍嫌慢了点被逮个正着。

  “去给我买了便当。”

  头也不回,他就给我了下道不容许我说不的命令。

  拿人钱财,就得与人跑腿,我只好摞紧了裤腰带办差。

  我,天生的劳碌命,昨天在家是又洗又晒,今天上班是又拖又抹,全累得我是腰酸背痛。记得有人形容过“累得跟狗一样”,当时我还偏不认同,比喻什么不好,拿人跟狗相提并论着,怎么就那么形容让人想起那非得抱着宠物狗进餐厅的无德阔太太呢。可现在想想自己,还真不如条狗呢,狗累了可以不顾颜面的拖出条舌头喘大气,我能吗?就算能,那舌头也到不了狗那尺寸。

  实在不想再逼着自己去买菜做饭,家里反正还有吃剩的泡面,将就一两顿也不成什么问题。我径直回了家,连一两步地远路都不肯绕。

  用左手捏着酸痛的脖子,脚才踏上阳台,就有股香味在我鼻尖萦绕。好香的板粟红烧肉,肯定是楼下的张大嫂又在忙活。单闻那味就知道张大嫂的厨艺不错,做张大嫂的家人真幸福。我感叹了一番,才带着抗议的肚子开门进屋。

  屋里的书桌移了位置,书桌旁多了个人,正穿着围裙背对着我,摆弄着碗碟盘筷。打从母亲去世后,我从没奢望过在家里能见到如此地情景,一下子愣在那儿,居然忘了惊奇。

  “你回来啦。”

  有人回转身,笑着跟我打招呼,是他。

  我的意识瞬间即被抽回,他又一次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我的家,我的地盘。

  “你——”

  我刚想开口,他就向我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吃饭时间,别问题太多,只要你能安安心心地吃完这顿饭,有什么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总行了吧。”

  今天的他除了以往那副吊儿啷当的样,笑容中还多了份的宠溺。那是属于你的笑容,我着迷了,受了盅惑似地照着他的话做了。

  粟子闷肉、油爆明虾、香茹青菜、外加一份蕃茄蛋汤,一顿晕素搭配,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我的口腔唾沫分泌加速,使得我不得不连吞口水。不想再假装清高地虐待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嘴、自己的胃、自己的肚子,我毫不客气地接下了他递过来的碗筷,大快哚颐起来。才懒得理会自己是不是狼吞虎咽的完全丧失淑女风范,我埋头苦干着我碗里的饭菜,当然也少不了他不断地添加。

  “我吃不下了。”

  这是我席间说得第一句话。

  他没有搭腔,只是接走了我手中的碗,开始收拾起碗筷来了。消失了大半年,他该不会是秘密参加了保姆培训班吧。看着他那轻车熟驾的样,我敢肯定我猜得没错。我的眼光随着他忙碌的脚步是东来西去,上下翻飞,看着有个人在你面前来来回回做着家事的感觉真好。

  最后他还是忙完了,隔着书桌往我对面一坐,就与我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你干嘛呢?”

  通常这种情况着先按奈不住地都会是我。

  “等着你的拷问呀。”

  他伪装着一脸的委屈。

  我尽顾着欣赏他的劳模样,压根儿就忘了还有这回事,我正愁着不知该如何掩饰才好,一个饱嗝就抢了先,羞得我真想立马找个地洞给钻下去。要真一时难找着,就算用脚踹,也非得踹它个出来不可。

  他咧了咧嘴,露了个微笑,竟然没逮这千载难缝的机会对我加以奚落。难不成那保姆的言行举止课还把他教厚道了不成?回忆上次见面,他完全“温柔慈悲”地判若两人了,让我有点找到了你的感觉。要真是这样,我得推荐推荐公司的那帮颐气指使的“文明人”多去学学。虽用不着学成你的绅士,最起码让他们知道如何尊重别人,尊重自己。

  “昨天不好意思……”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低声下气地说话,而且还是道歉。我最怕人家给我来软的,这一服软,我就手足无措地没法应对了。

  “所以今天特地带了外卖过来,向你陪礼道歉。”

  他接着自白。

  弄得半天,原来是外卖。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么好吃,撑得我整个胃胀得不舒服不说,还害我边吃边一个劲地在心底里赞他,这不浪费了那一大堆的褒义词。现下想把它们全换成贬的,可多得实在是让我记清了。没办法,看在他诚心诚意地份上,又不加推辞地收拾碗筷,便宜他算了。够大方了吧?我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个性,连我自己都不得不加以佩服。

  听不到响应的掌声,他的表演欲明显得不那么强烈了,就连眼神也变得黯淡了。他动了动嘴皮,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去。

  看着他走走缓缓、缓缓走走的脚步,我不止一次想唤住他说声谢谢。今天的他,就是活脱脱长大后的你,温柔而细心,我迷惘了。但最终所有的言语只是在喉间打了转,又咽下去了,没能说出口、也没能问出口。我想通了,就算我真得证实了我想要得又怎样,难不成我对他的坏印象还能因为你全变成好的?难不成我还能不顾矜持站到你面前说我喜欢你?即使前者能够实现,后者我也鼓不起这份勇气。要是你听了我的表白,权当我开玩笑,那我俩还能是同学还能是朋友,万一你当面拒绝了我……我不容许有这万一,所以我不敢想像。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曾说出口时,它可以是一个梦,但一旦出口了,不准就什么也不是了。相形之下,我宁可守着一个梦,或许永难实现,但至少可以安全而悠长。

  我没有阻止,任凭他如同每回一样驾着云来,乘着风走。

  等风都飘远了,我才想起那“烫手山芋”。追了出去,整条弄堂早没了他的踪影,只留一路由远而近的盏盏路灯对着我扬笑脸。我喘了口气,一抬头,满天的星斗,眨巴着眼睛,总想告诉我些什么,可那几万光年的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我着实听不清楚。

  我背转身往回走,感觉掌心里的戒指突然冰得出奇,有股寒意随指尖的血流而上,经过手腕,流过手臂,绕过肩膀,直指心房,我本能地缩了缩身子。就在这时,一件残留着温度的外套巧不巧地披上了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是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他颁过我的双肩,迫使我面对着他。

  不甘示落,我一扬头,就迎上了他的目光。今天的他,总让我觉得怪怪的无所适从,就拿现在来说,他的眼中有种莫名的东西在一个劲得往外涌,弄得我六神无主,四肢无力,全身轻飘飘的,有种快要飞起来的感觉。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真有那么大魔力,我才动动了意念,想把戒指还给他,就算是功德圆满修成正果了?我不敢太确定。调回了目光,拉起他的手,把戒指往里一塞,撒丫子就跑。这是非这地还是早走为妙,再呆下去,怕一定会搞出什么乱子来。

  跑了几步,我才想起还有外套呢,着实不想再把属于他的东西留在我这,我打了回马枪,他还是傻愣愣地保持着我还他戒指的姿势站在那儿。才懒得理会他是怎么啦,我脱下外套,往他臂弯上一挂就算了事了。

  风清了,月明了,星密了。无物一身清,我悠悠闲闲亨受着清风明月,踏着星光而回,感到前所未所的轻松与自在。就连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都让我有种想亲近它的冲动,虽然我一度是那么得害怕黑暗。

  我想好了,回到家,第一时间,就是将桌子归位,我不想再在这屋子里看到一丝属于他的痕迹,我要像扔垃圾一样,彻彻底底把他从我的生活中驱逐出境。然后洗个澡换了衣服,安安稳稳地掖着我散发薰衣草香的被子甜甜地入睡。我坚信今天我不会再做梦,更不会梦到他,因为我已然与他划清了最后的界线。我现在想要的只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污染的,只属于你和我如梦如幻恋情,哪怕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单恋。

  “汪——”

  突然的一声狗吠声。一条睁着欲望的双眼,流着饥饿的口水,体身削尖邋遢,肯定是条没人要的流浪狗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知道现在我铁定幸运地成了根裹满了肥肉、香喷喷的肉排了。我正踌躇着,是该让它咬一口我的手比较不疼呢,还是咬一口我的脚比较不疼?可这手得干活,脚得走路,怎么着,都完美不起来呀。还是别咬了最好,反正“用木棒打头疼还是用铁棒打头疼”的结果是头最疼。

  我往左挪了挪脚步,狗往右移了移脚步;我往后退了退脚步,狗往前进了进脚步,敢情我还和狗跳起了慢四啊。我一惊,撒丫子就来了个落跑,才不顾不得那条狗是不是在身后追着我不放。

  我撞进了一堵肉墙,瞬间成了八爪鱼,不过这是夸张,我再想也只能勉为其难,成条四爪的。有了附吸物,我用上一爪下两爪使命地攀缚着它,就怕弄出个万一给掉下来。那为什么不四爪皆用,这不,我还得留下一爪,指着身后,抖吧抖吧地嚷嚷着有狗嘛。

  “小姐,请自重。”

  从十二月的冰窑里传出了一股声音,透着寒意、还带着霜花。冻得我一个血流不通,爪子一软,就掉了下来。脚还没站稳当了,就被推出了丈把远,厚厚实实地摔倒在地,好像我就一禽流感病源体。疼得我还没来得及叫嚷出声,他倒是飞快地一个转身,躲了去了。

  干嘛呀,一会兔子,一会老虎的,不就是拿他做了下挡箭牌,想报复整人,也用不着这么恶毒的瞎折腾。我抖落抖落满身的委屈,才揉着铁定青紫了的屁股爬了起来。怎么着,昨天我还不遗余力地救了他一命,我品格高尚,施恩不望报,那他也不能狼心狗肺地见死不救啊。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还好清风明月,路灯长巷什么都在,唯独就少了那条狗。果真是人善人欺天不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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