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羯历774年 纳西岛 阿雅克城
阴霾的苍穹之下,一丝些微的风也没有。
森森的雾气从潮湿的大地上升起,泛着淡淡的死白颜色。轻薄的雾气纠合聚集,缠绕盘旋,在苍茫的大地上投下影影绰绰的斑驳痕迹,越来越浓,逐渐翻过山岗,向下沉沦,朝着山岗下那无数具渐渐腐败的躯体飘散过去。
这些躯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暴露在天地的面前,或蹲或跪,或伏在残破的马车上,或插在粗大的木刺上,甚或还有的尽管彼此的刀剑都穿透了对方的身体,却还相互扶持着屹立不动。然而更多的则是仆倒在苍凉的大地里,鲜血混合着泥土,再也分辨不开。
不远处的城门方向仍有几处焦黑的马尸在冒着烟,不过那火光也几乎已经快要熄灭了,使得那袅袅的轻烟看起来更象是白色的阴魂,晃晃悠悠,有气无力地往上飘散。
放眼望去,广漠的大地上,到处都是残破的城墙,颓败的断垣,只有天空中那啄食腐肉的乌鸦还在撕扯扑腾着带来了一丝活的气息,其余的一切都已经归于死寂。
只是
世间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奇怪
若不是那双眼睛间或的一眨,谁也不知道在这烧焦的马车下,就在这重重叠叠的尸体旁边,竟然还有着一个活着的——或者说,还未完全死透的人。
这双眼睛躲藏在一簇散乱的头发后面,僵直的目光死死地瞪视着前方昏沉的天空;头发往上,是一条已经脏得失去了本色的破烂的麻布。麻布从头到脚紧紧裹着瘦小而枸偻的身体,无力的抗拒着侵袭过来的阴雨寒雾。
这人吃力地蹲着,两只纤细脚上没有鞋袜,挤在水汪泥泞里一起瑟瑟发抖。大地肆无忌惮地通过这双脚上夺取这个生命的一切,脚也因此异常的惨白,就连最细小的血管也透过皮肤,显出可怕的青色。
不知道他究竟已经在这里游荡多少天了,那双纤细的双脚上已经沾满了血泥,甚或是他也早已冻得没有了一丝的感觉,只是在不知疲倦的翻动着地下的尸体。已经接近了中午时分,当他翻起最后一具尸体时,他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宽慰——
父亲……并不在这死去的一万四千五百三十五人里。
不在这里,但并不意味着父亲没死。也许更糟,是死在僻静无人的地方,连个收埋之人都没有。
但或者……或者还活着罢。仍披着厚重的盔甲,提着带血的长枪,等待着下一次的搏命厮杀。
佝偻的身子终于站立了起来,只是那个孤单的背影却显得是那么的瘦小,无助,惊恐的目光茫然四顾,他,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这样一片腐尸残肢之中,心中支撑着自己这么多日子以来的希望又已经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已经又一次失去了方向。
马车上的火还没完全灭,那些零星的火苗似乎仍然有点温暖,他于是就势蹲下,呆呆的注视着闪烁的火光,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什么念头也没有。
天色渐渐的阴暗下来,大地也又开始冻了起来了,清冷的浓雾也终于飘荡了过来,他仍不知往哪里去,只是继续呆呆的看着,看着。
只是,忽然,“哗啦”一声,烧焦的车架和一些分不清是人哪一部分躯体的东西竟然从车上倒塌了下来,浸入了地上的血泥之中。
火,就这样熄灭了。
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迷离中的他一跳,不过却只是他那幼小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了一阵,身体却仍旧一动不动——冰冷的严寒已经深深的渗入了他的骨髓,再难动弹一丝一毫了。
人也许在孤独的时候头脑就会出奇的灵光,他继续保持着奇怪的姿势蹲着,心中却在想着我是不是就会这样蹲着被冻死呢?若是死了,是否也是这般蹲着,到了春天,小草野花会不会爬满我的身子,就象花冠一样呢?
他以为这个世上已经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了,却不知就在他冻僵的那会儿,却有一个面目威严的老者悄悄的出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老者一身灰布粗杉,略显瘦小的身体中仿佛又蕴藏着无匹的力量,天地这么阴冷,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头颈被雾气沾湿了,他也懒的管一下,清亮的目光却只是在注视着那个小小的孩童。
“唉!冤孽!”
老人长长的叹息一声,枯瘦的手掌轻轻的一个翻转,远处冻僵的那个小孩竟然已经被他提到手中,灰色身形一闪,废墟之上已经失去了两人的身影。
(魔羯历770年 萨其帝国爆发内乱,帝国七部之中五部造反,一时之间,星魂大陆烽火燃遍,四年中,军队嘶杀,嚎叫,百姓慌乱,绝望,七部之中世代居住在纳西岛崇尚巫神的木莫一族本已与世无争,却终归难逃城破族灭之运。)
半年后
热浪翻腾 烈日袭地
战场
奔腾的蹄声如同天空的笨雷,闪亮的马刀恍若皎洁的冬雪,残杀,鲜血,是这里唯一永恒的主题。
一队队身批厚重铁甲的骑兵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在沙漠中来回穿插拼杀,步兵排列着整齐的方阵在枪林和矛山之中浴血奋战,成片的士兵如同秋天被收割的麦秸一样纷纷倒下,后面补上的人踏着前方同胞或者敌人的尸体上。继续舍命的攻击。
对战的两军仅有八九千人,但是人数再少的战争也在诠释着战争的真谛,战场上除了重伤员临死之前的哀号和徒劳的挣扎,没有一个战士临阵退缩,军官们都站在第一线指挥部下作战,近战兵员的后面是一排排的弓弩兵,引弓,收弦,雨点般的箭矢越过自己部队的头顶飞如入敌阵之中。
忽然,一个瘦小而且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战场的边缘。
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就算是有人看到,也会以为这个小孩肯定是个疯的,正常人看到打仗逃都来不急,他竟然还钻到战场上来送死。
突然,一直流矢朝着小孩急射而至,小孩把身子一弓,敏捷地贴着地皮侧身翻滚,在箭矢到来之前巧妙的避了过去,躲过了箭矢穿身的厄运,流矢夹带着强烈的气劲从小孩的身边擦过,斜斜的插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小孩的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略带贪婪的目光不时的往战场中瞟上一两眼——这么多的战甲,武器,一会有多少可以捡回去啊,如果拿到城里去卖,想必师傅一定不会再责骂自己是偷偷的跑出来的吧。
突然
“呜——!”
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响了起来,两名游骑忽然脱离了战线,向战场边缘这里奔了过来,后面有五,六名骑兵紧紧的跟着奔来,制式不一的战甲标示着这两拨骑兵分属不同的阵营,很明显,前面的两人正被后面的几人追赶。
小孩显然是眼力极好,虽然前面的两人紧催坐骑,但是后面骑兵的马匹明显占有优势,眼见一骑就将要堪堪追上,忽然之间,一道森寒的刀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形光线,没有丝毫阻滞的劈在一名奔逃的骑兵背后。
骑兵的饿双眼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口中却发出了“荷荷”的沉闷喘息声,片刻之间,森亮的刀光在他的身体之上透体而过,惊骇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没有了焦距,仿佛整个的灵魂在瞬间就已经被死神从身体里剥离开去。
“啊!”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一场噩梦,小孩呆愣愣的看着那具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身躯从战马身上掉落,还在微微蠕动的内脏夹杂在大量的血液之中染红了脚下荒凉的土地,那双空洞的眼神却仿佛还在死死的盯视着前方。
小孩的脑海中轰然一响,这样血腥的画面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过,正要再想,忽然只觉头疼欲裂,半晌,“哇!”的一声,小孩已经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呕了出来。
杀死骑兵的两个军人高声的欢呼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自豪与鼓舞,奔逃中剩余的那个骑兵却更是头都不敢回,呼哨一声,催动跨下马匹,更加奋力的向前奔逃,只是慌乱之中更加不择道路,飞驰的战马竟然呼啸着向着小孩的身上踏了下来。
只是那个小孩显然是仍然只顾着呕吐,浑然不知死神已经就要降临到他的身上。
“笨蛋!”
空旷的荒原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清晰的喝骂之声,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仿佛突然凭空出现一般,闪电般的掠了过来,不知道双手结了一个什么奇怪的手印,千钧一发之际,奔驰的骏马竟然被一种奇怪的力量定在了半空,甚至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刚刚追到的骑士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同一时间,灰白的身影一把夹起刚刚稍微清醒一点的小孩,迅速的向着离开战场的方向掠了开去。
正面战场上大规模的战斗仍旧在继续,几乎没有多少人留意到这个战场边缘奇异的一幕,双放却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战斗仍然继续,漫天扬起的层层沙尘依然笼罩着这片无情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