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

　　一

　　我从小就生活在少林寺，我周围都是一群光着头的人，只有我，有着一头浓密的头发，我觉得我很不寻常，就像师傅常常对我说得那样：你是个不寻常的孩子。那年我六岁，刚有记忆。

　　我的师兄们说，人到三岁的时候就有了记忆，可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六岁以前的事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愚昧，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我的身世。很多次，我问师傅：“我究竟从何而来？”师傅都沉默不语，我一直纠缠着师傅。有一次，师傅终于憋出了一句话：“你和我少林有缘。”

　　“我为什么要和少林有缘啊？”我傻傻地问道。

　　“因为你是个很不寻常的孩子。”师傅答道。

　　还是那句话，虽然我被寺里公认是最聪明的人，可是这句话我一点都不明白。我很想追问下去，可是我明白师傅永远不会说出来，所以我也就觉得自己很不寻常。

　　这个寺院很大，人也很多，那时候是南朝，这是师傅告诉我的，他说这是个朝代的名字。我说“哦”，其实还不太明白。寺院里都是男的，只有一个女的，那是厨房做饭的。她三十多岁的样子，长相清秀。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寺院里？是我们寺院的人懒还是寺院很有钱，特地要请一个人来专门为我们做饭呢？其实两者都说不通。因为那时候朝廷起内讧，江山随时可能易主，以前皇帝很重视南朝的少林寺，专门派人做铜制的佛像，每年还要拨款拨粮给少林寺，那时候，少林的日子很安逸，可以说得上是不劳而获。可是现在皇帝无心关心少林，于是少林的日子日渐艰难，随时都可能出现温饱危机。所以这个妇女也是我年幼时期又一个迷。

　　妇女对我很好，师傅对我也好，而且更奇怪的是，我看到有好多次，师傅和妇女在讲话，偶尔也会讲到我，我更加觉得好奇。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想法：那妇女是师傅还俗之前的妻子，由于师傅不忍心为了自己灵魂的超脱而去伤害她，所以让她留在寺院，那样她不会太难过。可是他们为什么老是谈到我呢？我想，我会不会是他们的孩子，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然后再也不敢往下想下去。

　　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成长，从此再也不敢再问师傅，我究竟是谁了。我怕会证实自己的想法，那样师傅就会威严扫地，而少林的弟子会对我嗤之以鼻的，因为我不是个光明的孩子。

　　一直长到十二岁那年中秋。那天月光特别地好，明亮、皎洁。我和师傅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突然地伤感，其实这些年，我觉得我已经不再快乐，成长让我觉得悲哀，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今天的月亮真好，好久没有看到如此好的月光了。”师傅微笑着说道。

　　我看到他的笑容，心突然地沉了下去。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来是离开的时候了。”

　　那是一个女声，我回过头，看到做饭的妇女正在那边独自说着。

　　她来到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说道：“孩子，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我猛地站起来，惊讶地问道：“是离开少林吗？”

　　她点了点头。

　　“你究竟是我什么人？”我的声音有点失控了。

　　“我不是你什么人。”

　　“那师傅呢？我的父母是谁？”小时候的那种猜疑突然涌出来，原来它一直都没有被时光掩埋，它永远躺在内心最柔软的角落里。

　　“你父母我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他们拜托我照顾你。”妇女沉闷地回答。

　　“那师傅呢？”我再一次问道。

　　“我不是你什么人，你和我少林有缘，所以我留你下来的，记住，你不是个寻常的孩子。”师傅叹着气回到了屋内。

　　我的眼泪一下子全都出来了，原来我和师傅非亲非故，原来我自欺欺人这么多年，我的眼泪肆意飞舞，在中秋皎洁的月光中光亮忧愁。

　　第二天，我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少林。为我送行的人很多，我的师兄们都很伤感，有的都哭了，因为我在少林的时候，给少林带来很多的快乐。我又望了一眼师傅，他面容平静和蔼，是那样的亲切，他走到我面前，说了声：“阿弥佗佛，我佛慈悲。”双手合一，双目紧闭。

　　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感应以后那流离失所的生活。

　　我快速地转过身，我怕让他们看到我的泪水。背后呼声一片。

　　我匆匆离去的背后/你们声嘶力竭/不断的真诚/在万劫不复的遥远里/竟撼落了我数也数不清的泪水。

　　二

　　妇女带我来到了一个村寨，那里与世无争。宁静、空旷，有着死亡的气息，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村寨里的人起初对我们很热情，他们讲的是寨子里的方言，我们听不懂 ，而我们也不主动去和他们交流 ，久而久之，我们和邻里的关系几乎到了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所以日复一日，我觉得我将要死亡，只是不知道这一天还有多久，而我还在忧伤中艰难地成长。

　　她说她叫花坠，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而我没有名字，从来都没有，所以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曾经很多次问她，我究竟是谁，我的父母又是谁的时候，她的脸突然像朵饱绽水墨的花，在纸上氤氲开来，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言语。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告诉我，就像师傅一样。

　　我恨她，因为我知道她知道一切，却拒绝告诉我，让我难过。

　　村寨与世隔绝，我觉得我正在一天天地疯掉。我从来不讲话，唯一讲的话，就是告诉空中飞过的飞鸟：我很寂寞，我要解脱，我要知道我是谁。飞鸟飞过，我想叫它永远不要回来，把我的哀愁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村寨的最东面有一条很长的河流，那里有美丽的落日，大片的芦苇，让我觉得异常地温暖，这是唯一一个我觉得可以发泄的地方。当我看着长河流动的声音，我就像听到我皮肤里血液流动的声响，我才清楚地感觉到我还活着，并没有死去。

　　一晃就是六年，我的那些白纸般没有褶皱的生活悄然地流失掉，而我还不知道我是谁，突然很想马上疯掉，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我对着长河狂呼，想让一湖的水翻江倒海般涌动，将我覆盖永远不再醒来。

　　而这种想法在我遇见沧莫的时候，完全消失，我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要死，我要好好地活，不然，我就见不到沧莫了，她那天使般迷人的微笑，让我一直在内心的最深处真实地感动着。

　　沧莫是我十八年里见过的第二个女子，而我据次可以断定，她是我今生见过最漂亮的人，心地也是最善良的。和花坠完全是天壤之别，她们是魔鬼和天使的区别。

　　十八岁夏季，傍晚的晚霞像疯了一样的绯红的刹那，我见到河对岸那个惊艳的女子，她的样子十分地迷人，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我的梦境中全是她飘忽的神情，白色的纱裙，背景是一片红色，血一般地浓。我当时以为是仙女下凡，是来解救我的仙女，我以为我等到了一个奇迹，但是我看着河对岸的她，看到了她的微笑，既而殷红一片，于是，我知道她是一个人，和我一样。

　　那个夏季的黄昏突然让我有理由生存下去。我想找一个人倾诉一下我的痛苦，而那个人终于出现，她倾国倾城，有着让人靠近的冲动，我突然很想张开我很多年都一直干渴的嘴去把我全部的哀怨从此倒尽。

　　三

　　我是个不喜欢主动的人，所以我希望她主动和我讲话，那么我将会以一百倍的真诚去迎合她。只是这一天，我等得太久，差点让我在寂寞的罅隙里夹得生死两难。

　　从那天见了她之后，我每天去那里变得更加期待，我希望能和她靠近，这是我的心里话。可是她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虽然她每天也一直来到这里。我等的那天太久了，不是我不想主动，是因为我害怕拒绝。

　　有时候，我一直在想，我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了，连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她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是让我长期悲哀的导火线，那段日子我很沮丧。

　　日子终于到了秋季，一天胜一天地荒凉，我的情绪也慢慢地低落，落在峡谷的最底层。

　　那一天，我终于盼到了。那天傍晚，她坐到我身旁，然后看着我，我从余光中看到她打量的目光，内心突然很激动，我很想开口对她说，我想和你聊聊，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也正是因为等得久了，所以我真的麻木了。所以我没有转过脸，我希望她先说话，那样我才不会被拒绝。

　　“我叫沧莫，是刚搬来的，这里的景色很美。”

　　她的声音无比地好听，柔弱，亲切，让我想哭，终于有人和我说话了。我缓缓地转过脸，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觉得她旷世绝俗。

　　我没有说话，我怕我发不出一个音符，我听着她一口标准的汉语就知道她真的是刚搬来的，因为村寨的人只会讲方言，不会讲汉语，而她会讲。

　　她见我没有讲话，也突然地沉默，我突然很想打自己两下。

　　我低着的头重新望着她，对她微笑了一下，感觉皮肤有些绷紧，因为我知道，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笑过了，如今却发现我并没有丧失这种能力，心里很宽慰。

　　她也对着我微笑，我们的友好从这一刻开始，疯狂地滋长，像野草一般，永无止境。

　　我终于知道她是为了逃难才来到这里的。因为她的姑父是当朝的大臣，生性贪婪、自私。曾经一度打沧莫的念头，结果被沧莫无情地揭露，弄得他颜面无存，他为了“赎罪”，就想把沧莫弄进宫里，做皇帝的妃子，这样他就可以得到好处，当朝皇帝昏庸无能，但贪恋美色，听说有个女子长得倾国倾城就一直垂涎三尺。而沧莫根本就不喜欢进宫去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因为她向往自由的生活。而她的姑父却自做主张地上报了皇上，所以皇上想马上招她为妃，所以她逃了出来，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投奔她的远房姨妈来了……

　　我听着听着，觉得她是一个很纯洁善良的女子。那次我们说了好多话，我也告诉了她我的经历，我从她暗淡的目光中看到了她对我境遇的理解，心里很开心。

　　夜色终于浓郁起来，我们分手道别，回去的路上，我从没感觉到像今天这样的高兴，沧莫的出现让我终于看到了光芒。

　　四

　　以后的日子，我们每天都去那条长河边，我们很奇怪，这样一个优美的地方居然没人发现。在这美丽的地方，我的生活渐渐变得充满色彩，像是进入了一座城堡，而我知道这个童话永远是沧莫为我营造的，所以我对她一天比一天依赖。

　　后来，我终于知道沧莫为什么每天都会来这里，而且她为什么会主动和我讲话。因为从她见我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了我，我没有告诉她，其实从见她的第一眼，我也开始越来越想念她，但是这些，我都没有告诉她，我觉得我是个内敛的人。

　　那个秋天，我终于明白世界上有一种情感可以唤回千沧百孔的心，让它沐浴着雨露再次健康地成长。

　　时间一晃就是中秋，我记得六年前的中秋，那是我最心痛的日子，而现在我却终于体会到了与它想背离的滋味，而且它可以将我以前的痛苦遮掩，让我不去想它。

　　可是，我真的没想到，这一次，我跌得更痛，而且将我摧毁得差点疯掉。

　　那是中秋过后的日子，我发现沧莫突然不到长河边了，我以为她被皇帝抓去了，于是，我找遍了村寨所有的人家终于找到了她，她面容憔悴，神情冷漠，见了我没有看好第二眼就走进了屋子，任凭我怎么呼叫，她都不理睬我，我的世界突然轰隆一声塌了，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家里。

　　花坠看到我吃了一惊，我没有理她。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喜欢上了一个人。

　　于是，我停止了脚步，我看着她，很难过很难过地看着她，好像希望她来帮我挽回我的爱情一样。

　　可是她说了一句话：你不能爱上任何人，你不是个寻常的人。

　　我全身的血液像凝结了起来，突然想起师傅的话。我哭着说，求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抛弃我，你必须告诉我！

　　花坠没有说话，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忧伤，面容诡异，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将答案告诉我。

　　我躲进了房间，泪水肆意横流，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可是没人告诉我为什么。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出过家门，我不想去长河边，我怕触及我所有的记忆，我怕自己被自己记忆的刀刃割得遍体鳞伤。

　　可是，有个人终于找到了我，他长得很像沧莫，只是他是个男子，他来到我面前，对我说：“我有话对你说，请跟我来。”

　　然后，我跟着他，一路上，我越走身体抖得越厉害，因为他领着我走到了我最熟悉的地方，那条美丽的长河，它淹没了我的爱情以及我美好的幻想。

　　“你是谁？”我的声音突然颤抖得异常厉害。

　　他说：“我叫沧莫。”

　　我的愤怒一下子爆发起来，我走上前，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我说你休想骗人。

　　他摸着脸，我看到他的鲜血顺着嘴角开始流淌，就像那晚绯红的晚霞，突然很心痛，不知道为什么。

　　他一直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沉默，等我发泄得没有力气的时候，他开始说话。

　　他说，他真的是沧莫，起初接近我只是想帮助我，他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的忧伤，所以他打扮成女子的摸样，那样比较容易接近点，可是后来，他发现我的悲观已经深入骨髓，已经无法治愈，而且他发现我已经快要完全离不开他了，所以他决定说出真相，不然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听着他荒淫无耻的话语，感觉自己被愚弄了，我真的不想承认，可是他长得太像沧莫，而且他能准确地说出我们之间相处的每一段时光，我真的是恨了，觉得自己很恶心，很愚昧，于是我狂野地乱奔，我希望自己死掉……

　　五

　　我叫花坠，其实我只是他父母的仆人，他叫流涯，只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他，因为如果一旦告诉他，天下将会大乱，万物将会灭亡。

　　他的父亲是月国的王，叫行镜。月国不是在南朝，是一个幻术的王国，我的王是月国的统领者，他会升起月象，人间的月亮充其量只是月国月象的一个影子。所以月国掌控着人间的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王有一个哥哥，他叫断烟，他很恶毒，他一直都想当王，从小就是，可是月国有一个规定，王必须是会升起月象的，所以老国王把月象升起的方法传给谁，谁就是王。老国王很喜欢行镜，因为行镜从小就有着非凡的灵气，所以老国王决定让行镜学习月象幻术。他们在月国最隐秘的林子里教学，结果有一次被断烟看到了，他生气至极，因为他知道他父王教行镜幻术的可能性只有一种：他是月国未来的王。于是从那开始，仇恨的种子在他心里猛长，这个矛盾直到月池的出现被完全激化，月池是流涯的母亲，她长得倾国倾城，断烟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可是月池喜欢的是行镜，行镜也喜欢月池，于是他们结婚了。可是断烟没有放弃，因为他要的东西都被行镜占有着，他一定要夺走月池，然后是江山。

　　有一段时间，断烟消失了，他离开王国去别的地方学习恶毒的巫术，想要用恶劣的手段夺走一切，可是他不知道月国的王也有着非凡的巫术本领，因为月象升起的原理本身就是要有深厚的巫术为基础的，只是那些巫术全是正派传承下来的，和恶毒的完全不一样，所以没人知道哪个厉害一些。

　　流涯五岁那年断烟突然出现在月国，那时候，老国王已经驾崩了，行镜成了王。他一进来就看到王一家三口和睦地出现在大殿之上，于是怨恨爆发，他看到流涯的时候，眼睛变得通红，然后用巫术袭向他幼小身躯，流涯应声倒地，大哭起来。断烟说，他要让王断子绝孙，然后自己的子孙成为世代的王，而他孩子的母亲一定是月池。

　　他施在流涯身上的法术，解救的方法就是让断烟自动解除或是让断烟死，因为巫术的法力会随着施展法力的巫术师的死亡而消亡。可是还有一个致命的秘密，那就是不可以让流涯知道，否则他知道后脑部的血管会膨胀破裂而死，这是巫术界传统的规则。

　　月国有一个预言师，他叫涧薄，他可以预知一切，可是不能一语点破，这是预言界亘古不变的规定，天机不可明传。他说过一句话：月国的家族是掌管月象的，所以一旦两兄弟争斗，月象就会暗下来；如果一个登上王位，而另一个没有采取手段去颠覆政权，那么月象会很平稳地悬在空中。

　　流涯五岁那年王和断烟争斗了起来。之前王一直是一个平和的人，可是这一次王的眼中有着厚厚忧伤的雾气，周身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气息。我想到了月国一直流传的一段野史可能是真的，那就是：王和月池没有成婚之前，断烟就把月池玷污了，因为有人亲眼所见。

　　断烟对流涯施了法术后，只说了一句话：我要让你断子绝孙。王以为流涯不久之后会死，所以他不敢放下胸胆去杀他，虽然王清楚，杀死了断烟，流涯身上的巫术会消失，这样小王子就得救了，可是王没有这样做，其实谁都可以明白，王是个重情谊的人，断烟是他的哥哥，他不忍心将他杀死，而断烟并不是这样想的，他一直认为是行镜破坏了他的一生，先是把王位夺走，然后把他心爱的人夺走，所以他的仇恨像一条雕刻在身上的伤疤，永不退却。

　　那一次，他使出了恶毒的巫术袭向王，王身上的长袍哗哗作响，大殿外顿时暗了下来……王扣起右手中指，幻化成一把利剑，然后将断烟的巫术击个粉碎，那些顺着剑刃劈过去的碎片穿过断烟的身体，然后断烟倒下……

　　他的嘴边有大口大口的鲜血冒出来，王停止了巫术，他来到断烟面前，很诚挚地说：“哥，把流涯身上的巫术解除，我可以把王位让给你，可是也请你放了月池，好吗？”

　　断烟突然冷笑起来，笑声穿透大殿的上方，阴郁，恐怖。他后来说道：不，行镜，月池最后将是我的，王位也会是我的，只是现在我的巫术还没有练到上乘，总有一天，我会拥有所有的，至于你儿子，他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世上的……然后又一声阴冷的笑。

　　“哥，你错了，在月国，我的巫术是最厉害的，谁都无法超越，因为我得到了父王的真传，我可以用月象之下的任何巫术足以对付所有人，即使多么高深的法术，我的最后一招一定可以赢，因为我可以用毁灭月象来毁灭一个王国，同归于尽……”

　　我看到王眼中飘忽的阴冷的杀气，我想王是真的怒了。

　　后来，王去了预言师那里，问他流涯会不会死，预言师只说：“王，小王子现在不会死，可是总有一天会死，只是在这一天还很遥远。”

　　王再问他，断烟施的究竟是什么法术，可是预言师不再说话，王知道他不会告诉自己，因为这是个天机，而天机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即使是王，所以王沮丧地回去了。

　　从那次争斗以后，断烟没有再找过王，而流涯自从被施了法术后，经常哭闹，王怕断烟再次算计小王子，于是令我带着小王子离开。

　　我带流涯来到南朝之前，王说过，月象是月国的象征，看月国的动乱，只要看月象就可以了，月明则平，月暗则乱。有两种现象出现其一，你就可以先回月国，如果我还是王，你就再回去把流涯一起带回来。一是流涯体内的骨骼在某一天突然咯咯作响，那是脱胎换骨的迹象，也就是说断烟同意自动解除巫术，或者我将他杀死了。还有我们之间如果有一天争斗了，那一日，我手里的月象之前一定是圆的，也就是人间的中秋，可是未必人间会出现月圆，因为月国的月象比人间在空中的时间会长些，所以我和他争斗，我会将我的月象幻圆，熄灭，然后人间的中秋就没有了月亮，漆黑一片，那样你就也先回来。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异常地伤感，可是我把它牢牢记了下来，只是是我同王一样，不知道小王子在哪一天突然就离开了，于是，我带他来到了寺院，我希望佛能保佑小王子，让他健康地成长。

　　六

　　我叫沧莫，我的家在国都建邺。在我十六岁之前，我一直安居在那里，平稳安定，可是一切都在我十七岁那年嘎然而止，命运完全改变。

　　我的姑父是南朝大臣，他生性贪婪好色，以前一直对我打主意，结果我没有顾及情面，揭露了他，但是他用心险恶地想让我做南朝皇帝的妃子，说让我去享富贵。其实我知道他图的是高升和俸禄。我不喜欢宫中的生活，因为那样我就失去了自由，我向往的是一种平凡的生活，有一个心爱的人陪着自己，看着世事的沧桑在时光中一起欢乐前进。

　　于是我选择了逃离，一个人的逃离，因为我有一个弟弟，没有了我，我父母还有他，他们是我最深爱的人，所以我不想让他们随我一千 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我来到了姨妈家，她住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寨子里，很边远，我想那样我就可以解脱了，我就可以自由地生活，永不束缚，可是寂寞孤独，直到他的出现，让我开始觉得我正遇见一个奇迹。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曾经问过他，他摇着头，一脸忧伤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总是那样一副冷漠的表情，可是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冷酷，相反，我很想了解他，因为从见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几已经把他装进内心最隐秘的地方，他英俊，却没有应有的优越感，还经常莫名地忧伤。那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一个神，我希望我可以解救他，我希望他恩能够因为我而改变，想想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寨子东边的那一条长河很美丽，也是在那里，我们开始了一段美好的涟漪。我知道了他的经历，也明白了他的忧愁。让我高兴的是，他居然有很多的话对我倾诉，而我越来越发现他的笑容很明媚，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迷人，我喜欢他微笑的样子，所以我喜欢他。而他也越来越离不开我，我明白后，觉得自己的胸口沉甸甸的，被幸福溢得满满一片。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一个人的出现。

　　那个人找到我的时候，对我说，她叫花坠，是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她说，你不能和他在一起，那样你会害了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脸的茫然，可是内心像被撕扯了一样，很痛。

　　她说流涯身份尊贵，他是异族的人，不能和凡世的女子结合，那样他会死亡，因为我的血统不纯正，如果我坚持和他在一起的话，那么他会死。

　　我当时听完后，一点都不相信，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是那么地痛？

　　她见我没有什么反映，以为我坚持要和他在一起，所以我看到她的脸上焦虑的神情。她继续说：“你不相信的话，那么中秋年那一天，他的眼睛里会有月亮的光芒，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那是异族的象征。不管怎样，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会害他的。”

　　然后她走掉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的时候，内心无比难受，那时候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深入了骨髓，可是她的话却像一把光亮的剑无情地将我们的感情割破，破，破，破，我听见我内脏破碎的声音，夹杂着很多绝望。

　　回到家里，我心绪不宁，晚上怎么睡都睡不着，我怕梦里又梦见他真诚无比，英俊的面孔，那样会让我无法接受现实，我只能在现实的世界里，模糊地沉沦，陷入失去幻觉的泥潭里，渐渐渐渐死掉。

　　我们还是和原来一样，在寨子东面的长河边悄悄讲话，只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回开心的感觉，尽管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可是我知道我不可能对花坠说的话无动于衷，所以我的情绪明显改变了。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异常，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好？我轻轻地摇头，可是我眼中的泪水恨不得肆意地奔流开来。我对自己默默地说，我不能在真相还没有证实之前就软弱地哭泣，所以我只能苍白地难过着，却不带任何情绪的波动，有时候我真希望时间不要前进，凝固起来，凝固在花坠找我之前的日子，尽管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那些都是我卑微的小幸福，我爱惜它们，喜欢它们，想和他一辈子都不离不弃。可是那是我的水晶球，我希望它不要被人打碎，那样我的梦境也会变得支离破碎。

　　水晶球还是碎了，住在里面的神仙飞走了，她不会再守护我了。

　　我害怕中秋的来临，可是为什么还是在等待这样的日子，冥冥中，好像那是我救命的一根稻草。绝望和希望相互厮杀，我在矛盾的撕扯下夜夜心碎，我不甘心两个相爱的人就此终结，不甘心世俗能够阻止我们。在我们意识的世界里，早已经厮守过好多个朝代，时光的穿梭，感情的急流，却在现实中无奈停止，现在是我一个人在挣扎，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如果是事实那么总会是我先选择离开，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爱我如同我爱他那般深沉。

　　中秋节还是来临了，我惶恐地来到长河边，这一次，我感觉从家里去那里的路程是那么地遥远，我脚下移动的步子是那么地艰难，我眼里隐忍的泪水每时每刻都会不经意地掉落，我穿荡在芦苇丛中，那些飘渺的芦花扫在我的脸上，轻柔无比，像我脆弱的忧伤。

　　我来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看到我，他露出了温暖的微笑，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忧郁，沉默，所以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的心被刺痛了，我知道是爱让他感觉到了阳光，如果他真的是异族的人，那么我究竟要不要离开他？我爱他，他也爱我，可是这个理由在我们执手偕老的未来是多么地软弱和卑微啊。

　　中秋的时候有着美丽圆润的月亮，这是我长大到现在知道的亘古不变的规律。可是为什么这一天黑暗一片，我的胸口开始有些沉闷，坐在身边的他却是一副平静的样子，我看着他的侧面觉得他是那么地陌生。

　　他还是习惯悄悄地和我讲话，尽管这里一直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是他总是轻轻地，轻轻地讲，永远都是那么地谦和，我喜欢这个样子的他。可是这个样子的他，我总是觉得自己难以把握，他不会很主动地，用很铿锵地对我承诺什么，所以我真的怕有一天我们要分开。

　　夜已经很深了，可是月亮始终都没有出现，我以为我记错了日子，可是我寨子里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很欣喜地相互转告今天是中秋，一个吉祥的日子。所以我问一旁的他：今天是中秋节吗？

　　他缓缓地转过头，很确定地说：是的。

　　我的眼泪慢慢地流，然后越来越肆意，无法阻止，我看到他转过的脸庞，看到他眼睛里明亮的光芒，月色的皎洁，把他深色的瞳仁完全遮盖，只是一片光芒，没有焦距。原来花坠说的都是真的，他是异族的人，我和他在一起会害他的，我们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我们的未来会惨死在爱情的摇篮里，我们被迫放弃，只是主动放弃的是我，所以我无比地心痛，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看到我哭泣的样子很惊慌，连忙问我怎么了？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光芒，听到他亲切的声音，无法抑制我的难过，我奋力地推开他，然后我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可是依旧看不到眼里的神色，我突然恨极了这样的色泽。

　　“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我说出了这句话，在我心痛模拟了万千遍后我终于把它痛快地说了出来，可是虽然痛快却很痛苦。

　　他站了起来，我没有看他的脸，我怕看到那阵光芒也害怕看到他生气扭曲的脸，因为在我们相爱的记忆中，他总是平和英俊，我怕看到他痛苦一秒种，在我今后的日子里难过几十年。

　　他连声地问为什么，声音颤抖凄惨。

　　我说我不配爱你，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我说出了内心真实的话语，可是感觉到说错了。眼泪悄无声息地坠入。

　　他紧紧上前抱着我，说不会的，只有我配不上你，我们一定要一起一辈子。

　　我靠在他的肩头，可是他背后闪出了一个人影，是花坠，我看到她脸上忧伤的表情，那样的绝望，仿佛几世的风霜全都降落在她脸上，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然后走开了，我看到她幽暗的叹息。她仿佛看到我正在吞噬着他的骨头，使他渐渐死去。

　　突然，我毫无意识地猛烈将他推开。我看到他惊愕的表情。

　　“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我又说了一句让我自己都心碎的话。

　　他的面孔开始在我面前虚空起来，然后他的眼泪开始滑落，可是眼里依旧没有焦距，只有空洞的月色。

　　我猛烈地跑开，他没有追上来，他在我背后开始苍老……

　　之后，我不去那条河边，我回到了我建邺的家中，我见到了我的弟弟，他和我是双胞胎，所以我要叫他帮我一个忙，让他去村寨，然后找他出来，制造一个“真相”，我是男扮女装的，我不可能和他一辈子，让他死心塌地地将我忘记，他可以恨我，可是他会不和我在一起，那样他不会死，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哪怕是他恨我一辈子。

　　我弟弟知道原委后同意了。

　　后来弟弟告诉我，那天他是怎样地绝望，哭泣的声音无比痛楚，然后挥手打了弟弟一巴掌。

　　可是弟弟说，他一点也不感觉痛，只是感觉他把全部的爱都挥洒掉了。

　　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我知道从此以后，他会另一种方式将我记住，是恨，没有爱。

　　我的眼泪滴落，在他亲吻过我的脸庞上惨烈铺张。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知道了我的行踪，这一次我没有逃过，我做了皇帝的妃子。

　　我很沉默，因为我不喜欢宫里的生活，因为我还想着他，我还爱着他，可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

　　宫里勾心斗角的生活在我的意识中渐渐成为了现实，我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可是这也招来了其他妃子的不满，她们一个刺目的眼神，一句讽刺的话语就会让我难过，我承认我没有习惯冷漠的天分，所以我讨厌这样的生活。

　　皇上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坏，自从我进入了他的生活，他就一直在我身边，无心理会其他的妃嫔，这是每个在宫中的女子最高的荣耀，可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个灾难，我更加引来了其他人的不满，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欢皇上，尽管他崇高无比，可是我只爱一个人，但我无法抗拒。

　　在我难过无比的时候，他依旧是内心最真实的爱恋，尽管我们错过了永远，可是他明朗的笑容永远开放在我的内心，我尽量不去想象那些黑暗的记忆，可是为什么那些温暖我的记忆却热烈地将我灼伤，我越来越忧伤难过，我疯狂地想念他，可是我知道不可能，我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越来越衰弱，想他的时候每次都很疲惫，皇上召集了所有的太医为我诊治，他焦急的样子让我很想哭，如果他也能在我身边这样在乎我的话，我想我会好起来的，很快，很快。

　　后来，我东西都吃不下，床都下不了了，所有妃子激烈的恶语我都无法听清了，就像很多很多的回音在脑海里空空地回荡，皇上的泪水滴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都无法感应，没有温度，我觉得很冷，很冷，就像好多年前他绝望的表情，如同把冬天所有的积雪都朝我覆盖而来，我想我真的累了，想他却见不到他，念着他却明知道他今生都会怨恨我，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眼里白色的月光可以将我们爱情从此封杀？

　　有一天，我使劲地想睁开眼，因为我感到了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可是我怎么睁都睁不开，只听到周围嘈杂的声音，我听到一个人在拼命地哭泣，我以为是他。我开心地笑了……

　　我脑中最后的念头是，他终于原谅了我，并且他变成了凡世的男子，他牵着我的手，奔跑在村寨的尽头，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永远。

　　那时，天很蓝，云很淡，我们都在笑。

　　七

　　我是飞国的预言师涧薄，我可以知晓所有王国未来可以发生的事情，可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只有自己深藏秘密，这令我很痛苦，可是这是我的职责，我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这样的身份。

　　我天资聪颖，很小的时候，我就可以算出王国内的很多天机，例如，断烟会将月池玷污，行镜会是飞国的王。那时候我只有九岁，可是十多年后，那些预言一一实现，我就知道我确实有着非凡的本领。

　　在我二十岁那年，行镜找到了我，他那个时候已经成了国王，他问我王子被断烟施了什么巫术？其实我在他们兄弟决斗的那一天之前，就算出了王子被施的巫术是巫术界恶毒的法术，那就是王子成年后，只要碰到凡世的女子，并且与之结合的话，那么王子就会暴毙身亡。当王来找我的时候，我差点忍不住要告诉他，因为我看到他沧桑的表情，我知道他的爱情已经被断烟毁灭，他的孩子生死未卜，可是如果我把天机泄露的话，我就会死去，所以我很委婉地告诉王，王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然后我就进入了我的房子，这座房子无比坚固，没有人能够进入，包括王。我没有逃避王，因为王知道我一旦说出真相，那么我就会死，他能够理解，我真正这样做的原因是，我害怕看到王无助的眼神，幽怨的表情。

　　后来，王子被花坠带到了凡世，我一直在为他祈祷，幸运的是花坠把他带到了佛地，于是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可是还是隐约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有发生，只是我还没算出来，这是预言师天生敏锐的直觉。

　　过了两年，我算出了一个很恐惧的答案：飞国会灭亡。而且我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很浓很浓，同时我也知道人间凡世的南朝也会灭亡。因为人间的月亮充其量只是飞国月亮的一个影子，所以飞国灭亡，南朝的朝代也将变更。

　　刚算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我不相信，可是我从小到大，所有预言过的事情一一成为了现实，从来没有什么差错，我的父亲生前常夸我将来会是我们家族最优秀的巫术师，可是他的表情忧戚，我一直想问他为什么每次夸我的时候，神色那样地凝重。他一直没有说，知道他临死之前，他说再过一个时辰，我将会离开飞国，我将死去，然后他告诉我，其实他很久之前就算出了我将来有一天会逼不得已死亡。说完那句话，我的父亲就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突然想起了这样一个镜头，我不敢否认我猜测的不是个事实，我没有理由去否认它，所以我痛苦，同时觉得自己会随着南朝一起消亡。

　　在我万分沮丧的时候，我发现王子在尘世爱上了一个凡世的女子，而且他爱得很深，为此我又陷入了惊恐中，我想不去理会这件事情，可是王忧伤的神情像是一把刀将我的心剜得生痛，他是飞国最伟大的王，这是老国王在世的时候说的，也是我父亲说的，就像父亲说我是最伟大的预言师一样肯定，我突然很难过，为什么我们都是别人眼中最伟大的人，可是为什么同样出现在一个时期，并且我知道这个时期将要灭亡，我领悟到了今生最沉重的矛盾和痛苦。

　　在王子一步一步陷入爱的陷阱，离死亡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终于没有办法不再装做没有看见一样，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来到了凡世，我来到花坠面前，她是认得我的，但是她看到我来了，显然有些惊讶，我很快告诉了她我来的目的，我告诉她，王子离死亡很近。她的眼神开始惊恐然后是暗淡，她问我究竟怎么一回事情。我几乎没有经过内心的挣扎，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挣扎过数不清的多少回了，那一次，我很直接地告诉她，王子被断烟施的是什么巫术，然后怎样解救他，最主要的是，不能让那个女子和王子在一起。

　　花坠听完后，明白了，可是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因为她看到我的身体正在空气中渐渐消散，我听见她的哭泣声越来越微弱，可是我不难过，因为我感觉王子的笑声越来越响亮，我知道一切都是虚空，可是我笑着离开了。

　　谁都不会知道后来的事情，就连我也是，虽然我是个预言师，因为此刻，我的肢体已经支离破碎，我来到了地狱，可是过桥的时候，我没有资格去喝孟婆汤，我看到一张张痛苦的脸庞苍白地喝下孟婆汤走过那座桥等待下一轮的轮回，我是个预言师，所以我有一次抉择的机会，但是轮到我的时候，我没有资格去拒绝。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家族的人死后，就会来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没有喝汤过桥之前，死亡之神就会来到他们面前，然后拿出一个水晶球，然后告诉他们，这个水晶球里可以呆一个人，而且只有一个人进去，他进去之后可以拥有前世的所有记忆，只是他呆在里面的时候不能流一滴泪，因为泪水流出落在水晶球壁沿的时候，水晶球就会爆破，里面的人，实际上是个魂魄，也会随之粉碎，永远不会进入下一轮的轮回，永生永世都不会超生。

　　我明白，我的祖辈，包括我的父亲都没有进入，因为水晶球只有一颗，所以他们和凡人一样，痛苦或面无表情地端起一碗汤狠狠饮下，然后走过了那座生死相隔的桥。

　　我没有延续他们的想法，我几乎没有考虑就决定进入水晶球，然后我看到死亡之神惊恐的表情，因为没有一个预言师能够有勇气进入，因为他们无法预知以后发生的事情，他们的法力在死去的时候就消失了，他们没有和轮回打赌的信心，或许是没有必要躲在里面看凡世的沧桑，而自己的地位永远只是看客吧。

　　水晶球最大的法力就是可以窥视尘世的一切，南朝和飞国所有的人世变迁我都能看到，我想知道我算出的答案究竟正不正确，我想看到王子有没有得救，我想知道我的死究竟有没有价值。

　　我的魂魄进入里面的时候，我看到水晶球开始张开来，然后我可以很宽阔地躺在里面，所有人世我突然都看清了，而我面前依旧每天有着成千上万的魂魄毫无例外地喝汤过桥，他们看着我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羡慕的眼神，可是他们永远无法知道，我内心的河流奔腾了多少里，可是还要忍住，不让他们溃决，否则我将永远比他们还要悲惨。

　　我看到了那个凡世的女子让他弟弟去找王子，告诉王子，其实一开始王子喜欢上的是一个男子，所以他们永远无法在一起，我心里既欣喜又难过，我明白这样一来，王子就会毫无余地地在爱情面前退缩，可是他后来扬起手，打在了那个男子的脸上，很重很重，我看了王子愤怒的脸庞，我知道他的爱情的消失将他的心也吞噬了，可是谁都没有办法，谁都是受害者。

　　那些日子，因为月象没有出现，花坠去飞国找王了，我看到王子一个人一直呆在一个角落发呆流着泪，我差一点眼泪就流了出来，可是我没有，我知道我必须忍住，我要坚持到最后，我要知道一个最后的答案。

　　王子最后在那里的一个笑容是微笑着的，我知道他一定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可是我想不出他究竟什么时候有过温暖的记忆，也许是他爱情还在的时候，一些温馨的记忆吧，我鼻子突然很酸。

　　第二天，花坠还没有回来，可是我看到王子离开了那个村寨，我很想现在去看看花坠，可是我更想知道王子去哪里，所以我的眼睛一直紧紧地跟随着王子，我看到他穿越了好几座大山，来到了一个高大的建筑物面前，上面写着三个字：少林寺。我突然想起了王子昨天的笑容，我想也许在少林的那段日子让王子念念不忘吧。

　　王子去的目的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了预知的本领，可是我看到了他的头发一丛丛落下的时候，我突然胸口有些沉闷，我很想哭泣，我眼眶中的液体呼之欲出，我控制让他们不再流出，我的眼睛模糊一片，我不看不看，我平静下来。我的眼泪奇迹般地流回了，我没有再看王子，我不能让自己难过。

　　我听见了一连串明亮悲惨的哭泣声，永远不停止，我抬起头，看到南朝的皇帝在他最宠爱的妃子面前痛哭不止，周围都围满了人，他是那个朝代最有威信的人，可是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没有流泪的时候，他在流泪。那个女子是王子最爱的人，现在他是南朝的妃子，可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她现在离死神越来越近，她躺在寝室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可是最后我看到她脸上的微笑绽放开来，越来越温暖，可是一切随之就停止了，她走了，她死了的肉体面前，皇帝的哭声惊天动地，恍如隔世。

　　我看到她的魂魄来到了桥边，她端起一碗汤一饮而尽，我始终都看到了和其他亡魂不一样的神情，她一直都带着微笑，然后轻盈地走到了桥的那一头，她去轮回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想也许是一个最美的心愿使她开心了吧。

　　在压制自己泪水的时候我一直感觉到我离真正的死亡越来越近了，虽然我无法预知，可是我前世的敏感使我闻到血腥死亡的气息。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当我看着王行镜用月象将断烟至于死地的时候，我看到外面漆黑一片，我看到飞国所有的臣民都跪在地上，不在同一个地点却在同一个时间里，一起跪下，可是在大殿里决斗的王始终没有理智地停下手，最后我看到月池流着眼泪叫王不要用月象杀了断烟，这样整个王国将毁灭，可是我看到了王愤怒的神情，他也许是以为月池护着断烟，所以我看到王义无返顾地将断烟杀死，然后月象破灭，我看到王国所有的花树都凋零，然后所有高贵低贱的肉体同样支离破碎地飞散，一块一块地乱飞，我听见一大片嘈杂的哭叫声，我眼睛又模糊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最后，我听见王子的声音，他在念一首诗：

　　天，蔚蓝的天。

　　路，无尽的路。

　　人，流失的人。

　　泪，光滑的泪。

　　人在走路，天在笑，鸟儿飞过天堂流着泪。

　　他反复地在念，然后说了一句话：我的爱情在南朝走失了。

　　他一直口齿不清地在说，在念，后来他的声音消失了，我怎么听都听不见，我知道，王子的肉体也撕裂了，他是飞国的王子，所以他也逃不过那种惨烈的死亡。

　　我的眼睛模糊地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知道我的眼泪快要滑落，我的魂魄都要爆破了，可是它还没有落下，在我面前突然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从来没有这么多的魂魄一起降临到这里，我知道那些都是飞国的人，里面有王，有月池，有王子，有花坠还有断烟，还有所有飞国的子民。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了，悄无声息，它悄无声息，带着我所有的难过和惋惜落下了，随后一阵猛烈的爆炸声在我耳边铺张开来，我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很多魂魄都在排队喝着孟婆汤，只有一个魂魄就此消亡。

　　八

　　几个月后，南朝皇帝因为痛失爱妃，无心理政，各方外族势力开始入侵，最后南朝终于灭亡。

　　其实这一切都有定数，N年前，飞国最伟大的预言师已经预料到了一切：

　　飞国会灭亡。

　　人间凡世的南朝也会灭亡。因为人间的月亮充其量只是飞国月亮的一个影子，所以飞国灭亡，南朝的朝代也将变更。

　　南朝终于还是易主了，在历史上我看到的只是一段纯白凝固的历史。可是永远没人听过，在南朝版图最边远的村寨边，一直有寨民在传说着一个故事，那就是寨子东面的长河边一到晚上就会有人在轻唱：

　　天，蔚蓝的天。

　　路，无尽的路。

　　人，流失的人。

　　泪，光滑的泪。

　　人在走路，天在笑，鸟儿飞过天堂流着泪。

　　那声音无比凄美，划过好多个朝代，好几个世纪，蔚蓝的天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