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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芹的爱情故事

  • 作者:张芳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8-11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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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他,可谓是一个奇人。因为他思想奇特,行为古怪。他的人生似乎暗淡无色,然而他自己却津津有味地沉溺于其中。因为他心中有一份沉甸甸的爱!

海芹的爱情故事

  爱情,似乎应该是你拥有我拥有大家都拥有的,但是在这方面上天似乎很吝啬,能拥有真正爱情的人究竟能有多少呢?这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去做统计,现在暂且不管其他人是否拥有爱情,可以肯定地说海芹的爱情故事应该是一个传奇故事。

  90年代初期,农村的伙食还比较简单,晚饭多是稀饭、干粮和自家淹制的老咸菜。也就是那些年,人们的思想还比较单纯,除了种好自家的几亩地以外并没有考虑做什么买卖生意,这就使他们有了很多空闲的时间。空闲的人们喜欢聚一起闲聊,尤其吃晚饭的时候,几乎男女老少都端起碗跑到胡同里吃,一堆一堆的人聚在一起,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叨唠一些家长里短,或是谈论东家姑娘今天上午收了彩礼,婆家送来的缎子被面的一个角上有点残缺;或是谈论西家大小子今天下午和临村一个姑娘定了亲,那个姑娘就是胡同口李老二老婆的侄女……小村隐藏不住任何秘密,假如老王在自家院内打了几个喷嚏,而这几个喷嚏又稍微和往日的那些喷嚏有点不同,那半个小时之内,这个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村传几个来回,会有好事者猜测老王可能生了什么严重的疾病,很快有人碰见王家孩子就会叫着说:尽快给你老子瞧病呀……小村没有任何隐私,假如谁要是想特意隐瞒点什么的话,那一定会被人误解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是会被众人所不齿的。

  初秋的一个傍晚,李立在胡同高喊:“各家去修机井的劳力一时回不来,家里的人先吃吧。”

  于是在胡同里吃晚饭的人就少了不少,只有张大爷、几个十几岁男孩子、三个妇女和李立,李立下午本来也去修机井了,回来在胡同喊了几嗓子以后,他就留家里吃饭了。

  吃晚饭的人聊得正高兴,突然一个男孩大声喊到:“海芹来了!海芹来了!”

  胡同里几个蹲着吃饭的人都站了起来,原来站着的人也急忙站直并且把后背紧紧贴在后面的墙上,怕海芹的柴禾挂到自己。众人都向胡同的北口望过去,一个弯成九十度背着一捆柴禾的人蹒跚着走了过来。

  “老‘少’来了!老‘少’来了!”几个孩子一起喊起来。

  “娘的,你们又不想活了?”海芹一边骂一边“啪”得一声把背上的柴禾扔在吃饭人的中间,地上的尘土随即飞扬起来,周围的人一边骂一边护住自己的饭碗。

  “就不能早回来一会儿?每次非赶大伙吃饭的时候背些烂柴禾回来,说你多少次了!猪转得——记吃不记打呀。”张大爷大声叱呵海芹。

  “下次一定早点回来,争取赶在大伙吃饭前回来。”海芹一面说话一面把原来与地面平行的上身直立起来。

  “海芹站直了!海芹站直了!”几个端碗的男孩几乎是跳着在喊。

  海芹伸了个懒腰,突然“嚯”得一声又让上身与大地平行了。

  “海芹,明天如果天气好就把被褥抱出来晒晒吧,睡觉的地方太潮湿才使你的背驼得这么厉害的。”妇女甲诚恳地说。

  “他肯抱出来晒才怪呢!怕晒‘少’了什么东西。”李立故意把‘少’字拉得很长。

  “你也成吃屎的孩子了?怎么就不知道尊重人呢?”海芹又一次直起上身,怒视着李立。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是有学问的人呢,堂堂正正的人谁没有名字呀。就你老娘的名字别人不能提呀?”李立随手拍了身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一下,说,“告诉海芹你妈妈叫什么!”

  “胡爱兰!”孩子响亮地回答。

  “哎呀呀!反了反了,成什么世道了,孩子竟然直呼母亲大人的名字。”海芹一脸的痛苦。

  “别逗他了,自从他来到舅舅家,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他把舅妈当成亲妈对待,舅妈的名字有两个字,一个字偏,人们几乎用不到它,一个就是我们经常离不了的‘少’字,海芹却不仅能几十年自己不用它而且还不允许别人当他的面讲‘少’字,也是一片孝心呀!”年纪和海芹相仿的张大爷说。

  “读书人,最起码的事情都做不好还能做什么呢?”海芹余怒未消。

  小村今天没有什么新闻,大伙正愁没什么可聊的和可取笑的,于是海芹又一次成了这几个人的开心果,要是有更新鲜的或者更刺激的故事,一身气味的海芹早被大伙哄走了。

  李立首先问:“当年村南刘老四是不是你家长工?他负责做什么?”

  海芹终于开心了,他用破旧而且多年一直不曾洗过又补了好多补丁也看不出补丁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已经全部成黑色的上衣的衣襟擦了把脸,然后“嘿嘿”一笑说:“村南刘老四比较干净,在我们家负责切菜、烧火和往田里送饭。”

  “农忙的时候你不是也放下书本下地吗?”妇女乙问。

  “农忙的时候,我就不去学堂了,回家来给父母搭把手,田里农活我全干得了。”海芹很自豪。

  “忙起来是否你和长工一起在田里吃饭?”妇女丙问。

  “我领着他们天不亮就出工,早起和中午两顿饭在田里吃。刘老四负责送饭,他挑一副扁担,担子的一头挑汤一头挑干粮。”海芹仍然不知道是陷阱,很高兴地说。

  “是不是刘老四担子前边挑的你吃而后边挑的你饿死也不吃呢?”一个孩子问。

  海芹找个地方,一屁股坐下,旁边的人赶紧移得离他稍远一点。

  “我怕刘老四在路上放臭屁,那薰臭的东西如何吃呢?”

  “开始如何后来又如何呢?”另一个孩子问

  “开始担子前边是汤或干粮不一定,后来我发现担子前边总是稀汤,我只能一天两顿喝汤,晚上回家才有干粮吃。一天下午我饿昏在田里,父亲骂了刘老四一顿,刘老四往后就再不敢把挑着干粮的一头放身后了。于是早起出门时母亲常常给我装壶水带上,一天有水喝有干粮吃就不会再昏过去了。”海芹对往事记忆清晰,谈起往事也很快乐。

  “刘老四说他挑胆送饭的路上总是把担子的前后倒来倒去,你最后看到在前的干粮筐其实也在他身后呆过,而且他真正有屁要放的时候总是故意把屁股对准干粮筐的。”一个男孩子大喊着说。

  海芹一脸茫然,每到这时他就一声不吭了,谁都不知道这时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父亲大人为什么不让你上学堂了?”李立接着问。

  “看《西游记》入迷了,有一天我夹着两个簸箕想从李秀才家的瓦房顶上飞下来。父亲一急找来姑父一合计,说如果再念下去我必然成个白痴了,书也就读不成了。”海芹慢慢地说。

  “姑父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这你应该知道吧?你舅妈不生养才要了你来养的,固村现在还有你两个哥哥呢。”

  “谁养我谁就是我的父母。和姑父、姑妈、表哥们最后一次来往好像是83年,以后就不记得有过来往了。”

  “你胡说,前年你表嫂还让她的儿媳妇给你送肉包子来了,你吃了吗?”

  “我才不吃呢,说不定那包子是她家那房媳妇蒸得,和面的手说不定给家里的小孩子擦完屁股后根本就没洗呢。包子喂三宝家的猪了,三宝媳妇也给我包子吃,可我能吃她的包子吗?她每天不定给自己家孩子擦几次腚呢。”海芹这时说话可是一本正经的。

  三个妇女大笑。

  “什么世道了?这些女人们不仅跑出来吃饭,还露着白牙笑呢,受不了了,你们这些大脚丫子的女人!”海芹愤愤不平。

  “你喜欢小脚女人,对吗?就因为老聋的脚大你才用砖头砍她的头吗?”妇女乙问。

  “一个可怜的女人,一点味道也没有的女人,一个娘生的,姨姐却是那般伊人。”海芹陶醉了,又一次走进那段美好的回忆之中。

  “就因为姨姐脚小吗?”妇女甲问。

  “姐姐玲珑,妹妹却粗糙。姨姐她……”海芹无数次在这里停顿,人们都知道在这时要多给他留一些时间,下一个问题不要急着提出来。

  有时人们长时间不忍心问下一个,沉思了很久的海芹会自己接着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呀!学堂不去了,不久父亲又病了,母亲说治不好算了,可我不能不孝呀,地几乎买光了,父亲的病也没医好,不久又论到母亲生病了,这样为两位老人治病办丧事,家里的地几乎全成别人的了。哎!”

  “不是还留下两亩地吗?你二大爷无论如何不让你把地全卖了,还跑去砸想买你那最后两亩地的杨三家的锅呢。”妇女丙说。

  “就是村东现在又分给我的那一亩六分的薄地。”

  “我们现在每人才合一亩地,为什么多给你六分呢?”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问。

  还没等海芹回答,张大爷说:“别问他这个,我们比他更清楚,照顾他的,他还不用交公粮呢,咱们不交试试?”

  “再后来就是日本人来了,对吗?”李立问。

  “对,日本人来了让我们去帮忙修炮楼、修马路。”海芹又来了精神。

  “你帮日本人修刘村北面那条大马路,日本人真得发给你工资了吗?”一个男孩子问。

  “每天都给现钱。那时父母都去世了,为给父母看病几乎把地全卖了,我只能指望从日本人那儿得来的工资娶媳妇了。”海芹显得很无奈。

  “我和他一起帮日本人修路,我一分钱没见到不说,几乎天天挨打,可他总说日本人每天给他发工资。”和海芹同龄的张大爷说。

  “海芹有文化,不是说日本人有时叫他去背诗吗?日本人从他那里学了点诗词什么的,说不定一高兴还真给了他工资呢。”李立猜测。

  “现在我要是说日本人根本不给修路的人发工资他一定又要和我抬杠了,能抬几个小时的杠。”张大爷小声说。

  “顺着他说吧,他说有工资就算有工资吧。”李立又回头问海芹,“后来二大娘不是帮着你娶了老聋吗?”

  “二大娘可坑苦我了,二大娘就是二大爷的媳妇,也就是现在和我住一个院的三宝他奶奶。她老人家去相得亲,回来说:我看那姑娘能吃苦,如果进门再给你生个一男半女的,那你在地下的父母和固村的姑姑姑父就都放心了。我听了她的话才娶了老聋的,可进洞房后一瞧,奶奶的,吓人呀,黄头发,大脚丫,没法要呀,一个既丑又笨的女人!”海芹摇头摆手。

  “其实就是一个能干粗活的姑娘,没裹过脚,脚大。海芹自小就和常人不同,老聋与他生活了三年也够苦的。”张大爷说。

  “老聋真得就不能生育吗?”一个男孩子故意问。

  “一边去,这是你们小孩子问得吗?”三个妇女一起叱呵刚才说话的孩子。

  海芹在这时候多半是不回答的,有时会小声说:“那么粗糙的女人,谁敢动她呀!”

  李立故意神秘地问:“到底动过没有呢?别是根本就没动过吧?”

  海芹瞪圆眼睛,大声说:“读过书的人,床第之间的事情也能在大街上说吗?”

  一片笑声过后张大爷说:“老聋出院以后再嫁到屯庄后可是生了两男两女的。”

  “这么粗笨的女人竟也有人要!奇怪。”海芹始终搞不明白老聋再嫁还有人要。

  “人家可是又嫁人了,而你却是没再娶呀!”有几个人一起说。

  “那不是我娶不上媳妇,是我除了妻姐再看不上别的女人了。”海芹生气了,嗓门提高,接着说,“男子汉,宁缺毋滥。原来本想着打跑老聋换妻姐呢,我见妻姐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一提妻姐,海芹就满面生光。

  “第一次见她是去她家帮她推磨了吗?”一个男孩子问。

  “妻姐命苦,进婆家门不久就死了丈夫,接着丈夫的哥哥嫂子也去世了,给她留下一个不到二周岁的侄子和八亩水浇地。我第一次去她家,她侄子小狗子正坐在院子中央的小凳子上端着一个小木碗儿喝粥呢。她在推磨,我赶紧上去帮她,她立马洗手和面擀面条卧鸡蛋给我吃,那面条擀得呀,老聋她脱了鞋或者再转生100次也做不出来呀。”不知道海芹在他的一生中会多少次回忆起那碗面条来,而且每一次回忆都能给他带来无比的快乐。

  “妻姐家的农活后来都是你帮忙得吧?”妇女甲问。

  “是呀,一个女人带一个小孩子,八亩水浇地,不帮行吗?”海芹完全沉浸到回忆中了,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说,“妻姐的小脚真是漂亮呀,走路那个美呀,真没办法形容。你们看现在满街大脚丫的女人,有看头吗?”

  女人们又开始大笑。

  “你们看,女人坐在胡同里露出牙齿大笑,什么世道呀!”海芹不屑地说。

  “什么时候开始想娶妻姐的?”张大爷问。

  “我们是一见钟情。”海芹斩钉截铁地说。

  不等海芹说完,一个男孩就问:“妻姐对你真有那个意思吗?”

  “一边去,你小小年纪如何知道问这个问题!”三个妇女又一起呵斥说话的男孩。

  男孩不服气地说:“每次都是这么问嘛。”

  “在妻姐家每次一干完活,她总是正好把饭做好,饭放在桌子上,她在脸盆里倒好水,水总是不冷不热的,我洗手时,她拿一块白毛巾站旁边等着,我接过毛巾,她立马去把水倒掉,回来坐我对面看我吃饭陪我说话。这时小狗子总是在院里自己玩耍,他安静懂事,从来不影响大人们说话。”如何的一个女人呀,她竟使海芹最后失去理智动了杀妻的念头,又使后来得海芹选择了永远用回忆来打发日子。

  李立转过头问张大爷:“妻姐确实漂亮吗?”

  张大爷说:“妻姐家就在西边二里上村,人小巧,脚更小,那个年代评价女人就是看脚。”

  “后来你老丈人不是不允许你再去妻姐家了吗?”妇女丙问。

  “老聋说我做梦喊妻姐了,次数太多了,她生气了,老丈人出面了,说妻姐家的活不用我帮忙了。憋死个人了,我就背着老聋去找妻姐,妻姐哭我也哭,哭得我那个心酸呀,我觉得老聋成了我们之间的障碍,非除掉她不可。想了好久好久,终于一天晚上,老聋先睡着了,我拿起一块砖头闭着眼睛猛砸下去,听老聋哼了一声就没了动静,我一睁眼看她满头都是血,我以为她死了,读书人能不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吗?于是就跑了。”海芹的脸扭曲了,眼睛也红红的。

  “真以为她死了?”一个男孩子问。

  “真以为死了,心想:麻烦了,别说娶妻姐了,自己命都不保了。不敢停,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看见一片油菜花,金黄金黄的,也饿了,就躺到油菜地里吃油菜花和叶,有点力气了就用手刨菜根吃。心想:完了,完了。”这时胡同里除了海芹在说话,别人似乎都停止了呼吸似的,端着空饭碗的人们在听海芹讲那段大伙已经听了无数次的爱情故事,可是只要没有更刺激的新闻,人们就会设法让海芹一遍又一遍地讲起。

  “后来,大伙就在油菜地里找到了你,对吗?”

  “心想:不跑,等人来抓吧。躺在油菜地里睡,睡得那个痛快呀,估计睡了三天三夜。”

  “你跑走后第四天被三宝爹带人绑回来的。”张大爷说,“还好,老聋没死。”

  海芹连忙点头,接着说:“三宝爹是我堂哥,二大娘的儿子,他带人在油菜地用绳子捆了我,并小声在我耳边说:小子,算你命大,弟妹她没死。”

  “你被抓回来才知道老丈人把自己姑娘领走了、把你的房子和一亩多地也卖了,对吗?”张大爷问。

  “老丈人和二大娘私下了结了这桩事情,三宝爹买了我的房子,我回来后堂哥又给回去我两间房。”海芹显得很无奈。

  “以后你去找过妻姐吗?”

  “去过,是一天深夜,我跳墙头进了院,然后敲窗户,妻姐隔着窗户说:‘知道是你,赶紧走吧,别再来了,别人看见你我就没法活了,我以后只有指望小狗子了。’我再敲窗,她在里面说:‘你如果不马上走,我立马就死给你看!’没有回转余地了,我伤得可是她的亲妹妹……”海芹显得更无奈。

  “没再见过面?”一个小男孩子问。

  “别的农活妻姐一般找别人帮忙,只有收棉花的时候她和别人一起下地,以后的每年秋天我都会跑去远远地看她收棉花。”海芹叹口气又摇摇头,接着说:“可是只能远远地看个模糊的影子,不能说话呀。曾指望和她朝夕在一起呢,谁知道打跑老聋以后却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后来世道变了,地归公家了,她不用再出来摘棉花了,就更见不着她了。”

  “你79年不是夜里又跳墙头进妻姐家一次吗?”李立问。

  海芹这时目光冷漠,一声不吭。

  “不是人家还放狗咬了你吗?”一个男孩子说,“是你去的不是时候,刚好小狗子从部队回来探亲在家呢。”

  海芹仍然不说话。

  “第二天,小狗子来找过你,对吗?”妇女丙问。

  海芹还是不回答。

  “后来小狗子当兵留部队了,最后连媳妇带婶子一起带出去了。”张大爷说。

  “妻姐是83年跟小狗子走的,88年小狗子为办什么证明回来过一次,那时他们已经在大庆定居了。”海芹终于又说话了,他对往事发生的年代总是记得十分准确。

  “88年小狗子回来不是还来咱们村看你了吗?还给你带来一个包裹,对吗?”

  “对。”海芹点头。

  “包裹里面是什么呢?”

  海芹也从来不肯回答这个问题,这时他觉得再说已经没什么意思了,站起来,背上自己的柴禾,在众人的目光中向南走去,胡同长长的,海芹的家在胡同的最南头。

  “海芹,你媳妇没名字吗?为什么叫她老聋呢?”一个男孩子大喊着问。

  “一个丑女人还要什么名字呢?”海芹一边走一边说,“她耳朵有点背,就叫老聋。”

  张大爷叹口气说:“结婚第二天海芹告诉二大娘说新媳妇耳背,以后他一直叫人家老聋,别人也就跟着他叫起来了。”

  “原来不是说他很爱干净吗?什么时候衣服也不洗了?”妇女丙问张大爷。

  “83年以前,他还是干干净净的,就是妻姐跟小狗子去部队以后,他就不再洗衣服了,再后来除了喜欢去村部找旧报纸看以外,就知道种地和拾柴禾了。一件衣服破了自己补,补丁是什么颜色都敢用,一块一块的,刚补上的还看得出颜色来,最后脏得全部成黑色了,别人拿一件干净的衣服给他,他却说别人的衣服是脏的。”

  大伙谁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海芹把三宝爹给他的那两间房用砖头把门彻底封死了,以后他进出屋子都是跳窗。

  小村每人都仅有一亩地,海芹却种了一亩六分地,别人都必须交公粮,却没人要求他交。他很少粜粮食,几乎每年都买大缸从窗口塞进屋里。没人进过他的家,没人知道他存了多少粮。他不用煤也不用电,后来索性也不磨面不碾米了,不管春夏秋冬,他都在屋里烧柴禾做饭,他究竟吃的什么呢,真的没人知道。谁要敢去他窗台前向里望一眼,他会骂上好半天。

  2001年的初春,这时候的人们已经不仅仅是忙着种几亩地的事情了,小村里有了不少小企业,日子好了,大伙的伙食丰富了,人们也就不再聚在胡同里吃晚饭了。人们都忙起来后,多多少少有点疏忽了海芹。

  也是一个吃晚饭的时间,听胡同一个人高喊:“乡亲们,海芹走了!海芹去世了!”

  很多人跑了出来,聚在胡同里,也有人直接向三宝家跑去。

  海芹真得走了。

  是三宝媳妇先想起海芹的,吃晚饭时,她告诉丈夫几乎一整天没看见海芹了。

  “昨儿见了吗?”三宝问。

  “见了,今天一天没见。”

  三宝站在院里大喊:“海芹,你在屋里吗?海芹!海芹!……”

  “你进屋看看吧。”三宝媳妇说。

  三宝回自己屋里拿了个手电筒然后推开海芹的窗扇,用手电向屋里照了照,大喊:“海芹,我怕你生病了,进去看看你,你可别骂我呀。”

  仍然没有人回答,三宝跳进屋里,发现海芹已经死在他自己那破烂不堪的床上。

  海芹死了,怀里却搂着一个包裹,那包裹似乎比他屋里任何东西都干净,等后来人们拿出来放在院子里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身崭新的衣服和一双崭新的手工自制的鞋子。有人大喊:“是88年小狗子回来时送他的包裹。”

  海芹在自己的屋里摆了十五口大缸,一缸紧挨一缸,缸缸都是满满的粮食,只是有的粮食已经腐烂有的已经发过芽,后来人们又在海芹的破衣服兜里找到1800元钱。

  粜了海芹家那些还没有腐烂掉的粮食,加上他留下的1800元钱,人们给他买了一副上等棺材,又在街上搭了棚,请了一班吹鼓手,就这样爱听海芹爱情故事的乡亲们一起送走了海芹。

  一个人死了,就应该入土为安。

  一个人死了,他生前的故事有可能被后人所流传。

  海芹死了,海芹的爱情故事成了小村里的一个传奇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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