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劫

菩提树下，紫薰花开（1）

　　“无执无我，无所得无挂碍是为空者，贪欲灭尽，爱恨灭尽，嗔恚灭尽，愚痴灭尽，是为涅磐，涅磐未成，爱欲灭尽，是为轮回。”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正在想顺治帝是否已经得道成佛，刺眼的阳光从玻璃反射过来，绿幽幽的照在我的书上，我突然想起初中时候物理老师讲的三棱镜，那时无边的欢乐，在周围绕啊绕的，现在想起来脑袋里就像有一片一片绿色的叶子缓缓从树顶飘落。

　　我们现在面临的是高考，好了，一生无忧，不好，生不如死。

　　爸爸妈妈一遍一遍的叮嘱，老师一次一次的提醒，晚上拿着手电筒躺在床上发呆，直到没电后才数着一只一只的绵羊入睡，早晨醒来趴在床沿看地面上的咖啡包装袋，凌乱的躺在寂静里，一个接着一个，像散落在地上的花朵，被无边的黑暗包围，然后就有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哭够了，眼睛也已经肿的不能见人了。

　　佛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努力拍着脑袋要求自己清醒，我害怕自己哪一天一激动真的会削发为尼，穿着蓝色纯棉的长袍，行走在深山老林的小路上，嘴里还反复的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每天过着吃斋念佛的平淡甚至平庸的日子。

　　语文老师那张发黄沧桑的老脸在讲台上若隐若现，我两眼开始打架：顺治帝虽然遁入空门，可是他留下了康熙，留下了他存在的证据，但是我却什么也没有，如果哪天我真的从这里消失掉，恐怕也没有人会发现，也许他们只会觉得气氛没有以前聒噪了吧。

　　我要发奋图强，辛苦我一个，幸福三代人：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的儿女们。

　　很明显，并不包括我。

　　小D说要努力，毕业后要去纳木错，跟在她男朋友的屁股后头。她真好啊，这么早就有了归宿。我托着腮帮子看数学老师纤细的手指在黑板上龙飞凤舞，粉笔屑像雪花一样滑落在空气中盘旋。转的我头晕。我似乎看见了另外一个世界，远远的菩提树下面，一片一片紫色的花朵在慢慢绽放……

　　小A发作业的时候经过我身旁，她打我的头说：“胡思乱想什么那，不想考大学拉！”我嬉皮笑脸地迎上去“想，当然想考啦。”我说着说着都要哭了，那么多题目不会，心里说不上来的憋屈。

　　小A扔本子的手突然停在半空，表情凝固在潮湿的空气里，我顺着她的眼神往前看：小B在颤抖着手撕扯咖啡的塑料包，像一个吸毒的人见到海洛因一样激动。泪水在我眼睛里面打着圈圈，脑海里不断闪现我们四个看着电影吃爆米花哈哈大笑的情景，而现在它们就像秋天的黄叶，无力的在树枝上做最后的挣扎。

　　佛又说：“始于寂灭，便要终于寂灭，圆满于寂灭。”

　　黑暗的七月还是如期到来，压抑的神经终于在那一刻迸开，我以为那天晚上我们一定会抱头痛哭，将这之前所有的烦闷通通发泄干净，可没想到我们只是在酒吧里大口大口疯狂又安静地往喉咙里灌酒，然后就分道扬镳，从此各走各的路。

　　离开酒吧的时候老板说，你们好久没来了吧，以后记得常来啊。

　　我点头哈哈笑着说，一定一定。

　　不过是没有以后的了，小B在接到通知书的时候彻底崩溃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说胡话，小B妈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爸也憔悴的头发一夜白了一大片。旁人就在感叹，还不断啧舌头以表惋惜：这多好的一孩子，就这么毁了。我们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小D眼泪大滴大滴的掉。小A瞪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小B问我，你看见她笑了吗？我笑笑说，看见了。

　　小D背着旅行包说：再见了亲爱的们。好几只大雁从她的头顶上飞过，“嗡嗡”的声响就把我们的声音淹没。她跳上车的一刹那，我看到她满脸的疲惫混杂着解脱。

　　我又看见一棵菩提树下面，有很多紫色的花瓣一起凋落。

　　妈妈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哭了，我登上列车看着驶过去的路，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已成为回忆，像雨滴，很快的降落，却从此永远融在大地中，时间悠远的会将它遗忘，可只要提起，它却还是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存在过。

　　闭上眼，我看见小A 荡漾在春风中的笑脸，她朝我招手，旁边，是一棵菩提树，还有紫薰花在旁边，骄傲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