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迟了,才割了些韭菜提到街上。
我心几多,脚下大或小的石头,想双脚抬起,然后用手抱回,或暖和,或大哭,想看着沙、石、土,这样的平面图,城或废墟中的声音。
想,还有拎着的韭菜,总是这样。
这样便将一小蒌韭菜挨放在一个单独的小菜摊边,菜摊后面3米多处是个台阶,上面放有许多筐菜,一位老太婆站在那里,我稍抬起头看了一下,只见她捏着烟管,一脸应酬的样子。当我的视线从韭菜右边的油菜向摊主的位置看上去时,才看见这位阿姨是二队的,熟人,她包着红格子头巾,穿着很棉①,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注视着油菜前方那狭长的一段地上,寥落的脚走过。
“姨,你今天在卖油菜哩哦!”
“噢——”
一会儿。
“噢!你再没念书,是吗?”她把头转过来,手托着下巴说。
“噢,再没念。你虎子在哪儿上学?”
“在西安经贸学院!……”
“学啥呢?”
“学电脑哩!……一年要花几千元哩……”
“唉——,你这一下惜恍②哩!丢下③你一家三代人,唉!”
我感到悬浮的自己,渐渐隐去。
……
家。我心。诗。是一滴眼泪的雨雾。
……
“嗳!!口外④娃!!你口外韭菜放到那儿把我的摊子挡住了!!”我突然听见。
“噢,我挨住这个摊子放着哩,再说我也在你这个空子前面,一小蒌韭菜么,我又蹲着,影响不上。”我转身指着那两筐菜的中间。
“哦——你把我的菜挡住了,你挪一下。”她扶着烟管,摆了摆手。
我又好象没反应似的看了看她执意让我挪的样子。
“噢——,你挪到前面那儿去。”她指着北面的一个间隙。
我就挪到了那儿。
北风吹着,寒意十足,秋霜刚过,韭菜的尖儿已枯黄了些,我再看了一眼,又看到沙、石、土,眼前发暗,只是站着,心里却一直热热的,只是后悔来迟了,直到家的气息。也能想象的到,在家的房边,风会更大一些,会把我吹得缩回去,或者打个寒颤,再迎上去……
走过家,大约会在什么地方,何况这在离家很近的街上。
或许韭菜无人问及,才想了那么多。现在,又想挪动脚步。
唉!一觉四周,又停了下来。
眼前是些面孔的交叉运动,平直、弯曲……
一些风吹过,把我的头抬起,那一片白的淡云、白日,都是那么的苍白。
一阵子,几个人问了韭菜,嫌不太绿而且尖儿黄了。一位妇女买了三毛钱的一小捆。
这期间,我无意的看见姨给那位老太婆说了两句,她们向我这儿看了一眼。
北风嗖嗖地吹着脊背,云,还是那些云。
此时,我意识到老太婆向我这儿走来,她边走边说:“你把口外韭菜掐地收拾一下,就好卖了嘛!”只见她把烟管往脖子后面一插,就弯下腰来,攥了一把韭菜熟练地掐着叶子,捋下茎部的土和枯叶,我随一股热流的撞击而蹲下来也拿起几根韭菜,刚才那个哽咽也被热流给抚平了。
“你就照我这么摘,把口外全部都摘哩掐上一遍,噢,不要摘的太认真,人家买回去还摘哩,差不多就行了”。
她叮咛了我一下又感叹道:“唉,惜恍哩,没人给娃说么!”说完把掐好的韭菜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双手扶了一下膝盖就转身向她的菜筐走去,姨也在看我,目光、身影、在眼前这条河上迎风而过。
过了一阵子,人渐渐少了,那位老太婆对我大声喊:“嗳!你把你口外韭菜提到这儿来!”我闻声抬起头,老太婆那枯枝般的右手顺着她前倾又虚弱的身躯在抖动。
我提着韭菜淌过这条河。
刚放下一会儿,一位年轻妇女问了一下韭菜,她拿起先前掐好的一把韭菜接到那妇女手里说:“这韭菜叶子宽,旱地的,只是受了前天的水霜⑤,吃起来不减口味!”她有些同意,老太婆又拿起两把放在她的菜篮子里,她没说什么,老太婆接着说:“晌午回去了熟⑥上些,调面。”她的脸上拂过一片红,接过来一块钱,我恰好没有一毛的零钱,老太婆语出肺腑地又把那只枯枝般的手带了出来,在冬风中温暖地哗哗。
“算啦,一毛钱么,娃惜恍哩,就全当给娃哩!”
她提着菜篮子走了,我心流过一片痛。
“噢——你看把口外摘一下就向卖⑦的多了,货卖一张皮哩么!”她又弯下腰来和我摘了好几把,我看见她的发际上那些银发多么柔弱,柔弱的割心。
“唉——!娃惜恍哩,唉,要好好地做⑧哩!你以后把你口外一些东西能卖几个就拿来给你卖几个零花钱,你就用哩么!”
“哦——”
“人这一下少了,你把口外韭菜提到摆摊子的口外些人跟前去,看他们要不要,嗯,他们只卖货,有些人还没买东西,你赶紧提过去,他们若不要,你给你换点吃的,噢——能卖几个就卖几个,卖不了拿回去就放坏了……”
“噢。”
她那张黄尘斑斑的脸,灰白的鼻子,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轮轮皱纹的前面拂动着几根银发,使我想到这片土地的艰辛和沉默。
在她渐喊渐快的叮咛声中我走了,我没有回头,我伤心,我的心在哭,脚下,那大或小的石头,在泥土中嵌着,像苦涩的诗。
走到街的那边,几个卖布的便两角一捆拿了几把,剩的两把便一角卖了出去。
我回家,我往回走,很冷的,菜市只剩三五个人了,那位老太婆已经不见了。
我心漫过一片痛,一片留恋的伤感,韭菜。生活。迟了。心。诗歌。
啊……
我的眼圈湿了。天,那么的白,我忘了风中的几丝寒意。
那天的流云那么高,那么淡,那牵绕的丝,那一天的手和眼睛。
2000年9月2日初稿,2001年10月改,2002年4月9日夜改,2004年7月5日、6日夜改,8月11日定稿。2005年3月30日在他乡略有改动。膝盖=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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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棉:方言,形容穿得厚、暖和。
②惜恍:方言的音译,意为可怜。
③丢下:方言,剩下的意思。本文指作者的母亲刚去世不久。作者当年十六岁。
④口外:方言,音“wàī”,那,那个,那儿的意思。
⑤水霜:方言,当地人把很薄很轻的一次霜叫“水霜”,因其像一层“水”而得名,一般不明显,对植物的损伤不大。
⑥熟:方言,即在一个铁勺里面炒一点韭菜、香椿叶等,用来调饭、增添口味。
⑦向卖:方言,好卖的意思。
⑧做:方言,音“zū”,意为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