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

　　年三十的那天早上，吴忠帖完春联回到屋里后，心里就觉得空荡荡的，没有多少心事准备今年的年夜饭。他一个人呆呆坐在自己的卧室里，脑子空空的，不知道今年的年夜饭如何吃。往年这个时候，儿子儿媳妇都会早早的回来了，全家人忙忙呼呼地准备中国老百姓都认为很重要的一顿年夜饭。而今年却不同了，儿子儿媳妇一个都没露面，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来，每想到这时，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滋味。

　　吴忠一个人在卧室里呆了好长时间，老伴袁芳叫他好几次快吃早饭，他像没听见似的坐在那。孙子孙女看奶奶没喊动爷爷，就也去喊了几次，勉强答应几声，仍然没有出去。孙子孙女看没有喊动爷爷，也都顾自己吃饭去了。

　　吴忠一生养了两双儿女，两个女儿自从嫁人后，他几乎不用为她们操什么心。因为在吴忠的观念中，嫁出去的姑娘泼出的水，她们今后的好坏跟他的关系不大。可儿子就不同了他们是吴家的根，只有他们才能发扬他们吴家的光大，延续他们吴家的血脉。所以，在儿女的感情上，他多偏重于儿子，可他们却又连连让他失望。去年大儿子做生意亏了本逃债在外，把尚末成年的女儿扔给了他，这他能理解。而今年老儿子又离了婚，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弄得四分五裂，又把九岁的孙子留给了他，他很生气，他曾经阻拦过儿子不要离婚，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儿子离了婚又闪电的结婚了。他恨这个孽障，曾经想打死这个孽种，然而那必定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下不去手。就在前几天，那个孽障还想带着新媳妇回家过年，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被他拒绝了。两个儿子如今把这个家弄得乱七八糟的，吴忠曾经对这个家一度彻底的失望了，可看到孙子孙女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又腾升出一线希望。

　　下午时分，日头已经偏西了，吴忠坐在自己家的房子窗前看到对面的楼房里个家的厨房已经热热闹闹忙碌起来了，还能隐约听到男人和女人地说笑声，他有些坐不住了。他来到厨房，看到老伴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他有些心疼的想老伴笑了一笑，然后拿起一件围裙也干了起来。吴忠已经好久没有下厨房了，平时都是老伴下厨房，以前的年夜饭都是老伴带着儿子儿媳妇们去做。今年冷不丁下厨房还觉有点得不习惯，但很快他就适应了。在一旁的老伴儿为他的娴熟的技艺给惊呆了，她已经十都年没有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演了。吴忠从小跟他的父亲学过厨师，他父亲那时是个有了名的大厨师，虽然他真正学徒的时间不长，可他的悟性好，很快就超过他所有的是兄弟们，但他不愿意和油烟打交道。文革一开始，他先进机关的食堂，后进学校搞后勤，文革后他居然当上了校长。现在回忆起他走过的这些路，自己都觉得有意思。自从他不干厨师后，几乎很少下厨，除非有个年节来了他认为很重要的客人时候，他会主动下厨做上一桌好菜，显示一下自己的手艺，听听客人们的赞誉。老伴袁芳也很愿意看吴忠做菜，每次她都觉得这是一种享受，以前她也认真学过一段，不管怎么样她也做不出吴忠那么好，索性她也就不那么刻意去学了。今天又看到吴忠下厨房，袁芳的心里很高兴，她忙前忙后，一会时间，一着色味俱全的酒席就做好了。等吴忠解下围裙走到餐桌前时候，袁芳特意给吴忠倒上一杯酒，以前都是儿子或儿媳妇为他到这第一杯酒，可现在不行了，两个儿媳妇都不知哪去了，他看杯里的酒愣了一会，一口气喝了半杯。自从孩子长大以后，他的老伴对他伺候得更周到了，他从心里感谢自己的老伴，此时他多想对老伴说点什么，可就是说不出。

　　今年的年夜饭，虽然全家没有像往年那样团团聚聚在一起，吃时也没有什么气氛，但吴忠觉得自己很放得开，他喝了不少酒，直到觉得有些醉意后才放下酒杯，同孙子孙女到客厅看春节联欢会去了。春节联欢会对于吴忠来说并不是过年中很重要的内容，特别对于他对文艺从来就不感兴趣的人，他现在就是希望儿女在过年时能平平安安的回趟家，热热闹闹聚上一次，让他感受到一年一次的家庭团聚的气氛，其实平时他并不喜欢热闹。可想起这个家如今七零八落的，他的心里很不安，一会想起这个儿子，一会又想起另一个儿子，他有些后悔不该拒绝老儿子回来过年，可他又接受不了老儿子现在的新媳妇。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老板端来一杯茶过来，屋中看着老板脸上有泪痕，就接过杯说：“你又想那两个孽种了吧”。老伴没有吱声，转过脸开了一把泪水说：“孩子们都大了，都有他们自己的事，想他们干什么”。吴忠知道这不是老伴的心里话，忙说：“大过年的，哭什么”。老伴很董事的向吴忠点了点头。今年的年夜似乎很长，吴忠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半夜接神，不知不觉的就睡了过去。他梦见自己小时候过年，又梦见儿子们小时候过年，最后又梦见以前的老儿媳妇，看见老儿媳妇又跟别人结婚了，他急出一身汗后被一阵鞭炮声惊醒了。他看一眼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吴忠坐起来想，过完年应该带着孙子看一看老儿媳妇，以前儿子刚离婚时，他曾经劝过她不要急着和别人结婚，他一定能劝儿子回心转意的，如今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了。他有些觉得对不起老儿媳妇，不能再耽误她了，她还年轻成一个家。

　　午夜刚到，吴忠就领着孙女孙子出去接神去了，吴忠有好几年没有去接神了，今天他破例了。到了楼下，看到左邻右舍的人都出来了，他的心情格外的好，一边看着孙女孙子发鞭炮，一边和左邻右舍的邻居打着招呼，直到外边的鞭炮声变得稀稀拉拉的后，他才上楼。他边走边想像这样的年他还能过上几个，他老了，也许说不准他就看不到明年的春节呢。

　　回到家里，吴忠安顿完孙女和孙子后，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忙碌一天的老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可吴忠一点睡意都没有，好不容易找到入睡的感觉，电话铃响了，他怕惊动老伴急忙拿起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爸，您过年好，我妈也很好吧。”吴忠听出这是老儿媳妇的声音，忙说：“你也很好吧。”吴忠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多好的儿媳妇啊，到现在还惦记着我们，可惜呀，可惜他再也不能做我的儿媳妇了，只听那边继续说：“孩子怎么样”。吴忠咽下泪水说：“还好，就是想你”。那边的电话里也传出哽咽的声音。吴忠知道老儿媳妇哭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好容易想起说：“那我把孩子叫醒跟你说几句话。”儿媳妇忙说；“不用了，让他睡吧。要是他明天有时间，我在单位的宿舍等他。”吴忠发下电话，心里乱乱的，趴在窗台上边看着日出边想过年的年夜饭还能是这样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