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的夜晚来得特别早。尤其是在这个四周峰指天外、风潜谷底的小山村更是如此。当太阳还在西山巅挂着的时候,一抹暗光已然开始涂抹着谷底的那几户人家了。以往,每到这个时刻,南边半山腰资寿寺的暮鼓便响了起来,和尚们开始上晚课。自从日本鬼子来了以后,寺里的和尚早已跑光了,钟鼓就再也没有响过。
傍晚,邓老峰一家正围在炕桌上吃饭,忽听外边有响动,马蹄的的,咴咴长鸣。小村一共有几十户人家,山高林密,平时外人难以至此。再说,一家比一家穷,偷也没得偷,丢也没得丢,因此各家并无戒备,没有院墙遮拦。
邓老峰放下饭碗,出门察看。只见一群穿着杂色衣服的人背着背包正在门外的空场上东张西望。不远处,还有一些人扛着、抬着,马背上驮着一些物件朝这边走。邓老峰望着这支特殊的人群吃了一惊,说队伍不像队伍,说土匪不像土匪。他不知这些人是干吗的,悄悄躲在暗处里,不敢吭气。只听一个山西口音的汉子说道:“同志们,俄(我)看咋(这)里比较隐蔽,大家原地休息吧!”
邓老峰回转身,轻轻掩住屋门,惊慌地说:“快吹熄灯,过兵了。”
老伴“噗”的一口将那盏豆油灯吹灭,屋子里一片漆黑。两个儿子砘子、碾子偎在娘的身边不敢则声,大闺女桃子趴在窗台上往外瞅了半天,隐隐约约见这些“兵”好像没带什么武器,倒是用骡子、马匹驮了不少麻袋、木箱什么的,看上去特别笨重,搬抬十分吃力,还不住地有人招呼:“轻点儿,轻点儿!”那些“兵”卸完了东西,便露宿在路旁。骡子、马匹喷着响鼻儿,悠闲地啃着路边的青草,“兵”们则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背靠着背坐下咀嚼着干粮。远处的松树林边,生起了一堆篝火,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在窃窃私语,像是商量着什么事情。这支神秘的队伍没有喧哗,甚至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使寂静的山村更加添了几分诡秘。
“爹,我出去看看。”桃子轻声说。
“干甚?找死啊!”黑暗中,邓老峰瞪了女儿一眼。
桃子今年刚十七岁,已露成熟体态。她是爹的掌上明珠,虽然是个女孩儿,却生成个男人性格,说话高门大嗓,办事泼泼辣辣,进山打猎,下地耕田,从来没打过憷,成为爹的好帮手。娘常说:“我妮儿要是个男娃多好,可惜阎王爷让你错托生了。”
邓老峰虽然知道她生来胆大,但是也轻易不敢让她抛头露面,何况又不知这些“兵”是好是坏。
看看天完全黑下来了,正要睡觉,忽听有人轻轻地敲门。
“谁?”邓老峰惊恐地问,手里下意识地握了一根棍子,走到门后。
“我,老乡,借碗水喝。”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
邓老峰稍稍松了口气,把棍子扔在一边,“吱嘎”一声打开了门,见外面站着两个妇女。前面的是个细高个儿,身子有些单薄,齐耳短发,面皮微黄,虽然略显疲惫,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炯炯有神,年纪约二十二、三岁。后面的个子稍矮,也是留着短发,刘海齐齐的遮住前额,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圆脸。这姑娘长得眉眼俊俏,高高的鼻梁,弧线分明的小嘴,一双杏核眼忽闪忽闪的像会说话,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她们穿着一身用槐籽、核桃皮土法印染的黑不黑、黄不黄、灰不灰的衣服,笑嘻嘻地进了门。
“大叔,打扰你们了。我们走到这里,口渴了,讨点儿水喝。”那位年长的黄面皮的妇女见邓老峰硬朗的身板,头发灰白,两眼放着和善的光亮,一看就是个敦厚的好人。她轻声说。
“我们大姐怀了身孕,喝凉水怕激了身子。要不然我们也不来麻烦您们。”那位年轻的姑娘补充着。
“说哪里话?出门不容易,快进屋,快进屋!”邓老峰一边往屋里让着,一边招呼着:“桃子娘、桃子,都出来吧,是两个找水喝的。”桃子娘和桃子撩开门帘出来,见是两个女人,顿时少了几许戒备心。桃子娘虽然刚过四十,但鬓角已有了些须白发,额头上深深的刻着两道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好些岁。她亲热地说:“你们炕上坐,我给你们烧水去。桃子,快去啊!”“哎!”桃子应声进了厨房。
“大娘,家里几口人啊?”那年长的很随便地坐在炕沿上,问道。
“五口。俺老两口、两个小子,还有刚才那个闺女。”山里人实在,见着人特别亲切。桃子娘见她们说话很随和,也不惜外,便问道:“闺女,你们是做甚的啊?”
“大婶,我们是八路军‘工作团’的,到这儿来开辟工作的。”年长的说。
“什么,你们是这个?”邓老峰在一旁抽着烟,插不上话,一听说她们是八路军,吃了一惊,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着问。
“是啊!她就是我们工作团团长的爱人,黄一萍大姐。”那个俊俏姑娘抢着说。
“哦,孩子,这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桃子娘拉着黄一萍的手说,“前些日子,有一支八路队伍在这儿的摩天岭上打仗,一个战士负了伤,还是俺家老头子和桃子上山采药时发现的,他爷俩儿把他背回家,在俺家养伤住了半个多月才走的呢!”
黄一萍听了也很高兴,说:“大婶,真得谢谢您了!”
“谢什么谢,你们八路军抛家舍业出来打仗,还不是为得救咱这些穷苦人?”邓老峰把烟灰在鞋帮子上磕打了磕打,然后把那支长烟袋杆别在腰里,爽快地说。
正说着,桃子提了开水进来,黑里透红的瓜子脸上泛着一层青春的光晕。她穿着一件红花格大襟粗布袄,腰里扎着一条皮带,把鼓鼓的胸脯勒得更加坚挺,腰间和健壮的臀部更加曲线分明。她一手执壶,一手放下两只带着豁口的大碗,边倒边说:“喝吧,山里的水甜着呢!”
黄一萍啧啧夸赞,说:“妹妹好英武啊!”
桃子娘接过话头说:“俺妮子从小就像个小子家,爬山捉蛇,上树掏鸟,没有费不到的地方,你们别见笑。这不,腰里的皮带还是那位八路军伤员给的呢!”
桃子听娘数落她,脸羞得像张红布,白了娘一眼,说:“娘,你都把俺说成啥了?”
黄一萍笑着说:“这才好啊,女孩子泼辣不受气。”
桃子娘又摸着那位年轻姑娘的手,说:“这闺女长得这么俊俏,像画上的人。哪的人啊?叫个甚名字呀?”
年轻姑娘低了头,腼腆地说:“俺是河北南宫县的,叫何燕。”
桃子娘爱怜地说:“你们那儿离我们这里一定很远吧,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呢?姑娘人长得俊,名字也好听,今年多大了?”
“十八。”何燕说。
“比俺妮儿才大一岁,看人家出息的,说是说,笑是笑,哪像我们桃子整天没个闺女相儿!”桃子娘又数落着。
桃子噘起了嘴,说:“娘,你要再守着人褒贬俺,俺就不理你了!”
“不说了,不说了,咱桃子好着哩,不让娘生气!”桃子娘指着桃子的鼻子,笑着。又对黄一萍说:“嗨,光顾说话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弄点儿吃的去。”
黄一萍和何燕连说不用。邓老峰、桃子和她们闲聊着,不一会儿,桃子娘端上一篦子蔓菁来,还有几根萝卜咸菜,一边让着一边说:“家里没有啥好吃的,你们将就着点儿吧。”
黄一萍再三推辞,说已经吃饭了,其实杜(肚)家和常(肠)家早就打架了。这些日子她闹口,刚才吃了几口炒莜面全吐光了。何燕两眼也光瞅着那篦子蔓菁,嘴里咽唾沫。
“吃吧,孩子,来到这里就是家。我瞧着你们扎根就没生火,在哪吃饭了?还能瞒得过我?我知道你们八路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要紧,你们先吃饱了肚子,就当该我一顿饭钱,等以后有了再还。”邓老峰呵呵地笑着说。
不好再说什么了,黄一萍和何燕只好一人拿起一块蔓菁,香甜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唠开了家常。
“大叔,你们村有多少户人家啊?”黄一萍问。
“你问这个啊?惭愧!我们这个小村坐落在山凹里,人们都喊它锅底村。全村原来只有范、陆、杜三家,你想‘饭、入、肚’还能没有好日子吗?结果还是穷。后来我们邓家搬来了,人们想,这下好了,‘澄饭入肚’,有人给澄汤了,肯定能吃上稠饭,结果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吃不上饭。”
邓老峰一席话,笑得大家前仰后合。黄一萍说:“大叔真有意思!”
“这还不算,还闹过一出笑话哩!”邓老峰不动声色,接着又说,“我家没搬来前,一天早晨,姓杜的和姓范的去井台子上挑水,姓杜的说:‘昨天晚上我家的鸡没了。’姓范的说:‘我可没偷。’姓杜的说:‘我说的不是你。’这时姓陆的恰巧也来挑水听到了,可就不干了。他怒气冲冲地冲姓杜的说:‘既然不是他偷的,那肯定就是我了?你凭什么说我偷你的鸡?’俩人打了起来。姓范的劝架劝不成,俩人索性把姓范的揍了一顿。你说笑话不笑话?”还没等邓老峰说完,何燕“噗”得一口将饭喷出,眼里流着泪,鼻孔里也笑出了鼻涕。
“呵呵,原来村小故事还蛮多呢!”黄一萍眼里闪着星光说。
“我们都是人家,就是范家小子脑瓜活络点儿,其实也无坏心。”邓老峰说。
看看天不早了,黄一萍她们起身告辞。桃子娘说:“孩子,你身子不得劲儿就别在外边睡了,小心着凉。你要不嫌弃,今晚就在我家和桃子做伴!”桃子也诚意挽留:“大姐,就在我家吧,黑了咱再说会话儿。”
黄一萍说:“谢谢大婶、妹子的一片好意,我们‘工作团’有纪律,晚上不允许外出。有燕子做伴儿,我没事!”
邓老峰两口子不好再说别的,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躺在炕上,邓老峰睡不着,心里嘀咕着:“这八路军‘工作团’到底是干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