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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武大郎新传

  • 作者:大漠驼铃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8-09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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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故事的原型发生在文革年代,山东莱州的某个村庄里。

潘金莲武大郎新传

  一

  这个故事的原型发生在文革年代,山东莱州的一个农村里。潘金莲、武大郎是人们给他们取的绰号。为了尊重他们的隐私权,这里就用绰号做他们的化名吧。

  结婚时,金莲正十七岁,美丽娇艳,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而大郎却已三十有二了。不但相貌丑陋,而且还是个锣锅,背上像驮了个沉重的包袱,压得他永远弯腰低头。那是幼时不慎从炕上栽下来,折断了脊椎骨,落下了终生残疾。大脑也受到了一定的损伤,有点弱智,有事没事,常“嘿嘿”地地傻笑。俗语说:好花插在牛粪上,这样的婚姻搭配,真让人痛惜和不平。《水浒传》上的潘金莲、武大郎的婚姻悲剧,发生在封建王朝时代,而这个悲剧却发生在解放后的新中国。这应该归功于“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了,这也算是“文革”创造的无数奇迹之一。

  金莲的父亲,叫潘盛,因为他在村里辈份特大,过去村里人多称呼他盛老爹。金莲是盛老爹的老生女儿。出生时,正值农村土改,盛老爹被划成地主。妻子在月子里因受了惊吓,一命归西。是父亲含辛茹苦把女儿金莲一手拉扯大的。“文革”来临时,她刚初中毕业,是个不折不扣的“地主羔子”。“文革”中,四类分子天天被揪斗、游街,地主是农村地、富、反、坏四类之首,遭遇也最惨,金莲的父亲几次被打得昏死过去,晚上还把他单独关押在破庙里。金莲是个孝子,看到父亲受折磨,心就像被刀剜。大郎正和她相反,虽然形象丑陋,却出身贫下中农,根红苗正。父亲武革,是土改时的农会主席,“文革”时又当了大队文革主任,他永远站在革命的前列。大郎因身体残疾,性格愚拙,自有记忆以来,受尽了他人地嘲弄和欺负,经常是革命的父亲也无法保护他。因此,从小形成了和父亲迥然不同的心理——虽软弱怯懦,却憎恨强暴、同情不幸。他那残疾丑陋的躯体里,却有着一个完美的善良的灵魂。

  大郎是主任的独苗苗,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可是多年来总也找不上个媳妇。主任两口子终日里看着大郎叹气。“文革”真是天赐良机,主任瞄上了“地主羔子”金莲。一天晚上,主任径直走进地主的三间破草屋,向正在独自垂泪的金莲直截了当地说:“你愿意嫁给我儿子吗?那样我就把你父亲放了,你也就成了贫下中农家的人了,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们。”

  金莲只吓得浑身发抖,连说:“不!不!”

  主任冷笑了一声:“哼,骑驴看唱本,你走着瞧吧!”说完,摔门而去。

  晚上金莲给父亲送饭,看到父亲脸上、身上,又有了好多新的伤痕和血迹,她知道主任为达到目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她终于咬紧牙关,下了决心:一定要拯救父亲,就是火海刀山她也顾不得了。她哭着去到主任家,说:“放了我爹吧,我同意了。”

  主任当即把地主放回家里,并把这喜讯告诉了儿子大郎,没想到大郎却说:“那是害人,我不要!”

  主任吼道:“你懂个屁!她是个地主羔子,巴不得嫁到咱家呢。娶她这样的媳妇是高抬她。”

  大郎向来是怕老子的,不敢再顶撞。只在心里替金莲着急。她不仅同情金莲,还同情金莲她爹,大郎不懂什么叫“阶级斗争”,在他童年时的印象中,盛老爹不是个坏人,他从没见盛老爹欺负过人。他还记得有一次几个孩子欺负他,是盛老爹把他们驱散了,还把他领回家给他擦药水。临走时还给他一个大烧饼,那时他家里穷,还从来没吃过那么香的烧饼呢。地主恶霸呼雷(土改时被镇压)和二流子狗蛋,那才是坏人呢。土改时,盛老爹全家被“扫地出门”,住进了三间破场园屋里。多少年来总是弯腰低头,像牛马一样听人使唤,这么些年了,干嘛还要拉出来折腾?大郎怎么也想不通。有一天大郎看到红卫兵在用皮带抽盛老爹,盛老爹发出一声声惨叫,他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抓住红卫兵手中的皮带,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革命革红了眼睛的大郎爹,竟不顾儿子的残疾,一脚把大郎 踢翻在地,吼道:“滚!你这个敌我不分的东西!”

  现在又要夺他的女儿,大郎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气愤和不平。可是他知道不把金莲娶来,盛老爹说不准连命也没了,他只得先依了爹。他不知道什么“文化大革命”,他只知道像“土改”一样,斗地、富,斗些日子也就完了。他想等斗完了,就是叫爹打死,也得把金莲送回家去。

  主任怕夜长梦多,抓紧时间给儿子办理婚事。金莲虽然不够婚龄,在那个年代,一切造反派说了算,他很快地去公社办理了结婚登记。又亲自去了趟金莲家,一进门就皮笑肉不笑地对金莲爹说:“亲家,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你女儿已经答应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做我的儿媳妇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那是革命,我也是不得已呀。你们也准备一下,择个好日子就把金莲迎过门去。”说完,把一套红卫兵绿军装和一本红宝书放在炕上,算是聘礼,转身扬长而去。

  盛老爹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主任为什么放了他,原来是要霸占他的女儿呀!他气急败坏地追到大门口,在主任背后喊道:“主任¬;——你不能伤天害理呀!”那苍老的声音充满绝望,就像当年的杨白劳。

  主任回头瞪大一双凶狠的眼睛:“你是不想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呀?我看你是活腻了!”他忽然想起了《白毛女》上,杨白劳被迫按手印的情景,在他眼里,盛老爹就是黄世仁,于是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叫你这个老地主也尝尝被贫下中农夺走女儿的滋味。

  盛老爹回到屋里,狠狠地打了女儿一个耳光,老泪横流,对女儿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独自作主呀?爹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我怎么忍心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呀!爹就死了也不能答应!”

  金莲哭着说:“爹,你死了女儿还能活吗?如果我不答应,他们真地会整死你呀!我不能没有爹,爹,这是咱的命呀!你就答应了吧。”说完给爹跪下了,父女二人抱头痛哭起来。

  主任虽然认为这是革命行动,但总觉得有点不光彩,所以也不敢太张扬,把屋子粉刷一下,墙上挂上毛主席像,这就是新房了。娶亲的日子到了,不放鞭炮,也不摆酒宴,门外贴个喜字,把亲戚请来吃顿便饭,就算举行婚礼了。一切就绪,只等儿子去迎亲了,可是大郎说什么也不去,主任狠狠地踢了他两脚,只好派个亲戚去把媳妇领回。主任没想到儿子娶亲竟轰动了全村,一大早社员们就奔走相告:“看武大郎娶潘金莲了!”全大队的老少倾村而出,甚至邻村的社员也都赶来看这千载难逢的稀奇婚事。道路两边、主任家院子里、墙头上,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的在嘻笑;有的在叹息;有的在愤愤不平。金莲当着爹的面是不敢哭的,一出了门,泪就流下来了,跟着领亲的人,就像送葬一样,一路哭着进了大郎家。大郎待在里屋就是不肯出来拜天地,最后主任只好扯着他的耳朵,从里屋拽出来,按着头给毛主席像鞠了个躬,算是拜了堂。很多人笑出了眼泪,像看滑稽剧。金莲却一直在哭哭啼啼,主任只好让人先把她送进南屋的洞房里。看热闹的人,直到深夜还不肯散去,最后主任只好喊来几个红卫兵,才把这些好事的人们驱散。

  金莲午饭没吃,晚饭还是不吃,只是哭。大郎轻轻地推开门,进到洞房里,金莲吓得偎到炕角里,瞪大一双惊恐的泪眼看着他,像面对着一个魔鬼,浑身发抖。大郎站在门里,呜呜哝哝地对金莲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不要你当老婆。等斗争完就送你回家。别饿坏,先吃饭吧。”他看饭菜凉了,端到北屋叫娘热了热,又端回来,“快吃饭吧,饿死就看不到爹了。吃完饭你就关门睡觉,我到外屋睡。”说完拿了他的破军大衣向门外走。

  没想到爹站在门外,他一把把大郎推进屋里:“你上哪去?上炕和媳妇睡觉!”又对金莲说,“再哭也是大郎的媳妇了,嫁到婆家就是婆家的人,安心伺候你男人,好好过日子吧。别看你男人身体有残,心眼可好了,决不会亏待你的。”主任的态度有点温和了。他知道在洞房里,无产阶级革命是行不通的。

  婆婆却比主任心肠软得多,知道委屈了金莲,可是想到儿子有了媳妇,过了年就可以抱孙子了,也就高兴了,哪里还想得那么多。她也来到洞房,好言劝说了一阵。老两口总算退出了洞房,大郎听他们进了正屋,又要推门出去,没想到门被爹反扣上了,窗户又是死的,大郎只好尴尬地留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金莲依旧在炕角呜咽……不知什么时候金莲睡着了,她已经几天没睡好觉了。

  第二天早晨,婆婆的敲门声把她惊醒了。她看到自己身上盖着花被子,再看大郎,锣锅上披着破军大衣,趴在炕沿上,还在呼呼大睡,口里还流着口水。直到婆婆第二次叫他们吃饭,他才醒来。大郎给金莲端来洗脸水,还拿来一把梳子,劝她说:“今天回娘家,你洗洗脸,梳梳头吧。”金莲为了爹,只得简单梳洗一下。但她不愿去正屋吃饭,大郎只好又把饭端过来。是一大碗香喷喷的蛋面,对她说,“你吃吧,你心里苦,我也苦。”

  金莲想起昨晚大郎趴在坑沿睡觉的情景,她心里有点感动。他想,难道锣锅真的是个好人吗?她流着泪对大郎说:“大哥,你真能放我回家,你就是我父女的救命恩人呀!我今生今世也忘不了你。”她真的觉得饿了,擦把眼泪,端起碗,呼呼啦啦地把一大碗蛋面吃光了。

  大郎说:“你先走,我后走。”

  金莲也不去正屋告辞,独自跑回家去。刚转过巷口, 她就看见白发的老爹,躬着背,早已站在门口向她眺望了。她急步跑过去,再也克制不住,猛扑在爹怀里哭起来。她和爹说了昨夜的经过和大郎对她的承诺。爹半信半疑,默默地向苍天祷告,但愿锣锅是个好人,能搭救他们无依无靠的父女。

  大郎直到快吃晌饭了才到岳家来。盛老爹听了女儿的话,对大郎不敢怠慢,倾其所有,招待大郎吃了顿饭。饭后大郎笨嘴拙舌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早早地回去了。直到天黑了,路上不见了行人,金莲才在爹一再地摧促下,回到了大郎家。主任老两口见金莲回来了,笑脸相迎。主任仿佛变了一个人,在金莲面前,他那对待四类分子的仇恨早已荡然无存。金莲知道,只要她不离开大郎家,她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为了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家,她只能忍耐。

  晚上大郎还是被反扣在屋里。他只好披着破大衣,默默地坐在炕沿下打盹。金莲见他可怜,对他说:“大哥,我相信你是好人,你就上炕睡吧,你在炕那头,我在炕这头。”

  从此他们各自拥着一个被窝,睡在一炕上。开始的几个晚上,金莲总是提心吊胆,直到听到大郎的鼾声,她才敢睡。几天后,金莲也就渐渐地放松了警惕,独自安心地睡去。只是苦了大郎:他虽然同情金莲,但他毕竟是个三十多岁的光棍呀,虽然身体有残,但生理需求却和正常男人一样健旺,怎能不对女人怀着火一样的渴望呢?而现在女人就在他身边,他却不能……只能夜夜受着煎熬。只有梦里是他的自由天地:他常常把金莲紧紧地搂在怀里,享尽夫妻的温存……醒来更是饥渴难耐。但大郎用他善良的心,顽强地克制着自己,也在保护着金莲。后来他想出个办法:晚饭后他去队部,或到邻家串门,直到很晚,眼皮抬不动了才回家。每次进到房里,总怕惊醒金莲,也不点灯,轻手轻脚地摸索着钻进被窝,倒头就睡。早上醒来金莲早已下炕了。炕头上,两头不见人,到也相安无事。

  运动还在进行,一天又一天,四类分子还在被批斗、游街。但红卫兵们在对他们采取革命行动时,对老地主却手下留情了,因为他是主任的亲家。

  金莲几乎每天都回娘家去,晚上才回大郎家来。对此,主任两口只得忍气吞声,时时哄着金莲,只为了早日能抱上个孙子。大郎虽是个愚拙人,但在生活上对金莲的照顾可算得上是无微不至了。早端洗脸水,晚端洗脚水,铺炕叠被子,全是他抢着干。这不仅是出于对金莲的同情,更多是发自内心对金莲的爱。这让金莲常常受到感动。古语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真是经验之谈。日子长了,金莲对大郎那副丑态似乎渐渐有点习惯了,对于从小孤苦的她,有时还会对他产生一种亲切感。

  春天很快地过去了,夏天来临了,这对于睡在一个炕上的金莲和大郎,又增加了一层困难:春天可以各自盖着被子遮羞,夏天只能盖一条床单,晚上当朦胧的月色照进屋里,怎么也掩饰不住男人和女人的身上那凹凸不平的秘密,尤其是已经完全发育成熟了的金莲。有天夜半,大郎偶然醒来,雪白的墙壁映着月光,屋子里一切清晰可见。大郎看到金莲盖着的白床单下,胸部高高隆起,就像逢年过节时,娘行在炕头上用白布盖着的饽饽。他想,怎么会那么高呀?高得让大郎心惊肉跳。大郎看着到那高高的“饽饽”,浑身燥热难忍,他只好咬紧牙关强忍着,他想闭上眼睛,可是眼睛却不听他使唤,瞪得更大。心想:这日子快过去吧,好把金莲送走,别再受这洋罪了。原来“文革”“破四旧”,一切“封、资、修”的四旧几乎全遭到无情的毁坏,唯一没有破除的是几千年来未婚少女们对胸部的羞耻感。哪个少女不贴身穿着紧紧地束胸内衣呢?你看那些女红卫兵,高举红宝书,挺胸扬首不可一世的气慨,可就是胸部平平的,像怀里揣着张厚厚的发面饼。也只有在更深人静时,她们才敢偷偷地解开紧身内衣上那一排紧密的扣子,让那勃发的青春得到暂时地解放。哪能比现代女子,狠不得胸前地壳变动生出座二郎山。金莲当然也不例外,但她没有想到在夜半她熟睡之机,月亮会偷偷地爬上窗口向屋子里窥探;还有大郎那一双瞪大的惊异的眼睛。月亮是公平的,大郎的隐私同样展示在月光下:因为他是锣锅,枕头总是垫得很高,平卧时就像半倚半躺着,有天夜里,金莲醒来无意间看到半躺着的大郎,下身处床单被高高顶起,像甜瓜地里支起的小瓜棚。她猛地意识到那一定是男人的“那个”,一阵急剧地心跳,脸羞得像火烧,他赶紧转过脸去,但再也无法入睡。她想起他的班长:班长是她心仪的白马王子,又英俊、又高大,学习又好。更让她感动的是,他从来不歧视她,毕业时还偷偷送给她一个精致的小本子,还有一张照片。她从不敢对班长抱有幻想,班长是不会娶她这个地主的女儿做妻子的。可是她总也忘不了他。班长毕业后升了高中,她虽然成绩优异,却因为家庭成份落榜了。听说班长入学后就外出“革命大串连”了,她再也没见到他。此刻她真想他,想得心里火烧火燎的。

  常在河边走,岂能不湿鞋,孤男寡女日久天长睡在一个炕上,如果不发生点男女之间的故事,那才是怪事呢。不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那一天是大郎的生日,晚上主任亲自炒了两个菜,又去打回一斤地瓜干酒,也算是丰盛的生日晚宴了。几盅酒下肚,主任来了兴致:“今年大郎过生日,咱全家是四口,明年过生日就五口了。”说完开怀大笑起来,拿眼偷看着儿媳。

  金莲又羞又怕,脸早已羞得冒火。

  “不用害羞,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生个接班人,这是以实际行动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扩大无产阶级革命队伍。这是咱们家的光荣。”主任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文革”的口头禅却一套套背得烂熟。说完举起杯来,“来,大郎再干一杯。”又给大郎 添了一杯。大郎心里闷,连喝了几杯,竟有几分醉了。

  主任也给金莲倒了一小杯:“来,金莲,为早得贵子,你也干一杯。”

  金莲从小也没沾过酒,连说:“不会,不会。”

  主任却说:“这是个吉庆的日子,图个吉利,不会也得喝。”说着给金莲端起了酒杯。

  金莲只好闭着眼,强喝进去,呛得咳嗽连声,眼泪都迸出来了。

  回到南屋,两人各自趟下,金莲觉得头晕,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她又看到班长了,班长微笑着向她走来。班长黑了,也瘦了,但却更高大更英俊了。他不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眼睛里射出了刺人的光芒,刺得她心慌意乱。班长过去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呀?难道他……

  地瓜干酒精在大郎的血管里燃烧起来,他觉得整个屋子都在旋转。他的神志模糊又异常兴奋,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感觉。突然朦胧中又看到了那两个圆圆的饽饽,就像回到了六0年那挨饿的日子:有一天娘从姥姥家带回两个白白的饽饽,他饿得快发疯了,看到眼前的饽饽,猛然地扑上去……

  班长突然向她扑来,两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乳房,一股强大的电流传遍全身,她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心灵颤抖的快感,突然一股痛疼粉碎了她的美梦,她猛睁开眼睛,原来是锣锅伏在她胸前,正在咬她的乳房。她狠力地推开他,一脚向他瞪去,只听得“嘭”的一声,锣锅仰面跌到炕下。这一脚让锣锅的酒全醒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丑事。又羞、又懊悔,狠狠的抽了自己几个耳光:“金莲,我对不起你。”说完又打自己的耳光。泪水流在他丑陋的脸颊上。

  大郎的悔恨又触动了金莲那善良的心,她忙下了炕,把住大郎的手说:“大哥,别打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为了我,你也受苦了。”边说着泪水也流下来,“你对我这么好,我再也不忍心让你为我受苦了。这样下去,哪天是个尽头,就是我能回家,再也没有人相信我是个清白的姑娘了。从今天开始,我把身子交给你了,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大郎惊恐地说“不,不,不,我不配,我不配。”

  “这是命中注定的。”为了让大郎相信她,她两手把大郎的头搂进怀里。那温软的胸脯即时让大郎坠入了温柔之乡。

  他们就这样成了夫妻,一个是冰、一个是火,阴差阳错地扭合在一起,维系着一天又一天的漫长的日子。对于大郎来说,自然是幸福从天而降;对金莲而言,却是苦不堪言,每当大郎对她亲昵时,她简直恶心得想呕吐。但日子长了,她麻木了,像没有灵魂的机器,日复一日地、勉为其难地履行着她作为一个妻子的义务。从此大郎又常常“嘿嘿”地傻笑了。

  大郎对金莲的关爱更是无微不至,有一点好吃的也要留给金莲,为此没少挨了父母的白眼;晚上不但给金莲端洗脚水,还非要替金莲洗脚,金莲一再阻止,他却总是“嘿嘿”地傻笑着乐此不疲;日子长了,金莲只好由着他;天冷了,他总是先钻进被窝,用自己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把被窝暖热了,再让金莲睡;燥热的夏夜,他给金莲打着扇子直到金莲睡去……大郎用他那简单的头脑能想到的方式,执着地爱着金莲,金莲虽然并不觉得幸福,但却常常受到感动。

  二

  时间过得多么迟缓呀!历时十年之久的文化大革总算结束了,中国人民终于从一场历史的恶梦中醒来。在这十年里,金莲的地主父亲,没有盼到最后获得人身自由,带着对女儿的牵挂,最后闭上了眼睛;大郎的造反老子,没有看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和孙子的降生,也离开了人世;大郎心地和善的老娘,也带着对孙子的巴望,不情愿地走上阴间路。两个家庭,只剩下金莲和大郎相依为命了。十多年来,他们竟没生下一男半女,去医院里检查,大郎竟没有生育能力。

  改革开放的新时代来临了,在中央的新经济政策地鼓舞下,农民觉醒了,丢弃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革命信条。踏上新时代的历程,开始为新生活而奋斗。农村面貌发生了日新月异地变化:土地分田到户,各种家庭副业,如雨后春荀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很多农村剩余劳力,离开了紧固他们的土地,走进工厂,走进城市。年仅29岁的金莲,心灵手巧,又没有孩子拖累,农闲时她就在家里给草艺品厂编草篮子。大郎没有文化,又没体力,但他是个勤劳的人,就游街串巷收废品、拾破烂,也能赚些零用钱。有了额外的经济收入,生活比从前宽余多了。嗜酒的大郎,不再为地瓜老烧发愁,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嘿嘿”地傻笑着纠缠着金莲。而金莲的心情却毫无转机,依旧是日出、日落沉闷而麻木地打发着每一个日子,心像一潭死水。

  但改革的洪流涤荡着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有一天,金莲心中那一潭死水,终于也掀起波澜。对于金莲来说,这一天是一个改变她命运的不寻常的日子。早饭后她忙完了家务,用小推车推着编好的草篮,送到镇上的加工点去。她刚走进大门,看到院里停着一辆货车,车上已装满了草篮子。车旁立着一个男人,正在吸烟。当她走过他身傍时,突然那男人向她打招呼:“大嫂,来送草篮呀?”

  金莲抬头看那男人,觉得眼前一亮,那男人正冲着她微笑,她的脸尴尬地羞红了。在金莲的眼里:面前这个方脸盘、大眼睛、身材魁梧的年青人,多么像她当年的班长呀!而在这个陌生男人的眼里:他没想到,在这偏僻的乡镇里,会有这么娇美的少妇。这个陌生的男人,就是我们所讲的故事中的第三个主角,我们只好委屈他,叫他西门庆了。西门自我介绍道:“我是草艺品厂的经理。”说着翻看了一下金莲送来的草篮,“大嫂你编得真精致呀!“说完点了下数,报给了点上负责人,接着把草篮发到车上。“大嫂,你家在这个镇上吗?”

  “不,我是小沟村的。”

  “不近呀,我顺路捎你回去吧。”

  “怎么好麻烦你呢?”

  “没关系。”说着把金莲的小车也发到汽车上。

  西门上了车。金莲只好坐到他旁边。汽车开动了。西门告诉金莲,司机请假了,他只好自己跑一趟。西门随便问了一些金莲的姓名、年龄和家庭等情况。金莲一一作了回答。没说几句话就到小沟村了,金莲让他在一个路口停下。西门帮她搬下车子,金莲很感激地说:“真太感谢你了,到家里喝杯水吧。”

  西门迟疑了一下说:“我真的有点渴了,方便吗?”

  “方便。”

  他们走到一个破败的,旧式建筑的大门口,金莲说,这就是她的家。男人没在家,金莲打开门锁,开了门。西门有些犹豫了。金莲说:“没关系,进来吧。”

  西门只好跟着她走进院子里。院子很宽敞,石板铺地,显然过去是富户的宅第。不过旧屋早已被大郎的爹拆掉了,只有几间后盖的简易的房屋。院里堆放着,一簇簇的废品:废纸箱、旧报纸、啤酒瓶,还有各色的脏兮兮的塑料袋,显然是拾来的垃圾。金莲不好意思地说: “叫你见笑了。”

  “哪里话,勤劳致富嘛,这才是新时代的农民。”

  金莲把西门让到正间里,他看到室内虽只有几件简单而破旧的家具,但却拾掇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女主人是个干净利落的人。金莲放下矮桌,又拿条矮凳让西门坐下,接着给他冲了一杯荼,说:“荼不好,将就喝吧。”

  西门喝了一口忙说:“很好,很好,我也是穷人家出身,不必客气。”

  西门喝了两杯荼,又说了几句闲话,正要起身告辞,突然大郎用自行车推着一些废品回来了,西门看到这个丑陋的男人,问金莲:“他是——”

  金莲感到一阵羞耻,低着头,含糊地回答道:“是我男人。”

  西门情不自禁“呵”地叫了一声,杯子地掉到地上,“咣”的一声摔碎了。西门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大郎惊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金莲忙介绍道:“这是草艺品厂的经理,顺路把我捎回来了。”

  大郎肃然起敬,“嘿嘿”地傻笑了两声,连连点着头喊着“经理,经理。”

  西门站起来向金莲告别。心想:这真是作孽呀!

  第二天上午,出乎金莲的意外,西门突然又来到大郎家:“对不起,大嫂,我又来打扰你。”

  “没关系,有什么事请说。”

  “我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我有个疑问不知能不能问你?”

  “问吧。”

  “大嫂,你一定很痛苦,你的婚姻是强迫的吗?”

  金莲犹豫了一下,只好把“文革”中逼婚的事告诉他。

  西门愤愤地说:“这太不人道了。大嫂,时代变了,你为什么不离婚呢?”

  金莲叹息了一声:“他是个好人,我不忍心。”说着眼里闪动着泪光。

  “是他们毁了你,你并不欠他们,难道因为他是个好人,你就要为他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吗?这对你太不公平了。”西门的心情激动起来,鼓起勇气对金莲说,“大嫂我坦率地告诉你,去年我爱人车祸死了,撇下个五岁的小女儿,一年来人家多次给我介绍对象,可是我一个也没相中。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如果你愿意嫁给我,那将是我和女儿的最大幸福。”

  西门的话惊得她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

  接着西门又向她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他曾是国营草艺品厂的供销员,改革开放后,他是厂里第一个停薪留职的“下海”职工,他办起了个人的草艺品厂,产品向国外出口。仅两年时间他就积起了相当可观的家业。现在又在筹备一个金属材料公司。如果她愿意嫁他,他愿对大郎给予经济补偿,甚至承担给大郎养老送终的责任。金莲低着头沉思了很久才说:“让我考虑、考虑吧。”

  西门恐大郎回来,看了下手表,匆匆告辞,从口袋里掏出300元钱放到锅台上:“大嫂我看你生活不宽余,这点钱不成敬意。”

  300元,当时相当于农户送出两头肥猪呀!两口子辛苦一年也挣不出来。无亲无故怎么能接受人家的钱呢?她说什么也不要。

  西门说:“大嫂你不同意改嫁也没关系,就算是朋友对你的一点帮助吧。”说完大踏步向门外走去。汽车启动了,他从车门上探出头来,“大嫂,好好想想我的话吧。三天后我来听你的回话。”汽车喷出一股烟雾出了巷口,也带走了金莲的心。金莲望着远去的汽车,久久陷进沉思里……

  晚上大郎睡得像猪,打着很响的呼噜。金莲却再也没有睡意。自从和大郎结为夫妻以来,爱情在她心中早已死去。可是和西门短暂地相逢,爱情的渴望重新被点燃了,而且猛烈地燃烧起来。比她当年暗恋班长还要强烈。况且西门还有一个小女儿,她想一定长得和她爸一样漂亮。渴望做母亲,是女人的本能,她是多么喜欢一个孩子呀!更何况嫁给西门,她还会有自己的孩子。那将会是怎样的幸福呢?她才只有31岁,她不应该寻求自己的幸福吗?可是一想到离婚,她的心就软下来。她真的不敢想,没有一个亲人生活不能自理的大郎,离开了他,会是个什么结局。大郎曾经那么真诚地同情过她、帮助过她,婚后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她怎么忍心抛弃他呢?痛苦在撕咬着她的心。她质问蓝天:“苍天,既然安排了让我和大郎共命运,为什么还要叫我和西门相逢?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折磨我?难道我受的苦还不够吗?”苍天并不回答她。泪水像小河一样流淌着,湿了一大片枕头。直到傍明她才睡去。梦中还是西门和大郎在争夺他。

  三天过去了,上午西门又来了,还带来好多礼物,进门就问:“大嫂,想好了吗?”

  金莲心情沉重地回答:“想好了,我愿改嫁。”

  西门激动地一把把金莲搂进怀里:“大嫂,谢谢你,谢谢你。”接着把他那焦渴的嘴唇紧压在她的嘴唇上……过了很久,金莲才轻轻推开他。 金莲有生以来她第一次体验到和男人拥抱、亲吻竟是如此地令人神怡心醉。两情相悦,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好做午饭了,西门站起来告辞。金莲却拦住了他,让他吃了午饭再走。

  西门说:“大郎快回来了。”

  “没关系,他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的。”金莲边说着话,边做菜,农家能有什么好菜呢?无非是炒鸡蛋、炒花生米。正好西门带来些香肠、罐头之类,很快摆满一桌。西门又打开了他带来的酒,只等大郎 回来。过了一会,大郎推着一小车废品进了大门,突然看到经理来了,先是一惊,接着“嘿嘿”地傻笑起来。在大郎眼里,西门是贵人,能到他家来,是件大喜事,还带来那么多礼物,真是从心里高兴。

  金莲解释说:“人家西门老板看你可怜,特来看你的。”

  大郎只是“嘿嘿”地傻笑着,“经理、经理”地连声喊着。

  午宴开始了,西门举起酒杯和大郎碰杯,大郎喝了一口,叫道:“好酒、好酒!嘿嘿。”他看了看酒瓶上写着“古井贡”三个字,念道:“‘古井贝’好酒!好酒!”大郎只读过二年小学,因为常受到调皮孩子的欺负就辍学了。

  西门和金莲一起笑起来,大郎也笑起来。他长这么大岁数,只喝地瓜老烧,哪里喝过这样的好酒。和西门连碰了几杯,一瓶酒就喝光了。西门又开了一瓶。金莲知道大郎的酒量,不让他再喝了,他却“嘿嘿”地笑着,又接过西门递过来的杯子。大郎竟喝醉了,兴奋得摇头晃脑,“嘿嘿”地傻笑着。金莲只好把他推到里屋炕上,一倒头就呼呼地睡去了,像猪,打着很响的呼噜。

  西门因为太兴奋,也有点微醉了。酒力激起了西门的欲望,他觉得已无法克制了,猛地抱起金莲踉踉跄跄就往里屋走。金莲忙说:“西门,虽然我苦命,我可是个本分人。你如果真的爱我,首先得尊重我。”

  一句话,像一瓢冷水泼在西门头上,西门的醉意顿时清醒了大半。他放下了金莲说:“大嫂,我太激动了,对不起。”金莲娇羞的笑了,笑得那么动人。西门觉得头有点晕,他没有忘记开车是不能喝酒的。对金莲说:“我也睡一会吧。”

  金莲只好让他和大郎睡在一个炕上。不多时他也睡着了。两个男人,一个躺在炕东头;一个躺在炕西头;一个瘦小、枯干、羞陋;一个高大、雄壮、英俊,这是多么鲜明的对照呀!可是两个男人都紧连着她的心,而她不得不舍弃一个。她拾掇完饭桌,独自坐在炕沿下,看着两个男人默默地掉泪。

  直到快做晚饭了,她不得不把西门叫起来。西门睁开眼,酒已经全醒了。金莲给他端来洗脸水,他洗了把脸,又喝了一杯荼,走出了屋门。他悄声对金莲说:“你最好三天以内把离婚和结婚介绍信都办妥,到时我来接你。可以吧?”

  金莲点了点头,西门开着车走了。

  三天,这是这多么艰难而漫长三天呀!她日以继夜地在冥思苦想着;在感情的旋涡里挣扎着;在泪水中浸泡着……愚拙的大郎呀,却浑然不知,他还在为巴结了这样一个好朋友兴奋不已呢。三天快过去了,金莲总也没法向大郎开口。直到吃过晚饭时,她才试探着对大郎说:“大郎,如果我走了,你一个人能过吗?”

  “你走哪呀,娘家没人,嘿嘿。”

  大郎的傻笑就像刀在刺她的心,她鼓了鼓勇气说:“如果我离婚了呢?”

  “你不离婚,你逗我玩。”

  “不是逗你玩,我真的要和你离婚了。”金莲鼓起勇气说。

  大郎的傻笑,这才嘎然而止,吃惊地张大嘴巴:“呵——呵——呵——”好久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离婚就是媳妇走了再也不回来了。狗蛋的媳妇不就是离婚了吗?突然间他省悟了,“卟”地跪在金莲面前,两手抱住金莲的腿哀求道:“你不离!你不离呀!”说完“呜呜”地哭起来。

  金莲弯腰抚摸着他的头也掉泪了,泪水滴在他的驼背上:“大郎,别哭了,我不离了。”

  大郎又破啼为笑了。可是晚上躺在炕上,他像有什么心事,有生一来,第一次失眠了。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才响起鼾声。金莲却辗转反侧一夜没合眼。直到天快明了才睡过去。

  早晨金莲的咳嗽声把大郎惊醒了,他见金莲还没醒,不想惊动她,悄悄地下了炕,先去院子里把猪、鸡喂上,这本来是金莲干的家务。回来洗把脸,先给金莲炸了个鸡蛋端到里屋,推了推金莲说:“吃炸鸡蛋吧。”他记得娘活着时,都是炸鸡蛋给他治咳嗽的。金莲没有接,他只好把碗放在炕沿上。他又金莲做了一碗蛋面放到矮桌上。金莲看到大郎把饼子掰碎,放在面汤里,大口地吃着,心里又涌起一股不出的酸楚。生气地说:“谁叫你做蛋面的?我不吃。你吃吧。”

  “你咳嗽,吃点好的吧。吃完了,咱离婚。”

  金莲惊愕地看着他:“怎么,又同意了。”

  “你是爹逼的,我心亏,你别再苦了,嫁给西门吧,他能叫你享福。”

  “真想通了?”

  “嗯。”可是眼里却含着泪。

  一辆面包车一大早就开到大郎家门口。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的女孩子,下了车,走进大郎的家。陌生的女孩子微笑着对金莲说:“你就是金莲嫂子吧?我是西门的妹妹,叫兰英。”

  大郎瞪了她一眼说:“离婚吧。你们可得待她好。”

  兰英忙说:“一定、一定。只是,大哥太对不起你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顺利。她怕夜长梦多,不如趁热打铁,接着说,“长痛不如短痛,就早点办理手续吧。”她从小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写好的《离婚协议书》,她把内容念给他们听,大意是:双方感情不合,自愿离婚,全部家产、存款归男方,女方愿付给男方一万元,作为精神补偿。一万,大郎就成为村里拔尖的“万元户”了。

  但大郎却说:“不要!不要!老婆卖钱,打死也不要。家里的东西,金莲要就拿。鸡蛋、花生米、白面,都带着,到那边吃,金莲咳嗽。”

  兰英被大郎深深地感动了,这是多么善良的心呀!她觉得心里有愧,脸上的笑意没了,眼里渗出了泪花,可是哥哥的委托她只能这样做。她迟疑了一会,拿出印盒让金莲和大郎按了手印。兰英说:“门外有汽车,很方便。我们一起去办手续吧。拉着金莲就往外走,大郎跟在后面也上了车。

  别看兰英年少,却是个办事利落的人。她拉着他们去了镇政府,办理了离婚手续,又把大郎送回家。告诉大郎,金莲晚上才回来,让他不要等。接着又拉着金莲去了村委,让会计开结婚介绍信。会计本来就认为这婚姻太不近人情,替金莲不平,见他们已办了离婚证,很痛快地给金莲开了结婚介绍信。兰英和金莲约好明天来接她去城里登记,最后把她送回家。

  晚上金莲给大郎做了两个好菜,又给大郎拿出上次剩下的半瓶古井贡酒,给大郎满满斟上,然后坐在一旁说些安慰他的话。大郎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也不说话,眼里却一直含着泪。几杯酒下肚竟又醉了,饭也不吃倒头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金莲给大郎做好早饭,自己梳洗一下,等兰英的车来接她。不多时兰英就到了,大郎还在睡着,金莲只好把大郎叫醒,告诉他晚上才能回来。说完和兰英上了车。汽车直接开到县城结婚登记处,西门早已等在那里,他们顺利地领取了结婚登记证。接着开车去了县百货公司,兰英帮金莲选了两套漂亮的新衣服和皮鞋。在穿衣镜里,金莲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这样漂亮。她们又选购了一些结婚用品,这才回到草艺品厂。西门带着金莲到车间里转了一圈,工人们在忙着染草、镶里子、打包、装运,一派繁忙的景象。

  参观完了,他们又一同回了西门的家。西门告诉她,父亲早年去世了,是母亲把他兄妹俩拉扯大的,前年母亲也辞世了,去年妻子又突然离去,为了照顾小萌萌,妹妹不得不休学一年。金莲叹了一口气。

  金莲惊讶地环视着室内的一切,在她这个农妇的眼里,这个未来的新家,简直像个宫殿。西门兴奋地说:“这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了。”

  金莲的眼睛却突然落在一小女孩的放大照片上,问西门:“这就是女儿吗?”

  “是。”

  “去哪里了?”

  “在幼儿院里。”

  “多漂亮呀!中午能接回来让我见见吗?”

  兰英说:“我这就去接回来。”说着匆忙走出门去。”

  西门领着她看了看各个房间,最后进入他们新婚卧室。新房已布置好,喜字、彩灯一应俱全。西门又一次拥抱她,亲吻她,他们沉醉在爱的幸福中……

  门外响起欢声笑语,金莲急忙迎出去。兰英领着小女孩走进来,指着金莲说:“萌萌快叫妈妈。”

  萌萌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金莲说:“不,是阿姨。”说得三人都笑起来。

  金莲说:“来,让阿姨抱抱你。”

  萌萌却躲到姑姑身后去了。西门问金莲:“喜欢吗?”

  “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我也愿嫁给你。”又是一阵欢乐的笑声。

  兰英说:“大嫂早晨还没吃饭呢。”

  “走,到聚福楼。”西门说。

  那是县城里最高档的饭店。汽车弯了两个弯就到了。

  一顿丰盛的午宴,这对金莲又是人生第一次。吃的是她从未吃过的叫不上名字的菜。西门多点了几个菜,想带回去让大郎吃。饭后兰英又陪金莲洗了澡。太阳快落山了,兰英说:“嫂子,你别回去了,我哥和萌萌要你照顾呢。”

  “不,我一定得回去,家里有好多事要安排。你这就送我回去吧。”

  萌萌却突然拉住她的手说:“阿姨别走呀。”

  金莲把她抱起来,用力地在她脸上亲了亲,萌萌也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阿姨很快就回来了,你先和爸爸回家吧。”她只得把萌萌交给西门,上了汽车,挥手作别。

  汽车开到小沟村已是上灯时分了。金莲看到大郎那佝偻的身影等在村头。金莲的心,仿佛从天堂又落到了人间,回到这个苦闷的,寂寞的家。

  兰英在返回的时候问金莲什么时候来接她。她知道西门是怎样急切地希望她早回去。小萌萌也成了她新的牵挂。她说:“五天以后再来接我吧。”

  进到屋里,她对大郎说:“你一定饿了吧,我给你带回很多好吃的。”说着把饭店里打包带回的饭菜摆到矮桌上。多是炸鱼、炸肉等干货。大郎已两顿饭没吃了,真的饿了。见金莲回来了,大郎又高兴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金莲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在一旁安慰他说:“大郎,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也许这是老天要拆散我们吧。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我会常来看你。遇到什么难事,你就去城里找我。你就当我的亲哥吧。西门还说了要给你生活费,等你老了送你进敬老院。”

  大郎又兴奋起来:“真的?要是想你还能去看你吗?”

  “能。”

  大郎竟又“嘿嘿”地笑了。可是金莲只想哭,为大郎的笑而哭。

  晚上睡下,金莲主动把大郎那干瘦的锣锅躯体搂进怀里,对大郎极尽温存。这是和大郎结婚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想以此来弥补对大郎的愧疚。大郎受宠若惊,只顾在金莲的怀里“嘿嘿”地傻笑。她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任大郎折腾……泪水流在漆黑的夜里。

  在这五天里,金莲要做的事真多呀!秋风凉了,大郎的棉衣、破军大衣要拆洗一遍。总不能让西门给他买新的吧。春天刚拆洗的被窝又脏了,她想再拆洗一遍;家里的地瓜干和粮食要翻晒一遍。他还要教大郎怎么做饼子、做馒头、炒菜,还要教他包包子、包饺子,逢年过节总得改善一下吧。往后只能靠他自己了。嘱咐他有不会的地方,去对门问二婶。她要把猪、鸡全处理掉,大郎是操办不了的。她想,家里还种着二亩地,如果西门每月给大郎二、三十元钱,大郎再收点费品,生活也就维持了。这几天他不叫大郎出去了,一样一样地教给他。但大郎的笨拙竟是超出金莲想象的,学不会的,金莲无可奈何,只好罢了。这几天每顿饭都是好酒好菜,天天过节。晚上大郎借着酒兴,抱着金莲腾云驾雾。这是大郎一生从没享过的艳福。离婚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这是最后一天了,金莲把卖鸡、卖猪的钱,还有西门给的三百元,全存到信用社里,最后把一千多元的存折递到大郎手里。这是几年来家中的全部积蓄。又教给大郎怎么去信用社提款,并一再嘱咐他要把存折保存好。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卷零用钱,塞到大郎的口袋里。

  早晨,天空阴沉沉的。金莲要离开这个和大郎生活了十四年的家了,她的心情和天气一样,笼罩着愁云惨雾。这个让她沉闷、无望的家,真要离开了,却又是这样难以割舍。往日对大郎的厌恶好像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怜悯和牵挂。金莲给大朗做好最后一顿早饭,把还在酣睡的大郎推醒。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简单梳洗一下,只把随身穿的衣服打了个包,准备等兰英来接她。

  大郎正在吃饭,大门外汽车喇叭响起来。对门二婶和前邻后舍都出来为金莲送行。金莲向邻居们一一告别,又再次嘱托二婶和邻居们:“大郎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希望多多帮助,我日后定会致谢。”说完拿着包袱上了车,这才对大郎说,“我走了,你——”话没说完就哽咽了。

  大郎呆呆地站在大门口,脸上那傻笑的表情消失了,小眼睛里蓄满了泪。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调头就往屋里跑。出来时,右手提着半篮子鸡蛋,左手提着两个小口袋,那是花生米和平时舍不得吃的白面。

  兰英忙阻止他:“什么也不要。”并顺手从金莲手里抓过了衣包,推到大郎怀里,“还有这些衣服,你留着做个纪念吧。”

  大郎着急地说:“她咳嗽,要吃炸鸡蛋,还有——”

  兰英打断他的话:“放心吧,什么好吃的都有,你留着自己吃吧。”一踏油门,汽车开动了。

  大郎紧追了几步,一股烟雾在他眼前弥漫开来。他抱着包袱,提着篮子和口袋,痴呆地站在那里,几个孩子笑了,大人们却再也笑不出声来,一个个眼圈红了。满头白发的二婶,老泪纵横,拍拍大郎的锣锅:“大郎,回家去吧。”

  晚上大郎没有吃饭,喝了一瓶酒,又喝醉了,合衣倒头就睡去。半夜一声霹雳把他震醒了,接着一道闪电把屋里照得通亮。他看到身旁没了金莲,这是结婚十多年以来,第一次他独自睡在一个炕上,他感到一阵惊恐。夜漆黑,漆黑,像个无底的黑洞,他觉得自己正向洞下坠落,他想抓住身旁的金莲,可是他什么也没抓到,只抓到金莲的枕头,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哭喊着:“金莲——金莲——救救我呀!”狂风暴雨在窗外怒吼。他猛地从炕上爬起来,冲进了暴风雨里。他冲出大门,向巷口追去,仿佛那汽车还没走远……

  三

  金莲去县城的当天,就和西门在县城最豪华的酒店里,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几十座酒宴,盛况空前。当新郎挽着新娘步入宴会厅的一刹那,会场上响起一阵雷鸣似的掌声。新娘披着白色的婚纱;鲜花斑烂的头饰,衬托着她温雅端丽的容貌,更显雍容华贵。而伴在她身旁的新郎,优雅潇洒,雄姿英发,一副意得志满的神态。真是天鹅公主配白马王子,天生地设的一对,令全场来宾赞叹不已。金莲在这陶醉得飘飘欲仙的时刻,却突然心头掠过一抹暗影——大郎不知怎样了。但这暗影只一闪,就被欢腾的气氛淹没了。喜宴过后就是新婚之夜了,这里不再赘述。

  西门把厂里的事务交待给兰英,第二天的黎明,他们就带着小萌萌踏上了新婚密月的旅途。他们登泰山、游南京、逛苏杭。沿途的景致,让金莲这个自小只到过县城的农村女子耳目一新、大开眼界。祖国的山何是多么壮美呀!最后他们到达了五夷山,这个她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山名,今天竟身临其境了。最让她开心的是那九曲溪的漂流了,坐在竹伐上,沿着狭窄而深邃的山谷,顺流而下,令人心旷神怡。那澄清欢唱的溪流,一次又一次地被悬崖陡壁拦腰裁断,却一次又一次地峰回路转,一段景致迥然的狭谷展现在眼前,千姿百态、变幻无穷。在这九曲溪的漂流中,往昔金莲那些苦难的人生经历,仿佛一下都浸在这澄清的溪水里,也变得色彩斑烂,成了有趣的回忆。更让人开心的是那老艄公了,沿途指点着那些奇峰怪石,讲着一个又一个美丽的传说:最有趣的是大王峰和仙女峰爱情的故事:雄伟的大王峰,和婷婷玉立的仙女峰隔溪相望,眉目传情,相恋几万年而不渝,只是不知道夜间如何相会?三仙女中的小仙女挺着肚子微微颔首,艄公说,他怀孕了,还害羞呢。说得游客们开怀大笑。金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那小宝宝是不是正在肚里生长呢?她娇羞地低下头,溪水将他的面影揉碎了,像把一棒花瓣撒在水里……

  金莲全身心地浸沉在幸福和欢乐里。可是,每当游乐的闲暇时,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大郎:大郎能每天做饭吗?大郎能吃饱吗?她眼前常晃动着大郎的影子:大郎把冷饼子泡在面汤里;大郎驼着背,吃力地推着一小车;大郎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泣;大郎提着口袋、竹篮子、抱着包袱,眼里含着泪,呆呆地望着她的汽车淅渐远去……每想到这些,她的心就觉得隐隐地痛楚。她不爱大郎,甚至是厌恶他,可是现在她觉得大郎就像她的亲兄弟,时时让她牵挂,她觉得对不起大郎。在静夜里她常常偷偷地垂泪。

  人生的经历,痛苦即是短暂,也会那么漫长;而幸福即是漫长,也会那么短暂,二十多天的蜜月旅游结束了,快得就像转瞬间,他们满载着兴奋回到家里。晚上金莲对西门说: “西门,我想求你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

  “我想去看看大郎,这二十多天,真不知他怎么生活的。”

  “金莲,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我知道你牵挂他,就是你不说,明天我也想叫你去看他。我也总觉得对不起他——”

  “谢谢你,谢谢你。”没等西门说完,金莲用激动的热吻封住了他的嘴。

  早饭后,西门叫兰英开着车和金莲去小沟村看大郎。离村还很远,她就看见大郎呆呆地坐在村头那块大石头上,向着县城的路眺望,走到近前,金莲吃了一惊,二十多天不见大郎像变了一个人,更瘦、更黑、背更弯了,像一只干虾。大郎看到金莲好像不认识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叫了声“金莲——”,泪水蓄满了凹陷的小眼睛。金莲忙把他掺到车上,拉回家里。对门二婶也过来了,她对金莲讲了她走后大郎的情况:

  在金莲走后的第二天早晨,在离县城二十里的刘埠村外的大路上,一个社员发现了昏迷的大郎。那人认识他,急忙背起他送进了镇医院。大郎一直昏迷了三天,才清醒过来。醒过来就喊金莲的名字,不停的哭。派人去县城找,说是外出旅游了。大郎回家后,天天喝酒,饿了,就胡乱吃点东西,然后坐在村头上,望着去县城的大路……

  金莲流泪了,她忽然做出个果断的决定:她决不能扔下大郎!她也不说话,把大郎的被窝卷起来,送到汽车上,回来掺起大郎说:“大郎,跟我走吧。”

  兰英问惊异地问:“嫂子,带他去那里?”

  “不关你的事。”

  金莲把大郎扶上车,对兰英用命令的口气说:“开车。”

  汽车直开到草艺品厂。金莲进了办公室,一脸严肃地对西门说:“西门,大郎快死了,你能救他吗?”

  金莲的表情着实让西门吓了一跳:“什么事?你说吧。”

  “把大郎留在厂里看大门、打扫卫生吧,他全能干。如果你不同意,我只能和大郎回去了,我不能见死不救。”

  西门笑了:“我的好老婆,这么点小事还用得着这么严肃吗?留下就是了,叫他到工人食堂吃饭,睡在传达室里,工资照发。马上把大郎接来吧。”

  金莲万没想到西门竟是这样一个爽快的好人,也不顾眼前有人,拦腰抱住了西门:“西门,你真是好人。谢谢你!谢谢你!大郎已经来了,在外边车上。”

  西门亲自出去把大郎迎进办公室,给他沏了一杯从五夷山带回的“大红胞”,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草艺品的职工了。安心干吧。”

  大郎像在梦里:“我不用回家了?”

  “是。”

  “天天能看到金莲吗?”

  “是。”

  大郎又“嘿嘿”地傻笑了,这是自金莲走后第一次笑。在场的人也都笑了。

  金莲和兰英又一起开着车以重礼报答了大郎的救命恩人,又处理了大郎家里的一应事务。从此大郎就安心住在传达室里了。他尽心尽职地当起了门卫。一有空闲就打扫卫生,从院子到厕所,一应卫生不用人吧吩咐,大郎全包了。大郎为人忠厚,又勤快,全厂人都喜欢他。都愿和他开玩笑。不久西门专心去筹办钢材销售公司,把草艺品厂全权交给金莲,金莲成了经理。有人告诉大郎,往后不能喊金莲,要叫经理。于是大郎对金莲更敬重了,每当金莲的汽车开到门口,他会一溜小跑地去给金莲拉开大门,弯着驼背,毕恭毕敬地连连点头,“经理,经理”地喊着,然后是“嘿嘿”地傻笑着。他最喜欢干的活是到金莲的办公室里打扫卫生和送水,他可以看到金莲,向着金莲傻笑,他那傻样,每每使金莲忍俊不禁。

  西门,总觉得亏对大郎,视大郎如兄弟,知道大郎嗜酒,所以每当有了好酒,总忘不了把大郎请到家里对饮。什么茅台、五粮液、泸州老窑等,中国的十大名酒大郎几乎喝遍了。每次大郎都像喝了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自己也成了神仙,飘飘悠悠地,脚下像踏着云雾,“嘿嘿”地傻笑着回到传达室去。还喝过“人头马”,只是大郎喝惯地瓜老烧的口味,没法领略那洋酒的奥妙,连说:“不好,不好。怪不叫人头马,还真有股马尿味。”说得西门和金莲大笑。平时大郎的传达室里,是从不断酒的,只是怕大郎酗酒,西门只两天供他一瓶。对大郎生活的照顾得更是无微不至了。大郎做梦也没想到失去金莲却换来个清福。见人就“嘿嘿”地傻笑,像阿斗,乐不思蜀了。

  工厂在天天繁忙着、发展着,金莲和大郎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日子像小溪,平静地向前流淌着,在这平静的日子里,又发生了一个小故事,就像溪水中溅起的一朵浪花。给这平静的生活带来了一阵欢笑:故事发生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住宿的工人们多都回家了,有几个外地不能回家的工人,约大郎一起喝酒。有个工人喝得有几分醉了,想拿大郎寻点开心,对大郎说:“大郎,经理对你好吧?”

  “好,好,好,嘿嘿。”

  “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听说西门又出差了,你怎么不剩机去她家里和她美美地睡一觉?”

  “不敢,不敢,嘿嘿。”

  “胆小吃不了热豆腐,你只管去,她正求之不得呢。再说,那本来就是你的。你不比我们,光棍一根,想睡也没的睡。你真傻蛋一个,送到嘴边的美味都不敢吃。”

  接着几个工人随声附和:“对,对,对。不睡白不睡,过这村没这店了。”

  大郎的酒劲也上来了,想起和金莲分开后,常常夜里鼓得难受,实在受不了,只得自己解决,可是比起和金莲的那滋味,就像喝地瓜老烧和喝古井贝,没的比。他又想起,在过去为这事没少挨了金莲臭骂和拳脚,可是他只要缩着脖子挨着,“嘿嘿”地笑着,十次也总有二三次,金莲依了他。他想这次去了大不了再挨几脚,说不定真能——“嘿嘿”。他边想着边站起来。工友们个个翘起大拇指,鼓励他:“好样的,这才是男子汉。”

  大郎摇摇晃晃地出了大门,向金莲家走去。夜已很深了,他轻轻地按了下门铃,只听见金莲问:“谁呀?”

  “我——大——郎。”本来就吐字不清,现在带着酒意就更含混了。

  “什么事?”

  “我——我——”

  “快说!”

  “我想和你睡——睡觉。”

  金莲想吃了一惊。他想大郎怎么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一定是有人教唆。厉声问:“是谁叫你来的?”

  “是——是他们。”

  “你我不是夫妻了,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快回去!再这样我就把你赶回家去!”

  一听说要赶回家,大郎的酒吓醒了大半,“嘿嘿”地傻笑了两声:“别赶我,别赶我,我再不敢了。”转过身来,摇摇晃晃地向回走,让金莲又好气,又好笑。又怕他醉倒在路上,只好穿上衣服远远地跟着他,直到他进了厂门才向回走。远远听见传达室传来一阵哄笑声。

  第二天,金莲很气愤地来到厂里,几个工人正在传达室说笑。一见经理进来,说笑声嘎然而止。金莲责问:“是谁给大郎出的鬼主意?”

  一个个低着头不语。

  “谁再出这鬼点子,我就开除他!”

  还是无人吱声。工人们都知道经理是个和善的人,只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一个工人忍俊不禁,“卟嗤”一声笑了,接着几个人一齐大笑起来。金莲羞红了脸,最后也跟着笑起来。从此,癞蛤蟆再也不想吃天鹅肉了。

  一年后,金莲有了一个儿子,乳名小庆。大郎甚至比金莲和西门还高兴,西门让儿子认大郎做干爸。金莲工作忙,常把孩子放在传达室里,让大郎照看。上幼儿园了,经常是大郎去接送。每到星期日大郎总带他去买好吃的,好玩的,带他去逛公园。小庆特喜欢干爸,总围着他嘻闹,“干爸,干爸”地喊着。小庆还常骑在他的驼背上,像骑着单峰驼,好不自在。在公园里,有人问他背的是谁?大郎自豪地回答:“儿子。”然后是“嘿嘿”地傻笑。

  尾声

  时光如白驹过隙,春花秋叶,金莲改嫁西门已近三十个年头了,昔日的美丽少妇已年过华甲,步入老年人的行列,草艺品厂早已交给了儿子。但美人迟暮,依然衣著鲜艳,脸色红润,光彩照人。早晨在公园里打太极;黄昏在广场上跳舞、扭秧歌。她那善良的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县里每项扶贫捐助,她都是慷慨的带头人。她已经是县政协委员,成了县里的名人。大郎也已是古稀老人,背更驼了,就像向每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九十度的深鞠躬。但身体还结实,仍然坚守着他的岗位,不肯到敬老院里去享清福。见了人总是一脸幸福的微笑。在星期日的公园里,人们常看到又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常骑在他的驼背上,像骑着一只单峰驼,那是小庆的儿子。有人问他背的是谁?他依然自豪地回答:“孙子。”然后就“嘿嘿”地傻笑着。这是他晚年最幸福的时刻了。西门早已挤身县城富豪的行列,却仍然在为事业奔忙,为家庭,也为国家创造着更多的财富。一家老小其乐溶溶,大郎显然也是这家庭中幸福的一员。

  大郎失去了本来不应属于他的妻子,却换来了下半生的安逸生活,和老有所养的无忧的晚年,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善有善报,就像上天有意的安排,让三颗善良的心,在他们的人生路上邂逅,演绎出了这离奇的人间悲喜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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