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
从图书馆出来时正好黄昏已尽。陈素文站在天桥上,看晚风过处花落满地。想起写给骆飘絮的诗:
紫荆花
如果不是在回首的那一刻
看到你
一地的心事
我想,我怎么也不会
在那个冬天里
在每一个雨夜里
注视每一阵风过
怎么偏偏在那一刻回首
心
坦诚的裸在你面前
你落地时的那阵叹息
把雨泪勾起
素文和飘絮在南方同一座城市长大。高考后素文去了离家不远的另一座城市念书,而飘絮则去了北方一个很远的城市。
飘絮已是前些天考完试回去了,素文还有明天早上最后一科要考。考完就可以回去了。
素文用了平常三倍的时间从天桥走回宿舍。坐在台灯下看了一会书,然后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套衣服几本书。不过素文还是弄了许久。人的神经放松后做事就会慢吞吞的。一切收拾稳妥后素文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上床,带着浅浅的笑意睡去。
第二天素文背了行李去考试,提前交了卷出来,就去赶回去的车。
素文坐在车上,嘴角只是浮了没有理由的笑意。尚未告诉家里自己今天回去,因为还未打算回家。要先去飘絮家一趟。
素文家在市区,一所和别人一样的房子,飘絮住在郊区,家里有一大片果园,种满橘子。园里有一所新房,住了飘絮的父母和姐姐。所谓新房也只是相对而言,因为园外还有一所老屋,砖台灰瓦,墙头是剥落的朱红色的岁月。屋旁种了几棵芭蕉,屋后是一棵老梧桐。飘絮和奶奶就住在老屋里。
飘絮是常在素文家的,念高中时她就住在素文家。从前飘絮是不喜欢读书的,或者只是没有读书罢。住进素文家后,因常和素文泡在陈父的大书房,便渐渐的爱起读书来。素文常向飘絮推荐些书,待飘絮读完,两人便当了演员,上演一幕又一幕的故事。
陈父的武侠小说不多,仅有几本金庸和古龙的。武侠小说是很难演的,但素文和飘絮都坚信她们演的《神雕侠侣》绝对要比刘德华和陈玉莲演的好。书房里有张爱玲全套的书。张爱玲是两人最爱的作家,读她的书是要很认真的,演她的戏之前也要三思。文字毕竟是有不可言说的魅力。演《霸王别姬》时,当虞姬胸前的血流下来,素文像霸王一样抱住飘絮,说:“虞姬,功利于我何加?寡人只欲与你和名骓同在。不会让你寂寞的,飘絮,你也不可以让我寂寞。”《半生缘》让两人爱地无法自拔,读后一个星期都浸透在那悲痛中。当飘絮代幔桢说“再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时,素文和她靠在一起流泪。不知道要回到哪里去,只是知道回不去了……《红楼梦》是两人演的最后一部书,那时侯差不多要高考了,她们只是演了黛玉葬花那一片段。其实也不算演吧,《葬花词》飘絮尚未念一半素文便同了她一起颂。待一词终了,两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陈父似乎不怎么喜欢现代诗歌,书房里席慕蓉、泰戈尔、海子、朦胧诗派以及其它的诗歌都是素文放进去的。素文喜欢诗歌,还很喜欢写,常为飘絮写。飘絮读着素文的诗总要感动的,不是因为写得美,而是因为知道是写给自己的。两人读了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后素文说灵魂不见了,飘絮说飞到西藏去了。于是两个人决定大学之后一起去西藏找回灵魂。
离素文家几条街外是一个公园,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湖,一些古老的榕树,一堵古城墙旁是一棵相思树,树上垂下一个秋千,湖边有两棵挨着长的木棉。放学后两人偶尔会绕了很长的路经过公园回来。飘絮荡着秋千的时候素文为她念郑愁予的《错误》。素文总把周邦彦的《蝶恋花》想起。想到“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一句时,素文望着飘絮背后的天空说:“飘絮,我愿为你倾城倾国。”
“公子无城无国。”飘絮望着前方的地平线说。
“心里有。”
“公子可否为我幸福?”
……
另一个让两人无法忘怀的地方是湖边的那两棵木棉。每逢木棉花开两人站在树下,看飘絮漫天。素文问飘絮:“你知道那棵木棉开了多少朵花?”
飘絮果真去数。
“是421朵。”素文说。
“你怎么知道?”
“花开在心里。”
“那你知道两棵木棉共开了多少朵?”飘絮问。
“829朵。”
“花开在心里。”
两个人一直,相依相偎。
不过每逢放假飘絮都是要回去的,回去陪奶奶。放长假的时候素文才随了她一同回去。都是住在老屋里,不曾到新房子去,也很少到果园里去,倒是常常远远的站在一旁遥望。当满园的橘子熟满枝头,飘絮会想起那个神话:当你在枝头系满一千条红绳子的时候,你深爱的人就会出现在你眼前。飘絮常常想是否有哪一棵树上刚刚好有一千个橘子?飘絮喜欢在家陪着奶奶。 飘絮说父母希望有一个男孩,偏生自己是女孩,出生以来只有奶奶疼。飘絮的记忆里只有奶奶和那座老房子。
奶奶腿脚不好,常常躺在床上。有太阳的时候飘絮和素文常搀了奶奶去晒太阳,研究她们遇到的每一个生命。那些日子素文很期待下雨,听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有时候会跑到雨里看屋顶朦胧着的水汽。梧桐树在静默的守候,以不变的姿态。夜里趴在床上听窗外雨打芭蕉……奶奶会讲一些古老的故事,素文和飘絮亦是讲一些古老的故事。一些年轻人不该有的沉重。
在车站下了车,再到公交车上颠簸大约两个小时后,素文下了车。飘絮在等她。飘絮走过去和素文拥在一起,说:“很想你。”
“也是。”
到家后素文发现奶奶有些不大一样,老是要两人搀了到处走,偶尔讲一些两人听了都赞同但又担忧的话。她说见着了素文很是开心。她还说相识是一种缘分,下辈子就不知道上天有什么安排了,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吵架闹别扭。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才有今天的缘分。素文和飘絮相视而笑,确实是上帝刻意安排的缘分。两人都忘了是怎样相识的,似乎是仅仅的相视,便走进了彼此的内心,然后便住到一块。
南方的冬天不会太冷,但老人总是容易受凉。大扫除准备过年的时候奶奶看着两人上上下下的忙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她说想出去走走。于是两人搀了奶奶沿着果园走。
“孩子啊,你怎么从来不讲讲你的家呀?”奶奶问素文。
“我的家么?”素文扶了奶奶坐下来,开始讲她的家。
爸爸是一家报社的主编,妈妈是个自由人,哥哥是个药剂师,嫂嫂在一所小得不能再小的幼儿园教书。妈妈在家里有一个工作室,每天都要进去“工作”,有时候整天整夜的呆在里边。不过不曾见了她作品。她很少说话,即便是对我们。爸爸很忙,即使在家时间也都是交给了他的书房。小时候一直是哥哥照顾我,照顾我吃,照顾我睡。爸爸让我背书,六艺经传诸子百家。我更喜欢随了哥哥去玩。去湖里钓鱼,然后找了地方烤了吃;爬上很高很的桑树摘桑葚;哥哥偷来地瓜给我烤我最喜欢的烤地瓜……哥哥上初中后就搬到学校去住,很少回来。我开始每天都泡在爸爸的书房里。其实爸爸从不强求我什么,他说人应该以自己的方式活着。不过那时候我是自己爱上文学了,偶尔写了些东西交给爸爸,总被他退了回来。从中找出几篇投到别的地方,竟发表了,拿稿费偷偷买了糖请爸爸吃。哥哥不曾吃我的糖……他自搬出去后就突然变得很冷漠,大学四年都不曾回来。毕业后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段时间后就去工作了,后来就结婚了。嫂嫂是个沉默的人,很少说话,却很喜欢小孩子。永远和小孩子呆在一起是她的梦想。
“孩子啊……”听完素文的故事奶奶说。
“奶奶,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我们回去吧,起风了。”
奶奶似乎感了风寒,回去后就显得有些不适,喉里像有痰。素文和飘絮侍侯她睡时她突然说:“孩子啊,记得要珍惜今生啊!”
第二天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时奶奶还没有起来,素文和飘絮推门进去后发现她脸上带着笑意走了。
飘絮咬着嘴唇,眼泪只是流。素文让她把头靠到自己肩膀上。直到泪湿透素文的背,飘絮方哭出声音来。素文抚着她的头说:“还有我,还有我啊!”话音未落,却也是泪流满面。
奶奶的后事一了飘絮就去了素文家。那老房子应该会在岁月的剥蚀下慢慢褪色,甚至在记忆里。两人买了三株富贵竹放在爸爸的书房。“不管多少年后回来都该能看到吧。”飘絮说。素文播陶哲的《Melody》给飘絮听,然后一起爱上那首歌。“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飘絮说。
素文和飘絮是同一天的车去上学。告别时飘絮说;“会常想你的。”
“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加油!”
一个学期很容易的就过去了。素文除应付考试外,平常自是读读写写。学校不远处有一个园子,种满了木棉。每逢木棉花开素文自是要去看的,看的时候会想飘絮。暑假的时候素文找了一份工作,就留在学校里了。飘絮说她很累,搬过来和素文一起过暑假。
素文去车站接飘絮。“我也要找工作。”飘絮说。素文接过飘絮的行李,说:“不是说累了吗?”
两人一路沉默回来。
“接风洗尘么?”去吃午饭的时候飘絮问。
“就当是吧。想吃什么?”
“KFC!呵呵。”
“怎么还是这样子?”
“呵呵。”
“我撑死了,素文!”从肯德基出来飘絮嚷道。
“带你去看那满园的木棉。花是早没了……”
“好,就去看木棉!明年木棉花开时我回来和你一同看木棉。”
木棉已经长出叶子来了,但是有满园木棉在,纵无花又何妨?素素文和飘絮站在素文常站的那个地方,一棵古木棉下,背依着背,看风吹一个下午。
黄昏的时候两人走回来。不是很长的路,十五分钟就走完了。学校的对面是一片草地,不大,也不小。
坐在草地上,素文问道:“要吃什么?”
“喝酒。”飘絮看着晚风说。
“还不曾喝酒。”
“我也不曾。一起喝。”飘絮的声音有些沉。那是素文的飘絮。
“在这等着吧。”素文一个人去买酒。超市就在前边,不足五分钟的路。
素文提了四瓶酒回来,半开的。
“没有杯子么?”
“不是想痛快些么?”
“好!”
素文坐在飘絮对面。两人拿了酒,相对而饮。
素文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喝酒的人。飘絮也是不喜欢的。
素文看了飘絮仰头把酒灌下去,自己也闭上眼,屏住呼吸,让那怪怪的道不出味道来的液体一直滑进胃里。
“这样子就会醉么?”飘絮看着手里的空瓶子问道。
“想醉时自然醉了。”
飘絮拿起另一瓶酒,走到素文背后,靠了她背坐下。
接下来的半瓶酒下去后飘絮笑了,然后哭了。
“你醉了么?”素文淡淡的问。想醉时自然醉了。
飘絮哭了,把酒瓶扔了,双手掩着脸,哭着告诉素文她是怎么恋爱了,又怎样失恋了。刚喝下去的液体在素文胃里翻滚。素文不知道心里是疼是恨?
素文第一瓶酒也喝完了,拿起另一瓶一仰而尽,然后“呼”的站起来,飘絮猝不及防的差点倒下。
“你走!带上你的东西走!”素文对被吓着的飘絮说,声音像冬天里的最后一场雪。最后她几乎是吼起来:“走啊!再不要看到你了!”
眼泪在那一刻停住。飘絮咬了咬嘴唇,站起来径直去收拾行李。
她拉了行李从素文身边走过时有人在播王力宏的《Kiss Goodbye》,恰好唱到那一句:每一次和你分开,深深的被你打败……
看着飘絮离去的背影,素文在心里说:“再不会被打败了!”可是当飘絮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素文转过身去,眼泪挂满睫毛。就那么的被打败了……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飘絮走下斜坡,拐过一个弯,走到草地的另一方,再抑不住眼泪。她把行李丢在一旁,蹲下来,任泪水洒满草地。哭声让夜黯然神伤。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如果不是因为太想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不在身边时太多寂寞……”
飘絮是坐最后一班车离开的,回到她念书的城市。
没有雪。六月怎么会有雪呢?可怎么却像下了雪一般?整个暑假飘絮躲在宿舍里看韩剧,期待着一场雪。
飘絮离开的那个晚上素文坐车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家,就回去了。没有去请假,素文也不清楚自己急急的是否在逃避些什么,期待些什么。
家里却是一团糟,好像很多人在哭,哭到素文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素文行李没有放下就走了。到了学校睡上两天,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一个稻草人。那个暑假素文很认真的上班。接下来的三年也是很认真的学习工作,就像一个稻草人那样。拒绝任何人的世界,也不允许别人走进自己的世界。黄昏的时候会去那园里看木棉或者去草地听晚风无语。
在飘絮离开的第二年,二月天,冬天的余寒尚在。素文站在风里看到了第一朵木棉花开。飘絮说木棉花开时过来陪她看花的,而今,却仍是素文一个人站在风里。素文打第一朵木棉花开那天有半个月不去那园里,每个黄昏都坐在草地上。同一片草地,是否还有当年的酒味?
一天去上课时打草地经过。下着雨,素文没有打伞。草上挂满雨珠。突然想起那一园的木棉。素文便改了方向,不去上课了,去看那木棉花开。
木棉已是花开满树了,三月的冷雨打落一地。素文走到那棵木棉下,恰好一朵木棉花飘落下来,落在她足前。她弓下身子把花捡起,拿在手里。花瓣上沾着是一大颗雨珠。
是那般的想她。
素文拿出手机写下一首诗:
木棉花开
选择在这一天花开
明知道你不会
从这路上经过
不是你的美
无法让你回头
即使漫不经心
只好为你背影而开
如果连你背影都不能
拥有
一样花开
只因,雨来了
恰好
掩饰了泪
她按下发送键输入飘絮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的是早删掉了的,只是记在心里的怎么忘不了。素文看着手里的木棉花,滚圆的水珠映着周遭,构建一个自己的世界。素文按下退出键,心想:就做一个稻草人吧。
通常习惯一个朋友后总要忘了是怎么认识彼此的,不过飘絮记得很清楚她和韩枫是怎么一步一步过来的。
看了一个暑假的韩剧后飘絮决定把心思放回学习中。学期伊始她打算做一份调查,研究大学生对悲剧英雄主义者的看法。素文是很擅长写这类文章的,不过飘絮想一个人也是可以弄得很好的。于是印了问卷派发出去。教师节那天收到一条信息:你给了我两份问卷。我把你错给我的节日礼物当草稿了。“可恶!”飘絮想,不过一个沉默的男生竟还有点幽默,想来还是可以原谅的。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子认识了,常常发着信息。后来发现两个人都加入了同一个集群网,于是便聊了起来。
两人的宿舍刚好相对着,韩枫住在三楼,飘絮住在四楼。飘絮的宿舍里是四个古怪的人。一个人有洁癖,洗脸盆上有一根头发也是受不了的;一个是懒虫,从来不收拾床铺书桌,从不搞卫生,每天十点钟之前一定是睡着了的;一个是除了睡觉时间是不能看到她的;最后一个是飘絮,一个从不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的人,偶尔几天几夜不睡也是无所谓的。以前飘絮是很贪睡的,只是常和素文一起便也和她一样了。韩枫的宿舍是个动物园,最高的那位182cm,只有62kg,被称为大象。“不是因为他黑哦,”韩枫说,“他只是我们宿舍最强壮的罢了。”最矮的那位刚好160cm,叫猴子。“他一点也不像猴子,只是太调皮。”第三个是女生们公认的帅哥,不知害了她们多少眼泪却不曾怀了愧疚之心。韩枫说自己是管理员。
“不行,”飘絮说,“你怎么可以没有名字!”
“那叫什么?”
“叫小鹿。”
“为什么?”
“让人心里像住了只小鹿。”飘絮笑着说。
“……”
每天晚上韩枫都会打电话给飘絮。飘絮走到三楼走廊的尽头,看到韩枫就站在对面。中间隔了一条校道,偶尔不用电话也是可以听到彼此的声音的。
两个人天南地北的聊着,从来不谈感情。飘絮让韩枫讲个笑话,他想了想,许久,讲不出来。最后他问飘絮:“知道鱼为什么生活在水里吗?”
“因为陆地上有猫啊。呵呵。”
韩枫是挺失望的。飘絮说:“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你的吗?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说:‘不可以尿床,第一次罚3块,第二次5块……’我问老师可不可以包月,你从我身边站起来问:‘老师,有半年卡吗?’”
“是真的吗?”
“傻瓜!”飘絮说,“还有一个真的故事。一次我和我室友坐电梯下去吃饭哦,电梯下降一段距离后就突然停住了,灯也灭了,怎么弄都没有反应。我室友说别怕别怕,我没怕啊。打电话求救时却忘了宿舍的电话号码。正急得一团糟的时候灯突然亮了,门在五楼打开,一个师姐站在门外。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目的地啊,呵呵。”
“……”
每天飘絮和韩枫像老朋友一样聊着。平常是不常见面的,即便见了也不过淡淡的打个招呼。飘絮的室友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人怎么就甘愿那么的暧昧下去。“那也不错啊,”飘絮说,“如果能一直那么暧昧着。”
两个人就这么的暧昧了几个月。深秋的一个晚上,飘絮坐在宿舍里看书,感觉到阵阵寒气。
韩枫叫飘絮去老地方。飘絮走出去看到雪花漫天飞舞。第一场雪。
“我们恋爱吧,”韩枫说。飘絮只是出神的看着那片片飘飞的雪花。许久,韩枫接着说:“因为之前我想,当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我们就恋爱吧。”“算了吧,小鹿,我们就这样算了吧。”飘絮用手接住一片雪花,紧紧攥住。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飘絮把电话挂了,只是呆呆的看着那雪。“怎么是她,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想起她?一定是因为下雪了,以前下雪了就会想起她。只是太习惯了罢,以后该不会了。”
飘絮走回去,身后雪花在飘,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飘絮躲在宿舍里看韩剧,看了三天三夜,不吃,也不喝。室友最后把她拖出去,站在雪天里。
“一定要这样吗?”
“有人说绝望时毁灭是一种痛快,你绝望了吗?”
飘絮只是看着那雪天。
“失恋有起床痛苦么?”懒虫说,“去打乒乓球。”因为她觉得这是最简单的运动,并且她知道飘絮打得不错。
乒乓球么?素文很是喜欢的,而且打得很棒。
重新拿起球拍的那一刻,飘絮决定每天傍晚都去打一会。才几天下来飘絮注意到一个每天都来打球的师兄,不得不注意到。他正好是飘絮讨厌的类型,嗓门很大。不过飘絮认为像他那般妄自尊大的人即使嗓门不大也是要嚷起来的。
“真想教训他一顿,可恶的家伙!”那师兄又嚷起来时飘絮恨恨的说,把头转过去狠狠的瞪他一眼时看到他的牙齿,张敬轩的牙齿,很让飘絮喜欢。素文也长着很好看的牙齿,像马琳。素文长得就很像马琳。
飘絮走到那师兄旁边,在师兄的对手去捡球的空挡向那师兄半鞠躬说:“师兄好。师兄打比赛吗?”
“恩。”那师兄冷冷的看了眼长得小女生般的飘絮,扶了扶眼镜,继续打球。
“好球!”飘絮不禁叫好,那师兄当真是打了个好球。“师兄打球太帅了!跟师兄人一样帅。”
那师兄看了看飘絮,不禁笑了,露出他漂亮的牙齿。大凡人听了赞赏总要开心的,即使明知道说的不是,而况那个绝对不会认为自己不是的师兄?不过他的笑倒是让飘絮开心。
一场比赛下来那师兄赢了,11:5赢了,看他笑得那么嚣张就知道了。
“师兄打球真是太帅了!我也很喜欢打球,可是打得不好。不知师兄可否指教一番?”
“好啊!”那师兄说话倒是有些大侠的味道,只是那秀气的牙齿之后该是一派斯文才对。
虽然那师兄打球真的很棒,但和他那般人打球确不能让人开心。飘絮喜欢做事专注的人,譬如素文。素文做事时总是很专注的,只是她那眼神就能让人着迷。不过飘絮倒是打累了,汗津津的满身,圆圆的脸红扑扑的。素文说飘絮是个漫画里的人物,脸白皙得有点梦幻。不知素文对那汗透全身的飘絮却又是何般描述?打完球飘絮和那师兄一同回去。
“未请教师兄大名呢?”其实,飘絮的声音天生就是那般脆,让人无法不喜欢。
“甄志浩。”
“志浩师兄?够大气!我叫飘絮,骆飘絮。”
“你爸是个文人么?好诗意的名字!”
“是吗?我爸爸说准备为我取名字的时候看到电视里一个演员的名字叫飘絮,就给我取了,呵呵。”飘絮都快忘了这名字的来历,太偶然,倒是素文很喜欢这名字,常轻轻的唤她:“飘絮……”
“……”
飘絮仍是每个傍晚都去打球,本已是决定了的,不过,告诉志浩师兄是为了他才去的又何妨?
“和师兄打球真谓痛快,我怎舍得不来!”
一天打完球回去时,飘絮问志浩师兄说:“师兄可有自行车借我?我想环城一游耶。”
“你一个人吗?怎么不邀请我去?”
“师兄也喜欢?那当真是好!”
“要不要弄一辆双人骑的车?”
“恩,我喜欢!太好了!”
“其实也没那么好。”飘絮想。以前过年的时候和素文打算借一辆那样的车子到离素文家不远处的公园兜游,却不得如意。于是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飘絮从街的一头骑过来,对着一大群人一个劲的挥手,“嘿!嘿!”直到那群人就要认为她是疯子了,素文从街的另一头过来,也挥着手,“我在这!”
飘絮和志浩师兄挑了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去环城。志浩师兄为飘絮照了许些照片。从前素文为飘絮照相总是选择斜向下45度或者侧脸45度的方向,她说那样照出来的照片最动人。志浩师兄该是没有想到这些的,漫画里的人物怎么看都是美的。
环城回来的路上飘絮把一只手套弄丢了。志浩师兄说:“把另一只也丢掉,恩,会有人捡到的。然后我们去买一双新的。”
“好!”飘絮果真把另一只也丢掉。丢得很潇洒哦,只是回去的时候心里不是一般滋味。没有用处的东西还是不愿意丢掉,因为是自己的,心里爱着。
飘絮选了一双玫瑰红的手套,和原来的那双一种颜色。素文说飘絮的手上应该戴着玫瑰红的手套。志浩师兄指着一双天蓝色的说飘絮戴上会很好看。“那就买天蓝色的,再不会戴玫瑰红的了。”
回来后的那个晚上志浩师兄牵了飘絮的手,飘絮像个乖孩子一样跟着他走,把漫画里人物的天真都流露出来。
志浩师兄把飘絮送到宿舍楼下时飘絮说:“我要看着师兄走哦。”志浩师兄的背影消失在夜里后,飘絮走在校道上,踢着路边的雪。
往后志浩师兄常夜里发一些信息过来,飘絮读了总有一丝失望在心头,“谁还能像素文那样为我写诗?”飘絮和志浩师兄是常相见的,每天吃饭志浩师兄都会为飘絮打饭,为她拉开椅子;每天用车子带了飘絮去上学;会为她提东西;提醒她注意身体┅┅飘絮很乖的接受了志浩师兄的好,她本来就那么乖。“可是,”飘絮想,“相爱应该是精神上的相通吧。”
星期四晚上飘絮要上选修课,一天放了学志浩师兄在教室门口等她。飘絮不想说话,真不想再说话,安安静静的和志浩师兄一同走。在枫树校道上飘絮闻到血红枫叶飘落的味道。素文喜欢枫叶,她说飘絮有着火红枫叶的味道。志浩师兄的手搭在飘絮肩上时飘絮停下来,闭上眼听枫叶落地的叹息,问道:“师兄觉得师妹喜欢师兄么?”
“难道师妹不喜欢么?”
“师兄和师妹相处也些时日了,师兄不知道师妹喜欢什么样的人么?”飘絮拿掉志浩师兄的手,后退一步,向志浩师兄半鞠躬说:“对不起了师兄,我只是想开个玩笑,想玩弄一下别人的感情。一开始就这样。”
志浩师兄走后飘絮摸着他留在自己脸上的那记耳光。“倒好,两清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已经下来了。飘絮站在漫天雪花里,突然哭了。素文曾说如果飘絮站在雪飘里,一定有梦要开始了。况且还有枫叶。如果她看了今晚的画面,该要心碎的。
第二天飘絮把电话号码换了,剩下来的两年半时间很认真很安静的学习。毕业后到一家韩国餐馆工作,因为学的是韩语。半年后飘絮当上了领班。
餐馆有个叫余路雨的厨师,是个韩国小伙子,会中国话。不过他不常说话,见了人只淡淡一笑,唯有弄菜时方现了活力,似乎每一道菜都是心爱的艺术品。
“他有一双和素文一样的眼睛。”飘絮常看了他想。两个安静的人偶尔安静的呆在一起。
“喜欢中国么?”飘絮问。
他放下手里的菜式,看着飘絮,脸上是腼腆的笑。“恩。”
“一个人住在这里么?”
“恩,很小的时候随爸爸妈妈一起过来。他们回去了。”
“想家么?”
“会回去的,回到原来的地方。”
“没有爱上中国么?”
“是喜欢。但要回到心所属的地方。”
“……”
飘絮的每一天都很平淡的过。毕业后第一个生日那天下着大雪。下班后飘絮留在馆里,坐在靠窗的桌旁,没有开灯。突然头上的灯亮了,余路雨端了生日蛋糕从厨房出来。
“生日快乐!”余路雨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怎么知道我生日?”飘絮高兴之余毕竟是有些意外。
余路雨只是腼腆一笑,“该为姐姐点多少根蜡烛呢?”
“唔,二十四!不过好像插不下耶!”
“那点十八根吧,姐姐。”
“好!”飘絮看着他很专注的插蜡烛。“他真的很像素文,不知道他懂不懂中国诗歌?”
那蛋糕也是他的艺术品:一所积雪的房子,屋后站了一排排挂满雪花的杉树,屋前有几块大石头,一条斗折蛇行的鹅卵石砌小道通向雪刚开始化的小溪……
是中国的诗。
“姐姐许个愿。”
“好啊!”闭上眼合上双手的那一刻飘絮却迷茫:该许什么愿啊?就祝福这可爱的小伙子一生平安吧!
许完愿飘絮冲余路雨笑了笑。两人一起吹灭蜡烛,然后坐在一块安安静静的吃蛋糕。
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后飘絮递交了辞呈书。
“姐姐为什么要走?”余路雨眼里的忧伤漫延到脸上。
“姐姐累了。”飘絮看着冬天里的阳光说。喜欢阳光,也喜欢雪,为什么不在有太阳的时候下雪呢?
“可是我不想姐姐走。”
“那你是要跟姐姐一起走么?”飘絮笑着拍拍他的头,他一声不哼就转身走了。
飘絮拉了行李上车时余路雨也提了行李过来。
“要和姐姐一起走。”
“怎么啦?”
“想和姐姐在一起。”
飘絮笑了,“可是姐姐要回到原来的地方,而路雨,也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啊!”
飘絮坐在车上和窗外的余路雨挥手再见时看到他那双忧郁的眼睛。“他怎么就那么的像素文?”
回到原来的城市飘絮并不打算回老家。值得留恋的人都不在了,那所老房子该是老了……
她在电信局找到工作。每天安静得像幅挂在那里的漫画,礼貌得让人不敢亲近。想为她介绍对象的人都被她的冷漠吓退。二十六岁那年她同意去会会别人为她介绍的对象。
是在一家咖啡馆见面的。飘絮静静的拌着咖啡,没有加糖就喝掉了。这是她第一次和不加糖的咖啡。素文的咖啡是一直不加糖的,糖都加飘絮杯子里去了。他也是没有加糖,静静的喝掉。
喝完咖啡两人就各自回去了。飘絮知道他叫赵祈城,在一家报社工作。
“两个人似乎没有什么话题,该不会再见面了吧?”飘絮想。
过年不久飘絮接到赵祈城的电话:“春天了,走走不错。”两个人在公园里走时突然下起雨来。没带伞,赵祈城想找个避雨的地方。“淋淋也不妨。”飘絮淡淡的说。
不知不觉走到一条红棉路上。木棉花开了,地上也落了一地。想必不是这雨打落的。飘絮蹲下来要捡一朵木棉时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念诗:
木棉花开
选择在这一天花开
明知道你不会
从这路上经过
不是你的美
无法让你回头
只好为你背影而开
如果连你背影都不能
拥有
一样花开
只因,雨来了
恰好
掩饰了泪
她环视四周,公园里只有她和赵祈城两个人,再看手里那带雨的木棉,看那泪一般的雨珠时,她抽噎不住。赵祈城走过去,轻轻搂住她肩膀。
那次回来之后不久两人就结婚了,安安静静的结婚。搬进赵祈城的小套房时飘絮还没有明白为什么。因为彼此的默契么?不久飘絮就当了妈妈。奶奶给小女孩取的名字是淼萌。
飘絮平静的生活着,平静的当别人的妻,别人的妈妈,别人的媳妇。
素文也是很平静的走完她的大学生涯。只是偶尔去那园里看看木棉,去草地走走。每个假期素文都很努力的工作。一毕业,把去西藏的一切准备就绪,却是陈母的电话说;父病重!
素文是马上赶回去的。自和飘絮吵架的那个暑假后素文就再没回去,三年了,家变成一个模糊的概念。很久没有想起爸爸了,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啦。
“是肝癌,晚期了……”陈母哭着说。
下了车素文拉了行李直奔医院。病房里只有爸爸,躺在床上,瘦得让人落泪。再不是以前摸样。
“爸爸!”素文跪在陈父床前,双手握住他一只干瘪的手,贴住自己一侧的脸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爸爸,对不起!对不起……”陈父见了女儿,甚是开心,伸出来的大拇指拭着素文的泪,说:“怎么啦,孩子?不要伤心。为什么要伤心哪,只要活着就要活得开心。凡事是不必太在意的。”
“爸爸……”
陈父最后的那段日子素文一直在医院里陪着他,虽然病魔在身,陈父并不显得太痛苦。
“孩子,多些笑笑,不是笑给爸爸看。就不能给自己个痛快么?”
“按自己的方式活着,不是吗,爸爸?”
“……”
一天晚上素文把陈父扶起来,挪到床的一侧让他半躺着,自己跑到床上搂住陈父的肩。一夜就那么的睡。
第二天素文醒过来时陈父已经走了。后事办得很简单,他是喜欢简单的。
素文不曾见了陈母那般伤感,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年,工作室是再不进去了。
素文住在家里,每天坐在陈父的书房,那三棵富贵竹还在,长高了许些。陈父该是很用心去照看的。素文翻看着当年那些让两个人流泪的书,还是会感动。无意中翻出老庄和渊明的书。“真的那般恬淡虚无吗?不平则鸣,自己不是因为放不下才写些东西么?真正把一切都放下了为什么还要留下些文字?为自己辩护?或许我们所见都是些假象。那个欲修道成仙的陶弘景还在山里当了宰相呢……”素文发了阵感慨,把书放回原处。
一天晚饭时哥哥突然问素文:“要找工作么?”
“会去找的。”素文低着头吃饭。
她到一家茶馆当迎宾小姐,没两天就回来了。不想那样,不想在不想笑的时候还对着别人笑,于是就回来了。哥哥为她在银行里找到工作,素文在一个星期内辞了职。
“不想当花瓶。”素文说。
“不做也好,就在家里。”陈母说。
“在杂志社找到工作了。离这有点远,要搬到那边去住。已经找好房子了。”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妈,她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对自己负责了。”
陈母好像直到这时方发现自己是个母亲,知道一个母亲的职责,却来的有点迟了。
素文低着头一口一口的扒饭。
搬离家的那天素文带上那盆富贵竹,锁上书房的门就走了,陈母伤心得执意要看着女儿上地铁。
素文就一直一个人住着。她住在第21层楼上,站在落地窗前可以看到一条大街,两旁排着大叶榕。那是一种不怎么现特色的树,只是冬天里把叶子落尽,待春风吹过街道,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已是满树凝绿,街上还铺了一地。春天里的落叶是另一种味道。素文禁不住走进那雨帘般的飘飞的叶子里,想了一首诗:
古榕
多少年的晨星暮雨
多少年的日夜期待
长成今天这样一棵古木
只是想给你一片绿荫
只是想给你依靠的肩膀
却不道
那一夜春风
吹起一树凝聚的
脆弱
从那叶子构成的雨帘里出来时素文的心平静得像千年古墓旁的那片草地。谁也没有想起。
偶尔有假期素文会回去看看妈妈。她是越来越老了,终日无事可做,只是唠叨着。每说到成家的事素文就要逃掉,而陈母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仍是每每见了素文总要提起。
某一个黄昏里,已经是某年某月怕是没有多少人记得了,不过大家都知道那天是星期五。一样的日子一样的天气一样熙攘的街道,素文像往日一样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社馆离住所不远,不过即使不近素文还是要走路的,她喜欢走路,并且她耗得起那样的时间。飘絮也是往常一般提了菜篮从菜市场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
是那样不经意的擦肩而过,然后在同一刻回首,世界被定格。
两人相对站着,淡淡一笑,直到黄昏末了,那僵硬的笑是再没有了。街上行人少了又多了,两个人走进一家咖啡馆。
是那样的沉默,不是以前样子。这以前也不是咖啡馆,是一条很老的步行街,在她们还是小孩时就是很老很老的步行街了。
两个人都低着头拌咖啡。一桌沉寂。素文喝咖啡一向不加糖,这次依然没有加,飘絮也是没有加。
“不是不喜欢那苦吗?”
“习惯了,无所谓了。”飘絮淡淡的说,浅浅的鱼尾纹揉和着一丝辛酸与无奈。
“无所谓么?”素文依然拌着咖啡,似在自言自语。
窗外的灯光亮起来时飘絮的咖啡也喝完了。“该走了。”她说,依然是淡淡的语调,隔了窗纱的目光。素文把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一条钥匙给她,“手机号码一直没换。”飘絮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素文后就走了,头也不回。素文看着她走出咖啡馆,拐过弯,复又出现在窗外马路上。她的背影在素文视线里渐渐变小。那么的像十年前的那次决裂,只是,那次仅是心痛与气愤,而这次,只是无奈。
素文端起咖啡一仰而尽。
那天晚上素文躺在床上,看着摆在床头的三株富贵竹,长了那么多年的富贵竹。那时侯只是想买一盆富贵竹,因为相信那可以活到永远永远。素文只是呆呆的看着,不知不觉当初的一切都回来了,那么真切,把稻草人的伪装给融掉。
飘絮回到家时丈夫祈城和女儿淼萌正在吃泡面。
“妈妈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女儿跑过去拉着她的手,仰着头,稚气的声音里有着焦急,“爸爸和我都急得快要去找妈妈了!”
“妈妈不好意思哦,回来晚了。”飘絮拍拍女儿被热气熏得红嘟嘟的圆脸,去厨房泡了泡面端出来一同吃。
“怎么啦?”丈夫一边低着头吃面一边淡淡的问道。
“遇着了个老朋友。”飘絮亦是淡淡的说道。
“找到房子了。”
“这么快么?”飘絮心不在焉的说道。
“这么快?”祈城可是大大吃了一惊,这么快么?都找了三年了!孩子越来越大了,家中老母亲也老了,无人照看,早该搬过来一同住了。
“哦,不是那意思。”本是两人期待已久的事,此刻,飘絮心里不知怎的竟是一丝失落与惆怅。
“你是怎么啦?”丈夫似乎有些担心。
“没有,只是陪朋友走了些路,有些累了。”
“那就早点歇着吧。”祈城关切的说。“我想等搬家了就把妈给接过来,你就留在家里陪陪妈,不要再去上班了。”
“那也是好。”飘絮吃完面,洗了澡就睡去了。
祈城看着永远都是那么安静的妻,“她怎么就从来不多说一句呢?唉,自己也不是个不喜言语的人么?”
祈城陪女儿玩了一个晚上,为她洗了澡,哄她睡去。
“爸爸给我讲故事!”女儿的声音让人疼爱。
“萌儿想听什么故事呢?”
“妈妈每天都给我讲故事,妈妈有讲不完的故事。”
“那妈妈给萌儿讲些什么故事呢?”
“妈妈什么故事都讲……”
于是父女俩就讲起故事来,那么多那么长的故事一个三岁的小孩都记下来了。
祈城进房时房里是黑乎乎的,这让他别扭。往前不管是客厅还是房里总会给最后回来的人留一盏灯。他轻轻摸索着到床上躺下,飘絮刚好转过身来对着他,眼睛是亮着的。
“还没睡着么?”他轻声问道。
“恩。什么时候搬呢?”
“下周六吧。睡吧。”他把被子往上挪了挪,盖住飘絮露出的胳膊。
“真的要辞去工作么?你不太辛苦了?”
“总得照顾妈呀。睡吧。”他拍拍她的肩膀。
第二天是周六,素文本答应陈母要回去一趟的。是很久没有回去了,虽然在同一座城市。可素文几乎是毫无思索的拿起电话。
“妈妈吗?今天要到一个朋友那一趟,怕不能回去了。”
“怎么老是这样子?你都快半年没回来了,一个人在外边,又不懂得照顾自己,孩子似的……”陈母又唠叨起来。她本是没这般唠叨的,只是这些年来,怕是老了吧?每逢这时素文总会很耐心的听着,答应着。
“那你什么时候放假一定要回来哦。”
“恩。”
素文一看表,陈母已是唠叨了半个小时。
素文看着飘絮留给自己的地址,两个人住得竟是那般近,上了工交车,过了两个站就是了。
素文决定走过去。
“带萌儿上游乐场怎样?”早餐上祈城问飘絮。
“恩。”飘絮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怎么啦?还是不舒服么?”
“没有。”
“那算了吧,今天就呆在家里。”
“恩。”
“爸爸我想上游乐场!”女儿嘟着嘴说。
“萌儿乖,妈妈不舒服,咱们下次再去哦。”丈夫哄着女儿。
“妈妈你不舒服吗?”
“恩。萌儿乖,快吃吧,呆会叫爸爸陪你玩。”
飘絮刚说完门铃就响了。“我去开门。”她放下手里的面包,心里突然乱了起来。
飘絮开了门,素文就站在门外。飘絮一见是她头就低了下来,再没勇气看她。
“是客人来了么?”丈夫见许久没有动静便走过来看,萌儿也跟了出来。素文的眼光投过来时祈城不由心头一震:那目光里怎是那般深的敌意?
“怎么没让客人进来呢?”祈城向素文笑了笑后对妻子说。飘絮一直低着头,许久,对丈夫说:“这是我朋友,素文。”“素文,这是我……”素文就在那一刻转身走了,她临走时的目光把飘絮的心带走,带到一个未知的地方。
素文闯红灯过马路,没有被撞到,只招来司机的一阵咒骂。她一直往前走,最后遇到一棵木棉。正是木棉花开季节,飘絮落下来。素文靠了木棉树坐下来,飘絮满头。素文闭上眼,素面朝天。今天无雨。
晌午的太阳很明亮,木棉花絮依然在飘。
素文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回去看妈妈。
看到素文回来陈母自是开心,也忘了问是怎么一回事,听说还没有吃饭,就赶紧把饭菜热去。见她又要唠叨起来,素文问道:“哥哥嫂嫂呢?”
“听说你不回来就带上虹儿到姥姥家去了。来,快吃吧,呆会又要凉了。唉,都是这么晏了还不知道要吃饭,一个人不好好照顾自己,又不找……”
“妈!你每天闷在家里也不出去逛逛么?”
“唉,老了,都不想走了,你又不常回来。就搬回来嘛,好歹有个照顾┅┅”
“妈妈,刚才回来看到木棉花开了,呆会带你去看看。”
“好,好。来,多吃点,瞧,老是孩子般……”
“哥哥嫂嫂还好吗?虹儿还乖吧?”
“你都不常回来,哪是知道的?他们只是忙,虹儿最是调皮,老是累得我这把老骨头……”
“……”
午饭后素文和了陈母去看木棉,去离家不远的公园看木棉。从前她和飘絮常在那里看木棉花开花落。
“应该还在吧。”素文想。
“妈妈,这公园你该常来走走,不要老是在家里。”
“唉,一个人有什么看头?倒常是想去看看你,却总不得如愿。你倒是常回来。”
“恩。很久没有去看姥姥了。”
“下个月十九就是她忌日了,你倒回来,跟了我去上香。”
“恩。”
“唉,你姥姥本不走得那样急,只是因了你小姨。”
“小姨?哦。”素文记起来了,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素文只是知道有个小姨,却不曾见过,也不怎么听说,一家人像是挺忌讳的。那个暑假和飘絮吵了架回来见姥姥对着陈母哭的眼睛都快瞎了。陈母告诉过素文小姨死了,跳楼死了。那时侯素文正伤心着,听见满堂哭泣就逃了,那以后却是再没听说过小姨什么的。
“小姨却是怎么要跳楼的?”
“唉!”陈母抬起头,昏花的双眼看着飘落的木棉花絮,长长叹一口气。“你小姨自出去工作后就一直住在外边,在另一个城市吧,很少回来。老大不小了,大家都急着要她结婚,她老是不说话就走掉。四十岁那年她说她有一个相爱的人,大家自是开心,她却说是个女的。你姥姥让她马上搬回来住,她就搬回来了,和那个女孩一起回来。你姥姥气不过……第二天她俩就跳楼了,从21层楼上跳下……”
“妈!”素文扶着陈母肩膀。
陈母檫了檫滚出来的浊泪,对素文说:“孩子,你倒也不小了,早该成个家,别叫人老是担心。”
“妈!”素文看见落在陈母头上的花絮。怎会是这样?
素文走后祈城挺是奇怪,“怎么就走了?”
“恩。”飘絮关了门,复去吃早餐。丈夫平静的看着她,她似乎咽不下去。他不知该怎么问她。她向来不多说,他也不多问。也许两个人走到一块就是因为彼此的沉默吧。
接下来的几天赵家因搬家的事忙了起来,飘絮也愣愣的忙起来。很多时候人说忙并不是真的忙,只是乱而已。忙与否不过是一种心境。
周五那天中午突然下起雨来,那样的雨倒像夏天里下的。一直到下午雨还在下着。飘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阵阵冷雨。“却不知明天是否还是这天气?”
“迟一两天也无妨。”丈夫说道,他正陪了女儿看画册。
“今晚就不必去买菜了吧,冰箱里也还有些,就将就了吧。”
祈城怎么看妻子最近都是魂不守舍的,门铃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问道:“是打雷了么?”
“是门铃。”丈夫心痛的看了她说,“我去开门。”
素文站在门外,手上提了把滴水的雨伞,身上却是湿漉漉的。
“客人么?”飘絮走过来问道。见到她了,两个人就那么相视着。
“不打算款待一下老朋友么?”素文突然说。
许久,飘絮对丈夫说:“你去买菜吧。”又对女儿说:“萌儿乖,同爸爸去买菜。”
祈城虽是满脸疑惑,也甚是担心,却也默默的带了女儿去菜市场。
“进来么?换套衣服吧。”
素文把伞放在门外,走到飘絮跟前,看着她。“为什么?”素文的声音似冰封千年。
飘絮一直把头侧向一边,没有看她,“算了吧,素文。”
素文轻轻的拥了飘絮,把嘴靠在她耳旁,说:“只是想这样,把一生眼泪都流尽。然后……”她一把推开飘絮,冷冷的看着差点跌倒的飘絮说:“把一切都忘了,忘了!”
她摔门而去,门外的那把伞,依然滴着水……
素文走在街上,任雨滴打落在脸上,不停的滑落。
飘絮的电话响了,是陶哲的《Melody》,刚好唱到那句:为什么在那么多年以后还不能说再见,原来从未忘记。
素文把手机丢在路旁的垃圾箱,再不会去听那首歌了。到家开门进去之前的那一刻她把所有尚未流出来的眼泪咽下去,对自己说:“流尽了,一生的都流尽了!”
她泡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用水果刀对准心窝的时候发现不可以插进去:心早不在了┅┅她遂用刀划过手腕。血,流出来……
飘絮拿着话筒把那首歌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丈夫回来。
“你,朋友走了?”
“恩。”她接过菜去弄饭。
像平常一样的弄饭,她却切到手了,血渗出来。
“怎么啦?”丈夫急切的问道,为她止了血,让她到客厅里休息,自己穿上围裙。
“今天是她生日。是的,她三十二岁生日了。”怎会突然忘了她生日?
她打素文的电话,哗啦啦的雨声完全盖住了垃圾箱里的阵阵铃声。最后飘絮打到素文住处去。素文透过富贵竹依稀知道电话在响,只是不能接了,就快听不到了。
飘絮跑进雨天了,眼泪流出来,和着雨水,一样涩。她径直往素文住所跑去,全然不知丈夫在后边叫唤。
颤抖的手用钥匙把门打开时飘絮看到流到门口的血。“素文!素文!”她跪倒在她床边,捉住她的手,十年来蓄起的泪水在那一刻决了堤。“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
陈母对儿子说:“素文也不知道那天会不会跟了我去拜祭姥姥。怕是那天才回来吧。”
“姑姑生日也不回来过吗?”虹儿问道。
“该不回来了。”陈母不胜伤感。
“她不喜欢过生日的吧?”哥哥永远都是那么冷。
“就去替她过吧。”嫂嫂说。
于是四个人冒了雨过去。
门是开着的,地上有血,床上躺着素文,脸上是纸般苍白,一旁是昏倒过去的飘絮。陈母是来不及喊出来就晕过去了。祈城这时候也到了,却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啦。谁又知道呢?
飘絮看着素文在火里融化。陈母又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年,头上是再没一根黑发,空洞的眼睛再不能看到些什么了。她对飘絮缓缓道:“飘絮啊,你们是好姊妹,好姊妹啊,就随你吧。”
飘絮带了素文的骨灰去了西藏。
走进西藏那片天空时飘絮把素文的骨灰撒向天空,撒了一路,最后一片戈壁上停住。飘絮把空盒子葬下,坐在素文身旁。
夕阳落下去的那一刻,飘絮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稻草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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