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快看哪!出太阳了!”
刚满三岁的小儿子乐乐拍着手,欢快得在向阳的屋子里跳着。
淑云停下手里的毛线活,朝外面看了看。可不是,连续刮了几天的沙尘暴停了,昏天黑地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太阳又露出了晴朗朗的脸。
“妈妈,你说过的,等出太阳了就带我上街去买肉。我要吃肉!”乐乐摇着淑云的手,不依不饶。
淑云想起来了,昨天乐乐闹着吃肉,是这么应付他的,没想到还真让他给记着了。看看正在长个子的儿子,想想家里大概有一个星期没买肉了吧?淑云想,也该买点肉了,给爷儿俩改善改善。
淑云抱了儿子,下了五楼,遇到一楼的三口正抱着大包小裹的进楼来。“嫂子,上街去啊!”这样客套的问候,淑云已经习惯了,虽说他们的女儿比淑云的儿子要大五六岁,但爱美的女人总是怕自己老,人前人后爱叫个“嫂子”。“啊,去买菜。”淑云不冷不热地回答着。“快去买螃蟹吧!才二十元一斤。前两天我们家买了好几斤,都吃够了!”没文化的女人就是罗嗦,虚荣的毛病永远也改不了,淑云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答应了一声,抱着儿子匆匆走开了。
淑云的丈夫是一家合资企业的技术工人,月工资一千多元,按理说,这在中国北方的小县城来说,收入已经不算低了。但淑云自从三年前下了岗,再也不敢向以前那样乱花钱了。住宅小区的各项费用都高不说,儿子每月还要消费二、三百元,再加上各种各样的人情份子钱,丈夫的工资还剩不下一半。淑云不买衣服,不化妆,省吃俭用的攒着钱。她想好了,求任何人都不如靠自己,她要攒一笔钱,等到秋天送儿子上全县最好的幼儿园,然后她自己投资做点小买卖,试着闯出一条路来。丈夫也很支持她,这就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许是沙尘暴给人们的出行带来的灾难太大了,天一放晴,市场里空前的热闹,卖的买的都超过了几天前。淑云抱着儿子挤来挤去地问着肉的价钱,“六块”:几乎每一个人都这样回答她。几天前才五元一斤的肉涨了一元钱,而且还出现了供不应求的局面。乐乐见了卖肉的,嚷得更凶了“妈妈买肉,妈妈买肉……“。淑云生气了,真想放下他打一顿,怎么那么没教养,不象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可淑云终归忍住了,儿子平时很懂事的,可能是他真的馋肉了吧?淑云咬咬牙,买了二斤肉,抱着儿子挤出了肉摊。
“大姐,买点草莓吧?三块一斤,挺新鲜的。”“大姐,来条鱼?”“大姐……”淑云一边摇头拒绝着叫卖的小贩,一边来到卖青菜的地摊前。青菜还是要吃的,再怎么省,也得以全家人的健康为前提呀!早春的时节,青菜的价格还很贵,淑云挑了几样便宜的买了又去买豆腐。卖豆腐的摊前围了好多人,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鸡鸭鱼肉吃腻了,豆制品类又成为抢手货了。淑云买了豆腐正要走,忽然想起卖豆腐的大叔少要了五角钱,淑云刚要把钱递过去,看看大叔正忙着,根本没有时间看她一眼,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抱起儿子赶紧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淑云想起卖豆腐大叔的那张脸,那是一张风吹日晒、饱经风霜的脸,大叔一定不是城里人,一定是起了大早来到城里卖豆腐的,大叔一家收入的全部来源也一定是靠贩卖豆腐。我们再不容易,也比他们强啊。淑云想了又想,几次都想把钱送回去,可几次都打消了念头:不就五角钱吗?又不是我故意不给他,是他自己算错了帐,送回去,人家不说我是精神病才怪呢!再说了,五角钱还能给儿子买颗棒棒糖呢!想着想着,淑云的脸就有些发烧,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对五角钱都这么亲了。淑云还是想把钱送回去,一看表:十一点,丈夫还有半个小时该下班了,还没做饭呢!便急急忙忙回家做饭。
吃过午饭,淑云还是想着还那五角钱的事,便对丈夫说了。丈夫听了大笑,对她说“我当是什么事让你一中午沉着脸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如今向你这样认真的人真是太少了,恐怕人家卖主都不会往心里去。”淑云忙分辩说“你是没看见那个大叔穿得有多不好,长得有多面老!”丈夫不再分辩:“好,好,好,在如今的社会,难得有我老婆这样的好心肠。不过,这时候人家恐怕该回家了,明天你把钱还给他不就得了。”丈夫说完上班去了。
哄儿子睡着了,淑云又拿起毛线活,可思绪却沉浸到做姑娘家的时候去了,那时候多好呀,无忧无虑的,什么事都有妈妈给做主,可现在整天为柴米油盐伤脑筋,还要考虑杂七杂八的事,要是倒着过回去就好了……
淑云正想着心事,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师范学校的校友王虹来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语一点儿也不骗人,几年没见面的王虹,看起来精神极了:适宜的淡妆下,一张灿烂的笑脸,耳朵、脖子、手腕上的铂金珠宝首饰衬托出一种高贵,而那价格不菲的名牌西服更显得她精明、干练。王虹如今是一所小学的老师,听说嫁了个副县长的儿子,身价更是上涨了。她是来找淑云参加同学会的,一见面就说:“淑云你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呀!五年多你可一点也没变,就连装束还停留在学生时代。”淑云尴尬地笑了笑,赶忙给客人让座。“话不投机半句多”,王虹只坐了一小会就告辞了,临走嘱咐不要忘了同学会的日期云云。想着刚才王虹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淑云心里特反感。当初在师范学校,淑云理都懒得理她,倒是她,整天跟在淑云的屁股后头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淑云成绩好,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而王虹总是考倒数第一,并且毫不害羞。听说她是走后门上的师范学校,离录取分数线差二十多分。可谁让人家有一个好老子呢,中专毕业证都没拿到,却在教育口堂堂正正做起了老师,而且她刚才还说连本科毕业证都到手了呢!可淑云因为没有关系,被自己一向崇尚的教育事业挡在了门外边,待业了几年,好不容易挤进一家国营厂当工人,上了一年班又赶上停产放假……淑云不报怨任何人,她有一个疼她、爱她的老公,有一个聪明活泼的儿子,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财富了。人生不可能把所有的幸福都给你,该知足的时候就得知足……
外面的天开始变阴,怕是又要刮沙尘暴了吧?明天说什么也要把大叔那五角钱给送回去,而且,楼下摔断了腿的大婶明天出院,买些什么去看看她呢?还有……
好像一切都离不开一个“钱”字,但好像一切又不都是仅仅用金钱就能买来的。过一份日子有多少学问呀!淑云又沉进到无边的思绪中去了……
(完)